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我和妻子坐在大学食堂,分掉了最后一只鸡腿。
她说,这次只做朋友,谁也别耽误谁。
我答应得很快,还把她不吃的鸡皮拣进自己碗里。
上辈子恋爱10年,结婚8年,我们最擅长的就是替对方着想,最后把日子过成一张谁也还不清的欠条。
这次我决定长记性。
她递伞,我道谢;她送饭,我转钱;有人追她,我说真心祝福。
直到2014年11月3日,她抱着一台旧录音机,堵在我的宿舍楼下。
那是上辈子我向她求婚的日子,整整提前了10年。
她按下播放键。
年轻的声音从磁带里响起来,带着哭腔,也带着横劲。
“周屿,我后悔了。朋友你爱跟谁做跟谁做,我要当你老婆。”
1 重逢的鸡腿
2014年9月8日,我在宿舍上铺醒来。
床板硌得腰疼,楼下有人拿扩音器喊卖二手自行车。
我盯着自己没有婚戒痕迹的手,坐了足足5分钟。
昨晚还是2032年12月8日,我们结婚8周年。
许知夏坐在餐桌另一头,说:“如果能重新选一次,我们别这样过了。”
桌上有两碗冷面,一份没拆的周年蛋糕。
她没说离婚,我也没问。
我把第二天去外地的车票退掉,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再睁眼,38岁的腰,换成20岁的腰。可见老天给人机会,附赠的床垫未必好。
我翻下床,跑去新闻学院女生宿舍楼下。
走到楼门口,迎面撞上一个抱着搪瓷缸的姑娘。
白色帆布鞋,头发剪到下巴,右耳垂一颗小痣。
许知夏刚入学时,就长这样。
她看见我,搪瓷缸磕在栏杆上。
“你怎么穿这件?”
我低头,看见胸前那只掉漆的蓝鲸。
这件T恤后来被她拿去当睡衣,穿破一个洞,也没舍得扔。
我问:“你今年多大?”
她眼圈一下红了。
“周屿,你别拿这句气我。”
我不必再问。
上辈子她过38岁生日,我被困在外地的录音现场,打电话逗她,说许老师永远18。
她说,别装傻,你连我今年多大都快忘了。
现在,她把缸放在窗台上,双手按着冰凉的栏杆。
我想抱她,又停在半步之外。
她也没过来。
宿管阿姨从门口探头:“同学,找谁?”
许知夏吸了吸鼻子:“找到了。”
我们去了食堂。
才早上8点,她买了一份刚出锅的卤鸡腿,老板说还没到午饭呢。
她说,今天想吃。
那天是中秋假期最后一天,食堂空了大半。我们选了靠窗的位置。
她把鸡腿推给我:“你先说。”
“我只记得到昨晚。你说重新选一次。”
“我也是。没有别的提示,也不知道怎么回来的。”
她捏着一次性筷子,筷尖被攥得交叉。
她记得我们的房贷,记得我爸的腰,记得自己那档停掉的声音节目。
也记得结婚8年,一直没有孩子。
那些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琐碎,像钥匙,一把把开了锁。
我们确实一起回来了。
“我们现在大二。”她低声说,“今天下午,本来该第一次认识。”
我点头。
那天下午,广播站招新,她的录音笔坏了,我替她修好。
后来这件事被她讲了很多遍,仿佛修好一支笔,就能顺手修好她的人生。
可惜维修项目越接越大,最后连我自己也修不动。
她掰开鸡腿,肉多的那一半给我。
“周屿,这次只做朋友吧。”
我没有立刻抬头。
窗外有人拍篮球,一下一下,声音干脆。
我想起昨晚她坐在蛋糕旁边,手背上裂了一道小口,碰到冷水就疼。
我当时只顾着解释录音为什么延期,连句疼不疼都没问。
“你想好了?”
“我们都试过18年了。”
她笑了一下,没笑起来。
“你总觉得我想走,我总觉得你在等我懂事。重来一次,别再把对方熬成坏人。”
这话扎得准。
我昨晚也觉得累,觉得一个人过,未必比两个人过差。
可如今真要点头,喉咙又像卡了一颗没咽下去的枣核。
我喝了一口汤。
“行。你做你的节目,我去做我的录音。谁都别替谁放弃。”
她用筷子在饭盒边沿划了一道。
“也别仗着知道从前,就替对方安排。”
“包括你不能逼我每天早睡。”
“包括你不能把我的职业规划当维修清单。”
我们对望了一眼。
她先笑出声,我也笑了。
这么年轻的脸上,挂着两个中年人的疲惫,实在不大体面。
她把鸡皮剥掉,习惯性往我碗里放。
我接住,又夹住那块皮。
她的筷子停在半空。
“最后一次。”她说。
我把鸡皮吃了。
“吃都吃了,别煽情。”
离开食堂时,我去小卖部买了两瓶水。
结账后才发现,一瓶常温,一瓶冰的。她嗓子怕凉,我已经替她挑好了。
许知夏看着那瓶水,没接。
我拧开常温那瓶,自己喝了一大口。
“放心,能改。”
她抱着那瓶冰水,指尖慢慢沁出水珠。
走到岔路口,她往新闻楼,我往工学院。
从前的我会绕过去送她,今天我没绕。
走了几十步,手机震了一下。
还是那台按键松动的旧手机。
她发来一条短信:下午的录音笔我自己送修,你别来了。
我回:好。
想了想,又把“修不好再找我”删掉。
这回,我们都得对自己的话算数。
2 朋友价
下午,我没去广播站。
我在校外西门摆了张折叠桌,支起一块纸板。
修耳机、音箱、录音设备,先看再报价。
纸板是从父亲的修理店拿的,背面还印着电磁炉广告。
大二的我学电子,真正想做的却是声音。
上辈子毕业后,我给活动公司跑现场,后来进了录音棚。钱挣得不算少,自己的作品倒一年比一年少。
我最初想做一份小城声音档案。
凌晨的菜市、末班公交、修车铺的打气声。那些日子过得响亮的人,不该只剩一张无声的照片。
后来录音机里的空白,全部填成了甲方的修改意见。
这次我打算先挣够设备钱,不急着去伺候谁的梦想,包括我自己的虚荣。
室友赵小川蹲在旁边吃烤肠。
“屿哥,你失恋了?”
“没恋过。”
“那你怎么像分完房?”
我从他手里抽走一根烤肠,权当封口费。
第一笔生意,是个摔坏插头的耳机,收了8块。
第二笔,有人拿着音箱问我能不能免费修,理由是同学情谊。
我说同学情谊值5块,原价25,收20。
他骂我奸商,最后还是掏了钱。
下午4点,许知夏来了。
她站在桌边,看完纸板,又看我拧螺丝的手。
“真没去。”
“朋友之间也得讲信用。”
她把一袋牛肉饼放在桌上。
“多买了。”
我望了一眼袋子,4个,葱少、辣多,没有香菜。
这不是多买,这是精准投放。
我摸出钱包。
她的眼睛立刻沉了半分。
我也不舒服,却还是数出零钱,压在袋子旁边。
“多少钱?”
“8块。”
我给她8块。
她拿钱的动作很利落,像怕慢一点就要扇我。
赵小川看看她,再看看我,站起来:“我突然想去图书馆。”
我说:“你知道图书馆朝哪开?”
“导航,总比在这儿送命强。”
他走后,我们之间只剩一张桌子。
许知夏从包里拿出录音笔。
“送修了,人家说主板坏了,建议换新。”
“你想让我修?”
“想问你值不值得。”
我接过来,按了一下电源。
没有反应,但电池仓边有一点绿锈。
我拿小刷子清理触点,又换了自己的电池。
屏幕亮了。
她怔住,随即抿起嘴。
“原来当年你说的很复杂,是骗我的?”
上辈子我拿着这支笔,在她身边坐了整整一下午。
我咳了一声:“维修包含观察期。”
“观察我有没有男朋友?”
“现在收你10块。”
她盯着我,忽然笑了,笑得眼里有点湿。
原来有些幸福,当时并没觉得多大,失去以后却能拿来反复疼。
我把笔递回去。
她没立刻拿,指腹擦过我指尖。
我收手去拿螺丝刀。
“还有事?”
“校庆要拍一段校园声音短片,广播站缺一个设备技术。”
“我不入站。”
“按项目付费。”
她把一张需求单摊开,有预算,有时间,缺的那一栏正好是录音设备。
总预算600,能给技术的只有200。
我看了一遍:“器材太旧,操场边不能直接录,风噪压不下去。采访放到老礼堂走廊。”
她飞快记下,又抬头看我。
“你想接吗?这次真的按你自己的意思。”
我想起老礼堂尽头那架走音的钢琴。
毕业之后那里翻修,琴被搬走,我再没听过它。
“接。不过片尾得有我的名字。”
她低头补了一行。
声音制作:周屿。
我看着那4个字,心里很轻地动了一下。
“明天下午去试设备。”她说。
“行。”
她收好单子,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牛肉饼趁热吃,冷了会硬。”
“知道。”
“不是管你,是卖家售后提醒。”
她走得很快,白帆布鞋在路边踩过一小片落叶。
我咬了一口饼,辣油烫到舌尖。
味道还是原来那家。
钱包里少了8块,心里却多出一件不好承认的事。
做朋友,远没有我们想得那么省事。
3 她给我留了位置
第二天下午,礼堂里站了7个人。
广播站站长贺闻庭也在。他比我们大一届,衬衫袖口挽得齐整,手里拿着校庆流程表。
他看见我,先递来一瓶水。
“知夏说你能救这套老设备。”
我没接“救”这个字,只说先试。
台上的音箱时断时续,负责唱歌的女生已经试了3遍。
我蹲下检查线缆,许知夏把灯打过来。
光稳稳落在插头上,没晃我的眼。
我说:“再往左。”
她移动半寸。
“就是这儿。”
我们都顿了一下。
以前给婚庆公司赶场,她跟过我不少次。人家问这是助理还是太太,我说是太太,免费劳动力。
她总会笑着踢我一脚。
如今我把那句快到嘴边的玩笑咽下去,重新焊好松脱的线。
音箱响了,女生试着唱了两句,回头冲我们挥手。
礼堂里的人都松了口气。
贺闻庭走过来,问我要不要负责晚会整场声音。
“有补贴,400。”
我听见400,手确实停了一下。
我现在所有现金加起来,也不过900多。
可我看过节目表,9支无线话筒,现场只有4支能用。还要同时录制,凭我这点器材根本做不到。
“先减需求,或者加设备。不能按这份表答应。”
负责统筹的同学有些着急:“以前也这么办,没出过大事。”
“出了,站在调音台后面的是我。”
我把工具收进盒里。
我太熟悉这种开头。先说帮个小忙,再说大家辛苦,最后所有的不可能都变成技术人员不够努力。
许知夏站在桌边,没替我应承。
她把自己的采访单抽出来。
“他的时间我只约了短片录音。晚会另谈,别把两件事混在一起。”
贺闻庭看了她一眼。
“我没那个意思,可以协调。”
他没摆架子,当场给老师打电话,最后定下减掉同时上台的人数,再借两支话筒。
我这才点头。
离开礼堂时,许知夏落后两步,跟我并肩。
“你刚才是不是怕我替你答应?”
我没否认。
她把采访单卷起来,轻轻敲了一下掌心。
“我以前是干过。但我不是只会干那一件事。”
我心里一紧。
那年她做公益节目,站里缺人。我本来要去听一场一直想听的演出,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周屿肯定能来。
我去了,回家摔了耳机。
那副耳机又贵又脆,像我们那时的自尊。
“刚才谢谢。”我说。
她看着远处舞台上亮起的灯。
“别太早谢。片子我要求高,200块也要挑毛病。”
“那你得排队,400块那位在前面。”
她笑了一声。
试录结束时,已经快6点。
贺闻庭约大家吃饭,说是联络感情,许知夏也在名单里。
她看向我,我背起工具包。
“我去店里。”
“你爸那儿?”
“嗯。”
她手指在采访单上收紧了一瞬。
我知道她想问什么。
我们回来的时间,离父亲受伤还差一个多月。上辈子10月中旬,他修一台漏电的旧设备,手受了伤,店也停了很久。
那是我们家后来一连串难处的开头。
她没在别人面前说,只跟我到了台阶下。
“别只按你记得的日子防着,店里的东西也该先收拾。”
“我明白。”
“还有,你爸未必愿意直接关门。”
这次我抬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我想关?”
“你背包带都快拧断了。”
我松开手,掌心一片红。
她站在下一层台阶,比我矮了许多,却仍用那种很熟悉的目光看着我。
我差一点就叫她老婆。
嘴张开,改成:“许同学,你观察得太细了。”
“职业习惯。”
她转身回了礼堂。
我走出去很远,回头看见她靠着门框,正看我的方向。
被发现后,她立刻低头去看采访单。
我忽然有点得意,又觉得自己这点得意不值钱。
不过是她多看了我一眼。
我竟然已经想把那200块挣得再好一点。
4 旧日子不按时来
父亲的店在城南菜市场背后。
铁卷帘门上写着“周记维修”,字是他自己刷的,“修”字最后一笔总像要掉下来。
我进门时,他正在拆一台电饭锅。
桌边放着半碗面,面已经坨成一团。
“有钱吃肉没钱吃菜,你们学校食堂这么办事?”
他看了看我手里打包的饭,第一句话还跟从前一样。
我把饭放在桌上:“吃你的,别点评赞助商。”
他笑着搓了搓手,伸手就去拿筷子。
我的视线落在他手背上。
现在那里还没有后来的疤。
我把店里所有拖线板都检查了一遍,拆掉两根外皮开裂的旧线。父亲看我越忙越凶,筷子也放下了。
“学校教你回家抄店?”
“这两根不能用了。”
“我知道,临时接一下。”
“你上回也说临时。”
他皱眉:“什么上回?”
我停住。
那些后来发生的事,在他这里还没有来过。
我说:“上回给你换的插头,你也说能凑合。”
他嘟囔着嫌我啰嗦,还是把线扔进废料袋。
我拉开抽屉,想看看店租收据。
父亲用手压住了抽屉。
“你到底怎么回事?”
“爸,这店要不先歇一阵,我能做点兼职。”
“歇着做什么?你妈走得早,我就守着这点事。你让我坐家里,看墙长毛?”
我被堵得说不出话。
我记得他的伤,记得赔掉的钱,记得许知夏陪我在医院走廊吃过多少冷包子。
可父亲只知道,儿子突然回来,要拆他的插线板,还要拆他的日子。
他把抽屉推回去。
“书好好读。别操没用的心。”
我离开时,心里憋着一口气。
晚上,许知夏发消息问有没有吃饭。
我回了一张店门照片,说谈崩了。
她打来电话:“你真去劝他关店了?”
“你早猜到了,还问。”
“我想知道你有没有听他说完。”
我靠在宿舍楼外的树上,语气发硬。
“我不是想跟他辩论。我只想让他好好的。”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
“我知道。但你不能把一段只有你看过的结局,扔到他脸上,要求他照着改。”
这话不好听。
更不好听的是,它很对。
我没说话,树上的蚊子趁机叮了我一口。
许知夏缓下声音:“先找他愿意接受的办法。东西换掉,店里接不了的活别硬接,人不必立刻闲下来。”
我闷声说知道。
她没有继续劝,反而问:“你是不是很怕?”
这4个字,把我那点硬撑一下剥开。
“怕。”
我盯着宿舍窗户里一盏盏亮起的灯。
“我今天看他的手,越看越不对劲,总觉得自己一走,他就要出事。”
许知夏轻轻吸了一口气。
“那明天我们去买线。你别一个人跟脑子里的日历较劲。”
第二天上午,她陪我买了新的线材和插座。
东西用的是我摆摊挣的钱。她没抢着付款,帮我拎了一半。
父亲见了她,态度倒很好,还问她是不是我同学。
“合作伙伴。”她说。
父亲点头:“小姑娘看着比你靠谱。”
我们俩低头干活,谁也没接话。
临走前,父亲叫住我,说隔壁老冯的侄子想来学手艺,每周能过来3个下午,问我觉得行不行。
我看着父亲,忽然听懂了他没说的话。
他不是完全不肯改,只是不肯被我一脚踢出自己熟悉的生活。
“行。”我说,“工钱从店里出,别让人白帮。”
他嫌我多管闲事,嘴角却松下来。
我本以为,这回总能稳妥一点。
谁知才过了4天,父亲的电话就打来了。
许知夏正在我对面试听采访。
她看见我脸色变了,立刻摘下耳机。
父亲在电话里说:“小屿,你别急,手上划了道口子,老冯陪我在医院。”
我浑身一下凉透。
日期还在9月,远没到我记得的那一天。
5 别替我省这口气
到医院时,父亲的手已经包好了。
不是触电,也不是旧伤重演。
他收拾我换下来的旧器材,被铁壳边缘划伤。医生处理过,让他按时回来换药。
老冯正在一旁骂他逞能。
我盯着那圈白纱布,张口就说:“我不是叫你别乱动吗!”
走廊里的几个人都看过来。
父亲的脸僵住。
许知夏捏了我一下,没有替我说话,只把缴费单塞进我手里。
“你去把药取了。”
我站着没动。
她又看了我一眼,声音很轻:“先去。”
我拿着单子走出去,手还是抖的。
取药队伍前面有个孩子,抱着父亲的脖子,说打针疼。
他父亲拍着背哄,说疼就说疼,别憋着。
我突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一嗓子,实在很混账。
我害怕得要命,却一开口就变成了责怪。
等我回来,父亲已经穿好外套。
他看见我,说:“没多大事,你们回学校吧。”
我拦在他跟前。
“爸,我刚才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着急。”
他说得太轻巧,我心里更不是滋味。
“着急也不能冲你吼。明天我过来,剩下的废料我弄,你别动。”
父亲看看我,又看看许知夏。
她没笑着打圆场,就安静站在我旁边。
过了一会儿,父亲伸出没受伤的手,拍了拍我的肩。
“知道了。明天给你留饭。”
送他们上公交后,我坐在站台的长椅上。
许知夏去买了两杯豆浆,递给我一杯。
这次我没提钱。
她也没提醒。
“是不是觉得,只要知道前面的坑,就该一个都踩不到?”她问。
我捏着纸杯,热气熏得眼睛发酸。
“我连坑在哪儿都记错了。”
“这不是你记得的那个坑。”
她坐下来,膝盖离我一拳。
“也许以后还是会有。我们没法每一天都守着谁。”
我知道她说得对,却很难立刻接受。
父亲的伤口不深,他今晚还能吃上热饭,这些都是实在的好事。
可我攒了一肚子的后怕,无处安放。
我说:“我想让他少吃点苦,也想让你……”
话停住了。
她转头看我。
我咬了一下杯口:“没什么。”
“想让我也少吃点苦?”
她替我把话说完,眼睛很亮,亮得叫人想躲。
“周屿,我以前是不是总说,你肯定有办法?”
我沉默了。
上辈子最穷的时候,我租来一套设备,半夜赶公交去外县录音。
回来发着烧,她把报名费单子递过来,说有个纪录项目,想试试。
我说去吧,钱我想办法。
那时我盼着她问一句,你累不累。
她确实问了。我说不累,还催她快睡。
后来我们吵架,我把这件事翻出来,她一脸茫然。
她说,可是你从来没讲过。
我当时更气,气她18年还需要我讲。
现在我把那段话讲出来,嗓子有点哑。
“我不是不想让你去。我就是想,有个人能看见,我也很想歇一会儿。”
许知夏的杯子被捏瘪了一块。
她垂下头,过了好久才说:“我那时真的以为,你都能处理。”
“嗯。”
“你把所有难处都挡在外面,我还觉得那就是安心。我觉得你不跟我说,是不需要我。”
公交车在面前停下,又开走。
她低头擦了一下杯壁上的豆浆,没有立刻道歉,也没替自己找别的理由。
“那以后,哪怕是朋友,你也别替我省这口气。”
我看她。
她用鞋尖轻轻踢了一下我的鞋边。
“该让我听难听话就听。别把我供在一个永远不会做错的位置上,最后连你恨我什么,我都不知道。”
我笑了一下,胸口那块硬东西慢慢松开。
“那你也别以为,我说这段就是要你还债。”
“知道。你不值那么高利息。”
我没忍住,抬手想揉她头发。
手举到一半,落在椅背上。
她看见了,没拆穿。
回学校的车上只剩一个空位。
她先坐下,把工具包抱在怀里,让我站在旁边扶着栏杆。
车一拐弯,她很自然地抓住我衣角。
抓住以后,谁也没有提醒谁。
到站时,她才松手,布料被攥出小小一团褶。
我低头看了好几眼。
有些毛病,看来不是一句能改,就真能改。
6 偏心得很明显
校庆那天,我挣到了400块。
没出事故,也没上演什么临时救场。
我提前列好顺序,带足备用线,把几支话筒轮流分配。前期多费的心,换来演出时坐在台后吃一口饼的工夫。
许知夏从幕布后钻进来,伸手拿走半个。
“你买的?”
“不是你上次那家,没做特殊处理,有香菜。”
她咬了一口,皱眉,又咽了。
我笑出了声。
“许老师,为了抢吃的,你牺牲挺大。”
“谁让某人一点都不知道客气。”
灯从幕布缝里漏过来,在她脸上划出一条细亮的边。
她嘴角沾了芝麻,我伸手指了一下。
她擦错地方,我又指。
最后她不耐烦,把脸凑过来:“哪儿?”
我的指尖擦过她唇边。
我们同时停住。
台上有人开始念主持词,声音经由我面前的推子传出去,忽然变得很远。
她往后退了半步,耳朵红了。
我假装调音,把一支本来正常的推子推高,又赶紧拉回来。
台上主持人被自己骤大的声音吓了一跳。
我认命地捂住脸。
都38岁的人了,居然还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晚会结束,贺闻庭请参与的同学吃夜宵。
桌上有人起哄,说他和许知夏配合默契,连采访稿都知道对方下一句要说什么。
我低头拆筷子。
这话不能说全错,贺闻庭确实认真,许知夏做事也很利落。
他替她把话筒资源谈下来,她替他补齐了采访名单。
我努力摆出一副朋友该有的欣慰。
筷子拆断一根,欣慰得很失败。
许知夏从我手里拿走断筷子,换了一副新的。
有人问她:“知夏,你理想型是不是贺站长这样,成熟点的?”
她看了贺闻庭一眼。
他没接话,端着杯子等她回答,神情坦荡,也没有完全无所谓。
我忽然不想听。
可我有什么资格走?朋友两个字,是我自己点的头。
许知夏放下筷子。
“我喜欢能跟我一块儿干活,也能跟我一块儿胡说八道的。”
“这要求不高啊。”
“还有,嘴硬,但不能一直硬。难受得告诉我,不能让我全靠猜。”
她说这句时,目光落到了我脸上。
我心跳得很重,却不敢接。
桌边安静了一瞬。
赵小川埋头喝汽水,呛得直咳。
贺闻庭笑了笑:“听着挺具体,看来不在招聘。”
许知夏也笑:“没在招聘。”
散场时,贺闻庭叫住她,说过几天有个省城电台的开放活动,老师给了两个名额,他想问她去不去。
我站在不远处,把工具包背好。
她望过来,又收回视线。
“活动我想去,但我先问问老师怎么报名。别因为私交占你别的同学的机会。”
贺闻庭点头,没有多劝。
回宿舍的路上,我故意走得快。
许知夏追上来,扯了一下我的背包带。
“周屿,你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
她站住。
我又走了两步,也只能站住。
晚风吹得路边宣传纸哗啦响,我看见她把手插进外套兜里,像在克制什么。
“刚才说好的,难受要讲。”
我转过身,想开个玩笑,没开出来。
“是有点。他挺好,机会也挺好,你应该去。我知道这些,可我不太高兴。”
她抬眼看我,眼神一点点软下来。
“你希望我别去?”
“不。我希望我能不介意。”
这话说完,我自己先觉得狼狈。
她走近一步,低头踢开路上的一枚石子。
“那你别急着当好人。我也没那么大方。”
“什么?”
“昨天那个学妹加你电话,问你还修不修别的东西,我看见了。”
“人家音箱真坏了。”
“我知道。所以我也只是不高兴,没把人家音箱踩坏。”
我憋了半天,终于笑出声。
许知夏看着我,嘴角跟着翘起来。
路灯下,她抬起手,又收回兜里。
我们之间还隔着半步,谁也没有越过去。
可回到宿舍后,我收到她的短信。
她说:我今天那段话,不是说给贺闻庭听的。
我把短信看了3遍,手机压在胸口。
赵小川从上铺探头:“还没恋过?”
我说:“闭嘴,睡觉。”
他啧了一声:“你这个没恋过,比别人结了婚还麻烦。”
7 我想要的那一份
10月9日,许知夏满20岁。
她前一天去省城参加电台活动,晚上住在学校统一安排的招待所。
她给我发了照片,有录音间,有设备台,还有一张她站在大楼前的合影。
合影里好几个学生,贺闻庭也在。
我把照片放大,先看她有没有站在他旁边。
看完骂了自己一句,才去看她说的录音间。
晚上11点,她打来电话,兴奋地说见到了很喜欢的节目主持人。
我听她讲了很久。
她说自己想试着做一档普通人的声音节目,不追热点,就跟着人过一天。
“从前做过的项目,我记得大概办法,可现在的人和事都不一样。能不能做成,还得重新去敲门。”
我靠在床头,说先敲学校附近的门。
“比如周记维修?老板挺横,但不要出场费,夸两句儿子就行。”
她笑得床架都在响。
到快12点,她忽然不说话了。
“周屿,你还在吗?”
“在。”
“我明天回来。”
“知道。”
“没别的话?”
我看了一眼手边的盒子,故意说没有。
她冷笑:“很好,这个朋友我交得真值。”
挂电话前,我赶在秒针转过12点时说:“生日快乐,许知夏。”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随后是被子摩擦的声音。
“你故意的?”
“我熬到现在,不就是等你先急?”
她骂我幼稚,声音却甜得发黏。
第二天下午,我去车站接她。
礼物是一副二手监听耳机,我换过磨损的耳罩,线也重新整理好。
花了280,算我现在能送得起的好东西。
她抱着盒子,没拆,先问:“为什么送这个?”
“你不是想听见别人吗?先让你听清楚。”
她眼睛有点红,却硬撑着没低头。
“朋友收这么贵的东西,不合适吧。”
“那你欠我一份。”
她抬头,等我往下说。
我第一次没有躲开她的视线。
“我也想要你选一份礼物。不是顺手,不是多买。就是看见了,觉得周屿会喜欢。”
她看着我,喉咙轻轻动了一下。
我忽然有点难堪。
一个活过38岁的人,跟20岁的姑娘讨礼物,像讨一颗过期18年的糖。
可我真的想要。
以前每次过生日,我都说别浪费钱。她问想吃什么,我说随便,问想去哪儿,我说你定。
等到她真忘了一次,我又憋着不说,暗自觉得自己排到了所有事情后面。
她将盒子抱得更紧。
“周屿,你下次能早点说吗?”
“正在练。”
她低下头笑,眼泪却滴在盒盖上。
我慌了,伸手摸纸巾,她已经用袖口擦掉。
“生日不准哭,收件人会显得像坏人。”我说。
她用盒子撞了我一下。
“你本来就挺坏,哪有人送礼物还加考题?”
我们没去吃大餐。
我带她去周记,父亲煮了一锅面,给她卧了两个蛋。
她戴上耳机,试听下午在店里录的一段声音。
拧螺丝,电扇摇头,隔壁卖豆腐的敲了三下铁盘。
父亲对着话筒很紧张,总要问这句行不行。
许知夏把录音笔关掉,坐在他对面聊天。
聊母亲以前怎么嫌他把螺丝带进洗衣盆,聊他第一次给我买玩具车,回家发现车轮少一个,自己配了一个。
他笑着拿出一只铁皮盒。
里面都是旧螺丝,还有那只歪歪扭扭的车轮。
我以为早丢了。
她没急着重新录,先把盒子推到我手边。
“原来你的车,从小就不是原装。”
我笑着骂了一句,手指却停在那只小轮子上。
父亲说:“能走不就行了。”
那晚,我陪她沿河走回学校。
她走在靠水的一侧,忽然问我:“你自己的声音档案,准备什么时候开始?”
“等设备齐一点。”
“要齐到什么程度?”
我想回答,张了嘴,发现自己又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完全齐备的以后。
她看着我,没催。
我把背包里的录音机拿出来,按下开关。
河风吹过芦苇,有人沿着桥慢跑,鞋底拍地的声音从远到近。
我把耳机一边递给她。
“现在。”
她接过去,跟我站在同一条耳机线里。
肩膀轻轻碰上,她没躲,我也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问:“这段叫什么?”
我说:“许知夏20岁,蹭了我一顿长寿面。”
她笑得录音电平直往上跳。
我赶紧调低,还是没舍得停。
这一次,我想把自己的喜欢,也收进去。
8 你愿不愿意
10月底,校庆短片在广播站的小放映室展映。
片尾亮出我的名字时,许知夏在黑暗里戳了戳我。
“看见没,没给你落下。”
我说看见了。
她还不肯收手,压着声音问:“字够不够大?”
“再大点,能拿去贴寻人启事。”
她忍着笑,把脸转向屏幕。
短片没拿什么大奖,但老师说,寒假有个采风项目,可以带她去做助理。
我当晚接了一个店铺宣传片的录音单,报价600,给自己的声音档案攒第一笔路费。
我们都有一点实在的进展。
许知夏也开始往我摊子上跑。
带吃的,借设备,拿她写的采访提纲让我挑毛病。她每次都能找出理由,理由用完了,就蹲在旁边看我干活。
我问她怎么不回去。
她说:“看看同学艰苦创业,有助于端正消费态度。”
我说这位同学看着快冻死了,让她把外套扣好。
她把手伸过来:“那给我暖暖。”
我真的握住了。
两秒后,她先慌,抽回手,去整理一块已经很平整的纸板。
我忍着没笑。
11月2日晚上,她没来。
我收到短信,说她明天有重要的事,让我晚上7点半在宿舍楼下等。
我看着日期,指腹在按键上停了很久。
2024年11月3日,我曾在一间出租屋里向她求婚。
我们恋爱10年,终于攒够一笔积蓄。我以为那就是一个男人能拿出的最稳妥的承诺。
她当时哭得很厉害,我以为她高兴。
后来才知道,她也委屈。
可11月3日对2014年的我们,只是一个普通星期一。
第二天我提前15分钟下楼。
秋天的梧桐叶落了一地,赵小川靠在楼门边嗑瓜子,说自己只是路过。
他都路过20分钟了。
7点半,许知夏从路灯那边走来。
她穿一件红毛衣,怀里抱着一台银灰色录音机。是父亲店里那台旧卡带机,拎手上缠了一圈黑胶布。
我知道它空着,磁头也刚清理过。
她居然把它借了出来。
她在我面前停下,喘了一口气。
我没先说话。
赵小川也不嗑了,悄悄往旁边挪。
许知夏把录音机放在长椅上,按下播放键。
先是一阵轻轻的底噪。
然后她的声音响起来。
“周屿,我后悔了。朋友你爱跟谁做跟谁做,我要当你老婆。”
路边一个推车经过的同学放慢脚步。
我脑子里像忽然空了一块,只剩磁带在转。
录音里的她又说:“这句话我录了6遍。前5遍都想装得体面一点,后来发现,体面有什么用,你又听不懂。”
她站在旁边,耳根红得厉害,手指扣着毛衣下摆。
录音还在继续。
“我知道我们以后会吵架,会缺钱,会觉得对方怎么这么烦。那些事不是假的,我也不是回来看你年轻好看,就把以前一笔勾销。”
她吸气的声音被录得很清楚。
“可我去了省城,见到从前想见的人,听见从前想听的节目。我很高兴。回到招待所,第一个想打的电话,还是打给你。”
我的眼眶一下热了。
她伸手按了停止键。
卡带停下,她站到我面前,从兜里拿出一个扁扁的小纸盒。
“后面的话,我想当面说。”
盒里是一枚素银戒指。
没有钻,内圈贴着一小片纸,像怕尺寸不合适。
“148块。我拿校庆的稿费买的,没刷谁的卡,也没透支下个月饭钱。”
她举起盒子,眼睛不肯眨。
“我上次没给你好好选过求婚礼物,这次选了。按你以前的尺寸买,不知道现在还合不合适。”
我低头,视线已经有些模糊。
她急了:“你先别哭,你哭我就说不下去了。”
我哑着嗓子反驳:“风大。”
她也红着眼笑。
我问:“你知道今天是哪天?”
“知道。比你以前问我的时候,提前10年。”
她把盒子又往前递了递。
“我不想等你把一切都准备好,再郑重通知我可以进你的生活。我也不想等自己变成很厉害的人,再告诉你,我其实想跟你一起。”
有两个同学停在路边,赵小川挥手让他们别起哄。
许知夏的声音不大,却没有往后退。
“周屿,你愿不愿意?这次早点开始,不拿以前的结婚证管你,也不拿说过的狠话困着自己。先做恋人,毕业了再商量婚事。”
我胸口涨得发疼。
那10年里,我等过自己有钱,等过父亲轻松,等过她工作稳定。
每次觉得还差一点,都把那句想娶她往后推一点。
今天,有人捧着148块的戒指,站在了我所有的“再等等”前面。
我伸出手。
“愿意。”
她像没听见,嘴唇动了一下。
我把手伸得更近,声音终于稳了。
“许知夏,我愿意。不是因为以前欠你,也不是怕你一个人。我就是想跟你过,想得要命。”
她的眼泪立刻掉下来。
戒指套进无名指,稍微紧了一点,刚好卡住。
我没等她再开口,把人抱进怀里。
她额头撞在我肩上,双手一下攥紧了我的衣服。
身后赵小川用力拍了两下掌,又赶紧停住。
我抱着这个年轻的、熟悉的、终于肯朝我跑来的人,整张脸埋进她肩窝。
她小声问:“这回还要给我转钱吗?”
“转。”
她刚想挣开,我收紧手臂。
“往后工资,全部上交。”
她在我怀里笑出声,笑着笑着又哭了。
我也没比她强到哪里去。
这一回,谁都没装。
9 这位是我女朋友
那晚,许知夏是被我牵着送回宿舍的。
走到女寝楼下,她不肯松手。
“再走一圈?”
“阿姨马上锁门。”
“我们以前几点回家都没人管。”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我低头看她,忽然觉得20岁也有20岁的坏处。明明会做一桌菜,会修家里所有坏东西,却还要站在门口受一声哨响的摆布。
她抬手摸了摸我的戒指。
“是不是有点小?”
“没事,刚好。”
“勒了别硬撑,拿去改。”
我说知道,手却舍不得往兜里放。
许知夏踮脚,在我唇上很轻地碰了一下。
比从前生疏,也比从前郑重。
我整个人僵住,她看见我的表情,得意得眼尾都弯了。
“周同学,配合一下。”
我把人拽回来,低头亲了她。
门里宿管阿姨重重咳嗽一声。
我们同时松手。
她跑进门前回头看我,我站在原地,嘴角怎么也压不下来。
回到宿舍,赵小川已经替我把场面吹出了3个版本。
其中最离谱的一个,说新闻学院的姑娘带着音响来抢人,我感动得跪下喊了妈。
我把枕头砸过去。
他接住枕头,满脸沉痛:“你平时跟我们装得一无所有,背地里连婚都订了。”
“没订酒席,别惦记份子。”
“那我刚才算不算娘家见证人?”
“你最多算现场秩序维护。”
大家闹了半夜。
我躺下后,摸着戒指,用被子蒙住头,又笑了一回。
第二天去上课,遇到熟悉的同学问起,我大大方方承认。
“对,许知夏,我女朋友。”
她在旁边听着,用胳膊碰我。
“强调多少遍了?”
“以前没机会,补补课。”
她脸红了,却没阻止。
中午,贺闻庭在广播站门口碰见我们。
他看了一眼我们的手,笑着道了恭喜。
“难怪她说没在招聘。”
我握得更紧一点,毫无风度,但很痛快。
许知夏客气地请他有空一起吃饭。
他摇头:“饭以后再说,寒假项目的材料周五交。别光谈恋爱,把事情忘了。”
许知夏立刻去翻包。
我笑着看她找本子,心里那点说不出口的警惕,终于松下去。
别人会喜欢她,是因为她确实值得被喜欢。
而她此刻握着的是我的手。
这件事已经够我得意很久。
下午没课,我们去改戒指。
老板量尺寸时,她站在旁边,比我还紧张。
等戒指重新戴好,她认真问疼不疼。
我说不疼,她才松口气。
我陪她买了一副12块的手套。她本来选最薄的,嫌贵,我拽住她,换成里面带绒的。
“你刚求婚成功,男方回礼,别砸我面子。”
她把手伸进手套,又把戴好的手塞进我衣兜。
“给你保留了充分的面子。”
晚饭后,她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妈妈两个字。
她没避开我,接起来,才说两句,脸色就变了。
原来她室友在通话时说漏了嘴,说知夏求婚成功,要请大家吃饭。
许母在那头问:“什么求婚?你才大二,你向谁求婚?”
我坐在一旁,背慢慢挺直。
许知夏看了我一眼,没有说是闹着玩的。
“我男朋友,周屿。我们很认真,但没有现在结婚。”
电话里安静了一瞬。
许母的声音随即高起来:“那为什么叫求婚?你们认识多久?”
这个问题没法照实答。
许知夏说:“这学期认识的。”
我把脸转向窗外。
我们确实相爱18年,可在父母眼里,不过是一场认识还不到两个月的冒失。
许母说她这周末就来。
挂断电话,许知夏把手机放下,轻轻叹了口气。
“坏了。”
我问:“怕你妈骂?”
“怕你拿从前的事,一见面就跟她较劲。”
我一怔。
她把手伸过来,握住我戴戒指的那只手。
“她现在还没说过那些话。你别提前替她犯错。”
我低下头。
她比我更清楚,我最怕哪一种眼神。
那种把我的衣服、家底、前途从上到下看完,然后决定女儿值不值得的眼神。
10 我没有房
周六上午,许母到了。
她叫方芸,在县城一家制衣厂管生产。说话快,做事也快,下车先把许知夏的外套拉链拉到顶。
她看见我,视线在戒指上停了一下。
我叫阿姨,接过她手里的行李。
她没有躲,只说:“不重,我能拿。”
我们在学校附近一家面馆坐下。
她没点贵菜,要了3碗面,自己那碗加辣。
等面时,她问我家里几口人,父亲做什么,毕业打算去哪儿。
我逐一答了。
她没有露出难看的表情,但筷子始终没有拆。
“你们现在就说结婚,拿什么保证将来?”
我心口那根旧刺动了一下。
从前她也问过,问了很多遍。
我那时拼命挣钱,就是想让她有一天问不出来。
如今我看着这张还没被岁月刻深的脸,努力把声音放平。
“现在不能保证物质条件。我没有房,也没有够两个人生活的积蓄。我们谈恋爱,毕业以后各自有工作,再商量怎么成家。”
方芸盯着我。
“那不是空话吗?”
许知夏开口:“妈,求婚是我求的,你别只问他。”
“我当然要问你!你连以后在哪儿都不知道,先许这么大的愿,你当演节目?”
面端上来,热气扑到三个人中间。
许知夏没有碰碗。
“我想做采访,想做声音节目,也想跟他在一起。这几件事我都想要。我知道现在讲负责,你觉得太轻,但我不会因为谈恋爱就退掉学校项目。”
方芸看向我:“她以后要是去外地呢?”
“那就去。”
“你说得倒容易。”
我拆开筷子,放到她手边。
“会舍不得,也会吵。我不敢说一定处理得好。但我不会先替她把机会推掉。”
方芸没接筷子。
“你爸只有你一个,你能不顾家?最后还不是让她回来?”
这句正中旧事。
我握紧手,在桌下碰到许知夏的手指。
她没替我回答,只轻轻碰了我一下。
我想了很久。
“我爸的事,主要是我的责任。我会找办法,也可能需要她帮忙。但帮到什么程度,要问过她,不能因为她爱我,就当她全答应了。”
方芸终于拿起筷子。
“话谁都会说。”
我没有反驳。
她这次并没说错。
午后,她要去周记看一眼。
我原本不想带,怕父亲觉得被检查。许知夏先打了电话,问方不方便。
父亲答应了,还特意换了件衬衫。
方芸进门时,他正端着茶,衬衫扣子扣错一颗。
我看见了,鼻尖忽然发酸。
他不知道我们已经活过一次,不知道方芸以后会怎样看他。
他只知道儿子喜欢一个姑娘,姑娘的母亲来了,得让人坐下喝杯茶。
我走过去,替他把扣子重新扣好。
“紧张什么,又不是审你。”
父亲低声骂我:“你才紧张,手冰凉。”
方芸听见了,脸色松了一点。
她坐在那把修过两次的藤椅上,喝了半杯茶,问店里忙不忙。
父亲说现在有个小伙子来帮忙,累的活能少接点。
“我就希望他们把书读完。小屿要是哪天拿退学挣钱这种话哄人,您替我抽他。”
方芸终于笑了一声。
她没有说同意,也没有逼我们分开。
走前,她把带来的两袋家乡糕点放在桌上,叮嘱父亲别只吃面。
送她去车站,许知夏想靠她肩膀,被她推了一下。
“别撒娇,事情还没过去。下学期的申请你要是没交,别跟我谈什么自己负责。”
“交,周五已经交了。”
方芸看了我一眼。
“你呢?”
我说:“我的也会交。”
她点头,上车前又回过头。
“戒指收好,别弄丢。可别以为戴个圈,以后就什么都该。”
车开走了。
许知夏靠在站台柱子上,长出一口气。
我还站着。
她拉我的袖子:“怎么,不高兴?”
我摇头,喉咙有点发堵。
“我刚才一直以为,她要说你跟着我会吃苦。”
许知夏看了我很久。
“周屿,她说了我也没走啊。”
我转头。
她握住我的手,声音很轻,也很硬。
“以前没有,这次也没有。你能不能把我这一点,记得比别的事更牢?”
我把她拉进怀里。
站台风很大,她的脸贴在我胸口,慢慢暖起来。
“能。”我说。
这回我不想再靠攒多少钱,去换一句自己配得上。
她已经站在这里了。
11 我又替所有人决定了
12月,父亲收到房东的消息。
店面来年春天要重新装修,租金上涨,续不续都得提前说。
他打电话时,语气很随意,说不行就换个小地方。
我听见“搬店”,脑子里却先翻出上辈子的账本。
父亲受伤以后,那间店撑了好几年,拆了东墙补西墙。我们后来还过的债里,有一部分就是这样留下的。
我第一反应是回去盯着。
偏在这时候,专业课的老师替我争取到一个寒假录音助理的面试。
一家上海的小型制作室,6周,提供住处,有补贴,主要跟前辈做现场采集。
我看过他们的作品,很喜欢。
上辈子,我在30岁以后才认识其中一个录音师,那时他已经不带新人。
老师说:“有基础是好事,但别以为修得了机器,就会录声音。去跟人学一轮,值。”
我答应考虑。
晚上回宿舍,我摊开车票价格和家里的开支,算了半页纸。
最后给老师回消息,说家里走不开,还是不去了。
没有问父亲,也没告诉许知夏。
我甚至觉得,这一次我没有耽误她,已经算进步。
过了两天,她在食堂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
“你把面试推了?”
我筷子停住。
“你怎么知道?”
“老师托我问你,是不是交通费有困难。”
她把餐盘放下,没看我碗里的菜。
我忽然烦躁起来,像一件藏得还算好的旧衣服,被人当众翻出破口。
“不是钱。我爸那边要搬店,总得有人管。”
“他知道你有这个机会吗?”
“他知道了能怎样?肯定让我去,然后自己折腾。”
许知夏看着我,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所以你已经替他回答完了,也替我决定了不用知道。”
我把筷子按在餐盘上,响了一声。
“那你要我怎么办?我不去,至少你可以安心去采风。我没有让你陪我留下吧?”
话一出口,她脸色就白了。
周围太吵,我却听得见自己心跳。
她坐了好几秒,才开口:“你觉得我问你,是怕被你拖住?”
我知道说重了,还是没立刻低头。
“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你心里有这笔账。你这次没占用我,所以我就不能过问,是不是?”
我烦得额头发胀。
我想说你根本不知道我多怕,却想起父亲受伤那天,她从头到尾坐在我旁边。
她知道。
她只是不肯顺着我的怕,承认这就是唯一的办法。
我喉咙像被堵住。
她端起餐盘,手却抖了一下。
我想拦,她往后退了半步。
“周屿,我求婚不是来重新当那个被你安排好的人。你想去,就得让我知道你有多想去。你不想去,也别拿成全我当理由。”
她走了,盘里的面没吃几口。
我坐在原地,觉得自己刚戴稳的戒指,忽然硌得慌。
那天下午,我回了周记。
父亲听完,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拿出一张已经看好的铺面单,离现在这里两条街,面积小一半,租金也少。
“我跟老冯都去看过。搬大件找车,你那几根胳膊能省几个钱?”
他指了指单子。
“你老觉得我会把事弄坏,可我这几十年,也不是全靠你指挥才活下来。”
我看着那张纸,脸一阵阵热。
父亲叹了口气。
“你想陪我,我高兴。你要是把想做的事推掉,回来看着我喘气,我也受不了。”
我出门给老师打了电话。
名额已经顺给另一个学生,不能再改。
老师没有责备,只说以后有机会再看,做决定前多想一想。
我站在店门口,听着电话挂断的忙音,胸口一阵空落。
这次没人替我兜底。
晚上我给许知夏发消息,问她能不能下来。
她过了很久才回:10分钟。
我在楼下等她,没买花,也没买吃的。
她出现时,我先把那张铺面单递过去。
“我做错了。不是因为你生气我才认,是我今天才发现,我爸已经在往前走了,我还在拦着他。”
她看了一眼,没接。
我把手放下。
“面试没了,我很难受。我原来以为,说自己不想去,就能不难受。”
她终于抬头看我,眼圈慢慢红了。
“你早这么说,我就能抱你一下了。”
我上前一步,她却按住我胸口。
“现在还在生气,先别抱。”
我站住,点头。
她又过了半分钟,才自己靠过来。
我抱住她,额头抵着她的头发,终于低低骂了自己一句。
她没替我否认,只把我的外套攥得很紧。
12 别急着挂电话
2015年寒假,许知夏去了外地采风。
我留下帮父亲搬店。
我没把这件事再说成牺牲。该付的钱付,该找的人找,忙不过来就跟父亲一起歇。
新店小,开在一楼临街的车库旁,不如原来显眼,但附近老人多,小修小补还能接着做。
父亲不再收那些压住地方、修不好又舍不得扔的大机器。
清出最后一台旧冰箱时,他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
我没催。
他从机器上拧下一枚还好的旋钮,放进自己的铁皮盒里,才让搬运师傅抬走。
我突然明白,舍不得并不总是因为想不开。
有些东西跟了人太久,离开时,是需要停一停。
搬店那周,我跟许知夏约了周三晚10点打电话。
她白天跑访谈,不一定随时能接。我们就固定找个都不太忙的时间。
结果有个老客户晚上才送东西过来,父亲认得他,拉着多聊了几句,我又去找丢下的配件。
手机放在外套里,等我看见,已经11点半。
3个未接来电。
我打过去,她没接。
第二天中午,她回电话,声音很平。
我解释了一大段,她只问:“你有空回一句今晚晚点吗?”
我停了。
有。
那一晚我有过好几次机会拿手机,却总觉得,忙完再说,一下就好。
“我以为你知道我忙。”
这句一出口,我自己都闭了闭眼。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笑得一点也不开心。
“对,我又该知道。”
我站在新店门外,风把挂在墙上的空纸袋吹得簌簌响。
“对不起。昨天不该让你干等。你生气是应该的。”
她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昨晚采访砸了。”
我握紧手机。
她跟着前辈去录一位夜班女工,本来约好下班后聊半小时。对方临时有事,赶着去照顾孩子,她还追着问了两句。
前辈拦下她,事后说,别拿自己的采访任务压在别人生活上。
她知道自己错了,回到住处又被带队老师退了稿。
“我本来想听你说两句废话。”她的声音有点哑,“不用帮我分析,我已经知道该改哪里了。我就是觉得自己很没用。”
我胸口像被人揪住。
从前她也说过类似的话。
我总急着给她找办法,仿佛只要问题解决,她就不该再难受。
“那你现在方便吗?”我问。
“有一会儿。”
“我今天穿了两只不一样的袜子,来店里才发现。我爸说,一看就是学校教得好,有自己的想法。”
她没笑,呼吸却慢下来。
我又说起搬店时找出我小学考了59分的卷子,父亲当年没舍得扔,现在还想拿来当防潮纸。
电话那头终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我靠着墙,听她呼吸,没急着找下一句。
她低声说:“我昨天特别想你。”
“我也是。”
“可你没想起打电话。”
“嗯,我想得很没诚意。”
她又笑了,这次却带出一点哭腔。
我抬头看天,眼睛也跟着发酸。
“知夏,下回我忙,会提前说。做不到的时间不随口答应。这一回,你再骂我两句。”
“现在不想骂了。”
“那先存着。”
她很久没说话。
我也没挂。
过了几分钟,她轻轻叫我的名字。
我应了一声。
“你等我回去,我请你吃好吃的。”
“我等。”
后来这通电话持续了41分钟。
后面有一大半时间,我们都没说什么。
她那边有人敲门,问要不要一起去吃午饭。她说马上来,又对着手机小声问我,能不能再等一分钟。
我说能。
那一分钟里,我握着手机,坐在店门口的矮凳上。
父亲路过,想叫我吃饭,看见我的样子,又把话咽回去了。
我冲他摆了摆手,继续听那边的风声。
这次,我终于没有抢着把电话挂掉。
13 我来听你的
许知夏回来的那天,我提前到了车站,在出站口足足等了40分钟。
她拖着箱子走出来,第一眼没看见我,还低头给我打电话。
我从旁边接过箱子。
她抬头,愣了一秒,随即扑过来,撞得我后退两步。
“这么多人。”我嘴上说。
手却把她抱得更紧。
“少装,你再说我就松手。”
“别,箱子有轮子,我没有。”
她在我肩上笑,脸埋了一会儿,才抬起来。
“瘦了。”
“给你省的伙食费。”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纸包,里面是采风小镇上卖的葱油烧饼,早已经凉了。
“你不是说要好好选礼物?这个,我吃第一口就想带给你。”
我接过来,当场咬了一口。
硬得几乎咬不动。
她看着我的表情,想拿回去,我把袋子往后一藏。
“都送了,还抢。”
她站在出站口笑,眼睛湿润润的。
春季学期,我开始认真做自己的第一份声音作品。
每周去城南老市场待两个晚上。先帮人干活,问过愿不愿意录,再架设备。
许知夏有空就来,没空也不硬挤。她自己的片子还要改,我们不再把共同出现当成感情好的唯一证据。
4月,一个卖鱼的阿姨听完我录的片段,皱着眉摇头。
“我说话这么难听?你剪我吵架那段干吗?”
我一下愣住。
那段声音很热闹,吵的是摊位水管漏水,我还觉得有生活质感。
阿姨捋了一下围裙。
“你录我称鱼、杀鱼都行。就那两句,别人以为我天天跟人吵。”
我把那段删了,重新去录她收摊。
她把最后几条小鱼留给常来的老人,又拿刷子一点点刷干净泡沫箱。
凌晨的市场只剩刷刷的水声。
我戴着耳机,忽然觉得,比那一场争执好得多。
那晚我回来得很迟,许知夏在实验楼外等我。
她带了两个包子,一边走一边听我说。
我有点懊恼:“我以前总觉得,录到就算本事。”
她没接着给我上课,只问:“新的,你自己喜欢吗?”
“喜欢。”
“那给我听。”
我们坐在楼梯上,共用一副耳机。
她把脸靠在我肩上,听完第一遍,又按了一次播放。
那动作比夸我几十句话都管用。
6月,我把这份叫《夜里亮着灯》的声音短片交给老师。
没有配宏大的旁白,就是几段夜里不休息的人。卖鱼的,修车的,值夜班的门卫,还有我父亲关门前数硬币的声音。
老师听完,说可以放到学院的小型作品交流会上。
我又把作品发给上海那家制作室,写明寒假推掉机会是我处理不当,问暑期还收不收助理。
对方没立刻答应,只发来一段测试素材,让我整理标注,再做一个短版本。
我熬了两个晚上,不是靠记得未来,而是靠这些年干过的笨活。
收到通过的邮件那天,我还没来得及给许知夏看,她就冲进维修摊旁边,举着自己手机。
“我暑期的实习也过了!”
我们对着两个屏幕,先愣,后笑,最后在路边很没出息地抱成一团。
去的仍不是一个地方。
她去港城的一间节目工作室,我去上海。
这次,没有人先把自己的通知藏起来。
交流会那晚,父亲也来了,穿着那件扣子容易错的衬衫。
许知夏把他领到中间的位置,自己坐到最后一排,给我留了身边的座位。
片子放到父亲数零钱的地方,他抬头四处看,像怕谁认出来。
周围有人笑,是很温和的笑。
放完以后,卖鱼阿姨问我,能不能给她一份,她要发给女儿。
我说能,掌心出了一层汗。
许知夏在桌下握住我的手。
她没说你终于成功了。
她只凑到我耳边说:“下回片尾再多停两秒,我想多看一会儿你的名字。”
14 两张回程票
暑期出发那天,父亲把一个装满水煮蛋的袋子塞给我。
我说去上海,不是去荒岛。
他又掏出来两个,留给自己吃,剩下的坚决不收。
许知夏看见,伸手分走一半。
“行,我替他承担。”
父亲很高兴,转头就训我:“看看人家。”
她背着我偷笑。
我们在同一个车站,去不同的候车区。
检票前,她把额头抵在我肩上,说8周很快。
我说嗯,心里却巴不得把她装进背包。
这话我没忍着,直接讲了。
她笑着说背包太小,换个大箱子。
广播叫到她的车次,她才拉开距离,朝我挥手。
我一直等到看不见她,才转身去找自己的队伍。
到了制作室,第一周,我的自信被摔得挺实在。
我会修设备,干活也利落,但跟着前辈出去,没提前看场地,临时才发现电源不够方便。
他没有骂,换了个地方接线,回来让我重新做一遍准备表。
同组另一个助理比我小,第一次就做得周全。
我晚上给许知夏打电话,憋着没说丢脸,只说挺好。
她讲起自己的稿子被改了4回,又问我今天录到什么。
我盯着那张补好的表,突然不想继续装。
“录到我自作聪明。觉得自己干过很多年,准备工作都能省。”
她在那头静了一秒。
随后很不给面子地笑了。
“周老师也有今天。”
我骂她没良心,嘴角却慢慢松了。
她没把我当神,也没因为我失误就不喜欢我。
承认这件事,竟然比把表重新做完还难。
后来8周,我们各自挨批,各自加班,也各自找到一点乐趣。
她第一次采访完没急着收机器,陪受访者在门口吃了一碗凉粉,反倒听见了原来提纲里没有的话。
我跟前辈录一间快关门的老浴室,等了很久,只为等最后一瓢水泼在瓷砖上。
那些不能变成工资的几分钟,让我觉得自己来对了。
实习快结束时,制作室问我,毕业以后愿不愿意再来。
我很想。
可许知夏也被工作室问到类似的问题。
我们在电话里各自兴奋了一轮,随后同时安静。
上海和港城,又是两张车票。
上辈子我们也这样,先说你去,后来每次买票都要先算谁更辛苦。
我拿着电话,不想让那种沉默再次长出别的东西。
“现在还没毕业。”我说,“先把这两次实习做完,等真有确定的工作再谈,不替两年后的你答应,也不替我拒绝。”
她在电话那头轻轻敲了两下桌子。
“可以。不过我有个条件。”
“说。”
“你很想去上海这件事,别又说成去哪儿都行。”
我低头笑了。
“很想。你呢?”
“港城的工作我喜欢,房租和通勤我不喜欢。要是真留下来,我还得重新算。”
这才像我们各自真实的想法。
返校那天,我们提前对过车次。
她比我晚到40分钟,我坐在出站口,手边放着两杯热奶茶。
她出来一眼就看见我,拖着箱子跑,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我站起来,她把箱子推过来,人也跟着撞进怀里。
“这次没瘦。”她摸了摸我的脸。
“你也没。”
“你最好说我好看了。”
我低头亲她:“好看得我想把回学校的路走慢一点。”
她把脸贴在我胸口,忽然不闹了。
“周屿,我今天买回程票的时候,很高兴。”
“我也是。”
我握住她的手,没急着去找公交。
车站外有人举着接站牌,有人拖着箱子争吵,有人抱着孩子匆匆跑过。
我们站在滚滚人流里,把那两杯已经不太热的奶茶喝完了。
以后还会有去程。
但这一回,我知道自己在等谁,她也知道有人在等她。
15 这次轮到我去敲门
2017年6月,我们毕业了。
拍毕业照时,赵小川非要站在我和许知夏中间,声称自己是最早的婚姻维稳人员。
我跟她一人一边,把他拎了出去。
他在镜头外大叫:“没良心!那晚我还替你们挡人!”
许知夏笑得帽子歪了,我替她扶正,顺手把她拉到身边。
镜头里的她抬头看我,没看相机。
那张照片,后来被我放在很多地方。
毕业后的去处,是我们花了大半年才定下来的。
我拿到了上海那家制作室的正式邀请。
许知夏暑期去过的港城工作室,中途调整业务,带她的前辈也离开了。她原本设想的岗位并没有留下来。
她失望了好一阵,没假装自己无所谓。
后来,她一共投了4家,最后选了上海一家做人物短片的小团队。
待遇不算高,岗位内容她喜欢。两家公司相距远,我们把地铁线路摊在桌上,找了个两个人都不算太吃亏的住处。
方芸听说时,先问她:“你是不是为了跟着他,随便找一个?”
许知夏把收到的邀请、岗位说明、自己列的利弊一一发过去。
我在旁边削苹果,没插嘴替她表决心。
等电话挂了,她把削好的苹果拿走,咬了一大口。
“答得怎么样?”
“像你妈在面试。”
“她不信我,我就给她看。总不能靠生一场气,等她自己猜。”
我心想,这姑娘越来越难哄,也越来越招人喜欢。
7月,我们去租房。
一间小得很坦荡的屋子,床边放完桌子,只能侧身过人。
许知夏看中窗外那棵树,我看中楼下不临大马路,晚上能静一点。
签下房子以后,我们坐在地板上算钱。
押金、房租、路费、锅碗,还有到下一次发工资之前的生活费。
两年里做项目、打零工攒下的钱,原先看着不少,一项项划掉,很快就薄了。
她把笔转了一圈,问:“婚礼怎么办?”
我看向她。
她也看我,没有试探,没有暗示,就是把这件她想要的事放在桌上。
“我想今年办。小一点,但我想有。”
我点头,心里暖得发胀。
“我也想。”
我们定在11月3日。
不是要赶上谁,也不是要抵消从前的日子。那天已经有一个好开头,我们舍不得换。
我回家跟父亲说,他先看日历,又去翻存折。
我按住他的手,说我们只办几桌,不租豪车,不大摆,能承担。
他不肯,塞给我一个红包。
“这不是借给你,是当爸的想给。”
我拿着红包,没再用那种保护他的口气拒绝。
我说谢谢,父亲反倒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去摆工具。
到了方芸家,事情就没这么简单。
她听完婚期,问住房怎么办,工作不稳定怎么办,万一怀孕怎么办。
许知夏脸一下红了,说暂时没打算要孩子,会认真安排。
方芸没让她糊弄过去,又问两边老人将来怎么照顾。
我们能回答的就答,不能回答的,也没硬编一个圆满方案。
那晚她没留我住,让我去附近旅馆。
许知夏送我下楼,抱怨她妈像连夜出的考卷。
我捏了捏她的脸:“别烦。我上门说要娶人家姑娘,让人问几句怎么了。”
她忽然踮脚亲我。
“周同学,你今天表现不错。”
第二天早上,我拎着早饭再去。
方芸坐在饭桌前,眼睛有点肿。桌上摊着一张红纸,写了几个亲戚的名字。
她看了我一会儿,说:“桌数别太多,吃饭得吃热的。你们俩忙,家里这边我张罗。”
我站在门口,手里的豆浆差点洒出来。
许知夏从房里跑出来,扑过去抱她。
方芸推了两下,没推开,最后抬手拍了拍她的背。
“这么早就求着往外跑,真有你的。”
许知夏把脸埋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
“我不是往外跑。”
方芸没再说话。
我把早饭放到桌上,替她们把椅子拉开。
那扇我总以为关着的门,原来得一次一次,真的去敲。
16 今天不做朋友
婚礼前一天,许知夏跑到我房间,坐在床边看我整理领带。
我问她怎么还不睡。
她说睡不着,怕明早迟到。
“你迟到,谁敢先开席?”
“我妈敢。”
我被她逗笑,领带打得更歪。
她走过来,替我重新绕了一圈。
手指压在领口,动作慢慢停下。
我问怎么了。
她抬头看我,眼眶一点点红了。
“好年轻。”
我也静下来。
上辈子,我们在2024年12月8日结婚,都是30岁。为了赶上两边工作空隙,婚期改了两次,最后她累得不想挑婚纱,我也忙得没空陪。
那次不是没有幸福。
只是幸福混着太多终于办完一件事的松口气。
如今她站在我面前,23岁,眼睛里没有那种硬撑着的疲倦。
我伸手抱住她。
“现在有点后悔,房子租小了,婚纱都快挂不下。”
她在我怀里摇头。
“我今天试的时候,真的很喜欢。”
我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那就好。”
第二天只有6桌。
饭店没有很气派的大厅,门口的拱门也是租来的,红绸被风吹得总往一边跑。
赵小川扶了半天,骂这东西跟新郎一样,站不稳。
我把他手里的胶带接过来,说今天让你吃两份肘子,闭嘴。
父亲在门口迎人,见谁都笑,笑得嘴角快合不上。
方芸本来嫌他不知道坐下歇,后来自己也站到了旁边。
我走过去时,听见她跟亲戚说:“两个孩子都有正经事做,慢慢来,别催他们。”
我脚步顿住。
她发现我听见,立刻转头问花怎么还没摆好。
我没拆穿,老老实实去搬花。
仪式开始前,许知夏坚持要放一段录音。
我以为又是她那盘求婚磁带,提前抬手捂了脸。
结果响起来的,是父亲修理店里电扇摇头的声音。
然后是卖鱼阿姨一边刷箱子一边哼歌,接着是老礼堂的钢琴,桥上的风,还有她20岁生日那晚笑到失真的那一段。
没有人替我们讲什么特别宏大的爱情。
那些声音一出来,我就知道她选了多久。
她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捧着一束很小的花。
方芸陪她走了半程,停下,把她的手递给我。
“别老说你能行。”方芸低声说,“真有事,你们两个一起想办法。”
我点头,攥紧那只手。
许知夏走到我身边,眼睛一直看着我。
主持人是赵小川,他做了3分钟的正经人,马上就忍不住了。
“新郎,据可靠消息,当年是新娘主动求婚。请问你当时什么心情?”
底下的人都笑。
我拿过话筒,望着许知夏。
她本来想瞪赵小川,见我这么看,脸立刻红了。
“高兴。”我说。
赵小川不满意:“就这两个字?”
“特别高兴。高兴到怕答得慢了,她就反悔。”
许知夏眼睛一下湿了。
她接过话筒,吸了一下鼻子。
“现在后悔也来不及。”
“没想过。”
“你以前还说只做朋友。”
这句一出来,两边同学笑翻了。父亲愣了愣,没忍住也笑。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低下头。
“是我不知好歹。”
许知夏笑着掉眼泪,肩膀都在抖。
我替她擦,她又攥住我的手腕,说妆会花。
于是我没再擦,弯腰亲了她一下。
赵小川在旁边差点被话筒呛死。
掌声一下响起来,父亲拍得最用力。
后来吃饭,许知夏的婚纱不方便,我把她裙边提起来。她坐下先夹了一筷子肉,才想起看我。
“忙完了吗?”
“忙完了。”
她拍了拍旁边的椅子。
“那坐我这儿,先吃。”
桌边还有亲戚要叫我敬酒,方芸拿筷子敲了一下碗沿。
“让他们吃两口。又不是今天不喝这杯,往后就见不着。”
我坐下来。
许知夏把一只鸡腿夹进我碗里,皮完整地留着。
我抬头看她。
她说:“今天不分,给你一个整的。”
我握着筷子,眼睛忽然又热起来。
这么多人,这么多碗盘杯盏,我没再硬忍。
她在桌下握住我的手,悄悄说:“我选的,喜欢吗?”
我点头,点得很重。
“喜欢。”
这一顿饭,我们都吃得热乎。
17 10年后的戒指
2024年11月3日,我30岁。
许知夏也是30岁。
上辈子这天,我在出租屋里单膝跪地,拿出一枚攒钱买的钻戒。
这辈子这天,她在厨房里把汤烧开了,叫我赶紧拿勺子。
我站在门口,正偷偷擦那枚戴了10年的银戒指。
“周屿!别光看着,手呢?”
我赶紧伸手。
她拿勺子关火,瞪了我一眼,才发现我指上的戒指。
她也静下来。
“今天啊。”她说。
“嗯,今天。”
我们对望了很久,最后还是她先笑。
“原来咱俩本来要等到今天,才敢说一起过。”
我低头看那口差点溢出来的锅。
“亏了好多顿饭。”
“还有好多次吵架,便宜你了。”
她说完,拿手背碰了碰我的脸。
这7年的婚姻,不全是好日子。
我们搬过3次家,为一笔迟迟收不到的尾款愁过,也为谁该洗那只锅吵过。她做的节目改过方向,我所在的制作室也经历过人员调整。
2021年,我离职,跟另一个同行合用一间小录音室,平时接单,空下来继续录城里的声音。
挣得不比上辈子最多的时候多。
但那份被我拖了很多年的声音档案,终于从硬盘里走出来,做成了一场小展。
场地不大,参观的人也不全认识我。
有人戴着耳机站了很久,听完说,自己父亲以前也开这样的修理店。
我为这句话高兴了一整天,回家喝了两罐啤酒,非要拉许知夏给我拍照。
她嫌我脸红,拍完还是设成了手机壁纸。
她自己的节目也没成为全国知名的大项目,但能稳定做下去,有一群愿意听的人。
偶尔有人给她留言,说晚上下班,听见片子里锅铲碰到铁锅,就想回家吃饭。
她会把那条留言念给我听,念两遍。
我们并没有把以后每一天都提前赢下来。
只是许多从前一声不响咽掉的东西,如今有人敢先摆上桌。
那天吃过饭,我带她去学校附近走了一圈。
老礼堂已经改造,西门摆摊的地方换了招牌,牛肉饼店还在,只是老板成了从前那个常被喊来帮忙的小伙子。
我们买了两个饼。
他问要不要香菜,我几乎同时跟许知夏开口。
“不要。”
她看我一眼,笑得很满意。
到了男寝楼下,长椅已经换成了新的。
有个男生拿着奶茶等人,看上去紧张得连吸管都不会插。
许知夏拉着我站远一点,没去占那个位置。
风吹过,梧桐叶在地上打了一个滚。
我从兜里摸出一个小盒子。
她立刻瞪大眼:“你买了什么?”
“先看。”
里面不是钻戒,是她当年那枚银戒指的维修单。
内圈磨得有些薄,我提前找人加固,又尽量留下原来的模样。
另外还有一盘新转录的磁带,她求婚那一晚的声音,原件已经保存起来。
我知道磁带会老,录音机也会坏,所以这些年另外存了不止一份。
她把单子拿出来,看到价格,先骂我修个圈比买的时候还贵。
骂完,又用拇指一点点摸着盒边。
“我以为你会补我一场求婚。”
我看着她。
“你想要?”
她想了想,摇头,又笑。
“那次我求得挺好的,没必要让你把风头抢回去。”
我抬起戴着戒指的手,抱住她。
“那就还是算我答应你。”
她把脸靠在我颈边,轻声问:“答应得早,后悔过吗?”
“吵架的时候,后悔过没多买一份小龙虾,堵住你的嘴。”
她抬手打我。
我笑着把她抱紧。
“没后悔选你。”
她安静了一会儿,嗯了一声。
远处那个男生终于等到人,手忙脚乱把奶茶递过去,姑娘不知道说了什么,两个人一起笑起来。
许知夏也看见了。
她低声说:“还好没忍住。”
我知道她说的是哪一晚。
我低头亲她额角,心里满得几乎发酸。
我们转身离开时,她把剩下半个饼塞到我嘴里,催我快吃。
“凉了会硬。”
我咬住饼,腾出一只手去牵她。
10年前,她带来的那袋牛肉饼,终于不必再给她转8块钱。
18 灯还亮着
2032年12月8日,我提前结束了当天的工作。
不是推掉必须完成的事。几个月前我就跟合作方定好了交付时间,把那一天留了出来。
到了下午,我仍一遍遍看手机。
许知夏发来照片,女儿小满趴在外婆肩上,嘴里叼着半块饼干,问我们什么时候去接她。
我回:明天下午。
今天,我想跟许知夏单独待着。
女儿6岁了,不知道父母为什么格外在意这天。她只知道外婆做的红烧肉比爸爸的甜,答应留下时非常痛快。
傍晚,我开门,闻见面汤的味道。
许知夏正在捞面,头发随便挽着,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一个歪结。
她听见门响,先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让我站在门口,几乎忘了往里走。
还是38岁。
餐桌仍是她喜欢的款式,摆的位置也跟记忆里一样。
只是这回桌角贴了小满的贴纸,冰箱上有她画的3个人,沙发上的靠枕被我父亲重新缝过。
那些旧日子没有的东西,一件件安静地待在那里。
“洗手。”许知夏说。
我应了一声,走进厨房,从后面抱住她。
她手里还捏着筷子,没有赶我。
过了一会儿,她把火关小,轻轻靠住我。
“我今天也一直看时间。”
我喉咙一下发紧。
这些年,我们谁都没有得到过解释。没有人告诉我们,为什么能回来,又能待多久。
大部分日子,我们不去想。
可真到了这一晚,那种藏了许久的怕,还是悄悄爬了出来。
我怕明早睁眼,所有东西都会退回原处。
怕小满的画没有了,父亲的笑没有了,怕她又坐在那头,隔着两碗冷面,跟我说重新选一次。
我把脸埋在她肩上。
“我有点怕。”
她放下筷子,转过身,抱住我的腰。
“我也是。”
她没有说一定不会。我们都没有这种把握。
她只是抬手,掌心贴住我的后颈。
“那你今晚别往沙发上跑,也别一句话不说就替我退票。”
我怔了一下。
“你知道我那晚退了票?”
“你手机放桌上,我看见通知了。”
她看着我,眼睛慢慢红了。
“我本来想问,你是不是终于打算留下来听我说完。结果你说累,先睡了。”
我胸口猛地一缩。
那段被我反复想过的旧日子里,原来还藏着一句我没听到的话。
“你当时想说什么?”
她抿住嘴,过了很久才开口。
“我想说,我们能不能别这样过了。找个周末出去走走,不谈钱,不谈工作,也不谈谁又亏欠谁。哪怕吵一架,把该说的都说了。”
她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我也不知道再这样下去还能不能过好,所以回来以后,我才说只做朋友。我当时真觉得,躲开就能不难受。”
我低头,额头贴住她。
“我也以为,你已经不想要我了。”
她一下抓紧我的衣服。
“我当然生过气,也有过不想要的时候。可你来找我,我又想跟你说话;你不来,我还得找理由去找你。”
我笑了,眼泪却跟着落下来。
她摸了摸我脸上的水,声音也抖了。
“还好那年我没忍住。”
我把她抱得很紧,紧到她轻轻拍我,说面要糊了。
我们一起关了火。
两个人把面捞进碗里,端到桌上。她切了蛋糕,我去拿小碟,谁都没急着吃。
直到她先夹起一筷子面,冲我扬眉。
“周屿,看什么,趁热。”
我坐下来,低头吃了一大口。
有点咸,蛋煎得边缘焦脆,是她做了很多年的味道。
吃完,我们洗碗,把小满明天要用的水杯收好,又一起坐到沙发上。
她找出那盘旧磁带,我拿来录音机,试了两次,终于正常转起来。
20岁的许知夏在里面凶巴巴地说,要当我老婆。
38岁的许知夏靠在我身上,抬手捂住脸。
“怎么这么丢人。”
我拉下她的手,放到自己指上的银戒指上。
“哪儿丢人了?我靠这句话得意18年。”
她笑着踢我一脚,腿却没收回去,索性搭在我膝上。
夜里,我关了客厅灯,牵她回房。
她钻进被子,给我留出身边的位置。
我躺下,握住她的手,一开始还睁着眼,后来听着熟悉的呼吸,终于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被窗帘缝里的光照醒。
手里还是那只手。
许知夏侧着身,脸颊压出一道浅浅的印子。听见我动,她闭着眼往这边挪了一点。
我低头看了她很久,轻轻把她脸边的头发拨开。
她含糊问:“几点了?”
“8点。”
“再躺会儿,下午才接小满。”
她把我的手拉回去,搭在自己腰上。
我应了一声,重新躺好。
手机亮起来,父亲发来一张早餐照片,下面跟着一句,别忘了吃饭。
紧接着,方芸发来一段小满练琴的视频。小姑娘弹错了两次,最后恼羞成怒,冲镜头喊爸爸快来。
许知夏听见,笑着睁开眼,凑过来看。
我把手机举高一点,让她靠得舒服。
窗外有人推车经过,车铃清脆地响了两声。
她的头发蹭着我下巴,我忍不住又亲了她一下。
“早,老婆。”
她抬头,眼睛弯起来。
“早,周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