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骁的庆功宴上,有人指着我身后的人笑:“贺少,你开的是公司,还是废品回收站?”
被夺走署名的设计师,被踢出项目的程序员,被拖欠货款的老师傅,全站在我身后。
我穿进这本创业爽文,成了替男主出钱、出力,最后还得替他赔债的垫脚石。
原书说,这些人的牺牲,成就了他的商业传奇。
我不爱听。
于是我撤了投资,重新打开旧厂房,把他的传奇一块一块搬走。
现在,他等了半年的大客户越过他,把合同推到了我们面前。
陆骁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见川,别闹。这些人以前都是跟我的。”
我把签字笔递给身后的姑娘。
“以前你不署他们的名。今天,我们挨个签。”
1 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
穿过来的时候,我的手指正按在六十万元的付款页面上。
收款人,陆骁。
备注,光岸项目临时周转款。
我盯着屏幕,还没把那阵眩晕压下去,旁边的人已经伸手来碰我的手机。
“快点,贺少。客户等着看诚意呢。”
我把手机翻扣在桌上。
对方的手停在半空。
包间里坐了十几个人。投影上是一条发光的旧码头,漂亮的蓝色光线顺着河岸爬,把废弃的厂房照得像另一个世界。
陆骁坐在正中间,白衬衫挽着袖子。
他正在讲一个人怎样靠热爱改造一座城。
钱当然由我出。
设计由别人做,设备让别人赊,出了问题,还有替他承担的人。
我刚看完这本书。
看到结局时,我气得把手机扔到了枕头上。
书里的贺见川,和我同名。
他有点钱,爱面子,最怕别人说他除了投胎什么都不会。
陆骁就一口一个兄弟,把他架起来。
原书今晚,他先转六十万。三个月后,他替陆骁签下设备担保。半年后项目翻车,他赔掉母亲留给他的旧厂房,还被陆骁在采访里叫作“不适合创业的朋友”。
而我在原来的世界,干过七年项目执行。
奖金被领导拿走,熬夜被说成应该。最后一次,他把我的名字从交付名单里删掉,告诉我,年轻人别计较虚名。
我当时三十二岁。
一点也不年轻,房贷却非常新鲜。
现在,六十万摆在我指尖底下。
我先把支付页面退了。
陆骁终于注意到这边。
“见川,有什么问题?”
“有。”我拿起桌上的项目册,“为什么投资人写的是你,出资的是我?”
有人笑出声,像听见小孩子问大人讨糖。
陆骁也笑。
“这不是还没定吗?咱们兄弟之间,非得算这么细?”
“那先把收款账户换成项目账户,合作条款给我。”
他的笑淡了。
“你这是信不过我?”
我翻到设计页。
右下角印着四个字:陆骁原创。
而桌子最末端,坐着一个一直没动筷子的姑娘。
她穿着灰色外套,手腕上套了两根黑皮筋。指甲缝里残留着蓝色颜料,包旁边塞着一卷被雨淋皱的图纸。
窦青禾。
原书里,整条河岸的空间设计都出自她手。
她会在陆骁登台领奖时坐在最后一排,等一个答应过她的名字。
没有等到。
后来她抗议,被写成纠缠男主的偏执前任。
我把项目册转过去。
“这是你画的吗?”
她抬头,看了我两秒,又去看陆骁。
那一眼,让我胸口很不舒服。
连承认自己的东西,都要先看别人的脸色。
陆骁端起杯子:“她参与了部分细化。大方向是我的。”
窦青禾攥紧了筷子。
“那张剖面图,”她说,“你上周才第一次看见。”
包间安静下来。
陆骁放下杯子,声音很轻。
“青禾,今天有客人。”
我忽然笑了。
“挺好,客人作证。钱我不转,稿子是谁的,先说清楚。”
“贺见川。”他第一次叫我全名,“现在退出,你知道外面会怎么说吗?”
“说我差点白送六十万,幸好脑子赶上了。”
隔壁有人没忍住,呛了一口茶。
我站起身,把手机装进兜里。
这具身体的心跳快得厉害。
我也害怕。没有合同,没有团队,眼前这个人却有整本书撑腰。
可一想到自己要照着原情节赔掉一切,我又觉得,再坐一秒都亏。
我指了指窦青禾包边的图纸。
“你的东西,带走吗?”
她低头把筷子放好,一根挨着一根。
然后拿起包。
陆骁脸色沉了:“你走出这个门,光岸以后没你的位置。”
她把那卷湿图纸抱进怀里。
“我的位置上,连名字都没有。”
我替她拉开门。
门关上之前,里面有人说,我迟早回来求陆骁。
我没回头。
走廊的灯比包间亮,窦青禾站在灯下,脸色却白得很。
她问:“你准备开价多少?”
我一愣。
“他没给我结的设计费,是四万八。”她看着我,“你刚才帮我,我谢谢你。但我不想再欠一个老板的人情。”
我把那句轻飘飘的“来跟我干”咽了回去。
“那就先吃饭。你的,我请。然后你听听我要做什么,再决定接不接。”
“为什么?”
我看看紧闭的包间门。
“因为我想挣钱,也想让刚才那几个人,亲眼看见我挣。”
她第一次认真看我。
半晌,嘴角往上抬了一点。
“那你点贵一点。我今天也挺想花别人钱的。”
2 第一个条件
我们在楼下吃了一锅牛肉。
窦青禾先拍菜单,把价格给我看过,才喊服务员。
我没有问她和陆骁是不是谈过。
书里写得含糊,仿佛一个姑娘替男人熬了多少夜,都可以归进爱而不得。
可她坐在我对面,吃掉半碗饭之后,第一句话是:“你有项目吗?”
我说有一个方向。
“方向不付房租。”
“所以请你来,不请你画饼。”
她夹菜的手停了停。
我拿纸巾擦干净桌上的油,把手机银行推给她看。
母亲留给这具身体的一百八十万存款,能动。
城西还有一间旧五金厂房,产权在我名下,暂时空着。
除此之外,我不碰贺家的钱。
原身的父亲做建筑材料生意,父子关系很僵。我继承了零碎记忆,知道自己过去最爱干的事,就是花大钱证明不靠父亲。
证明的办法,通常是找个人骗自己。
“钱不是全花在装修上。”我说,“我想做小型互动装置,给商场、老街、影院做能用、能修的东西。先接一个能结款的小项目。”
她看着我的鞋。
我低头,才发现脚上那双皮鞋贵得离谱。
“怎么?”
“你真的去过安装现场?”
我把袖子卷上去,露出手臂。
这胳膊挺白,举出来毫无说服力。
我又默默放下。
“过去的我不太可靠。你可以按项目试我。定金、阶段交付、尾款,写清楚。不认兄弟,不认梦想。”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
笑完又垂下眼。
“署名也写?”
“写。”
“我自己的作品,我有权保留展示过程。公司项目归公司,但作者是谁,不许抹。”
“写。”
“别一上来就说我能救你公司。我没那么大本事。”
我点头。
“那就写,你只负责设计,其他麻烦我负责找人。”
吃完饭,她没有立刻答应。
她把手机里的两个小项目报价发给我,让我先看看一个装置从画出来到做出来,要花多少钱。
凌晨两点,我收到她第二条消息。
是个地址。
她说,程野在这里修电脑。
如果我真想找人,最好明天上午去。
“他下午要把那批设备卖掉。”
程野这个名字让我坐直了。
原书里的技术天才,替陆骁写了最早的互动程序,因拒绝替一场演示作假,被以不服管理的名义踢出去。
后面每次陆骁突破技术瓶颈,都有他的旧代码。
作者用一句“他缺乏商业眼光”,交代了他的下落。
我记得那些下落。
那本书我从头看到尾,没有弹窗提醒,也没有随叫随到的系统。
记忆只能告诉我谁曾经做过什么,不能替我确认眼前的人愿不愿意。
第二天,我到电脑维修铺时,程野正蹲在地上擦一台显示器。
他瘦得肩膀突出,左边耳朵戴着一只耳机。
我表明来意,他没有站起来。
“陆骁让你来买我的硬盘?”
“我是来招人的。”
“招我,还是招里面的东西?”
他用布盖住机箱,动作很快。
我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从前做的东西,能不能带出来,我不清楚,也不赌。我买你的时间,让你重新做。”
他终于把耳机摘了。
“重新做,贵。”
“你报价。”
“两万六一个月,不住公司,不接受半夜两点说兄弟有个想法。”
我吸了口气。
他眼里那点光马上暗下去,低头继续擦机器。
“给不起就别耽误我卖东西。”
“我在算预算。”我掏出手机,“先签三个月,月薪两万六。需要你下班值守,另谈。设备公司购置,旧硬盘你锁起来。”
“也不问我能做什么?”
“问。你觉得做不出来,就直接说。别等我卖完脸,才告诉我只是概念。”
他盯着我,忽然把布扔到了桌上。
旁边的店主以为我们要吵架,赶紧往这边走。
程野声音发哑:“我跟他说过做不出来。”
我没有接话。
他把桌上那瓶水拧开,喝了好几口,才把发紧的喉咙压下去。
“他说,客户看不懂,先演过去。”
“我看得懂。”我说,“以后我坐第一排。”
他看了我很久。
“合同给我看看。”
我把准备好的合作草案递过去。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支红笔,坐到窗边,一条条改。
阳光照到他手背上,一道烫伤留下的疤很清楚。
我想起原书里那句天才性格古怪,突然有点想骂人。
好在,我现在有地方让这些古怪的人去了。
3 旧厂房的门
邵观海不肯见我。
我在他的加工店门口等了四十分钟,他隔着卷帘门骂:“不接光岸的单!贺家的单也不接!”
我还没来得及受伤,窦青禾已经把一张图纸从门缝底下推进去。
“邵师傅,我新画的。您帮忙看个价。”
里面静了片刻,传出纸张展开的声音。
“这个弯做不了,边缘容易伤手。你们学画画的不摸铁是吧?”
门升起来半尺。
我还在考虑要不要趴下,他已经看见了我的鞋。
“你怎么还没走?”
“钱的事,想当面跟您说。”
门终于升了起来。
店里东西不多,一台旧折弯机,两张工作台,墙上挂着大小不同的钳子。
最显眼的是一块白板。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工钱、材料款、日期,最下面一笔,光岸,十九万七千。
邵师傅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脸绷紧了。
“那钱,我自己要。别拿替他还账当招我的条件。”
原书里,陆骁最擅长的就是让人感恩。
今天替你还一笔款,明天你就该把命搭上。
我把手里的文件袋压在膝盖上。
“我没准备还。我准备找您接一个月的活,做样机,有预付款。您要是看得上场地,也可以把设备搬到我那儿,单独算租赁。”
他不说话,示意我继续。
“您的人归您管,我的人归我管。以后真合伙,再谈股权。我不拿没到手的东西抵您工钱。”
他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没点。
“陆骁跟我说过,他拿到大订单就结。”
“我也希望他拿到。拿到以后您照样催,我不会因此吃醋。”
窦青禾偏过脸,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邵师傅看她,又看看我,终于肯带我们去看机器。
有一台已经贴了转让纸。
他抬手把纸按平,没撕。
“我得给工人发工资,别把我当救苦救难的。”
“那您也别把我当。”
这句话他听着舒服,哼了一声。
下午,我们一起去了城西厂房。
门是旧黄色的,一边有凹痕。原身小时候骑自行车撞过,母亲不让修,说留着提醒他拐弯要慢。
我从记忆里摸到这个片段,站在门前,心口忽然空了一下。
这处厂房原来给母亲做过小五金加工。她去世后一直短租,上一任租客两个月前搬走,只留下满屋灰尘。
“水电线路先查,消防和场地用途找懂的人确认。”邵师傅抬头看房梁,“别省这笔钱。”
他拿粉笔,在地上划出了加工区和办公区。
程野看中最里面一间,理由是隔着一堵墙,不用听我讲创业梦想。
我说他合同里没写老板不准说话。
他抬眼:“现在补,还来得及。”
四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屋里,风一吹,门吱呀响。
钱还没有挣,第一笔支出已经来了。
场地整理、检查维修、设备采购,再加三个月工资和必要备用金,我算了两遍,把原计划的办公室装修全划掉。
只留桌椅,空调,以及一台好用的咖啡机。
窦青禾划掉了咖啡机。
“电热水壶,六十九。”
我望着她,觉得这人能成大事,也确实有点狠。
一个星期后,黄色铁门上钉起新牌子。
众响。
公司登记和账户由我找的代办与会计协助办好,合作合同也请人核过。没谁因为坐在一张桌上,就自动变成合伙人。
邵师傅带了两名工人,先按单合作。
程野和窦青禾签了劳动合同。
我给自己定的第一份工资,比他们都低。
窦青禾扫过工资表,问:“不是为了显得你伟大吧?”
“不是。老板工资高了,我自己也心疼。”
她拿笔敲了一下我的名字。
“少装。你那双鞋,够我交两个月房租。”
我看着牌子,被她说得有点得意。
这种得意,跟在包间里请人喝酒不一样。
里面真有我的位置。
4 不免费的方案
开张第九天,我们的桌子还没坐热,陆骁就来了。
他身边跟着做传播的朋友,叫孙乐。
孙乐拍了一圈厂房,笑着问我是不是准备拍创业纪录片。
我让他删掉照片。
“怎么,怕人看见?”
“没问过就拍,你家也这么待客?”
他脸一下拉长。
陆骁伸手,示意他别说了。
“见川,我听说你在找旧码头影院的项目。那个我谈了两个月。”
我请他坐在折叠椅上。
他低头看了看,没有坐。
“市场上的生意,谁都能谈。”我说。
“梅锦预算小,要求还多。你这批人没做过完整商业交付,到时候丢脸,我也帮不了。”
他扫了一眼窦青禾的桌子。
她坐在电脑后,手指压着鼠标,没看他。
“青禾,你跟他赌气可以,别拿职业开玩笑。”
我靠在桌边,听见自己心里那根弦绷响了。
“陆总,公司门口写着名字。来谈事,找我。来教训我的设计师,出去。”
他终于看向我。
那眼神很熟。
原身记忆里,每一次质疑他,对面都会露出这种失望,仿佛自己辜负了一段大好的友谊。
这次我把门拉开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孙乐经过我时,嗤笑一声:“捡一堆人家的旧部,就以为能开公司了。”
我看着他手机。
“照片删干净。”
他最后还是当着我的面删了。
门一关,窦青禾忽然说:“我不是赌气来的。”
“我知道。”
“你刚才可以让我自己说。”
我转身,看见她眉心那道褶。
她不是不领情。她已经被人替自己下过太多结论。
我点头:“下次我给你留麦。骂不赢再叫我。”
她抿紧的嘴角松开了。
旧码头影院有三间放映厅,门前是一条冷清的商业巷。
老板梅锦四十多岁,说话像点钞,干脆利落。
她要一场为期六周的夜场活动,把逛完河边的人引进巷子。
不需要获奖,需要有人买票、喝饮料,愿意再来一次。
我们去提案时,陆骁刚讲完。
他的方案铺满整面墙,一条光的河,耗资七十万。
梅锦皱着眉,问能不能先出效果,后面再付。
陆骁说可以,但要求独家合作,后续街区大活动也交给光岸。
轮到我们,窦青禾没有打开绚丽的动画。
她把一个鞋盒大小的模型放在桌上。
四扇小窗,四盏暖灯。
“你对着这里说一句话。”
梅锦低头:“说什么?”
“什么都行。”
“今天卖了八张票。”
最左边的窗亮了,灯光跟着她的语气轻轻起伏。
梅锦怔住。
窗里,是她影院开业那天的照片。那张照片就挂在大厅,我们提前征得她同意,放进了模型。
“有人说一句,亮一扇。”窦青禾说,“说完可以留下,也可以清掉。六周后拆下来,能搬进大厅继续用。预算十二万,分阶段付款。”
陆骁倚在椅背上,笑了。
“这不就是声控灯?概念太薄。”
我看着梅锦。
“对,所以不用七十万。我们不卖一条河,卖让客人停五分钟的理由。第一周还会人工记录停留和消费情况,效果不好,后续布置能调整。”
梅锦把模型转向自己,又说了一次。
这次,她声音轻了。
“以前我老公检票,我卖爆米花。”
第二扇窗亮起来。
她盯着那个小窗,半天没抬头。
会议散后,她单独叫住了我们。
“我先生去年走了。”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拍了一下模型的顶盖。
“别把这个做得太煽情。我这里是做生意的。”
“好。”
“也别免费。免费的东西,做坏了人家说你白得的还挑。”
她让财务准备首付款。
走出影院时,我收到陆骁的消息。
他只发了一句:十二万养这几个人,你挺有情怀。
我把消息给窦青禾看。
她伸手,把手机推回我胸前。
“回他干什么?回去干活,别耽误我拿奖金。”
5 声音也有名字
许雁见我的地方,是一家隔音很差的录音棚。
楼上在装修,电钻每响一次,她就把耳机摘下来,等声音过去。
我带了影院模型,也带了预算。
“做四组环境声音,另录一段开场。你报价。”
她没有看模型,先问:“你认不认识陆骁?”
“认识。已经闹翻了。”
“那你找错人了。我不会替你爆料。”
她把椅子往后挪,目光一直落在门上。
我想起书里关于她的那几页。
陆骁早期宣传片里那段特别动人的女声,是她母亲在旧码头做票务时唱的歌。
母亲去世后,她把录音整理出来。陆骁拿走做了样片,承诺只内部展示,后来却剪进了收费项目的宣传里。
许雁要他撤掉,他说她母亲的声音因为自己才被人听见。
原书说,这个配角太计较,配不上男主的格局。
我在她面前放下纸袋。
里面是从影院带来的老票根、放映机空转的试录,以及梅锦愿意提供的几段现场声音。
“我知道你做过光岸的片子。所以这次从素材来源开始,全部写明。你挑自己能接的。”
许雁翻了翻,手指停在一张红色票根上。
“你不问旧码头那段歌?”
“不用。”
“别人都想要。”
“那你更不必给我。”
她抬头,像要从我脸上找出另一个价码。
我有点心虚。
我当然不是无缘无故找上门。我知道她有本事,也知道她在这一行走得不顺。
可知道一个人饿,不代表递过去的每碗饭都能拿来拴绳。
“我想让你来公司。”我说,“但你不愿意也行,先把眼前这单做完。我们给你一个月项目合同,按节点付费。旧事你愿不愿意追究,跟接新活无关。”
她垂下眼,轻轻按了两下空格键。
电脑里传出一阵旧放映机的声音。
咔哒,咔哒。
她听了几秒,把上面叠着的背景音乐关掉。
“别什么都往里面加。机器自己就会说话。”
我把椅子搬近了一点。
这是她当天说的第一句工作建议。
一个小时后,她跟我去了厂房。
程野正在调灯,窦青禾趴在桌上改开窗的角度。
邵师傅在旁边捧着饭盒,嫌那个角度像银行办事窗口。
许雁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我递给她一张空白工位卡。
她问:“也写名字?”
“你不写,外卖放错我不管。”
她从我手里拿走笔,写下许雁两个字,压在键盘上。
那天下午,她没有录歌。
她带着我们去收声音。
影院老椅子翻下来的轻响,售票员撕票,梅锦把糖浆泵按到底,门口修车铺老师傅喊一声“借过”。
这些声音放进小窗里,旧码头忽然活了。
我戴着耳机,听见不远处窦青禾喊我。
“贺见川,给我扶一下梯子。”
我赶紧过去。
她站在第二级,低头把一块透明片递给我。
“拿稳,别碰边。”
我说知道。
她又问:“你为什么总能一下找到合适的人?”
我心里一紧。
她没看我,还在调整上面的卡扣。
“程野,邵师傅,许雁。你像拿着一张名单。”
我扶着梯子,指节不自觉收紧。
名单确实有,只在我脑子里。
六个人。
书里被陆骁用来完成六次跃升的人,结局一个比一个潦草。
我不能把一本书递给她,也不想编一个调查公司的谎。
“我以前只盯着陆骁,觉得他什么都会。现在回头找,才知道事都是谁做的。”
这话不全,却是真的。
她安静片刻,跳下梯子。
“那你最好一直记得。”
我扶着梯子,没有松手。
“我记性挺好。”
她伸手,在我虎口上点了一下。
“知道了。再捏,梯子要被你捏断了。”
她转身去拿工具,我低头看着被碰过的地方,慢了半拍才跟上。
6 她带着账来
最后一个人,自己找到了门口。
罗葵穿一件亮绿色雨衣,进来第一句话是:“谁负责跟影院对接?他们嫌你们的施工安排像失踪人口登记。”
我举起手。
她把一沓纸拍在我面前。
“你们前天说下午到,昨天说晚上到,今天又说要先去买材料。梅姐没跟你们发火,是她修养好。”
我脸一热。
样机进度比预计慢,我连续改了三次时间,觉得没影响开场就不算事。
原来第一次客户投诉,比我想的来得早。
罗葵是梅锦请的活动统筹,以前替陆骁跑过三个场子。
原书里,她最后把一笔本该光岸支付的现场款垫了,换来一句“擅自决策,自负盈亏”。
眼前,她的手机屏幕上还留着光岸催她做新方案的消息。
“你现在替谁工作?”我问。
“谁结钱替谁。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没带投名状。”
她把雨衣脱下来,挂到门边。
里面的衬衫袖口沾着咖啡。
“梅姐让我先救这一个场。你要是愿意签项目统筹合同,我把排期、现场、物料都接走。费用八千,加实际加班。”
程野从电脑后探出头:“能接走老板吗?”
“看他听不听指挥。”
大家笑了,我也笑,笑完把合同打开。
罗葵没急着坐,先把一笔旧账摆给我看。
她替光岸垫了十一万现场费,催了两个多月。
“我不卖这个故事。我只是告诉你,我现在很缺钱,缺得没有耐心听漂亮话。”
“我先付这一单的首笔费用。”
“还有一件事,陆骁找你麻烦,我不负责去前面骂人。我还有其他客户。”
“你负责让我们按时交付。骂人算我的爱好,不招人替班。”
她这才拉开椅子坐下。
有罗葵在,我们总算开始像一家公司。
她把交付任务贴在一面墙上,谁有变动,必须当天告诉相关的人。
我被她从采购群里踢出去半小时,原因是越过邵师傅买了一批便宜配件,尺寸差了,根本用不上。
我盯着退货页面,觉得老板的威严有点漏风。
窦青禾抱着样板路过。
“知道疼了?”
“知道了。”
“那下次别替别人省他没答应省的钱。”
她没有安慰我,递过来一颗薄荷糖。
我把糖含在嘴里,凉得牙疼,心里反而踏实了。
影院开场前一天,我们做完了四组窗箱。
窗里有旧照片、简化的小场景,声音触发一段灯光,讲述的人可以选择让自己的片段暂时留下,下一场清除。
许雁把说明录了三遍,最后用了最平常的一遍。
“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说完按这里,可以删掉。”
我蹲在箱子后面整理线,听见邵师傅试麦。
“罗葵,把昨天那个单子给我。”
第一扇窗亮了。
她在外面骂他别拿工作试,第二扇跟着亮了。
程野把脑袋从箱子后伸出来,笑得眼睛都看不见。
我跟着笑,手一抖,被扎带划破了指尖。
窦青禾拽着我去冲水。
她握住我的手腕,翻来覆去看了一遍。
“你别以为流点血,工地就算你熟悉了。”
“我以前也干过这些。”
“什么时候?”
我卡住了。
她没追问,从包里拿出创可贴,贴得很仔细。
我看着她低下来的头,突然有些舍不得动。
“窦青禾。”
“嗯?”
“你以后会不会觉得,来这儿也一样倒霉?”
她抬起眼。
外面邵师傅又试了一次麦,喊的是公司名字。
众响。
灯光从门缝流进来,落到她半边脸上。
“会不会,以后才知道。”她把包装纸揉成一团,“但至少今天,我知道自己做出来的是什么。”
她松开我的手。
“你呢?贺老板。”
我看了看贴得歪歪的创可贴,笑了。
“今天我觉得,这钱花得值。”
7 我们卖出了第一束光
开场那天,陆骁没来。
孙乐来了,拿着手机,站在巷口拍摄。
我以为他要找茬,结果他只拍了半分钟空荡的现场就走。
梅锦给我打了预防针。
“开业活动,别一开始就想着排队。你把那几个人喊来喊去,也不能算客流。”
我点头,手却不肯离开门框。
我站了一个多小时,从盼着有人来,变成盼着有人别光看价格就走。
十二万的生意,不是十二万利润。成本算过,可真到花出去,才知道每一笔都长着牙。
第一位坐下来的客人,是卖烤红薯的大爷。
他推车经过,梅锦喊他来试。
他对着麦克风想了很久,说:“明天别下雨。”
小窗亮起来,巷子两边的人跟着笑。
大爷自己也乐,伸手摸了摸那束光。
“这东西,真听得见?”
许雁弯腰帮他调整麦克风。
“听得见。您再说一句也行。”
他说给老伴留一句,明天少买点菜,晚上他带饭回去。
后面有人悄悄拿出手机。
罗葵走过去,提醒想拍的先问问当事人。
大爷摆摆手,说只拍他的手就行,脸不好看。
第二个人是个背书包的女孩。
她说,妈妈今天别问考了多少分。
第三个人拉着朋友,先互相笑,笑完又不知道说什么。
灯一扇一扇亮。
我站在门口,看见有人从河边拐进来,原本走过去,又回头。
影院卖出了傍晚场剩下的票。
梅锦抱着饮料箱出来时,额前全是汗,冲我抬了抬下巴。
那一下,比她坐在会议室签字时更让我高兴。
快九点,一位年轻男人坐到最里面。
他把手机相册里的照片给我们看,想临时换掉背景。
照片里是个短头发姑娘,站在桥上,手里拿着两杯奶茶。
“我们明天去办婚礼。”他有点不好意思,“她在隔壁买水,我想等她过来。”
窦青禾先征得了照片中姑娘的同意,才把两人引到一组窗前。
男孩准备好的话全忘了,只说了一句:“我以后洗碗。”
姑娘不领情:“你昨天还说锅太大,洗不下。”
巷子里的人笑成一片。
男孩耳朵红透,拉着她的手,低头又说了点什么。
没有扩音,只有他们听见。
她忽然抱住他。
灯光从两人肩膀中间透出来,很暖。
我扭头去找窦青禾,正好撞上她的视线。
她先看开了,耳朵比男孩也没白多少。
结束后,我们把设备恢复到第二天的状态。
程野一边导出运行记录,一边偷偷看营业小票。
邵师傅坐在台阶上吃盒饭,鞋底沾满了胶带。
梅锦出来,把一份结算确认单递给我。
“阶段款明天打。周末增一场,有没有人?”
“有。”
我答得太快,罗葵在后面轻咳一声。
我赶紧补:“加场费用另算,大家轮班。”
梅锦笑着瞪我:“你总算会做生意了。”
许雁收好麦克风,忽然把一张照片发进工作群。
是设备背后的制作名单。
设计窦青禾,交互程野,声音许雁,制作邵观海团队,现场罗葵,项目负责人贺见川。
我排在最后。
“你不放大点?”邵师傅问。
“已经够大了。”我说,“再大,人家以为我们收不起钱,老板出来卖艺。”
大家又笑。
那天回去,我算出项目目前还没回本,却还是给每个人点了一份烧烤。
手机放在桌上,收到孙乐上传的视频。
傍晚的空巷,孤零零的四组灯。
配文:有些人离开大平台,才知道自己的斤两。
我拿起手机,想把现场照片发过去。
手停了一下,又放下。
许雁把一串烤蘑菇递给我。
“凉了。”
我接过来,咬得很香。
明天还有客人。我不必半夜赶去给他补课。
8 他们不许人重新开始
第三个周末,影院的活动上了本地生活号。
不是大爆。
但有人为了那几扇窗,专门坐了半小时地铁。
梅锦原定的六周活动还没过半,就来问能不能加一套长期装置。
罗葵又带回来两个咨询,一个社区书店,一个商场亲子区。
我第一次在晚上关厂门时,不再只盯着银行卡余额。
陆骁的电话就是那时候打来的。
“你最近,是不是太过分了?”
我扶着铁门,差点没听懂。
“什么?”
“拿我的团队,做我的创意,抢我的客户。见川,你真以为我不计较,是拿你没办法?”
我把门重新推开,回到灯下。
“哪一个创意?”
“声音与城市记忆结合。光岸从一开始就是这个方向。”
“那你以后别用灯。我们买灯也是这个方向。”
他没笑。
“你让程野想清楚,别以为换个老板,过去的义务就没了。”
电话挂断,我胸口那点轻快慢慢消失。
第二天,梅锦收到了光岸发来的函件。
孙乐也把一组对比图发进了本地项目群。
左边是光岸老方案,右边是我们影院的小窗。
他圈出“声音触发”“城市记忆”等字眼,称我们整批接走光岸人员,搬走了光岸的核心成果。
评论里很快有人问,梅锦是不是图便宜,找了抄袭团队。
她打电话时很压抑。
“我不是认定你们有问题。但下周有商户联合会议,你得给我一份能拿出来说话的材料。”
我说好。
挂掉电话,我第一反应是找出原书里的这段。
没有。
那本书里,我早就转了六十万,也没有众响。
陆骁如今做什么,书不会再替我预报。
程野把电脑合上,脸色白得吓人。
“我没带代码。”
“我知道。”
“我一行都没带。”
他说第二遍时,声音忽然高了。
屋里的人都停下手。
我走过去,按住他准备拔硬盘的手。
“别删,别急着自证给群里的人看。我们的东西怎么做出来的,一项项留好。”
他说知道,手却还在抖。
上一次他解释的时候,没人听。
窦青禾把自己的旧合同也拿了出来。
她做过的部分属于哪份委托,哪些图交给过光岸,全部列清楚。
她没有因为被抢过名字,就把旧项目里的东西据为己有。
我们请来审过合同的律师,检查对方指控,也检查自己手上的过程文件。
灯箱结构的早期草图、采购记录、程序新建与迭代记录、录音授权,各自都有来处。
律师提醒我,不能仅凭“我重新写的”就出去宣布毫无争议,要逐项对照对方究竟指了什么。
我把那条想发的“碰瓷”删了。
这一等,就是两天。
商场取消了原定的见面。
书店说再看看。
厂房里的气压低得人喘不过气。
罗葵握着电话,先低声赔笑,挂断后把椅子踢出去半米。
邵师傅从外面回来,手上拎着给工人买的饭。
他看见大家,没问,只把饭盒挨个分好。
“饭吃了,再跟他算。”
我坐在门边,打开那一份光岸的旧文件。
陆骁不必证明自己全对。他只要让别人嫌我们麻烦,十二万的小生意就会被拖死。
我懂这个办法,因为我以前也被这样对付过。
可这次,我身后坐着五个人。
那天晚上,我给梅锦发了一个请求。
不开记者会,也不在网上吵。
下周的商户会议,给我们二十分钟。
把两边的人都请来。
我们当面拆开给他们看,究竟是谁做出来的东西。
9 你先说我偷了哪一行
商户会议在影院的小放映厅开。
我们带去一组窗箱,背板没有封,里面的线路和结构一眼能看清。
程野抱着电脑,坐在第一排。
光岸的函件上指向的三张图,被我们逐张投了出来。
律师帮忙整理的书面回复放在每张座位上,涉及旧委托的部分另外列明,没拿公开演示代替正式回复。
陆骁迟到了五分钟。
他一进门就笑,说大家怎么把一件同行间的小事弄得这么严肃。
我把话筒递给他。
“你指了三处,先从第一处开始。哪张图,哪部分,我们用了你们交付过的成果?”
他没有接。
孙乐在旁边说,原创不是换个外壳就算数。
“对。”窦青禾走到幕布前,“所以我没带光岸那套设计。”
她先放了旧图。
沿河连续布置,灯带和观景平台联动,是她交给光岸的方案。旧项目的权利与署名争议,她会单独处理,不算在众响头上。
然后她打开新图。
四个独立箱体,每个可以单独搬运和维护,观众坐下,面对一扇窗口。
从第一张歪歪扭扭的草图,到后来的修改,她把关键日期标了出来。
“都用声音,都讲旧码头。但这不能让你把我今后画出来的每一扇窗,都说成你的。”
孙乐想插话,梅锦打断了他。
“先让她讲完。”
窦青禾的手握着翻页器,没抖。
我坐在下面,看她把自己曾经小声说过的话,一句句讲给所有人听。
最后,她转向陆骁。
“旧图上的署名,你今天还准备说是你画的吗?”
陆骁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
“没人否认你的贡献。团队项目本来就——”
“那就把名字加回去。”
她没有追着骂,只把那页停在屏幕上。
后排有人低下头,重新翻起会议材料。
程野接上电脑,展示的是双方指控涉及的具体功能与新工程记录,不把代码满屏公开。
他做演示不如陆骁流利,中间还说错了一次,把自己气得攥紧鼠标。
我替他倒了杯水。
他没喝,看向孙乐。
“你说我搬了核心成果。你把我带走的文件列出来,我们逐项查。别只把我的名字写上去,就当成证据。”
孙乐说技术问题不该在这里争。
“是你发到商户群里,说我们店在用。”梅锦把手机放下,“现在又不该在这里说了?”
许雁播放了两段取得授权的现场试录。
是梅锦的糖浆泵,和门口修车师傅那声借过。
修车师傅就在后排,听见自己的声音,举起了手。
“这不我吗?前些天刚录的。”
几个人笑起来。
邵师傅没上台,只把背板转向众人,指了指一处新做的圆角。
“这个改了三回。说是你家的东西,你把做法拿来,我还想学学能不能少走点弯路。”
陆骁终于站起来。
他说是沟通误会,光岸会对具体内容重新核实。
我没让他用这一句结束。
“群里那条,把没有查实的说法撤掉。我们所有答复都会保留。旧项目的钱与署名,谁有诉求,谁继续跟你算。你别拿众响当挡箭牌,也别拿他们过去跟过你,证明他们一辈子只会替你做事。”
放映厅里安静得很。
他看着我,眼底那层客气终于退净。
“见川,你真要跟我闹到这一步?”
“不是我要。”
我把他发来的函件放回桌上。
“我开业一个月,你先把路堵到了我门口。”
会议结束前,孙乐删掉了那条对比图,发了一则措辞生硬的更正。
争议没有因为一次演示就被法院盖章,但影院活动继续,商户们看懂了它具体怎么来的。
梅锦当场签了长期装置的增补单。
后排一个穿深蓝夹克的男人留到最后,递给我一张名片。
晴川文旅,郁盛。
“我在看今年的街区夜场项目。你们这套,能不能做得更大一点?”
我没立刻答应。
陆骁站在门边,正好听见这句话。
他盯着我手里的名片,眼神变了。
那是原书最后送他登顶的客户。
10 我也会把人往坑里带
我没有当天接下晴川的年度项目。
郁盛要的是沿河三处小广场,分批更新互动内容,活动持续半年。
预算超过两百万,需要稳定运行、维护和值守,更需要真正的执行计划。
光岸已经给他们做过一个前期概念展示,拿到一份设计订单。但后续制作与运营还没定,郁盛在比选能落地的团队。
我听见这个消息,差点笑出声。
差一点,我就成了那个拍胸脯说都能干的人。
好在罗葵把我拉回了桌前。
“先拿一个广场的测试资格。别看着两百万,把整座厂房想成两千万。”
我说行。
我们争取到的是一场白天开放测试,费用另行核算,只有通过才能进入后续报价。
测试地点在河边。
原书里,陆骁的首场展示就是在这里,天气晴朗,现场完美。
我记得一段很煽情的描写,说风也不忍打扰追梦的人。
出发前,程野提出还要补做室外声音测试。
我看着当天的预报,晴,微风。
“影院都跑了三周,先去。那边下午有空场,错过得等下周。”
他迟疑着提醒,室外和室内不一样。
我嘴上说知道,却更相信那个已经看到过的成功场面。
于是我催了。
下午三点,第一组箱子亮起来。
十分钟后,隔壁广场的促销喇叭一开,四扇窗跟着乱闪。
风从麦克风边吹过,灯光忽明忽暗。
郁盛站在两米外,没说话。
程野蹲下去改参数,许雁挡在旁边,反复试音。
我看着他们头上的汗,掌心也湿了。
窦青禾试图把观众引到比较安静的一面,邵师傅临时调整了麦克风的位置。
情况好了一点,但不够稳定。
一个小女孩对着窗户说了三次生日快乐,都被隔壁的叫卖打断。
她有点难堪,拽着妈妈走了。
我胸口像被她轻轻扯了一下。
不是客户给不给钱的问题。
她真以为自己的话会被听见。
我叫停了测试。
郁盛把手里的记录夹合上。
“你们自己定的时间。不是我催。”
“是我判断错了。”
“今天的场地、配合人员,都是成本。下一次我凭什么相信?”
我没能立刻回答。
任何一串漂亮的保证,此时听起来都像陆骁。
程野站起来,指节沾了灰,脸比在维修铺时还难看。
“我提过——”
“我知道。”我接住他的话,“你提过,是我压了。今天新增的成本,我们承担。给我三天,先把测试做完,再请你们决定还看不看。”
郁盛没有许诺,只说周五之前还能给一次空场。
回去的车里很静。
我想解释,想说自己并非不信程野,也想说这个机会太难得。
话到嘴边,我突然觉得自己真烦。
没谁需要我用十个理由,把那一下推人的手洗干净。
到厂里,我先把责任在工作群里写明,然后把延期损失从自己的项目奖金里划走。
程野站在门边,冷着脸。
“我不是要你赔钱。我想说不行的时候,你听进去。”
“以后技术放行,你签字。我催客户,不替你签。”
“你真舍得?”
我抬头看他。
“今天那个小姑娘,没听见自己的生日快乐。你以为我舍得再来一次?”
他没吭声,转身去了电脑前。
过了一会儿,丢给我一副耳机。
“先听。你站远一点,就知道现场差在哪儿。”
我戴上耳机,刺耳的风声一下灌满了脑袋。
那一刻,我彻底听不见书里那句不忍打扰了。
我面前只有这一群人。
愿意继续信我,但不会永远等我。
11 不拿谁的命表忠心
我们没有把改进叫作技术突破。
就是把不该抢话的麦克风管住。
许雁调整收音的位置和方式,程野把交互改成明确的一次开始、一次结束。观众按下按钮,灯才听他这一小段声音。
窦青禾重新做了引导,让第一次来的人不用读满墙说明。
邵师傅加了防风的外罩,也把拆装方式改得更顺手。
我拿着便携音箱,在院子里当了一下午讨人嫌的促销员。
程野让我离远一点,我就退;让我换方向,我就绕着箱子走。
后来附近卖盒饭的大姐来问,我们是不是开始卖房了。
邵师傅笑得把螺丝掉了一地。
周五,复测通过。
郁盛没有当场拍板年度项目,只让我们按分段交付重新报价。
“第一次失误我记着,今天修得怎么样我也记着。报价别只写好看的那一面。”
我把维护、现场人力和停止使用的条件都列上。
他看完,点了点头。
回去路上,我收到一条短信。
是银行发来的余额提醒。
这两个月,场地整理、人员、样机和外部服务,已经吃掉大半个预期。把已承诺要付的款扣掉,能动的资金不到一百万。
我划出四十五万,不准备碰。
那是接下来几个月的工资和保底支出。
其余的钱,才配谈下一步。
我终于理解为什么有人坐拥订单也睡不着觉。
合同上的钱,没到账之前,不会替你发工资。
刚到厂门口,邵师傅拿着手机过来。
“陆骁找我了。”
我心里一紧。
“说什么?”
“十九万七千,可以结。只要我去帮他做下一场。”
风吹动门边的塑料布,沙沙响。
邵师傅没看我,掏出一支烟又塞回去。
“他要我签六个月专门给光岸制作。连我这边几个工人都想一起带走。”
我站在那里,有那么一瞬间,很想说你不能去。
这些天大家吃过多少盒饭、一起熬过几次夜,我能立刻列出一长串。
我甚至知道,只要把这些话讲得重一点,他就会愧疚。
可那十九万七千,里面有工人的钱,有他垫的材料。
我没有资格拿两个月的热闹,抵掉别人的生活。
“那是他本来就该给您的。”我说。
“我知道。”
“咱们这个月已签的活,照合同做完。后面您要怎么选,可以谈。我不会拿您留下来,证明我比他强。”
邵师傅抬起头。
“我要是走,你设备跟不上。”
“会吃亏。可能还得少报一部分。但这是我的事。”
话说出去,舌根发苦。
我并不豁达。
我想把这些人全留下,想赢陆骁,想让他每次路过黄色铁门,都得咬一回牙。
但我要赢的,不该只是一个更大的光岸。
邵师傅听完,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把手机往我面前一伸。
屏幕里,是他已经发给陆骁的回复。
旧账请结清,新单没空。
时间在我回来前二十分钟。
我愣住。
“那您还问我?”
“看看你哪天急了,会不会也往人脖子上套绳。”
他说完,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清单。
“这几台设备,算我出。你别买新的。我愿意跟众响长期做,怎么合作,你让人拟。我也得有赚头,光陪你吵架可不行。”
我接过清单,指尖有点发麻。
“有。您做制作合伙人,设备和手艺都计价。工人工资照付,分配另算。”
他点头,转身进门。
我站在外面,缓了两口气才跟上。
这一次,不是我凭一本书把人找齐。
是他知道有别的路,还是自己走了进来。
12 不只想给你发工资
那晚开会,罗葵把自己剩余的外部排期交代完,提出正式加入。
许雁也愿意从项目合作转成长期岗位,但要求保留接个人作品的时间,不把母亲的声音交给任何公司。
程野翻过新合同,问有没有股权激励。
我说有,方案还要一起改。
他很满意:“我就喜欢你这种不装清高的。好好干活是要分钱的。”
我们请会计和律师协助,把设备投入、工资、项目奖励和分期确认的股权分开写。
不把一场喝酒叫成生死之交,也不让谁凭一句辛苦了就多占一点。
谈到夜里十点,没人觉得伤感情。
邵师傅在自己的比例旁边画了个圈,忽然乐了。
“早这么谈,我上个老板得少认八十个兄弟。”
我说不准影射,他说他上个老板不是我。
大家散后,窦青禾还在桌前。
我以为她对条款有意见,搬把椅子坐过去。
她把合同推给我,指着岗位一栏。
“设计负责人可以。管理十几个人,不行。我会急,会凶,别人糊弄我,我也不一定会教。”
“那先不管。以后需要人,我们找。”
“你别答得这么快。我也有很难合作的时候。”
我看着她手边那支削得短短的铅笔。
她改图时爱咬笔尾,我已经换过两支没有漆的给她。
“我也有。急起来会催人,还以为自己全懂。”
她笑了一下。
“你知道就好。”
外面最后一辆货车驶过去,窗玻璃微微震动。
她收起合同,忽然问:“你以前是不是很怕输?”
我低头,搓了搓食指上的一道浅痕。
“现在也怕。”
“可你叫停测试的时候,挺快。”
“我怕输,不是非得让别人站那儿替我难看。”
她望着我,没再笑。
我被看得心口有些发烫,拿起桌上的杯子,才发现里面是她没喝完的水。
我又放下。
她的眼睛慢慢弯了。
“贺见川,你是不是有话想说?”
“有。”
我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给她留出离开的地方。
“我喜欢你。不只是觉得你画图好,也不是看你跟陆骁断了,正好能招过来。”
话说出来,反而不乱了。
“我想下班跟你吃饭,不聊报价,也不改设计。想你不用每次都撑到事情做完,才肯说自己难受。”
她的指尖按在合同边上。
很久,她说:“我以前也听过这种话。”
我胸口往下一沉。
“陆骁说他最心疼我熬夜。然后他把我的修改意见转给客户,说我太固执,让我再熬一个晚上。”
“我知道你会怕。”
“你不知道。”她抬头看我,“你只能知道我告诉你的那一部分。”
我停住,点了点头。
她眼底有点红,语气却不软。
“所以你别抢着答。你想要的窦青禾,可能没你想的那么好。我会反复,会怀疑,别人一说我们关系不清,我还会想,是不是我真靠了谁。”
我忍着伸手的冲动。
“那我就说,是我在追你。你挣的每一笔钱有合同,我想请你吃的饭,单独问。”
她低头,用指甲抠掉纸边的一点毛刺。
我等她。
空调嗡嗡响,杯子上那层水汽慢慢干了。
最后,她把自己的手机推过来。
是一家不太起眼的馄饨店。
“明天,七点。项目六点下班,七点才算你请。”
我笑得嘴角都收不住。
她赶紧补一句:“只是吃饭。”
“好。”
“别把全公司喊来。”
“我又不傻。”
她看了看我,终于笑出声。
第二天,我六点十分就开始收桌子。
程野问我赶着去哪儿,我说有私事。
他看一眼另一张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桌子,拖长了声音。
“哦,别迟到。我们的设计负责人,最烦别人改时间。”
我关电脑的手一顿,整间厂房都笑了。
窦青禾抓起包,走在前面。
到了黄色铁门外,她没有立刻走,站在路灯下等我。
我跑过去,呼吸有点急。
她伸手,把我外套翻起的领子压平。
“慢点。又没换地方。”
那一路我都觉得,自己的肩膀比平时轻。
13 他来买一把旧椅子
陆骁再次登门的时候,我们刚吃完午饭。
这次他坐下了。
还是那把折叠椅。
他带了一份投资意向,五十万元,要众响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
我翻到最后,忍不住确认了一遍数字。
“你少打了一个零,还是觉得我这张脸特别适合赔本?”
他没有接我的玩笑。
“你现在有多少现金,我大概猜得到。晴川的盘子,不是拿一百多万就能兜住的。进料、垫款、售后,你一项做不好,都是违约。”
这话不是全错。
所以我没笑他不懂,合上文件,放回他面前。
“我们拆阶段报价,不整批垫。”
“你拆,客户就得同意?”
“客户不同意,我们就不做。”
他看着我,像终于发现自己看不懂贺见川了。
原来的贺见川,受不了一句你不行。
只要陆骁提起晴川,提起别人都在看,他就能掏干净自己的兜。
现在他在我脸上等了很久,也没等到那股急躁。
他把语气放缓。
“你不用觉得我在压价。我带来的不是五十万,是渠道,是品牌。我出面,你们的人照样做,不会饿着谁。”
旁边罗葵抬起头。
“那我们的名字呢?”
“品牌统一对外。内部该有的奖励都有。”
她放下笔。
“那我们现在这样,不是更好吗?”
陆骁没回答她,仍看着我。
“你真要为了这几个人,跟我把关系弄死?”
那句“这几个人”,说得那么顺。
像他们是五颗随手能从鞋底抠下来的石子。
我站起来,椅子脚擦过地面。
“你说错了。我不是为了他们放弃跟你合作。我是为了跟他们合作,才不让你进来。”
陆骁的脸沉下去。
他环顾四周,最后看向窦青禾。
“你觉得他会一直这样?公司真做大了,他首先保谁?”
窦青禾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他要是改了,我就走。又不是离了你,就必须一辈子信另一个人。”
她顿了顿,把桌上的旧方案册往前推了一点。
“先把我那四万八结了。你对他有什么意见,不耽误结我的钱。”
陆骁握紧了文件袋。
我看得出来,他是真生气。
不是因为骂得多难听,是因为从前围着他等一句认可的人,现在只问他结款。
临走前,他告诉我,晴川的合作方见面会在下周六。
光岸承办,几位意向客户都在。
“你带人来。别到时候说,我没给你进圈子的机会。”
我说会去。
他走后,程野从耳机底下冒出一句:“我们真的要去吃他那顿饭?”
“吃。”我说,“他已经从我们身上省了那么多顿。”
罗葵把日历拉过来,提醒我,那天上午就是晴川安排的最终现场测试。
两家候选团队各用半场,先展示,再分别提交最终排期和报价。
光岸有大客户、会包装,也确实已经做成过几个项目。
我们有一套小东西,一间旧厂房,还有我身边的五个人。
我心里紧得发疼,又有些兴奋。
那些原书里被轻轻抹掉的名字,终于要在同一张桌上算一回账。
晚上,我和窦青禾去吃第二次馄饨。
她拿筷子戳开一个,热气往上涌。
“其实我今天也有点怕。”
“怕什么?”
“你听了他说的条件,万一心动。”
我看着她,没有急着保证。
五十万我不心动。可如果他开五百万、一千万,我真的一点不犹豫吗?
人不能拿没有遇见过的考验,给自己戴勋章。
“我们签了共同决策的事。”我说,“大股权变动,我一个人说了不算。”
她点了点头,又抬眼看我。
“我也怕自己走运了,又开始觉得过去那些委屈都是应该的。”
我把勺子递过去。
“那你回头看看我。我的脸,刚好够你想起六十万。”
她差点呛到,踢了我一下。
笑完,她安静地吃掉了那碗馄饨。
走出店门时,她主动牵住我的手。
她的指尖有些凉,掌心很稳。
“贺见川,明天别迟到。”
我握紧了,没有松。
“明天,后天,都按你日历来。”
14 六个人的最后一次测试
最终测试前,我做了一件丢脸的事。
把准备好的发言删了大半。
上面有我对城市的理解,对未来的设想,以及一句挺像陆骁会说的,我们要让每一个普通人被听见。
罗葵看完问我,出了故障,客户打哪个电话。
我删完,改成了服务安排。
晴川给两家公司的测试要求相同。
二十分钟展示,临时更换一次内容,模拟一个点位故障,再说明六周内的首阶段交付办法。
这不是突然出的难题。要求在一周前就发过来,我们照着练了几回。
陆骁排在前面。
他的展示确实漂亮。
一幅巨大的码头旧影铺开,灯光随着音乐层层推进,连我都看得停了一下。
我身边的窦青禾也认真看完,说配色做得很好。
她不是为了恨他,就连别人辛苦做出来的东西都不承认。
但换内容时,光岸的外部制作人员开始翻文件。
他们做的是一整段成片,要改其中一段,就得重新输出,再调时间。
郁盛没有讥讽,只在记录表上记了一笔。
到模拟故障环节,一处没亮,后面的节奏也跟着空了一拍。
陆骁解释,正式落地会有专人值守,今天只是样板。
我相信他不是做不出来。
但他把预算优先放在最容易被拍进镜头的那一面,后面的维护,还没来得及认真做。
轮到我们时,现场已经多了不少围观的人。
我们的箱子不大,放在巨幅旧影旁边,像几件等着收回仓库的家具。
我有一瞬间,竟然也觉得它们有点寒酸。
然后邵师傅把最左边那扇窗往外挪了半尺,冲我招手。
“别站这儿挡着人。开干。”
我赶紧让开。
窦青禾带着人布好位置,程野确认运行状态,许雁戴上耳机,罗葵划开观众停留区域。
整套动作不华丽,很熟。
郁盛给了一段刚取得授权的活动音频,让我们换进去。
程野没动。
许雁先问了使用范围,确认只用于本次测试,才接收文件。
这个小小的停顿,让郁盛抬了一下眼。
替换完毕,第一扇窗亮了。
现场人员将第三组的控制模块切到预设的故障状态。这一组停止运行,其余三组照常亮着。
邵师傅先断开这一组的电源,再打开侧面的检修位置。
他在规定时间里换上备用模块,重新启动,第三组恢复了。
他又交代,实际故障时先隔离、再检查,不能靠硬撑。
我站在一旁报了时间。
掌心还是出汗,却不再想替任何人抢答。
最后十分钟,测试转成自由体验。
一个穿深色制服的保洁阿姨站在边上,问是不是不买票也能说。
罗葵把空椅子往她那边挪。
“今天测试,不收钱。”
阿姨坐下,把手放在膝盖上。
她想了半天,小声说:“妈,我在这边挺好的。”
说完赶紧看周围,似乎觉得这话拿到人前,有点傻。
窗里一盏灯慢慢亮起。
她盯着那点光,伸手捂了一下眼睛。
没有人鼓掌,也没人举手机凑过去。
许雁站在一旁,等她按下删除。
阿姨却问:“能给我留一份吗?我想发给我妈看。”
许雁蹲下去,帮她按说明把自己的片段取走,提醒她其他人的内容不会一起导出。
我望着那个蹲下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很满。
她从前被人拿走母亲的声音。
现在,她认真把另一个人的声音交回对方手里。
测试结束,郁盛问起后续报价。
我递上分阶段方案,总额二百零八万,年度服务按节点启动,不把没确认的后续工作混在首笔里面。
首阶段四十八万,签约后的启动款二十四万。设备、安装、运行和验收各有对应的交付,不要求客户提前买一整年的故事。
这个付款安排,不是我临场逼出来的。
前一轮沟通,我们把资金能力和风险摊开谈过,晴川同意在两家最终方案里比较。
郁盛问:“要是只有第一阶段,后面不启动呢?”
“我们也能把已经交付的做好。公司不会靠下一笔预付款,补上一笔的窟窿。”
他说知道了,没再多问。
我收好文件,看见陆骁站在不远处。
他的手机一直在响,眼睛却盯着我们这边。
我没有避开。
窦青禾站到我旁边,碰了碰我的手背。
“别光看他。先收东西,晚上还有饭。”
下午,晴川把合同条款发来核对,强调两家都要确认,核对不代表确定合作。
罗葵与我逐页看过,回复了书面意见。
直到出发去晚宴,我还不知道合同最终会落在谁手里。
15 今天挨个签
陆骁把合作方见面会,办成了自己的庆功宴。
门口摆着他的展板,屏幕循环播放光岸过去的项目,香槟和鲜花摆了一长排。
来宾里有老客户,也有来认识晴川的人。
他穿一件深色西装,在人群里笑着握手,看起来仍是那个注定要成功的主角。
我带着五个人进门,突然理解了原书里的自己为什么愿意掏钱。
陆骁太擅长让人相信,靠近他,就会靠近某种光明的未来。
可我现在身后,也有自己的光。
罗葵先找主办核对流程。
窦青禾抱着我们的小模型,程野嫌西装不方便,把袖扣解了。
许雁的耳机放在包里,没有挂脖子上。
邵师傅第一次穿那件新夹克,领子很平,鞋子擦得发亮。
我看了一圈,莫名想笑。
大家都很认真来吃这顿饭。
陆骁远远看见我们,脸上的笑停了半秒,又端着杯子走过来。
“都来了。”
他挨个叫名字,熟稔得像这些人从未走出过他的办公室。
没人跟他碰杯。
罗葵问清了合作方发言的次序,带我们到侧边等候。
屏幕切到光岸的团队介绍。
上面有一页,核心资源与长期合作网络。
窦青禾、程野、邵观海、许雁、罗葵,名字都在。
我看着那一页,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不是众响的名单。
没有公司名称,只在各自名字后,标着过去替光岸做过的项目。
光岸主持人正讲,他们建立了完善、稳定的制作与执行网络。
罗葵站起来,要求暂停。
陆骁抬手,示意她别急。
“大家本来就做过合作,没有必要连这也否认。”
“做过,和稳定合作,是两回事。”她看着幕布,“我现在是众响的运营负责人。下个项目有没有我的档期,别替我答应。”
她走到工作人员身边,请对方留下当前页面,以便之后核对宣传材料。
程野把自己的胸牌翻正。
“技术也是。没有我的确认,别把我算进去。”
许雁点头:“音频素材另行授权,过去给过的,不代表往后都能用。”
邵师傅没说什么漂亮话。
“我机器都搬走了。以后制作,找贺见川报价。”
四句话一出,宴会厅里低低的谈笑声慢慢收住。
陆骁握着杯子,拇指压在杯沿。
“过去做过的成绩,我不能展示了?”
窦青禾把模型交给我,上前一步。
“可以。把作者和实际制作方加上,别只留下你自己。你拿那些成绩去谈生意,我们也会拿。”
她站在明亮的顶灯下,没给自己留退路。
我心里那股火,忽然烧得又热又痛快。
原来一个人不再求对方承认的时候,连站姿都会变。
工作人员换掉了那一页。
孙乐从旁边过来,脸上的笑有点僵。
“贺少,带着一群人来拆老东家的台,不合适吧?你这是开公司,还是开废品回收站?”
话一出口,身边几个人先笑了。
我把模型放到台边,转过身。
“你刚才还在台上,说这群人是光岸的核心资源。”
我指了指尚未熄灭的屏幕。
“到了我这儿,就是废品?你们的资源掉价,也太快了。”
那几个人的笑挂不住了。
邵师傅低头掸了一下夹克,抬眼看孙乐。
“光岸那十九万七千的设备款,还欠着废品呢。什么时候结?”
孙乐看向陆骁。
陆骁没有接,只盯着我。
“见川,别闹。这些人以前都是跟我的。”
“现在不是了。”
我把众响的模型转向来宾。
掌心有汗,声音却很稳。
“你想讲过去,我们每个人都能讲。可今天晴川是来选以后跟谁合作的。先把眼前的活,讲清楚。”
郁盛从前排站起来,走到桌前。
他先让工作人员关掉大屏幕,然后拿出两份已经准备好的文件。
“今天的测试记录和最终报价,公司都看过了。两家的前期设计各有价值,光岸已签的设计订单照原约结算。”
陆骁的背直了一点。
郁盛接着说:“后续首阶段制作与运营,我们选择众响。年度框架按阶段启动,先签第一阶段。双方下午确认过的条款,法务已整理完成。”
他把文件推到我们面前。
宴会厅里静了几秒。
陆骁放下杯子,杯底撞桌面,一声脆响。
“郁总,他们才成立多久?现场故障,他们自己也出过!”
“所以测试记录里写了。”郁盛看着他,“他们先叫停,修完再来。没有把问题留给正式开场。首期规模和保障能力,我们都核过。”
他没有继续评价谁更高尚。
只翻到附件,确认交付负责人和制作署名。
我拿起笔,先签了公司的签约栏。
然后把另一页推到窦青禾面前。
“以前你不署他们的名。”
我看着陆骁,把笔交过去。
“今天,我们挨个签。”
窦青禾接笔时,手指碰了我一下。
她低下头,一笔一画写完自己的名字。
没有缩在页脚,没有藏在模糊的“团队”后面。
程野接着签,许雁接着签,邵师傅特意把眼镜戴上,罗葵最后核过岗位,把自己那一栏填好。
我站在一旁,看着那五行字,忽然眼眶发热。
我在原来的世界,想了七年,也没能拿回那张名单。
今天,他们当着所有人的面写上去了。
16 谁替谁撑住一口气
掌声是梅锦先鼓的。
她也受邀来了,坐在侧边,桌上还搁着没接完的电话。
听见首阶段落定,她把手机扣下,拍得特别响。
后面有人跟上。
不是所有人都喜欢我们,更不是一间宴会厅忽然就站到正义那边。
有些人鼓掌只是因为合同已签,生意有了新的方向。
可这已经足够。
刚才还在笑的人,拿着名片走过来,问邵师傅有没有时间,问许雁能不能接声音项目。
罗葵站在旁边,不抢他们的话,只在需要时把合作方式讲清楚。
我站得很近,把每一张伸过来的名片都看进眼里。
我就是想看。
想看从前被说成拖累的人,怎么变成别人主动走过来认识的人。
想看陆骁不用自己的名字压着他们时,这些人的分量到底有多沉。
程野接了一张名片,回头看我,嘴角拼命压着,没压住。
我也没压。
我们隔着半步,笑得都有点傻。
快散场时,陆骁把我叫到走廊。
里面的热闹隔着门,像被水盖了一层。
他扯松领带,问:“你早知道晴川会选你?”
“知道他们考虑我们。不知道最终结果。”
“那你带这些人来,就是赌?”
“带他们来,是因为他们做了这个项目。赢也来,输也来。不是我一个人该坐在桌边。”
他盯着我,忽然冷笑。
“说得真好听。没有我的项目,你认得他们是谁?”
我沉默了一下。
这话戳到了最不好看的地方。
我确实先从他的故事里,知道了这几个人。
最开始去找人,也带着争胜的算计。
“起初不认得。”我承认,“所以我得谢谢你,没把人藏住。”
陆骁脸上的笑僵住。
我接着说:“但我后来认得了。认得程野不愿意演假的东西,许雁不想拿她母亲的声音卖钱,邵师傅最怕拖欠工人。罗葵要真能结账的排期,窦青禾要自己签的名字。
“这些你也知道。你只是不肯给。”
他往前迈了半步。
“你现在有钱,当然什么都能给。哪天公司没钱呢?”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刚才那么紧了。
“那就把钱少了的事告诉他们。有人走,有人留。总不至于,先让他们把命交了,再告诉他们梦想比饭贵。”
走廊的灯很白。
他站在灯下,脸上终于没有那层从容。
“你以为这样能一直赢?”
“不能。”
我说完,自己笑了。
“但今天赢了,我挺高兴的。你要骂,改天再约。我同事还等着吃饭。”
我转身时,他又叫了一声见川。
那声称呼很低,带着从前哄原身掏钱时的亲近。
“我们之间,真一点机会都没了?”
我想起付款页上的六十万,想起母亲留下的黄色铁门。
如果没有穿过来,原身会在这里等多久?
等他一句道歉,还是等他再说一次兄弟?
我停住脚,回头。
“把你欠他们的钱结了,别再改他们的名字。其他的,没必要。”
他没有回答。
我也不再等。
推开门时,窦青禾正往这边走。
她看我一眼,没问谈了什么,把手里的小蛋糕递过来。
“你刚才没吃东西。”
我接过叉子,挖了一大口。
太甜,甜得有点腻。
我吃得特别香。
罗葵拿着合同过来,提醒我们别把二百零八万当成已经挣到手。
首期要交,后续要做,预算表明天上午继续算。
程野捂着胸口,说明天先别提,至少让他吹一个晚上。
邵师傅拍着他肩膀:“吹,今天准你吹。先给你妈打电话。”
程野真的拿出了手机。
他走到门边,声音压得很低。
“妈,我这回没白干。不是,人家真写我名字了。”
我低下头,把最后一口蛋糕吃掉。
眼眶那点热,终于慢慢退成了笑。
这一次,我不用一个人,撑住那口不服输的气。
17 钱到账那一天
首笔二十四万到账时,罗葵没有欢呼。
她把到账截图发进群,跟着发了一张交付排期。
程野回了一个哭脸,又老老实实把当周任务认领了。
那六周,我们没有再拿“刚创业”当理由。
有人负责设计修改,有人负责运行记录,我跟着邵师傅跑制作和安装,不再路过材料市场就替他买一堆便宜货。
项目现场留了备用件,交接时让维护人员自己拆装一次。谁不会,谁问,不用假装点头。
第一次培训,现场负责人因为怕显得自己不懂,连说三遍会了。
邵师傅把工具递给他,站到一边。
对方手一顿,大家都笑了。
邵师傅笑完,搬把椅子坐回来,又讲了一次。
“没事。我年轻时候也会装,装一次,挨三天骂。不划算。”
我在旁边听着,忽然觉得,把人招进公司以后,才真的开始认识他们。
书里不会写邵观海耐心时的样子。
不会写程野做完一个功能,会先把椅子往后滑半米,自己美一会儿。
更不会写罗葵接电话凶,给供应商核账却总先问一句,对得上吗,别少算了。
他们不是几份等我来领的能力。
天天在我眼前,有脾气,有高兴,有我没见过的一面。
开场第三天,一个点位出现过间歇故障。
程野按流程暂时停用,我们及时通知现场,没有让保安拿着“设备正常”的牌子替我们硬撑。
那次损失了一晚的体验名额,也花了钱。
但其他点位没受影响,第二天恢复后,现场负责人主动把维修过程记进了验收资料。
郁盛看完,只问我,后续同类问题怎么防。
我把新改的检修计划给他,没有讲我们多辛苦。
验收那天,五个人都来了。
签字前,我们陪现场人员,把首阶段约定的内容又走了一遍。
梅锦的影院也在首期合作线路里。她已经把我们的第一套小窗挪进大厅,边角有一点使用后的磨痕。
一个小男孩用手摸那个磨痕,问这是旧的吗。
梅锦说:“有人用过,才留得下东西。”
她说完看我一眼,像怕我得意,赶紧补一句:“边角还是得保养。别给我放这儿就不管。”
我应了,拿手机记下。
最终确认单送到我面前时,我盯着那几行验收意见,竟比拿到年度框架时还紧张。
对方签完,我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首阶段尾款按约到账,四十八万有了完整的收支去处。
摊入制作、安装、人力、维护预留之后,这一阶段没让我暴富。
但它挣钱了。
是真正能拿去发奖励、买工具,和继续保住那笔工资储备的钱。
我把数字投到厂房那面墙上。
邵师傅看了一会儿,问:“真有这么多?”
会计在旁边说,还没到分红的时候,这是当前项目核算。后面保障义务没结束,不能一把拿光。
他赶紧摆手:“我不是要拿。我就是想看看,手里干出来的东西,究竟能不能留点给自己。”
我鼻子一酸。
“能。该发的项目奖,今天发。”
罗葵这回没拦我。
她把早就核过的奖励表摊开,让大家确认。
许雁低头看着自己的金额,拿手机给家人发消息,打了几行,又删了,最后只拍了新买的录音设备。
程野立刻提出,能不能把椅子换了。
我问哪把,他指着我坐的那把。
“你每次往后靠,都像公司要散架。”
大家笑起来。
我也笑,笑完真站起来,把那把折叠椅收到了墙边。
它没坏。
只是我们终于有钱,让坐着的人舒服一点了。
那天晚上,陆骁发来最后一条很长的消息。
他说行业小,做人留余地,将来未必没有再合作的时候。
我看完,没有回。
旧账已经交给各自的专业人员协助追讨。合同、交付、往来记录都在,不需要我半夜跟他辩感情。
两个月后,邵师傅和罗葵陆续拿到了对账后约定支付的款,余款仍按分期追。
窦青禾的设计费也结清了,旧项目的展示里补上了作者说明。她把更新后的页面保存下来,没转给陆骁,先发给了自己父亲。
许雁没有拿母亲的录音换补偿。经过正式交涉,她要求停用的片段也从光岸现用的宣传材料里撤下了。
她仍不愿提陆骁,却把那份撤除确认和母亲的旧照片,放进了同一个文件夹。
不是谁忽然良心发现。
光岸还有业务,还要结自己的应收,也得处理这些不肯再沉默的人。
陆骁没有破产,没在一夜间失去所有客户。
但他失去了最习惯替他兜底的那一群人。
以后每项工作都要重找人、谈价格、谈条件,没人再为了听他一句兄弟,先把单垫上。
想到这里,我把手机放下。
外面有人在喊我。
“老板,饭好了!不来就给你那份吃了!”
我赶紧起身。
该留的余地,我留给今天的晚饭。
18 门里有我的人
半年后,众响多了九个新同事。
我们没有把厂房装修成漂亮的玻璃办公室。
加工区添了设备,隔音间终于做好,窗边多了三张桌子,每张上面都有工位卡。
那份二百零八万的年度框架,后续按确认的节点继续执行。
半年夜场之外的维护和更新也在排期里。不是每一段都顺利,预算被我们砍过,效果被客户嫌过,也有临时需求被罗葵当场挡回去。
但没有一笔收入,需要靠删掉谁的名字才拿得到。
我那一百八十万还没有神奇地变成十八个亿。
公司却不再只靠它活着。
工资按月到账,项目奖励照约发。分期确认的股权走到第一个节点,几个人坐下来签了该签的文件,还认真为下一年的分配吵了半小时。
吵完,邵师傅把菜端上来,问谁吃香菜。
程野说,他的份不准放。
许雁说他做程序那么有耐心,怎么一片香菜都容不下。
我说这就是人的复杂性。
罗葵说老板少废话,把饭钱转了。
我边转钱边想,这公司真没有一点供人摆谱的空间。
可我挺喜欢。
窦青禾现在有自己的设计组,原先说不擅长管人,后来还是被新同事追着问。
她急起来确实凶,凶完又抱着图纸坐回去,把对方没看懂的地方重新画一遍。
有次新同事问她,是不是跟着我创业很苦。
她认真想了想。
“有时候挺气人。他总想自己搬东西,搬不动又不喊。”
我在旁边咳了一声。
她头也没回:“你就是那个搬不动的。”
大家笑,她也笑,低头继续改图。
下班后,她会把那句没说完的话补给我。
“但他现在会喊了。”
我们正式在一起,是第一次验收结束之后。
没有在公司群里演一场告白,也没有用奖金表夹情书。
还是那家馄饨店。
她坐在我对面,忽然把手伸过来,问我还要追多久。
我当时一口热汤没咽下去,烫得眼眶发红。
她笑我没出息,又拿纸替我擦了擦嘴角。
“贺见川,我有时候还是会怕。”
我握住她的手,说知道。
这次没说我全知道。
她看了我一会儿,轻轻点头。
“那就慢慢来。你问,我会告诉你。”
如今她在公司叫我贺总,出了门,有时叫全名,有时什么都不叫,伸手拽一下我的袖子,我就跟着走。
她并没因此少跟我争过一次预算。
我也没因此把不该通过的方案说成天下第一。
但她新买的杯子,放在我家洗手台上。
我那双贵得离谱的皮鞋,被她催着换成了好走路的鞋。
生活里的靠近,比任何一份关系声明都实在。
入冬前,我们给黄色铁门重新刷了漆。
邵师傅想把那处凹痕修平,我想了想,说留着。
不是还等着谁回来。
只是我知道,这扇门过去也有人认真推开过。
我在一本书里,接到了她留给儿子的东西。
现在总算没把它赔给别人。
刷完漆,许雁抱来一只做测试剩下的小窗,放在门厅。
她说新来的同事总分不清办公室和加工区,在这里留个提示。
程野给它加了个简单模式,按一下,灯会亮。
邵师傅做了底座,罗葵贴了字,窦青禾把最初那张泛黄的旧厂房照片放进去。
我看着他们忙,忽然想起穿过来那晚。
我带走了一个人,兜里一百八十万,脑子里一整本不太可靠的书。
那时我最想做的,是让陆骁后悔。
现在他大概后悔了,也可能仍在跟别人说我不懂行业规矩。
我已经很久没打听。
我知道自己赢在哪里。
不是他少了多少人,是每到天黑,这扇门里还有人喊我的名字。
不是贺少,也不是付款人。
“贺见川。”
窦青禾站在门口,指尖沾着一点黄漆,朝我伸出手。
“关灯,吃饭去。”
我把那只小窗按亮,想留一句话。
她没催,站在旁边等。
我凑近麦克风,忽然不知道该说发财,还是该说扬眉吐气。
想了半天,我说:“明天见。”
小窗亮着,没有谁的声音抢进来。
她牵住我的手,晃了一下。
“明天我请假。”
我转头看她。
她把另一只手里的两张车票展开,眼睛里藏不住笑。
“带你去看海。公司有他们,不会一天都离不开你。”
门里,程野扬声让我们赶紧走,别回来加需求。
罗葵把请假日历朝这边一举。
邵师傅已经关好后面的门,许雁在收最后一只话筒。
我看着他们,慢慢笑起来。
原来把所有人拉进公司以后,我终于也能有人替班了。
我关掉灯,握紧她的手。
这回,我不用赶在别人前面证明什么。
我们一起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