许衡出事那天,我在洗碗。
我妈把手机怼我脸上,综艺截图里他和女人十指交扣。
弹幕刷疯了。
我认得那只手,食指的疤是我给缠的创可贴。
我没哭,擦完灶台翻到他留的纸条——“排骨在冰箱第二层。”
纸条背面,是写了一半的离婚协议。
他的字迹。
我把协议补完了。
只是他不知道,我娘家那个“破产了”的父亲,刚拿下整个卫视的控股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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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许衡出事的消息是我妈告诉我的。
准确说,不是“告诉”。
是把手机砸到我手上。
我刚洗完碗,手指泡得发白,指尖还挂着洗洁精泡沫。手机屏幕上全是水渍,我擦了两下才看清。
综艺现场的截图。
舞台灯光打得暖融融的,许衡穿着那件我帮他挑的藏蓝色西装,侧身看着旁边的女人。
十指交扣。
弹幕像雪崩一样刷屏——
“啊啊啊磕到了!”
“这个CP我锁死!”
“许衡眼神好温柔,恋爱脑实锤!”
我盯着那只手。
食指第二关节有道浅疤。
去年中秋,他非要亲自做饭,切排骨的时候刀滑了,血顺着砧板往下淌。我吓得腿软,翻遍了整个药箱才找到创可贴,缠了三圈他还嫌紧。
“沈甯,你是不是想把我手指勒断?”
他当时这么说,语气里带着笑。
现在那只手握着别人。
那个女人穿着一条亮片吊带裙,我在商场看过,标价六位数。她笑起来露出八颗牙齿,整整齐齐的,下巴的弧度很漂亮。
我把手机递回去。
“嗯,看到了。”
我妈愣住了。
她大概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要骂,比如“我早说过这男人靠不住”“嫁什么嫁当初听我的考公多好”,结果我三个字就给她堵回去了。
“你就不生气?”她跟在我后面,从厨房跟到客厅,又从客厅跟到阳台。
我去收衣服。
许衡的白衬衫还挂在最外面,领口有一小块我没洗掉的粉底痕迹——是我的。上周他出门前我帮他整理领子,脸蹭上去的。
我把衬衫叠好,放进衣柜他那一格。
“沈甯!”
“妈。”
“你倒是说句话啊!”
“排骨在冰箱第二层,你晚上吃不吃?”
她气得转身走了,摔门声震下来一片墙皮。
房子是租的,城中村的老房子,月租两千三。客厅的灯管坏了一根,闪了两个月没修。许衡说等他综艺录完就修,综艺录完又说等通告费下来就修。
灯管还在闪。
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拿出来。
不是看那个截图。
是看许衡早上出门前拍给我的消息——一张冰箱里的照片,排骨用保鲜膜裹了两层,旁边放了张纸条。
“排骨在冰箱第二层,晚上记得吃。”
字迹很熟。
三年前他求婚的时候,写过一份保证书。手写的,用的同一支黑色中性笔,字迹偏右倾,撇画很重。
“我许衡此生只爱沈甯一人,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当时我笑他中二。
他说,“中二怎么了,管用就行。”
我把手机锁屏,起身去了卧室。
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最底下压着一张A4纸,对折了两次。
离婚协议。
写了一半的。
不是我写的。
是许衡的字。
右倾,撇画重,和保证书一模一样。
“甲方:许衡。乙方:沈甯。”
“双方因感情破裂,自愿解除——”
写到“解除”两个字,后面就断了。笔画拖出一条长线,像是被什么打断了。
纸条是昨天晚上掉出来的。
他收拾行李箱的时候,从护照夹里滑出来,落在地板上。我捡起来看了一眼,他已经进了浴室,水声哗哗的。
我把它放回了抽屉。
他不知道我看过。
现在我把它拿出来,展开铺在桌上,拿起他那支黑色中性笔。
续写。
“双方因感情破裂,自愿解除婚姻关系。”
“财产分配:无共同财产。”
这倒是实话。他入行四年,通告费刚够房租和生活费。我辞了工作全职照顾他的起居,没有收入。两个人的存款加起来不到五万。
“债务分配:无共同债务。”
也是实话。穷得很干净。
写到签名栏,我停了。
乙方签名那一栏空着,干干净净的。
我没签。
不是不舍得。
是我在等。
等一个我还没想好怎么开口的电话。
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许衡。
是一个我存了四年没拨过的号码。
备注名:爸。
我爸,沈牧洲。
四年前我和许衡结婚的时候,他坐在我对面,手里转着一支钢笔,说:“沈甯,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一个没钱没背景的小演员,连房子都买不起。”
“我不需要房子。”
“你从小到大住的哪间房子不是我给的?”他放下钢笔,“你觉得是我亏欠你,所以你要和我作对。”
“我没有和你作对。我只是想嫁给我喜欢的人。”
“喜欢。”他重复了一遍,笑了,笑容很淡,“你妈当年也喜欢我。”
那次对话之后,我再没见过他。
他断了我所有的经济来源。卡冻了,车收了,连那套写了我名字的公寓都过户走了。
我妈气得和他大吵一架,搬出来跟我住。两个中年女人挤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一个骂我不争气,一个骂他没人性。
后来我听说他的公司出了问题。
具体什么问题,我不知道。
有人说资金链断裂,有人说被合作方坑了,还有人说他赌输了一笔大投资。
总之,沈牧洲这个名字在圈子里消失了。
“破产了。”我妈是这么跟我说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没追问。
后来四年,他没联系过我,我也没联系过他。
现在他打过来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秒钟,接了。
“甯甯。”
他的声音比四年前老了,但语调没变,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像在谈生意的调子。
“看新闻了?”
“嗯。”
“生气?”
“你打电话就为了问我生不生气?”
他顿了一下,笑了。
“行,不绕弯子。”他说,“卫视那边的控股权,下周过户。”
我没反应过来。“什么?”
“星耀卫视。许衡那档综艺的出品方。”他说得很轻,像在念一串菜名,“我拿下了。”
窗外有风灌进来,纸条被吹得翘起一角。
离婚协议上“许衡”两个字在灯管的闪烁下忽明忽暗。
“你——”
“别急着问为什么。”他打断我,“你先想一件事。”
“什么事?”
“你手里那份离婚协议,”他说,“签还是不签,想好再告诉我。”
电话挂了。
我攥着手机坐在床边。
灯管又闪了两下。
他怎么知道离婚协议的事?
我看了一眼抽屉。纸条还在桌上铺着,没来得及放回去。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许衡。
微信消息,一条语音。
我点开。
“老婆,今天录制超顺利,导演说下期收视率稳了。排骨吃了没?别忘了加两片姜去腥。”
语音条旁边,跟着一个笑脸表情。
我把语音听了两遍。
他的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开心的时候尾音会翘起来,像一只偷到鱼的猫。
我退出微信,打开微博。
热搜第三条:#许衡陈予鸢十指交扣#
第七条:#许衡综艺名场面#
第十一条:#许衡老婆是谁#
我点开最后一条。
评论区翻了三页,没人知道我是谁。
许衡从来没在公开场合提过我。
经纪公司说他现阶段适合“无CP感的清爽单身人设”,不适合暴露婚姻状态。
我同意了。
当时觉得是为了他好。
现在看着那些评论——“许衡是单身吧?”“求锤已婚,不过应该不会吧,他那么干净”“陈予鸢配许衡绝了,官配!”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纸条上“排骨在冰箱第二层”几个字冲着我。
我拿起笔。
在乙方签名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沈甯。
一笔一划,很慢。
写完最后一笔,灯管终于彻底灭了。
客厅暗下来,只剩窗外路灯的光漏进来一小片,照在那两个字上。
够了。
三年婚姻。
你的纸条我收到了。你的排骨我不吃了。
你的离婚协议,我替你写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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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许衡的电话打过来,我没接。
又打了一个,还是没接。
第三个电话响到一半我直接挂了,然后发了条微信过去——
“在忙,晚点说。”
他秒回:“好,中午有个采访,下午录制,晚上可能赶不回来。”
顿了两秒,又发了一条:“想你了。”
配了一个亲亲的表情包。
我把聊天框关了。
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那份写完的离婚协议。
甲方签名栏还是空的。
他还不知道我补完了。
我妈七点半准时出现在门口,手里提着豆浆油条,脸上的表情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想通了?”她把早餐往桌上一搁。
“嗯。”
“离?”
“离。”
她倒了一杯豆浆,递给我,手指尖都在抖。
“好。”就一个字。
没有“我早说过”,没有“你看你当初”,什么都没有。
她就说了一个“好”。
然后转身去厨房洗杯子,水开得很大,哗哗的。
我知道她在哭。
喝了两口豆浆,手机响了。
备注名:爸。
我出了门,走到楼道里才接。
“想好了?”他开门见山。
“签了。”
“许衡呢?”
“他还不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甯甯,你听我说一件事。”
“你说。”
“陈予鸢,你知道她什么来头吗?”
我在脑子里搜了一遍。综艺里的新人,查过资料,模特出身,去年转型做演员,没什么代表作。
“不知道。”
“陈学铭的女儿。”
陈学铭。
这个名字我听过。
大三那年,我爸在家里开过一次电话会议,书房门没关严,我路过的时候听见他说——“陈学铭那个人吃相太难看了,这单我不做。”
后来陈学铭拿下了那个项目,赚了几个亿。我爸那年亏了不少。
“他把女儿塞进许衡那档综艺?”
“节目组的第二投资方是陈学铭的公司。”我爸的语气很平,像在读一份财报,“陈予鸢上节目不是选的,是买的。她和许衡的互动也不是偶然,是排练过的。”
我靠在楼道的墙上。
墙皮剥落,蹭到我后背上簌簌地掉渣。
“你的意思是,许衡知情?”
“这个问题你比我清楚。”
我想了想。
许衡每次录综艺之前会对着镜子练表情。练笑,练惊讶,练感动。他说综艺需要反应快、表情到位。
那天早上出门前,他确实对着镜子站了很久。
但他也确实在冰箱里给我留了排骨。
“我不知道。”我说。
“那你来一趟。”
“去哪?”
“我给你发定位。”
挂了电话,定位弹过来。
市中心,耀华大厦,38楼。
我认识这栋楼。
小时候我爸带我去过,那时候整栋楼都是他的。后来“破产”之后,这栋楼被拍卖了。
至少我是这么听说的。
换了件衣服出门,拦了辆出租车。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一个穿着旧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的年轻女人,不像是去耀华大厦的人。
“三十八楼去得了吗?那上面好像不对外开放。”
“去得了。”
到了楼下,前台的姑娘比司机更直接。
拦住我,笑容标准但眼神冷得跟扫条码似的。
“请问您预约了吗?”
我报了我爸的名字。
“沈牧洲。”
她的笑容僵了零点三秒。
然后整个人的姿态变了——腰弯下去十五度,声音拔高半个调:“沈小姐,这边请。”
电梯直达三十八楼。
门开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装修多豪华。
是因为对面墙上挂着一张照片。
我五岁时候的照片。
扎两个小辫子,缺了一颗门牙,举着一个冰淇淋,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旁边站着一个男人,蹲下身,一只手扶着我的背,另一只手在擦我嘴角的奶油。
我爸。
年轻时候的我爸。
“进来吧。”
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沈牧洲坐在一张红木大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他穿着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头发比四年前白了不止一倍。
但眼睛没变。
还是那种看什么都像在估价的目光。
“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
他推了一杯茶过来,龙井,冒着热气。
“你说破产了。”我先开口。
他端起自己那杯,吹了吹。
“我说了吗?”
“我妈说的。”
“你妈说了很多事,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她以为的。”
我盯着他。
他放下茶杯。
“沈甯,四年前我说的话你记得吗?”
“记得。你说他是没钱没背景的小演员。”
“然后呢?”
“然后我说我不需要房子。”
他笑了一下。
“你不需要房子。行。”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推过来,“那你看看这个。”
我低头看。
星耀卫视的股权转让协议。
持股比例——百分之五十一。
受让方——沈牧洲。
“这——”
“两个月前签的。”他说,“陈学铭持股百分之三十二,第二大股东。许衡那档综艺是他的项目,也是他用来撬动卫视广告资源的跳板。”
“你拿控股权是为了——”
“不是为了什么。”他打断我,“我做投资。这个标的利润率合适。”
我看着他。
他面无表情。
但四年前我见过同一张脸。我说要嫁给许衡的那天,他也是这个表情。
嘴上说“随你”,手里的钢笔差点捏断。
“你说不绕弯子,那我也不绕了。”我把茶杯推到一边,“你拿下卫视,是因为知道许衡的综艺在上面,是因为你一直在盯着。”
他没否认。
“四年不联系我,但一直在看。”
“沈甯。”
“你知道离婚协议的事,说明你在我身边安排了人。”
“我没安排人。”
“那你怎么知道的?”
他沉默了两秒,从抽屉里拿出一只信封。
牛皮纸,很厚。
“你自己看。”
我打开。
里面是一叠照片。
拍得很远,很暗,像是从车里偷拍的。
许衡和陈予鸢在一家私房菜馆门口。她挽着他的胳膊,他低头在笑。
时间戳是三个月前。
第二张。两个人在停车场,陈予鸢靠在他车门上,他伸手帮她拢了一下头发。
两个月前。
第三张。
我放大了看。
一家酒店的侧门,许衡拎着两杯咖啡走出来。
他后面三步远的地方,陈予鸢穿着拖鞋,头发湿的。
一个月前。
照片一张一张掉在桌上,声音很轻。
像纸条从护照夹里滑出来落在地板上的声音。
“这些是谁拍的?”
“不重要。”
“对我来说重要。”
他看了我一会儿。
“林嫂。”
林嫂。我妈的远房亲戚,两年前搬来跟我们住对面,说是来城里打工的。
平时帮我妈买菜,偶尔帮我收快递。
她每天早上七点出门,和许衡出门的时间一模一样。
我以前以为是巧合。
“你安排她盯许衡?”
“盯你。”他说,“许衡是捎带的。”
我的手指有点凉。把照片推回去,深吸一口气。
“所以你一直都在。”
“我是你爸。”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
但桌上的茶杯被震出了一圈涟漪。
或者是我自己手在抖。
沉默持续了大概半分钟。
“你想让我怎么做?”我问。
“不是我想让你怎么做。”他靠在椅背上,“是你想怎么做。”
“我已经签了。”
“签了不代表离了。”他说,“你如果只是想离婚,你不会来。”
我张嘴想反驳,但没说出来。
因为他说的对。
如果只是离婚,我在家签完邮寄就行了。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离婚。
是因为那些照片,那些时间戳,那些我不知道的三个月。
排骨纸条是真的。
那些照片也是真的。
“我想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
“他到底是——被设计的,还是主动的。”
我爸看着我的眼睛,没有说话。
他大概知道,不管答案是哪个,对我来说都是刀。
被设计的——说明他连保护自己婚姻的能力都没有。
主动的——说明排骨纸条和保证书都是演的。
他是演员,他很会演。
“你想查清楚,我可以帮你。”他终于开口,“星耀卫视的监控、通话记录、节目组的内部文件,我都拿得到。”
“条件?”
他笑了一下。
“你说呢?”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
四年前他要我嫁门当户对的人,我拒绝了。
现在他要我离开许衡。
“你帮我查清真相。不管结果是什么,我自己决定。”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行。”
又是一个字。
但这一个字和我妈那个“好”不一样。
我妈的“好”是心疼。
他的“行”是交易。
或者两者兼有。
离开耀华大厦的时候,外面下雨了。
我没带伞,站在旋转门里面往外看。
手机亮了。
许衡的微信:“忙完了?中午没时间打电话,采访延迟了。今天的盒饭是宫保鸡丁,好难吃,想念你做的蛋炒饭。”
配了一张自拍,对着镜头撅嘴。
我看着那张脸。
好看的脸。
浓眉,下颌线利落,嘴角有一颗小痣。
笑起来的时候会偏头,露出左边那颗虎牙。
我盯着看了十秒。
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走进雨里。
打不打伞无所谓。
反正我已经湿过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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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从耀华大厦回来的路上,我给闺蜜苏以打了个电话。
苏以是我大学室友,现在在一家律所做助理,专门接离婚案子。她听完我说的话,沉默了五秒。
“你确定?”
“确定。”
“沈甯,我得跟你说实话。”她压低声音,办公室背景音嗡嗡的,“你要是现在离,净身出户。你们没有共同房产,存款几乎没有,你没工作,许衡的收入全在他名下。法律上你分不到什么。”
“我知道。”
“你三年没工作,没社保记录,简历空白期太长——”
“苏以。”
“嗯?”
“我没想要他的钱。”
“那你要什么?”
“要一个说法。”
她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行,你把协议拍照发我,我帮你看看条款有没有问题。”
挂了电话,雨还在下。出租车在路口堵了十五分钟,我坐在后座看着车窗上的水痕,一道一道往下滑。
手机又响了。
不是许衡。
是一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对方直接报了名字——
“沈小姐你好,我是星耀卫视法务部的薛乔,沈总让我联系你。”
我爸的效率一如既往。
“他让我告诉你,许衡那档综艺《心动信号》的内部资料已经调出来了,包括嘉宾签约合同、拍摄脚本和导演组的排期表。”
“脚本?”
“综艺节目都有脚本的,沈小姐。”薛乔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常识,“真人秀不是纪录片。”
“许衡和陈予鸢的互动——”
“在脚本里有。”她说,“但程度有出入。”
“什么意思?”
“脚本写的是‘适当互动,制造CP感’。牵手不在计划内,是现场导演临时加的。”
“导演叫什么?”
“方浩。陈学铭的人。”
出租车启动了,窗外的霓虹灯化成一道道彩色的水痕。
“那许衡呢?”我问,“他拒绝了吗?”
薛乔没有立刻回答。
停顿了两秒。
“拍摄现场有四个机位。”她说,“方浩喊咔之后,许衡有一个动作。”
“什么动作?”
“他擦了一下手。用自己的衣角擦了握过陈予鸢的那只手。”
“然后呢?”
“然后方浩走过去和他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收音没采到,但有一个唇语分析——方浩说的是‘别让金主不高兴’。”
出租车在红灯前停下。
雨刮器刷过挡风玻璃,啪、啪、啪。
许衡擦了手。
他擦了手。
“资料我让人整理好,明天送到你手里。”薛乔说完就挂了。
电话断了之后,我在后座坐了很久。
司机从后视镜里偷瞄我,大概以为我在哭。
没有。
我在想许衡擦手的那个动作。
他有洁癖。
不是那种夸张的洁癖,但他不喜欢和陌生人有肢体接触。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他连牵手都要酝酿半天,手心出汗就偷偷在裤子上蹭。
后来慢慢习惯了,但也只限于我。
朋友聚会他从不主动搂肩勾背,合照的时候手放在背后或者揣兜里。
经纪人说他“太清冷了,没有综艺感”。
所以他才需要“练”。
对着镜子练笑,练互动,练如何在镜头前看起来亲切热情。
那他和陈予鸢的十指交扣——
是练出来的,还是被按上去的?
回到家的时候,我妈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小,正在播某个家庭伦理剧。
她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没锁,微博页面停在许衡的超话。
她在翻评论。
我轻手轻脚把手机从她手里抽出来,盖上毯子。
然后进了卧室,把离婚协议锁进床头柜,上了锁。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灯管还是坏的,黑洞洞一片。
手机屏幕亮了。
许衡的微信:“采访结束了,记者问我最近有没有心动的人,我说有。”
隔了十秒——
“别瞎想,我说的就是你。”
我把手机扣过去。
脸朝枕头。
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
录制结束,灯灭了,所有人散了,许衡一个人坐在角落,用衣角擦手。
一下,两下,三下。
像在擦掉什么脏东西。
可那只手上的疤还在。
我缠的创可贴的痕迹还在。
翻了个身。
不行,不能心软。
疤是真的。
照片也是真的。
三个月前的私房菜馆,两个月前的停车场,一个月前的酒店侧门。
他擦了手,可他也去了。
第二天早上九点,薛乔准时把资料送到了。
不是快递,是一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亲手送来的,黑色公文包,密码锁。
“沈小姐,薛律师让我转告你,这些资料仅供个人知悉,不宜外传。”
我接过公文包,关上门。
厚厚一沓。
最上面是许衡和《心动信号》的签约合同。
翻到第七页,有一条——
“乙方(许衡)需配合节目组安排的互动环节,包括但不限于:约会、任务搭配、情感表达等。如因乙方原因导致节目效果不达预期,甲方有权扣除相应报酬。”
翻到第十一页,还有一条——
“乙方如私自退出或拒绝配合核心拍摄环节,需赔付违约金三百万元。”
三百万。
我们的存款是五万。
接着翻。
拍摄脚本,第三期。
密密麻麻的分镜备注。
“15:30 许衡&陈予鸢 厨房场景,合作做饭,增加肢体接触。”
“16:20 海边散步,导演指示自然牵手,镜头给特写。”
旁边用红笔标注了一行——
“方浩补充:牵手必须有,金主指定。”
金主指定。
我把这一页拍了照。
继续翻。
最后是一份导演组的内部沟通记录,微信群聊截图。
方浩:“衡哥不太配合,牵手的时候手是僵的,剪辑费劲。”
另一个人回:“再磨磨,实在不行就灌酒,录到自然画面为止。”
方浩:“陈总那边催了,说下期必须出圈,不然撤资。”
“衡哥提了好几次想换搭档,我说换不了。”
“他说他有顾虑。”
“什么顾虑?”
“没说,但我猜跟他老婆有关。”
我盯着最后一句话。
“跟他老婆有关。”
许衡在节目组提了我。
虽然没说出口,但他提了。
他有顾虑,他不配合,他擦手。
可他也没有退出。
三百万的违约金压着他。陈学铭的资本压着他。方浩的镜头压着他。
他被夹在中间,一边给我留排骨纸条,一边在镜头前和别的女人十指交扣。
手指一根根搭上去,灯光一打,笑容一摆。
咔。
很好,这条过了。
然后等所有人散了,他用衣角擦手。
我把资料一页页摞好,放回公文包。
拿出手机。
翻到许衡的对话框。
最新的消息是他十分钟前发的——
“老婆,今天有个商务会面,晚上可能又回不来。想你。”
我打了几个字。
删了。
又打了几个字。
又删了。
最后发了一句——
“许衡,你回来一趟。我有话跟你说。”
已读。
三分钟没回。
五分钟没回。
十分钟后,回了一条——
“怎么了?”
没有表情包。没有“老婆”。没有语气词。
就三个字。
干巴巴的。
像被什么掐住了喉咙。
他大概猜到了。
或者说,他一直在等这一天。
毕竟那份离婚协议,一开始是他写的。
---
【第四章】
许衡回来的时候是晚上八点。
我听见楼下出租车关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上楼梯,一阶一阶的,比平时慢。
他平时上楼是两阶并一步的。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灯开了一盏,最暗的那盏。够看清人脸,但看不清表情细节。
我妈被我支走了,说让她去苏以那儿住一晚。她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就拎包走了。
门开的声音。
许衡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我买了你爱吃的那家桂花糕。”他抬起袋子晃了晃,声音还是那个调子,尾音上翘。
但我看见他另一只手——扶着门框,指节泛白。
“进来坐。”
他换了鞋,走过来,桂花糕放在茶几上。
坐下了。
离我一个沙发垫的距离。
以前他回来都是直接倒在我腿上的。
安静了十秒钟。
窗外有人在楼下吵架,女人骂男人不争气,男人回了一句“你行你来”,然后是摔东西的声响。
许衡先开口了。
“你看到了?”
“嗯。”
“热搜?”
“热搜、截图、评论。”我停了一下,“还有别的。”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什么?”
“三个月前的私房菜馆。两个月前的停车场。一个月前的酒店。”
敲击停了。
“谁给你看的?”
“不重要。”
“沈甯——”
“你先告诉我,酒店那次,是什么情况。”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没说我想的是什么样。”
又是十秒的沉默。
楼下的吵架声停了,大概是有人报了警,远远传来对讲机的沙沙声。
“那天录到夜里十一点,方浩说加了一场夜戏。”许衡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壁听到,“陈予鸢喝多了,她助理也醉了,没人送她。方浩让我送。”
“你送了。”
“她吐了,吐在我车上。”他垂着头,“我把她送到酒店,叫了前台帮忙。第二天早上我去拿落在酒店的钥匙,顺手给她带了杯咖啡。”
“就这样?”
“就这样。”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抬起头看我。
灯光太暗,但我还是看清了他的眼睛。
发红的。
“因为我知道,一旦说出来,不管怎么解释,听起来都像借口。”
“所以你选择不说。”
“嗯。”
“然后写了份离婚协议。”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看到了。”
“在你护照夹里。昨天掉出来的。”
他的嘴唇动了动。
好几秒才发出声音。
“那不是——”
“不是什么?”
“那不是给你的。”
我怔了一下。
“是我自己写的。”他说,“给自己看的。我每次觉得撑不下去了,就拿出来看一遍。看看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我能失去什么。”
“结论呢?”
“什么都没有。”他笑了一下,很短,“存款五万,房子是租的,车是借的经纪公司的。如果离婚,你能分到的最有价值的东西就是我那堆旧剧本。”
“所以呢?”
“所以我每次看完就放回去了。”他说,“因为我发现我害怕的不是失去什么东西。是失去你。”
茶几上的桂花糕散发着甜味。
很甜。
甜得我牙疼。
“许衡。”
“嗯。”
“你的合同我看了。三百万违约金。节目组逼你配合互动。方浩是陈学铭的人。陈予鸢也是。”
他的身体僵了。
“你查到这些了?”
“你被人架在火上烤了三个月,一句都没跟我说。”
“我不想让你担心。”
“你不想让我担心,”我重复了一遍,“所以你让我从热搜上看到你牵别人的手。”
“沈甯——”
“你觉得哪个更让我担心?”
他没回答。
低着头,两只手互相攥着,指关节咔咔响。
“三百万你赔不起,我知道。”我说,“你没有退路,我也知道。你在现场擦手了,这个我也知道。”
他猛地抬头。
“你怎么——”
“监控。”
他的表情裂开了。
不是愤怒,不是震惊。
是一种——被人扒光了在大街上站着的那种脆弱。
“沈甯,你到底还查了什么?”
“够了。”我说,“该查的都查了。”
“谁帮你查的?你一个人不可能——”
“我爸。”
这两个字落地的时候,许衡的反应比我预想的更大。
他的身体往后仰了一下,像被人推了一把。
“沈牧洲?”
“嗯。”
“他不是——”
“破产了?”我接过他的话,“没有。”
许衡盯着我看了很久。
灯管在头顶闪了一下——电压不稳,整个屋子明暗交替了两秒。
他没问“那你爸这四年在干什么”。
他也没问“你爸拿控股权是什么意思”。
他问了一个我没有预料到的问题。
“沈甯,你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在综艺里的事。知道陈予鸢的背景。知道方浩是谁的人。知道三百万违约金。”
“我是昨天才知道的。”
“真的?”
“许衡,我如果早就知道,你觉得我会等到现在才跟你说?”
他闭上眼,仰头靠在沙发背上。
喉结滚动了几下。
“对不起。”
很轻。
“不是你的错。”我说。
他睁开眼。
“什么?”
“被人算计不是你的错。”我把公文包从茶几下面拖出来,推到他面前,“你看看这些。”
他打开公文包,一页一页翻。
翻到那行红笔标注——“金主指定”。
他的太阳穴开始跳动。
翻到导演群聊——“灌酒”“撤资”“他有顾虑”。
他的呼吸声变粗了。
翻到最后,合上了。
“三个月。”他说,“方浩一开始说只是正常节目互动,后来要求越来越过分。先是坐近一点,再是搭肩,然后是牵手,昨天他跟我说下一期要拍拥抱。”
“你拒绝了?”
“我说我有老婆。”
“然后呢?”
“他说‘这个圈子没人在乎你有没有老婆’。”
沉默。
窗外的路灯光照进来,把许衡的影子拉得很长。
“许衡。”
“嗯。”
“你还想继续录吗?”
他摇头。
“三百万怎么办?”
“不知道。”他苦笑,“我全部通告费加起来不到八十万。”
“如果有人帮你出,你愿意退出吗?”
他看着我,目光一点点从疲惫变成警惕。
“你爸?”
“嗯。”
“沈甯,你知道你爸要的是什么。他帮我出三百万不是做慈善。他要的是——”
“是我离开你。”
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没有预料到声音会那么稳。
许衡的手垂了下来。
“你答应他了?”
“我说了自己决定。”
“那你怎么决定?”
桂花糕的甜味还在空气里飘。
我看着他。
他很瘦,综艺的通告排得密,每天只睡五个小时。衬衫领口松了,锁骨的轮廓太清楚。眼底青色的,不是化妆品盖得住的那种。
三年了。
我为他洗碗、做饭、收衣服、缠创可贴。
他为我留排骨、写纸条、买桂花糕。
两个人穷得干干净净,连离婚都分不出什么。
“我还没决定。”我说,“先解决你的事。”
“我的事?”
“陈学铭。方浩。三百万。你的合同。”我站起来,“我来处理。”
“你——”
“沈甯不是姓沈吗?”我把公文包拎起来,“该我爸干活了。”
---
【第五章】
第二天我去了耀华大厦。
上楼之前,我在一楼大厅的卫生间里站了三分钟。
对着镜子看自己。
洗旧的卫衣,帆布鞋,素颜,黑眼圈。
指甲剪得很短,是长期洗碗的手。
这双手三年没碰过钢琴。大学时候我拿过省赛一等奖,毕业后为了许衡的事业放弃了所有自己的东西。
不是他逼的。
是我自己选的。
但这不代表我活该吃亏。
上楼。
我爸已经在了。
桌上多了一个人——薛乔。
瘦高个,短发,黑色西装裤配白衬衫,干净利落。她看到我进来,站起来微微欠身。
“沈小姐。”
“不用客气。”
坐下。
“爸,你昨天说可以帮忙处理许衡的合同问题。”
“嗯。”
“怎么处理?”
他示意薛乔。
薛乔翻开一份文件。
“许衡和《心动信号》的合同有三个可撤销点。”
“第一,合同附件中的互动要求超出了签约时的口头约定范围,存在条款欺诈的可能性。许衡签约时被告知是‘正常综艺互动’,但实际执行中被要求进行指定CP的深度情感互动,且指定对象是投资方关联人,这构成利益输送。”
“第二,节目组在拍摄中存在灌酒行为的指令痕迹,如果许衡愿意提供证词,结合内部群聊记录,可以构成工作环境安全投诉。”
“第三——”她抬头看了一眼我爸,“也是最直接的。”
我爸接过话。
“星耀卫视现在是我控股。《心动信号》的出品方是卫视下属的制作公司。甲方是我的。”
“你的意思是——”
“甲方违约,还需要乙方赔钱吗?”
我想了想。
“但陈学铭是第二大股东,他不会同意。”
“他可以不同意。”我爸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但他只有百分之三十二。我有百分之五十一。”
“他会反扑。”
“当然。”我爸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极轻的弧度。
不是笑。
是一种——终于等到对手出牌的表情。
“让他反扑。”他说,“他闹得越大,越好查。”
我看着我爸。
突然理解了一件事。
他拿下星耀卫视,不是为了我。
至少不全是。
四年前,陈学铭吃掉了他的项目。这四年他在暗处布局,一步一步把手伸进对方的地盘。
我和许衡的事,只是让他提前收网的契机。
“爸。”
“嗯。”
“你用我的事做筹码。”
他没否认。
“你生气?”
“不生气。”我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许衡的事情解决之后,你和我之间的帐也清了。你不能拿这件事绑我。”
他看了我很久。
“沈甯,你真的越来越像我了。”
“我不像你。”
“你像。”他说,“你妈从来不跟我谈条件。”
薛乔在旁边翻了一页文件,假装没听到。
当天下午,薛乔以星耀卫视法务部的名义,向《心动信号》节目组发了一份内部审计通知。
审计范围:嘉宾合同条款合规性、拍摄现场执行规范、投资方关联交易核查。
方浩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录下一期的筹备会。
据后来薛乔转述,他的反应是——
手里的咖啡洒了半杯在裤子上,烫得跳起来。
“什么审计?谁批的?”
“新任控股方。”
“新任——”他愣了两秒,“什么时候换的控股方?”
“两个月前。”
方浩当场打了一个电话。
打给陈学铭。
陈学铭那边的反应更大。
不是咖啡洒裤子上的那种。
是直接拍桌子、骂了三分钟脏话的那种。
薛乔没在现场,但审计组的人录了音。合法合规的那种——内部审计授权范围内的现场记录。
录音里,陈学铭的声音劈裂——
“沈牧洲?他怎么会——他不是已经——”
“已经什么?”方浩问。
“没事。你把节目组的东西全清理一遍,所有不该留的都删了。”
“合同——”
“合同也改。把那些互动要求的附件全部撤掉。就说是口头补充条款,没有书面记录。”
“来不及了,法务已经调走了原件。”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那个女的。”陈学铭说,“许衡老婆。查她。”
“查什么?”
“沈牧洲的女儿叫什么名字。”
又是沉默。
方浩的声音发紧——“老陈,你是说——许衡的老婆是沈牧洲的——”
“查。”
录音到这里断了。
薛乔把录音文件发给我的时候,我正坐在家里的阳台上。
我妈还没回来。
许衡一早去了经纪公司,说要谈解约的事。
阳台上晾着他的白衬衫,风一吹,袖子摆来摆去。
我戴上耳机,把录音听了三遍。
陈学铭的声音我没听过,但那种腔调我很熟。
和我爸一模一样。
都是那种——说话轻飘飘的、但每个字都能砸死人的调子。
“查她。”
查就查吧。
沈牧洲的女儿,嫁了一个穷演员,住在城中村,三年没出过门。
能查到什么?
一个洗碗的、扎丸子头的、穿旧卫衣的年轻女人。
查吧。
你查到的每一条,都是我亲手选的生活。
我把耳机摘了。
手机响了。
许衡的消息。
“甯甯,经纪人说如果解约需要赔一笔钱,我在想办法。你别担心。”
我回了一条:“不用了。你那个综艺甲方要撤节目了。”
他半天没回。
然后打过来电话。
“你说什么?甲方要撤?”
“星耀卫视内部审计,你的合同有问题,方浩的操作有问题,陈予鸢的资源置换有问题。”
“你怎么知道的?”
“许衡,你还记得我跟你说我爸控股了卫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他动手了?”
“他做生意。查出来违规是正常流程。”
“沈甯。”
“嗯?”
“你是不是在帮我?”
“我在帮我自己。”
“什么意思?”
“意思是,三百万的违约金压不到你头上了。你是自由的。”
他的呼吸声很重,像跑完八百米。
“然后呢?”
“然后你自己选。”
“选什么?”
“继续在这个圈子里被人摆布。或者——”
“或者什么?”
窗外的风大了,衬衫的袖子被吹得像在挥手。
“或者跟我好好谈一次。”
---
【第六章】
许衡在经纪公司待了一整天。
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烟味——他不抽烟,但他的经纪人韩兆抽。韩兆是个四十多岁的矮胖男人,入行二十年,手底下带过七八个艺人,走红过三个,糊掉过五个。
许衡是他手里最有潜力但最不听话的一个。
“怎么样?”我给他倒了杯水。
他接过去,一口气喝完,杯子磕在桌上。
“韩兆说我疯了。”
“你跟他说了什么?”
“说我要退出《心动信号》,不录了。”
“他什么反应?”
“先骂了我十分钟。”许衡坐在饭桌旁,整个人陷在椅子里,“说我不知道好歹,说陈学铭的资源多少人抢着要,说我一个十八线小演员有什么资格挑。”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老婆比陈学铭重要。”
“然后呢?”
“他又骂了十分钟。”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很短。
许衡看见了。他歪着头盯了我两秒,嘴角也跟着动了一下。
但马上又绷回去了。
“韩兆说,就算卫视那边撤了合同违约的事,陈学铭也不会善罢甘休。他在圈里根基太深了,封杀一个十八线演员对他来说跟捏死蚂蚁一样。”
“许衡。”
“嗯。”
“你害怕吗?”
他想了想。
“怕。”
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说这个字。
三年了。他上剧组被导演骂,不说。通告费被拖欠三个月,不说。试镜被人刷掉,回来照样笑着给我做饭。
他一直在假装不怕。
“怕什么?”
“怕他封杀我,我连现在这点收入都没有了。你跟着我已经够苦了——”
“我没说苦。”
“可我知道。”他低下头,“沈甯,你为了我放弃了太多。你爸说得对,你跟着我什么都没有。”
“我爸说的话你什么时候开始信了?”
“不是信不信的问题。”他的声音闷闷的,“是事实。”
我看着他。
他头发乱糟糟的,衬衫领口那块粉底痕迹还在,没人帮他洗——我故意没洗。
“许衡,你听好了。”
他抬头。
“我跟你在一起不是因为你能给我什么。我爸能给我的那些东西,我二十二岁就不要了。我要的从来不是房子和钱。”
“那你要什么?”
“要你别瞒我。”
他的眼睛眨了一下。
“从今天开始,任何事——合同、通告、谁找你吃饭、谁给你塞条子——你都告诉我。”
“好。”
“包括你再写离婚协议的话。”
他身体一僵。
“那个——”
“我说了不追究。但你要是再背着我写那种东西,我就不是跟你谈了,我是直接让我爸把你名字从卫视合作名单里删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练出来的综艺笑,是真的笑,从眼角皱纹到牙龈都是真的。
“沈甯,你凶起来真吓人。”
“你现在才知道?”
他伸手过来。
我没躲。
他握住我的手,很紧。
指腹上有茧——拍戏练武的时候磨出来的,一直没消。食指的疤已经变成白色的细线了,几乎看不见。
“我不写了。”他说。
“嗯。”
“真的不写了。”
“我知道。”
他把我的手翻过来,看着我的掌心。
“你的手怎么这么粗了?”
“洗碗洗的。”
“以后我洗。”
“你早上六点出门录综艺,晚上十一点回来——”
“那不录了。”他说,“都不录了。天塌了也是先洗碗。”
我抽回手。
“别犯傻。该录的还是要录,只是不能再让人当枪使。”
他点头。
“明天薛乔会正式发函给节目组,终止你的合同。合法解约,没有违约金。”
“然后呢?”
“然后陈学铭会动。”
“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最直接的——封杀。在圈里打招呼,不让任何制作方用你。”
许衡没说话。
他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握着我的姿势,悬在半空。
“你有什么打算?”我问。
“我在想——”他慢慢把手放下,“如果被封杀了,我还能干什么。”
“你演戏好。”
“好有什么用,没人给机会。”
“机会可以自己造。”
他看着我,表情里有一点困惑。
“沈甯,你是不是已经有计划了?”
“半个。”
“哪半个?”
“你先把明天的解约办了。另外半个——等陈学铭出完牌再说。”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你变了。”
“什么?”
“以前你不这样。以前你会等我做决定,不管我怎么选你都说好。”
“因为以前你没骗过我。”
这句话出来,空气凉了一截。
许衡张嘴要说什么,又闭上了。
“不是骂你。”我说,“是——以前我以为只要我信你就够了。现在我知道不够。”
“那现在呢?”
“现在我信你,但我得看着。”
他点了点头。
“那你看着。”
第二天上午,薛乔的函送到了节目组。
下午一点,方浩打了十七个电话给许衡的经纪人韩兆。韩兆接了三个,每个都在三分钟内挂断。
下午三点,陈学铭亲自打电话到星耀卫视法务部。
薛乔接的。
“薛律师,这件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陈学铭的语气很客气,客气到不自然。
“没有误会,陈总。审计结果显示合同存在关联交易条款,已经上报控股方审批。”
“我和沈牧洲约个时间谈谈?”
“沈总的日程我不负责。您可以联系他的助理。”
电话挂了。
薛乔把通话记录同步给了我。
陈学铭没有去找我爸。
他去找了另一个人。
我妈。
---
【第七章】
我妈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超市挑打折鸡蛋。
一个陌生号码。
她一般不接陌生号码,但那天手机刚好拿在手上,条件反射就滑了。
“是甯甯的妈妈吧?”
声音是女的。
“哪位?”
“我是陈予鸢的母亲,白荷。想跟您见一面,聊聊孩子们的事。”
我妈愣了两秒。
“哪个陈予鸢?”
“就是和您女婿一起上综艺的那个。”
电话那头的语气温和极了,像邻居阿姨约喝茶。
“我知道网上那些事让您不舒服。做母亲的都一样,看到自己孩子受委屈就受不了。所以我想当面解释一下,全是误会。”
我妈把打折鸡蛋放回了货架。
“在哪儿?”
“市中心的悦庭茶室。您方便的话,今天下午三点?”
我妈答应了。
她没有告诉我。
这件事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下午三点,我妈换了件体面的外套——衣柜里最好的那件,深灰色,领口有一个小磨损,但整体还算板正——独自去了悦庭茶室。
悦庭茶室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推开门全是原木色的装修,空气里飘着沉香。
白荷已经在了。
穿着鹅黄色的真丝衬衫,珍珠耳坠,妆很淡,但每个细节都很贵。
她站起来迎我妈。
“甯甯妈妈,这边坐。我点了龙井,您试试。”
我妈坐下。
两个中年女人隔着一张茶桌,一个拎着超市的塑料袋,一个端着薄如蝉翼的茶杯。
“直接说吧。”我妈不绕弯子。
白荷笑了笑。
“甯甯妈妈是爽快人,我也不拐弯抹角了。”她放下茶杯,“予鸢和许衡的事,完全是节目组安排的。两个孩子私底下没什么。予鸢跟我说过好几次,说许衡每次录完都赶着回家,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跟她说。”
“那你今天找我干什么?”
“就是怕您误会。”白荷的笑容不变,“网上那些营销号断章取义,把正常的节目互动说成暧昧,予鸢也委屈。她跟我哭了好几回——”
“你女儿在综艺上牵我女婿的手,是她委屈?”
白荷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
但只是一下。
“甯甯妈妈,那是节目组安排的。导演要求的。予鸢一个新人,也不敢拒绝啊。”
“你们家在节目组投了多少钱?”
白荷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秒。
“您这话——”
“我虽然住城中村,但我不是瞎子。”我妈把塑料袋放在脚边,坐正了身子,“陈学铭是你们家的吧?他在卫视投了多少,我不知道具体数字,但我知道你女儿上那个节目不是选的,是买的。”
白荷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不是消失,是变了形状——从温和变成了一种评估的表情。
“看来甯甯妈妈消息很灵通啊。”
“我消息灵不灵通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今天到底想说什么。”
白荷沉默了几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放下。
“好,那我直说。”她的语气变了,温和还在,但底下多了一层东西,像裹着丝绒的铁,“许衡和予鸢的CP效果非常好,第三期收视率涨了百分之四十。这对两个孩子的事业都有好处。”
“你的意思是让我们配合?”
“不是配合。是——大家各退一步。”白荷伸手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许衡的解约函我知道了。他不想录,可以。但是——”
她把信封推过来。
“这是一份合作意向书。陈氏传媒可以给许衡一部主角戏的资源。院线电影,搭的一线演员,投资过亿。条件是——”
“条件是什么?”
“综艺最后三期录完。许衡和予鸢保持CP互动。三期结束后自然收官,不影响任何人。许衡拿到电影资源,我们拿到节目收视。双赢。”
信封就搁在桌上。
我妈没碰。
“你觉得我会答应?”
“甯甯妈妈,恕我直言——”白荷的目光从我妈的旧外套上扫过,在那个小磨损上停了半秒,“许衡目前在圈里的位置,接不到这种级别的资源。如果解约闹僵了,陈总在圈里说一句话——”
“一句什么话?”
白荷的嘴角浮起一丝弧度。
“就是一句话的事。到时候别说电影了,广告都接不到。甯甯妈妈,你也不想女儿跟着一个没工作的男人过一辈子吧?”
茶室里很安静。
沉香袅袅。
我妈盯着白荷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
不是拿信封。
是拿起茶杯。
喝了一口龙井。
放下。
“茶不错。”
”……“
”你回去告诉你老公,“我妈站起来,拎起塑料袋,”沈牧洲的外孙女婿,轮不到他封杀。“
白荷的表情碎了。
”什么——沈牧洲?“
”你回去查查就知道了。“我妈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白荷一眼。
”还有,你女儿想上综艺就自己凭本事上。别跟我女婿扯一块儿。“
门关上了。
白荷一个人坐在茶桌前,信封还搁在原处。
她拿出手机。
拨号。
”学铭,出事了。“
这些我都是后来知道的。
当天晚上,我妈回到家,进门第一句话是——
”今天有个女的请我喝茶。“
”谁?“
”陈予鸢她妈。“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
”你怎么——她怎么联系上你的?“
”她打我手机。“
”你接了?“
”接了。“我妈坐下,从塑料袋里掏出六个打折鸡蛋,一个一个放冰箱,”她给许衡开条件,让他继续录那个综艺。我拒绝了。“
”然后呢?“
”然后她威胁说要封杀许衡。“
”你怎么说的?“
我妈关上冰箱门,转过来看我。
”我跟她说了你爸。“
”你——“
”我说,沈牧洲的外孙女婿,轮不到她老公动。“
我张嘴。合上。又张开。
”妈,你不该——“
”甯甯。“
”嗯。“
”你爸那个人我了解。他帮你是真的,但他也在利用你。“
”我知道。“
”你知道就行。“她擦了擦手,”但不管他怎么算计,有些事他做得对。你不应该让许衡一个人扛。“
”我没让他一个人扛。“
”你在让你爸帮他扛。“她说,”你自己呢?“
我没回答。
”沈甯,你比你爸以为的要厉害。也比许衡以为的要厉害。“她拿起围裙系上,”只是你自己不这么觉得。“
她说完就去做饭了。
锅铲声叮当响。
我站在冰箱前面,看着里面那盒排骨。
还是许衡前天留的那盒。我一直没动。
保鲜膜上许衡写的纸条还贴着。
”排骨在冰箱第二层,晚上记得吃。“
我把排骨拿出来。
解冻。
切姜片。
焯水。
加两片姜去腥。
他说的。
---
【第八章】
陈学铭的反扑比我预想的快。
白荷从茶室出来的那天晚上,消息就已经在圈里传开了。
第二天早上,许衡的经纪人韩兆打来电话。
许衡接的。
我没有凑过去听,但他开了免提——按我们说好的,以后不瞒着。
韩兆的声音很紧。
”衡子,你得罪陈学铭了。“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他今天一早给六个制作公司打了招呼。星辰、华禾、青岚、鼎盛、明域、正阳。这六家基本覆盖了今年百分之七十的新戏开机。“
许衡没说话。
”意思很明确——谁用你,谁过不去。“
”韩哥——“
”你那个解约函是谁出的主意?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圈里已经被打上标签了?“
”什么标签?“
”不好控制。“韩兆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十八线演员,连甲方都敢翻脸,谁还敢用你?“
”我是因为——“
”原因不重要!“韩兆打断他,”这行不看原因,只看结果。结果就是你完了。“
许衡握着手机的手指发白。
我走过去,拿过手机。
”韩哥,我是沈甯。“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弟妹?“
”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这六家制作公司里,有没有不跟陈学铭合作的?“
”……什么意思?“
”六家里面,有没有和陈学铭有竞争关系的?或者一直看他不顺眼的?“
韩兆沉默了。
”星辰和华禾是他自己的产业线,没戏。青岚、鼎盛是他的盟友。“他想了想,”明域的老板江流和陈学铭有过矛盾,前年竞标的时候被陈学铭截了一个项目,两边闹得挺难看。但明域体量不大——“
”正阳呢?“
”正阳的老板李正行,跟谁都不站队。但他这人有个特点——特别反感圈内的封杀行为。他自己早年被人打压过,后来翻身了,一直看不惯这种事。“
”能帮我约李正行吗?“
韩兆倒吸了一口气。
”弟妹,你认真的?“
”认真的。“
”你一个——你拿什么约?你知道李正行什么级别吗?正阳去年出品了三部票房过十亿的片子——“
”我拿星耀卫视的独家合作意向。“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你说什么?“
”韩哥,星耀卫视现在的控股方是我爸。“
长久的沉默。
这次不是震惊的沉默,是那种——”我终于明白了“的沉默。
”弟妹,“韩兆的声音变了,低了一个调,稳了很多,”你怎么不早说?“
”因为我不想让许衡靠我爸的名头吃饭。他有本事,他需要的只是一个机会。“
”那你现在——“
”现在陈学铭不给他机会,那我就绕过陈学铭。“
韩兆在电话那头不知道做了什么表情,但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我没听过的东西——
是那种打了二十年仗的老兵,突然发现后援到了的语气。
”行。李正行那边我去约。“
”韩哥。“
”嗯?“
”别说是星耀卫视。先说是一个好演员想要一个试镜机会。“
”弟妹,你——“
”让许衡自己争取。“
挂了电话。
许衡站在旁边,表情很复杂。
”你不用——“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把手机还给他,”你要说不用我出面,你自己能解决。“
他闭嘴了。
”许衡,你确实能解决。但不是一个人。“
”你不觉得——用你爸的关系——“
”我没用他的关系。我用的是星耀卫视的商业价值。“我看着他,”卫视需要好内容,正阳需要好平台。我爸的面子不值钱,但一个控股方的独家合作意向值钱。“
他盯着我。
”沈甯,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
”这么什么?“
”这么——懂这些?“
”我大学辅修商科的,你忘了?“
他愣了一下。
”你说过吗?“
”说过。大二的时候。你当时忙着排练话剧,没听进去。“
他张嘴。合上。
挠了挠后脑勺。
”……对不起。“
”不用道歉。以后听我说话的时候认真点就行。“
韩兆的效率比我预想的快。
当天下午,李正行的助理回了消息——
”李总对星耀卫视的合作很感兴趣,明天下午两点可以见面。但他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不要带经纪人。他要直接见演员本人。“
许衡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擦碗。
他把碗放下,擦干手,看着我。
”他为什么要见我?“
”因为韩兆跟他说了你的事。不是求资源,是一个演员想要试镜机会。“
”就这个?“
”就这个。李正行这个人,不吃人情饭。你能不能打动他,看你自己。“
许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食指上那道疤已经变成白线了。
”好。“他说。
第二天下午,许衡穿了那件藏蓝色西装出门。
就是综艺上穿的那件,他最好的一件。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转身。
”沈甯。“
”嗯。“
”等我回来。“
”嗯。“
”晚上给你做蛋炒饭。“
”你做的蛋炒饭不好吃。“
”那你教我。“
他笑了一下。
是真的笑。
我看着门关上,听见他下楼的脚步声——两阶并一步。
恢复了。
---
【第九章】
许衡去见李正行的那个下午,我在家里接到了陈学铭的电话。
不是打给许衡的。
是直接打给我的。
号码是陌生的,但我接起来的时候,对方报了名字。
”沈小姐,我是陈学铭。“
声音比录音里听到的更沉。
没有白荷那种包裹着丝绸的客气,是直接的、干燥的,像砂纸。
”陈总。“我说。
”听说你是沈牧洲的女儿。“
”嗯。“
”他没破产。“
”嗯。“
”四年前他放出消息说资金链断了,我还专门托人核实过,确认他退出了市场。“陈学铭的语气里有一种咬牙的东西,”结果他在暗处攒了四年的棋,把我的地盘一块一块吃了。“
”这是你和我爸之间的事。“
”沈小姐,你觉得这只是我和你爸之间的事?“
我没接话。
”你老公许衡,今天去见李正行了。“
我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怎么知道的?
”别紧张。“陈学铭笑了一下,声音很短,”这个圈子就这么大。许衡打了个车去正阳传媒,前台登记的信息五分钟就传到了我这里。“
”那你打这个电话是——“
”告诉你一件事。“他说,”李正行那个人,我很了解。他确实不吃人情饭,但他有一个弱点——他太理想主义了。他相信好演员能改变一部戏的命运。“
”这不是弱点。“
”在商业世界里,就是弱点。“陈学铭的声音变冷了,”沈小姐,你以为把许衡送到李正行面前就完事了?李正行的公司,百分之二十的资金链跟我有关系。“
”百分之二十而已。“
”百分之二十够了。“
沉默了三秒。
”你想怎样?“我问。
”我不想怎样。“他说,”我只是提醒你,你爸拿下了卫视,我认。许衡不录综艺了,我也认。但如果他想在这个圈子里继续混下去——“
”你要的是什么?“
”我要沈牧洲退出星耀卫视的控股。“
我没说话。
”让他把股份转给我。价格好商量。“
”你知道这不可能。“
”那你觉得什么是可能的?“
”陈总,“我深吸一口气,”你今天打这个电话,不是来谈条件的。“
”哦?“
”你是来试探的。你想知道我爸到底准备做到什么程度。你想知道他拿卫视是为了搞你,还是纯粹做生意。“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很聪明。“他说,”比你老公聪明。“
”我老公不需要聪明。他需要的是站着把戏演了。“
”站着演戏?“陈学铭笑了,”这个行业里,站着的人不多。“
”那就多一个。“
我挂了电话。
手指是凉的。手心有汗。
但声音没抖。
放下手机的时候,发现我妈站在厨房门口。
不知道站了多久。
”陈学铭?“她问。
”嗯。“
”他说什么了?“
”要我爸让出卫视的控股。“
我妈沉默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我拒绝了。“
她点了点头,进了厨房,锅铲声又响起来。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晚上七点四十,许衡回来了。
他推开门的时候,身上带着外面的冷风。西装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脸上的表情——
怎么说呢。
不像是打了胜仗。
但也不像是输了。
”怎么样?“
他把外套挂在门口的钩子上,走过来,在饭桌旁坐下。
”李正行看了我以前演的两部网剧片段。“
”然后?“
”他说演技不错,但不够。“
”不够?“
”他说技术够了,但‘信念感’差了点。“许衡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拇指互相摩擦,”他问我为什么要演戏。“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因为喜欢。“
”他满意吗?“
许衡苦笑。
”他说‘喜欢不够’。他说他见过太多‘喜欢演戏’的年轻人,最后都被市场磨平了。他想知道的是——如果演戏不能给我带来任何东西,没有钱,没有名气,没有认可,我还会不会继续。“
”你怎么说?“
”我说我在家切过排骨。“
”……什么?“
许衡笑了一下。
”我跟他说,去年中秋我给我老婆做饭,切排骨的时候刀滑了,流了一手的血。我老婆给我缠创可贴的时候手抖得比我还厉害。我当时想,这就是我想演的东西。“
”什么?“
”真实的反应。“他说,”不是剧本上写好的反应。是一个人看到另一个人流血时,控制不住的手抖。“
我的眼睛有点酸。
但我没低头。
”李正行怎么说?“
”他没说话。喝了口茶。然后跟我说——‘正阳下个月有部戏开机,现代都市,男二,戏份不多但有发挥空间。你来试试。’“
”男二?“
”男二。“许衡说,”不是主角。“
”你答应了?“
”答应了。“
他看着我。
”甯甯,我知道你准备了卫视的合作意向当筹码。但李正行没提这件事。他只看了我的片段,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生活里有没有一个人,让你觉得值得为她演好每一场戏?’“
”你说有。“
”嗯。“
他伸手过来。
这次不是握我的手。
是把桌上那盒桂花糕推到我面前。
”路上买的。还热。“
我看着桂花糕。
又看着他。
”许衡。“
”嗯。“
”陈学铭今天打了我电话。“
他的动作停了。
”他说什么?“
”他要我爸退出卫视控股。我拒绝了。“
许衡的下颌绷紧了。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他知道你今天去见李正行了。“
”……“
”他的意思是,李正行那边的资金链有百分之二十跟他有关。“
许衡慢慢坐直了身子。
”所以他有可能对正阳动手。“
”有可能。“
”那——“
”那是下一步的事。“我拆开桂花糕的纸袋,”先吃饭。“
他看着我。
”沈甯。“
”嗯。“
”你不怕?“
”怕。“我咬了一口桂花糕,”但怕归怕,该干嘛干嘛。你教我的。“
”我什么时候教你的?“
”你每天六点出门,被导演骂,被通告耍,被方浩捏着鼻子走,回来还给我留排骨纸条。“我看着他,”你怕不怕?“
他愣了一下。
”怕。“
”但你还是做了。“
”因为——“
”因为有人在家里等你回来。“我说,”所以我也一样。“
桂花糕很甜。
还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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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陈学铭的最后一张牌,出在正阳传媒签约会的前一天。
他没有对正阳动资金链——百分之二十的份额撬不动李正行,他算过这笔帐。
他用了一个更狠的方式。
网络。
那天中午,微博热搜突然冒出一条——
#许衡妻子沈甯疑似富二代隐婚#
点进去是一篇”深扒帖”。
配图是从耀华大厦出来的我。监控截图,角度刁钻,把我的脸拍得很清楚。下面配了一张沈牧洲出席某商会活动的旧照。
父女照片被放在一起比对。
“眼距相似度93%”“下颌线弧度一致”——博主用了一堆美容医学的术语,写得跟论文似的。
评论区炸了。
“所以许衡不是穷小子?他老婆是隐藏富二代?”
“难怪敢和陈学铭翻脸,原来有靠山啊。”
“那他一直装穷是不是在卖惨人设?”
“吃相太难看了吧,又穷又装。”
“买个综艺扮穷博同情,背后老丈人身家百亿?恶心。”
韩兆打来电话的时候声音都劈了。
“完了完了完了——谁捅出来的?陈学铭那边?”
许衡在客厅里站着,手机拿在手上,屏幕上的评论一条条往上滚。
他的脸色是我从没见过的。
不是愤怒。
是一种——被最不想被人看到的伤疤当众掀开的羞耻。
因为评论里说的那些话,戳中了他最深的心结。
他一直觉得自己配不上我。
觉得自己穷,没本事,让我跟着吃苦。
现在全网都在说他是“靠老婆家吃饭的软饭男”。
这比封杀更狠。
封杀是断了路。
这是把他的脊梁骨敲碎了。
“甯甯——”
“我看到了。”
“对不起。”
“这不是你的错。”
“但是因为我——”
“许衡,你闭嘴。”
他闭嘴了。
我拿出手机,拨了我爸的号。
接了。
“看到了?”我问。
“嗯。”
“是陈学铭干的。”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他沉默了两秒。
“甯甯,你确定要我出手?一旦动了,你和许衡的生活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回什么从前?城中村的出租屋,坏掉的灯管,五万块存款?”我吸了一口气,“那不叫从前。那叫我们自己选的日子。但如果有人要把它砸了——”
“那就不是选择的问题了。”
“嗯。”
“行。”他说,“我让薛乔准备。”
“爸。”
“嗯。”
“这次不是你帮我。是我请你帮忙。帮完了,帐两清。”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
“你已经说过一次了。”
“我得说两次你才记得住。”
当天下午,三件事同时发生。
第一件。
星耀卫视官方账号发了一则声明——
“关于网传‘《心动信号》嘉宾合同涉及关联交易’一事,我台经内部审计核实,已终止与涉事投资方陈氏传媒的合作关系。相关证据已移交行业监管部门。”
声明下面附了审计报告的摘要。
白纸黑字——陈学铭通过投资安插关联人员担任节目嘉宾,利用节目资源为关联方进行商业捆绑。
这不是绯闻,是商业违规。
第二件。
薛乔代表沈甯本人发了一份律师函。
发给那个深扒博主,以及转发传播的十二家营销号。
“侵犯个人隐私权、肖像权,涉嫌诽谤。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律师函旁边附了一句话——“本人沈甯,确系沈牧洲之女。但本人与丈夫许衡的婚姻及生活系个人选择,与任何商业行为无关。任何以此进行恶意揣测、造谣诽谤的行为,本人将依法追究到底。”
落款。实名。
第三件。
李正行在自己的朋友圈发了一条消息。
配了一张正阳传媒的签约现场照片。
许衡站在签约台前,手里握着笔。藏蓝色西装,表情很平静。
旁边站着李正行,和正阳传媒的制片人。
配文只有一行字——
“好演员不需要背景。”
朋友圈设置了“所有人可见”。
圈内人都看到了。
这条朋友圈的传播速度比任何热搜都快。
因为李正行从不公开为任何艺人站台。
这是头一次。
晚上九点,陈学铭的电话打到了我爸那里。
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但第二天早上,我爸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陈氏传媒从星耀卫视撤股了。百分之三十二,全部转让。”
就这一句。
许衡那边的热搜,在二十四小时内翻了一遍。
#许衡妻子沈甯疑似富二代#的热搜还在,但下面的评论风向变了。
“所以人家是自己选择过普通日子的?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真正的富二代不炫富,反而是造谣的人吃相难看。”
“李正行亲自签的人,有几个人有这个待遇?”
“许衡加油,看好你。”
许衡看到这些评论的时候,坐在沙发上,手机拿着,一声不吭。
我在旁边剥橘子。
剥了一半递给他。
他接过去,没吃。
“甯甯。”
“嗯。”
“你觉得我以后能红吗?”
“不知道。”
“万一红不了呢?”
“那也没什么。”我继续剥另一半橘子,“你演你想演的戏。我过我想过的日子。红不红的,跟我没关系。”
“你不想当明星太太?”
“我想当钢琴老师。”
他转过头看我。
“你要重新弹琴?”
“嗯。准备找个琴行,先从教小朋友开始。”
“你的琴——”
“卖了。三年前搬家的时候卖了。不过可以租一台先练着。”
他盯着我,嘴唇动了一下。
“沈甯。”
“你今天叫了我八百遍名字了。”
“我以前太混蛋了。”
“嗯,确实。”
“你为了我放弃了那么多——”
“许衡。”我掰了一瓣橘子塞进他嘴里,堵住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我自己选的。后悔也是我自己后悔。你只管演好你的戏。”
他嚼着橘子,眼眶红了。
但没掉下来。
他咽下去。
“好。”
后来的事,一件一件落下去。
正阳那部戏开机。许衡演男二,一个沉默寡言的退伍军人,全片台词不多,但有三场重头戏。
他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对台词。
我给他做早餐,然后去琴行。
琴行的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胖阿姨,姓周。她听我弹了一首肖邦之后,拍着大腿说:“丫头你这手艺搁着不弹是犯罪啊。”
我笑了。
“犯了三年了。”
“那赶紧改。”
我开始教钢琴课。
一周三节课,学生从两个变成五个,从五个变成十二个。
收入不多,但够付琴行的租金,剩下的能买菜。
许衡的通告费比以前少了,因为正阳给的价格是新人价。但够付房租。
两个人的存款从五万变成了四万八——他新买了一双运动鞋,拍戏要跑步用的。
日子还是紧巴巴的。
灯管终于换了。
是许衡自己换的。
站在凳子上,拧螺丝的时候差点摔下来。我在底下扶着他的腿,骂了他三分钟。
灯亮了的时候,整个客厅像变了一个地方。
原来这间屋子不算太小。
只是以前太暗了。
那天晚上,许衡在厨房做蛋炒饭。
他的蛋炒饭还是不好吃——油放多了,蛋炒老了,米饭结了块。
但我吃了两碗。
他坐在对面看我吃。
“好吃吗?”
“难吃。”
“那你怎么吃两碗?”
“饿了。”
他笑了。
从眼角到嘴角的那种笑。
我低头扒饭,不看他。
因为新灯管太亮了。
亮得我什么表情都藏不住。
我们的日子就是这样。
没有龙王令,没有百亿黑卡,没有全城豪门下跪。
有的是五点钟的闹钟、琴房里跑调的《小星星》、冰箱第二层的排骨、和一盏终于修好的灯。
对了。
那份离婚协议。
许衡有一天问我放哪儿了。
“扔了。”
“真扔了?”
“你觉得呢。”
他搂过来亲了我一口。
嘴里还有蛋炒饭的味道。
很咸。
但我没推开。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