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老婆吵完架,我搬进了月租一千二的出租屋。
收拾衣柜的时候,夹层里掉出一本日记。
翻开第一页,我整个人僵住了。
这是我前女友的字迹。
日记写了三年,每一页都在写我。
最后一页:“他结婚了,新娘不是我。”
纸上有泪痕。
后面还有一行,是后来补的——
“希望你过得好。但别住我住过的房子,我会吃醋。”
我蹲在地上,从头翻到尾。
然后拿起手机拨她的号码。
关机。
1
搬出去那天下着雨。
不大,就是那种黏糊糊的秋雨,落在脸上擦不干净。
我拎着一个行李箱站在小区门口,打了二十分钟才叫到车。
司机问我去哪,我报了个地址,他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大概是看我这副样子,像个被赶出来的。
事实上也差不多。
何漫把一个盘子摔在我脚边的时候,碎片弹起来划了我的小腿。
她没道歉。
她说的是:“你要是连这点钱都赚不到,你搬出去住好了。”
我看着地上的碎瓷片,看着她叉着腰站在厨房门口的样子,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那种加班到深夜的累。
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那种,像一块被拧干的抹布,再怎么泡水也吸不进去。
我说好。
她愣了。
她没想到我真答应。
以前每次吵完架,都是我先低头。买杯奶茶,说句软话,事情就过去了。
这次我没买。
我回卧室拉开衣柜,把自己的衣服往行李箱里塞。
何漫跟到门口,语气变了,带着点心虚的尖锐:“你要干嘛?你想吓谁?”
我没回头。
“你说让我搬,我搬。”
行李箱拉链拉上的声音很响。
她在后面又说了句什么,大概是骂我小题大做。
我没听清,也没想听。
下楼。打车。出发。
租的房子是公司附近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一居室,家具旧得发黄,但胜在便宜。月租一千二。
我拖着箱子爬上六楼的时候,膝盖在发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别的。
开门,一股灰尘味扑面而来。
房东说上一个租客搬走快半年了,一直没人租。
我打开窗户通风,站在窗边往下看。
楼下是一排梧桐树,叶子掉了大半。对面有个小超市,招牌的灯闪了一下,灭了。
和我现在的心情一样。
半明半灭的。
我开始收拾。
擦桌子,拖地,把带来的几件衣服挂进衣柜。
衣柜是那种老式的两开门,木头的,拉开有股樟脑丸的味道。
我往最上层搁衣服的时候,手碰到了隔板。
隔板松了。
我往上推了一下,发现上面有个夹层。
手伸进去摸到一个东西。
硬的。方的。
我拿出来。
一个笔记本。
深蓝色封面,A5大小,边角有点卷。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我本来想直接扔到一边的。
反正是上一个租客忘在这儿的。
但我随手翻开了第一页。
看到第一行字的时候,我的手指像被电击了一下。
那个字迹。
我太熟了。
偏右倾斜,笔画收尾带一点弯钩,写“的”字的时候最后一笔总是会拖长。
这是沈鹿的字。
我大学谈了两年的前女友。
心跳一下子冲到嗓子眼。
第一页只有几行字:
“今天搬进来了。
房租一千二,贵但值。
因为离他公司近。”
日期是三年前的九月十二号。
我盯着那个“他”字,手在发抖。
不可能。
这不可能。
我翻到第二页。
“今天是第一天,我特意绕到他公司楼下的地铁口。早高峰人多,他肯定看不见我。但我看见他了。穿灰色外套,低头看手机,走路还是那么快。”
我翻到第三页。
“今天下雨了,他没带伞。”
翻到第四页。
“我去前台寄了一把伞,没写名字。不知道他拿没拿。”
伞。
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三年前,有一回下雨我没带伞,公司前台给我递了一把黑色长柄伞,说是有人寄的。
我问谁寄的。
前台说不知道,只留了我的工号。
我当时没多想。
以为是公司统一发的。
那把伞后来一直在我工位底下,用了大半年。
是她寄的。
我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衣柜,膝盖支起来,把日记本摊开放在腿上。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了。
我从第一页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2
日记的字迹很稳。
不是那种歪歪扭扭写着玩的,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像是在认真对待一件很重要的事。
但内容又很日常。日常到让人心口发闷。
“九月十五日。
今天在地铁口又看到他了。他换了新书包,黑色的,肩带有点长,总是滑下来。他就一边走一边往上拽。这个习惯大学的时候就有。”
我下意识摸了一下肩膀。
那个书包我用了一年半。
“九月二十三日。
今天加班到十点。走到公司楼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他办公室的灯还亮着。第14层,从左数第三个窗户。我站了一会儿,等灯灭了才走。十一点四十。”
我在那个时间段确实经常加班。
但我从没注意过楼下有没有人。
“十月八日。
国庆假结束了。他应该出去玩了吧。朋友圈没发东西,不知道去了哪。我在家待了七天,哪都没去。把房间打扫了一遍,窗帘洗了,被子晒了。阳光很好的时候会想,他是不是也晒被子了。大概没有。他从来不晒被子。”
她说得对。
我从来不晒被子。
大学的时候她总是催我,我嫌麻烦。
她就趁我不在的时候,把我的被子搬到阳台上。
晚上回去被子是暖的、有太阳味的,我当时觉得理所当然。
“十月十七日。
今天下暴雨,我还是去了。在地铁口站了半个小时,鞋全湿了。没看到他。可能是打车上班了。回来的路上买了双新袜子,脚冻得没知觉。”
下暴雨那天我打车了。
何漫说地铁太挤了,非要我叫车。
那天花了四十多块打车费。
如果我没打车。
如果我像往常一样走到地铁口。
我会看见她吗?
我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十一月三日。
今天路过他公司楼下的便利店,犹豫了很久,进去买了一杯美式。不是给他买的,我也没那个胆子。就是闻到咖啡味的时候会想起来,大学的时候他每天早上都要喝一杯。我帮他带过很多次。他喜欢加两包糖。”
加两包糖。
何漫从来不记得这个。
她觉得加糖不健康,每次买咖啡都给我点无糖的。
我喝了两年无糖美式。
不是习惯了。
是懒得说了。
“十一月二十日。
今天看到他和一个女生走在一起。不是普通同事。她挽着他的胳膊。他在笑。好久没见他笑得那么开心了。”
我知道那是什么时候。
那是我和何漫公开恋爱关系的第一个月。
她喜欢挽我胳膊。
那段时间我确实经常笑。
因为何漫总是有办法让气氛热起来。
和沈鹿的安静完全不一样。
我当时觉得这才是恋爱该有的样子。
热烈的、主动的、不用猜的。
不像沈鹿。
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她不发脾气。
不撒娇。
不主动说想我。
我说什么她都说“好”。
我问她想吃什么她说“你决定就好”。
我加班不回消息她也不追问。
时间长了,我开始觉得她根本不在乎。
现在想起来,手里捧着她三年的日记。
每一页都在写我。
什么叫在乎。
这他妈就叫在乎。
我只是看不见而已。
“十二月一日。
今天是个好日子。他升职了。我看到他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一杯红酒和几个同事。他笑得很好看。我给他点了个赞,想了半天,又取消了。还是别打扰他了。他现在有女朋友了。”
十二月一号。
我翻了翻手机相册,找到那张照片。
点赞列表里没有她的名字。
她取消了。
“十二月二十五日。
圣诞节。窗外有小情侣在楼下放烟花。我把窗帘拉上了。一个人煮了碗面,吃到一半筷子掉了。弯腰捡的时候,眼泪砸在地板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哭了。可能是面太烫了。”
我读到这里的时候停了很久。
窗外的雨声变得特别大。
“面太烫了。”
她从来不会说“因为想你”。
从来不会。
她只会说“面太烫了”。
眼泪砸在地板上的声音是什么样的。
我不知道。
我那天在和何漫吃圣诞大餐。
牛排、红酒、蜡烛。
何漫拍了十几张照片发朋友圈。
我笑着配合她摆拍。
然后把手机收起来,一条消息都没看。
其实就算看了,也不会有沈鹿的消息。
她不会发的。
日记写到这里大概是第三十几页。
我已经读了一个小时。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
房间里只有客厅那盏昏黄的灯。
我靠着衣柜,把日记抱在胸口。
这本日记不重。
但我觉得它有千斤。
3
雨停了。
我没动。
脑子里全是碎片。
不是日记上的字。是更早的。大学的时候。
我和沈鹿是在图书馆认识的。
准确地说,是她先注意到我的。
但我当时不知道。
后来同一个自习室待了一个学期,我才发现每次我一抬头,她就低下去。
她在我斜对面的位置,隔了一排书架。
我能看见她的侧脸。
安静。干净。像画里的人。
后来有一天自习室关门早,我们同时走出来,在楼梯口撞上了。
她手里的笔记本掉了。
我帮她捡。
递给她的时候她说了声谢谢,耳朵红到了脖子根。
就那一下。
我觉得这个女孩挺有意思的。
后来是我追的她。
不算轰轰烈烈,就是每天一起上自习,一起吃饭,一起走很长的路。
她话很少,但会笑。
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不出声。
在一起以后她也是那样。
不怎么说话,不提要求,我说什么她都说好。
吃什么,好。
去哪玩,你说了算。
加班回不去,没关系。
刚开始我觉得省心。
后来觉得无趣。
再后来觉得她根本不在意我。
一个真正喜欢你的人,怎么可能什么都不说?
不吃醋不生气不闹脾气。
我甚至试过故意不回她消息,想看她什么反应。
过了一整天,她发了一条:“你忙就不用回了,记得吃饭。”
就这?
我当时想。
你就不能说一句“你是不是不想理我了”?你就不能质问一下?
不能。
她不会。
分手是大四下学期的事。
我提的。
理由说出来挺混蛋的。
我说:“沈鹿,我觉得我们不合适,你太安静了。”
她坐在食堂外面的长椅上,手里捏着半瓶矿泉水。
听完那句话,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瓶盖。
然后说:“好。”
就一个字。
我等了几秒,以为她会哭,会问为什么,会挽留。
什么都没有。
她拧上瓶盖,站起来,对我笑了一下。
“那祝你开心。”
转身走了。
背影很直,没回头。
鞋子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转角。
当时我心里其实有一瞬间想追上去。
但那一瞬间太短了。
短到我说服自己:算了,她都不挽留,说明她也没那么在乎。
现在我拿着她的日记,才知道那天晚上她回到宿舍,把门反锁了。
我怎么知道的?
因为日记的第二页夹了一张纸条。
是后来补的。
上面写着一句话:
“四月十六号。分手。当天回宿舍哭到凌晨四点。室友敲门我说没事在看电影。”
四月十六号。
我记得那天。
分手后第二天我就去参加了班级聚餐。
席间认识了何漫。
她笑得大声,敬酒利落,说话带劲。
我觉得这才是我想要的。
热烈、直接、不用猜。
一个月后我们在一起了。
两年后我们结婚了。
再一年后,她往我脚边摔盘子,嫌我赚得少。
我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觉得好笑。
是觉得荒唐。
我当年嫌沈鹿安静。
现在我有了一个不安静的人。
她不说“你忙就不用回了”。
她说“你一个月就赚这点钱你也好意思花”。
我想要的那种“主动”,现在有了。
只不过方向反了而已。
我翻开日记下一页。
继续读。
窗外有风吹进来。
很凉。
4
日记的后半段,沈鹿的字迹开始不一样了。
不是变潦草了。
是笔迹变轻了。
像在纸上踩着走,怕弄出声响。
“三月四日。
今天在地铁口看见他牵着那个女生的手。她的指甲做了新的款式,亮闪闪的。他在低头听她说话,笑得很认真。
我往后退了两步,躲到柱子后面。
心跳得太快了。不是紧张,是疼。
像有人用指甲盖在心脏上划。”
翻页。
“三月十五日。
他朋友圈发了张合照。她搂着他的脖子,他搂着她的腰。配文是‘年度最佳损友’。
评论区有人说般配。
我看了三遍。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没点赞。也没截图。
有什么好截的。”
翻页。
“四月二日。
他们好像吵架了。他连续三天没发朋友圈。
我很担心。
又不能问。
问了又怎样。我是谁。”
最后一句的句号戳得很重。纸都陷下去了。
我的呼吸变得很重。
“六月一日。
今天儿童节。公司发了一盒糖。同事问我要不要,我说不吃甜的。
其实我吃。
我只是想起来他喜欢吃糖。美式加两包糖那种人。
突然就不想吃了。”
六月一号。
我记得那天何漫拉着我去了一家西餐厅。
她说儿童节也是情侣的节日。
我说哪有这种说法。
她瞪了我一眼。
我笑着说好好好你说了算。
然后发了条朋友圈。
沈鹿在日记里没提她看没看到那条朋友圈。
但我翻到下一页的时候发现,六月二号的那页是空白的。
只有一行字。
写了又划掉了。
但划得不够狠。
我凑近了,借着灯光辨认。
“我好想”
后面被划成了一团墨。
想什么。
没写完。
她连在日记里都不敢写完。
我把日记合上了一秒。
手心全是汗。
然后重新打开。
日期跳到了八月。
“八月九日。
租约快到了。房东问我续不续。
我说续。
他问我为什么不换个好一点的。
我说习惯了。
其实是不敢换。
换了就看不到他了。”
八月。那个时候我应该在准备结婚。
何漫开始催我看婚庆公司。
她列了一个Excel表格,上面写着每一项预算。
我觉得她规划能力很强,是个过日子的人。
沈鹿在写“不敢换房子,因为换了就看不到他”。
“九月二十六日。
今天在路上遇到一只猫。橘色的。蹲在花坛边上看人。
我蹲下来摸了摸它。它蹭了蹭我的手,然后走了。
动物真好。来了就来了,走了就走了。不用解释,不用难过。
我要是一只猫就好了。看一眼就走。不会站在楼下等到半夜。”
日记从这一页开始,更新频率变低了。
以前几乎每天一页。
后来两三天一页。
再后来一周一页。
字越来越少。
“十月十号。
没什么。下雨了。灯坏了。”
“十月十八号。
还是没什么。”
然后是两个月的空白。
整整两个月。一个字都没有。
十月十八号到十二月二十号。
六十多天。
纸页干干净净,像是这两个月她从来没存在过。
我盯着空白页。
胃里有东西翻上来。
不是恶心。
是一种说不出的、钝钝的痛。
两个月。
她经历了什么。
我往后翻。
十二月二十号那页只有一句话。
“出院了。瘦了八斤。以后不能再这样了。”
出院。
什么院。
她生了什么病。
还是——
我没敢往下想。
但我的手已经在抖了。
继续翻。
“一月六日。
今天听说他要结婚了。三月的婚礼。朋友圈看到了请帖的截图。不是他发的,是别人转的。
没什么。
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知道归知道。
心脏还是停了一拍。”
我闭上眼。
三月的婚礼。
我和何漫的婚礼是三月十八号。
当时发了请帖,也发了朋友圈。
沈鹿不在我的好友列表里。
我们分手后就互删了。
是我先删的。
她不知道从什么渠道看到了截图。
也许是共同的朋友。也许是大学同学群。
她不在我的世界里,但她一直在周围游荡。
像一只沈默的鹿。
最后一页。
日期是三月十八号。
我的婚礼那天。
字迹和前面不一样了。
歪歪扭扭,力气不够,笔尖在纸上磕出了几个墨点。
“他结婚了。新娘不是我。”
纸上有水渍。
不是一滴两滴。是一大片。像有人把脸贴在本子上哭了很久。
字都洇开了。
我的鼻腔一酸。
后面空了两行。
然后是一行字。
和前面的不同。
字迹恢复了平静。笔力均匀,像是隔了一段时间之后才写的。
“希望你过得好。
但别住我住过的房子,我会吃醋。”
我攥着日记本。
手指关节发白。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拧成了麻花。
她在我结婚那天哭了。
然后不知道隔了多久,回来补了这一句。
一句带着笑的话。
一句连吃醋都要假装开玩笑的话。
最后一页。
没有下文了。
日记到这里结束。
我坐在地板上,把日记从头翻到尾。
又从尾翻到头。
来回翻了三遍。
最后一遍翻完的时候,我掏出手机,找到通讯录。
沈鹿的名字当然不在里面。
我去微信搜索。
搜不到。
去QQ搜。
也搜不到。
我找到大学班群,翻她的头像。
灰的。
最后一次登录时间显示的是去年三月。
三月。
就是这个月。
婚礼之后。
我拨打了唯一能找到的一个号码——她大学时候的手机号。
嘟——嘟——嘟——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举着手机,听着那段冰冷的提示语循环播放。
拨了三遍。
三遍都是关机。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雨了。
雨水打在窗台上,啪嗒啪嗒。
我把日记本合上,抱在胸前,后脑勺靠着衣柜。
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
我盯着那只鸟看了很久。
然后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在抖。
但没出声。
5
第二天上班,我迟到了。
昨晚坐在地板上一直到凌晨三点才爬上床。
睡了不到两个小时,闹钟响的时候我的脑子里还全是那些字。
“离他公司近。”
“站了四个小时。”
“面太烫了。”
每一句都像鱼钩一样扎在脑壁上,越想拔越深。
到公司以后我坐在工位上发了半天呆。
屏幕亮着,邮件弹了好几封,我一封没看。
“嘿,魂飞哪去了。”
老吴从隔壁工位探过头来,手里拿着杯美式。
老吴是我入职时候的直属前辈。三十岁出头,已婚,孩子两岁。平时话不多,但什么都看在眼里的那种人。
我犹豫了一下。
“老吴,你之前……有没有在公司楼下见过一个女生。”
他喝了口咖啡,没接话。
“长头发,个子不太高,大概一米六出头。比较瘦。不怎么说话的那种。”
我说得模糊。
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描述。
“我在这公司待了五年。”老吴把杯子放下,转过椅子面对我,“你说的是不是,冬天穿一件灰色羽绒服,总是站在地铁口C出口那边的那个?”
我心跳停了一拍。
“你见过?”
“不止一次。”他靠在椅背上,“大概三年前的冬天开始注意到的。早高峰的时候她就站在C出口边上,不刷手机,不打电话,就是站着。”
“你怎么知道她是来看我的。”
“我不知道。”老吴看着我,“但有一回下大雨,我加班走得晚,十点多了。看见一个女孩在你们那栋楼下面站着,浑身湿透了。”
我的手搭在桌沿上,指尖发白。
“我走过去问她,找谁。”
“她怎么说。”
“她说找错地方了,然后就走了。”
老吴的语气很平。
他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然后说了最后一句。
“她长得不像会找错地方的人。”
这句话落在办公室的安静里。
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变得特别吵。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我的声音有点哑。
老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
“陈落,三年前你刚和你老婆在一起。蜜里调油的。我跑去告诉你,‘嘿,你公司楼下有个姑娘天天看你’,你觉得你会怎么反应?”
我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
因为他说得对。
三年前的我会觉得莫名其妙。甚至可能觉得沈鹿有点烦。
都分手了还来公司楼下,什么意思。
我就是这种人。
“她后来还来过吗。”我问。
老吴摇头。
“去年开春以后就没见过了。应该是你结婚前后那段时间。”
去年开春。
三月。
三月十八号。
我结婚了。
她搬走了。
老吴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不多嘴,不催你,但他递过来的每一句话都是带刺的。
不是扎你。
是扎破你一直不愿意看的那层皮。
我在工位上坐了一整个上午。
午饭没吃。
下午开了一个会,全程没进去一个字。
散会的时候经理喊我名字我都没听见。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画面:
大雨。
深夜。
公司楼下。
她站在雨里。浑身湿透。
有人走过来问她找谁。
她说找错地方了。
然后转身走了。
浑身湿透地走了。
我没有看到。
这三年来,她一直在我旁边。
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下班后我没有直接回出租屋。
在公司楼下站了一会儿。
地铁口C出口。
人来人往,早高峰已过,行人不多了。
我站在她曾经站过的位置,抬头看了一眼公司大楼。
第十四层,从左数第三个窗户。
灯亮着。
那是我以前的工位。
她就是站在这里。
每天早上来看一眼,确认我还好好的,然后转身走掉。
不留痕迹。
风很凉。
我站了十分钟就觉得冷了。
她在冬天站过四个小时。
我攥了攥手心,转身回出租屋。
推开门的时候,手机响了。
何漫。
我接了。
“喂。”
“陈落,你什么时候把换季衣服拿走?衣柜里你的东西占了一半空间,我新买的大衣没地方挂。”
“我周末去拿。”
“还有,上次说的那个包你定了没有?限量款再不定就没了。”
”……嗯。“
”嗯什么嗯,定了还是没定?“
”我看看。“
”看什么看。每次都是这样,拖拖拉拉的。你要是连这点事都办不好——“
”何漫。“
”干嘛?“
我站在客厅中间,一手拿着手机,一手还攥着包带。
灯没开。
房间里黑黢黢的。
一个女人在日记里写:“他忙就不用回了,记得吃饭。”
另一个女人在电话里说:“你要是连这点事都办不好。”
”没事。“我说,”周末去拿。“
挂了电话。
开灯。
日记还放在地板上。
我把它拿起来,放到了枕头边。
躺下来的时候盯着天花板。
那块水渍还在。
鸟的形状。
我心里有一个念头。
很小的,很弱的。
但一直在那里。
我要找到她。
6
老吴说得对。
三年前的我不会在意楼下有没有人在看我。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我手里有一本日记。
三年的日记。
一千多天。
写满了一个人从来不敢说出口的所有话。
找沈鹿不难。也不容易。
难的不是路径,是我自己。
我是个已婚男人。我在找前女友。不管怎么说,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荒唐。
但日记里的那些话,不是我想忘就能忘的。
”出院了。瘦了八斤。以后不能再这样了。“
那两个月的空白。
不是她不写了。
是她写不了。
我从通讯录和各种社交平台入手,沈鹿的号码全部注销了。微信、QQ、微博,一个都搜不到。
像是有计划地抹掉了自己的存在。
我能找到的只有大学时的关系链。
翻了半天通讯录,找到一个人的备注——”阿真”。
沈鹿的大学室友。
我和阿真不熟。读书的时候见过几面,打过几次招呼。分手后再没联系。
犹豫了十分钟,我还是拨了出去。
响了五声。
接了。
“喂?哪位?”
“阿真,你好。我是陈落。沈鹿以前的……”
“我知道你是谁。”
她的语气一下子冷下来。
沉默了两秒。
“你找我什么事。”
“我想问一下沈鹿的联系方式。她的号码换了,我找不到她。”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要挂了。
“你现在找她干什么。”
我没法说实话。
不能说“我在她以前住过的房子里发现了她的日记”。
太离谱了。
“有点事想联系她。”
“有点事。”阿真重复了一遍,笑了一声。那个笑里没有一点笑意。
“陈落,你知道吗,沈鹿搬走的时候我去帮她收东西。”
我没说话。
“她那间房子,一居室,旧得不行。暖气不太好,冬天冻得要命。客厅的灯是坏的,她自己换的灯泡,踩着凳子差点摔下来。”
”……“
”但她不搬。她说住习惯了。“
阿真的声音变了。
不是愤怒,是一种疲惫的心疼。
”她那天打了一辆面包车。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两个纸箱。她把那个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地板都拖了两遍。“
我攥着手机,手心出汗。
”搬完了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窗户。看了很久。“
”我问她看什么。“
”她说看看还有没有东西忘拿了。“
”然后就走了。“
阿真停了一下。
”其实她忘了一样东西。但当时谁都没注意到。“
日记。
她忘了那本日记。
藏在衣柜夹层里的日记。
她打扫了整间房子,拖了两遍地,唯独漏掉了那个夹层。
也许是真的忘了。
也许是不敢拿。
拿出来就要重新面对。
留在那里,就当它不存在。
”阿真。“我的声音很低。”她现在在哪。“
”你结婚了吧。“
”……嗯。“
”那你找她干什么。“
”我知道这件事很荒唐。但我——“
”陈落。“阿真打断我。”你以前嫌她太安静。她一直记着这句话。你知道吗?搬走之前她跟我说过一句话。“
我没吭声。
”她说:‘我也想变得活泼。但我学不会。我只会用笨办法。’“
笨办法。
她的笨办法就是每天去地铁口等一个人。雨天寄伞。深夜看亮不亮的灯。
全世界最笨的办法。
也是全世界最重的办法。
”她现在在宁城。“
阿真的声音放轻了。
”去年搬走以后去了那边。找了份新工作。我有她的新号码,但——“
”给我。“
”陈落。“
”阿真。我不会伤害她。“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过了大概十秒,她报了一串数字。
我记下来。
然后她说了最后一句。
”你要是让她再哭一次,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挂了。
我站在窗边,把那串号码输入手机。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
没按下去。
不是不敢。
是不知道按下去之后该说什么。
”你好,我看了你的日记”?
“原来你一直在”?
“对不起”?
哪一句都不够。
哪一句都太轻了。
我把手机放下。
拿起日记,翻到最后一页。
“希望你过得好。但别住我住过的房子,我会吃醋。”
吃醋。
她用了“吃醋”这个词。
这是这本日记里,她唯一一次像个正常恋爱中的女孩一样说话。
不是“没关系”。
不是“你忙就不用回了”。
是“我会吃醋”。
她已经放手了。
但她还是吃醋。
我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嘟——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
又是关机。
发了条微信过去。显示对方开启了好友验证。
加好友。
等。
一天。
两天。
没通过。
我又打了三次电话。
全是关机。
到了第三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里,看着那个亮着的手机屏幕。
微信好友申请还挂在那里。灰的。
我打开买票软件。
搜了一下去宁城的车次。
高铁三个半小时。
最近一班是明天早上七点二十。
我买了票。
7
高铁上我睡着了。
准确地说是撑不住了。
连续三天没有一晚睡超过三小时。
一闭眼全是日记上的字。一睁眼又要面对何漫的夺命连环call——催我拿衣服、催我买包、催我把水电费转过去。
火车到站的时候我被广播吵醒。
宁城。
一个不大的二线城市。
出站的时候太阳很大。
我拿着手机站在出站口,看了一眼阿真给我的地址。
一个叫“桐园小区”的地方。
打车过去不到二十分钟。
小区很普通。
六层板楼,外墙有点旧,绿化还行。
楼下有两棵桂花树,秋天应该很香。
现在是冬天。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摇。
阿真说沈鹿住三号楼五层。
我站在三号楼下面,抬头看了看。
五层的窗户拉着浅灰色窗帘。
看不到里面。
然后我就站在那里了。
不知道该上去还是该走。
中午十二点到的。
站到下午三点。
有几个大爷在楼下下棋,看了我好几眼。
我靠在桂花树上,像个不会动的监控。
三点半的时候有个快递员骑电动车进来。
四点的时候有个阿姨遛狗经过。
四点二十。
单元门开了。
她出来了。
我第一眼看到的是她的鞋。
白色帆布鞋。旧了,鞋头有点灰。
然后是她的腿。瘦了。裤管晃荡。
外套是一件卡其色的长风衣,不系扣,敞着。
头发比以前长了很多。披在肩上,风一吹就往脸上贴。
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应该是去小区门口的小超市。
她低着头走。和以前一样。
不看手机,不戴耳机,就是低着头走。
我站在桂花树下。
离她大概二十米。
她走到超市门口,推门进去了。
五分钟后出来。
手里多了一袋速冻水饺。
还是以前那个牌子。
大学的时候她每周至少煮两次水饺。
因为方便。
因为一个人煮饭太麻烦了。
她拎着那袋水饺往回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大概是感觉到了什么。
她停下来。
抬起头。
看到了我。
我看着她的脸。
瘦了。
不是那种减肥的瘦。
是熬出来的瘦。
颧骨比以前突了一点。
下巴尖了。
但眼睛没变。
还是那双眼睛。
她愣了大概三秒。
三秒里她的表情经历了好几个阶段。
先是茫然。
然后是震惊。
然后是什么东西被按住了一样的、刻意的平静。
最后——
她笑了。
那个笑很轻。
嘴角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像排练过无数次的。
像“总有一天会碰到他”这个假设,她在心里提前演了一千遍。
“你怎么来了。”
她的声音比记忆里低。
低了一点点。
像被什么东西压过。
我张了张嘴。
说不出来。
有一肚子的话,到了嗓子眼全变成了石头。
她等了几秒,没等到我开口,自己先接上了。
“你看到日记了吧。”
我的表情应该出卖了我。
她点了点头。像是自问自答。
“我就知道忘拿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速冻水饺。
又抬起头看我。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嘴边。她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拨开了。
“你从那边过来的?站了多久了?”
“一会儿。”
“骗人。”她看了一眼桂花树旁边我脚下的痕迹。站了几个小时的人地面都踩实了。
她没拆穿。
只是说了一句:“走吧,站着冷。”
然后往楼栋方向走。
我跟在她后面。
和大学的时候一样。
她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
她不快不慢。
我不敢走太近。
楼梯间很窄。灯是声控的,她咳了一声灯就亮了。
到五楼。
她掏钥匙开门。
门里面很小。
一居室。
和她在我那座城市租的几乎一模一样。
一张小桌子,两把椅子,窗台上有一盆绿萝。
阳台上晾着两件衣服。
冰箱在角落里。
很安静。
一个人的房间应该有的那种安静。
她把水饺放进冰箱。
然后拿了两个玻璃杯,倒了两杯白开水。
一杯递给我。
“坐吧。”
我坐在小桌旁的椅子上。
她坐在对面。
杯子里的热水冒着白气。
白气在两个人之间飘了一会儿,散了。
“日记的事,”她率先开口,“你别放在心上。”
“怎么可能不放在心上。”
她低头看杯子。
“写那些的时候我状态不太好。搬走以后就好多了。你不用觉得——”
“沈鹿。”
她停下来。
很久没人叫她全名了。我能感觉到。
“那些伞,是你寄的。”
我说。
她端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没否认。
“地铁口的偶遇。不是偶遇。”
她嘴角弯了一下。很淡。
“你也别太高估我。有几次确实是巧合。”
“哪几次?”
她想了想。
“……也不记得了。”
我们对视了一秒。
她先移开了视线。
“沈鹿。”
“嗯。”
“日记里有两个月空白。”
她的手指僵了一下。
“十月到十二月。你什么都没写。然后写了一句‘出院了’。”
屋子里忽然变得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嗡嗡声。
她放下杯子。
两只手放在桌面上。
右手无意识地拽了一下左手的袖口。
往下拽。
那个动作很自然。
像做过千百次了。
但我看到了。
她的左手手腕内侧。
袖口滑上去的一瞬间。
一道疤。
很淡了。几乎和皮肤融在一起。
但还是能看到。
细细的一道。横着的。
我的呼吸卡住了。
她发现我在看。
不慌不忙地把袖子拽下来。
“都过去了。别看。”
她的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太平静了。
平静到我想摔杯子。
“你——”
“陈落。”她打断我。“那是最蠢的一次。不会有下次了。我保证。”
她看着我。
眼睛很清。
比三年前清了很多。
清到像洗过的玻璃。
什么杂质都没有了。
因为能碎的都碎完了。
我低下头。
手攥着杯子,指节泛白。
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乱撞。
说不清是愧疚还是心疼。
或者两个都有。
8
从宁城回来的高铁上,我把日记翻了最后一遍。
然后合上。
放进背包最里面那层。
到站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打车回出租屋,开门。
灯没开。
站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我去找了何漫。
她在家里敷面膜,看到我进来,从沙发上坐起来。
“衣服自己拿。”
“不是来拿衣服的。”
“那包呢?定了?”
“也不是。”
我站在她面前。
客厅的灯很亮。
这间婚房是她选的。装修是她定的。沙发颜色是她挑的。
我在这里住了一年。
从来没觉得这是我的家。
“离婚吧。”
面膜贴在她脸上,遮住了表情。
但我看见她的肩膀动了一下。
“你说什么?”
“离婚。”
她把面膜一把扯下来。
露出的脸上没有面霜的光泽。
是一种完全没处理过的、原始的愤怒。
“陈落你脑子有病吧?”
“我想清楚了。”
“想清楚?你搬出去住了几天你就想清楚了?你是不是在外面——”
“没有。”
“那你为什么?”
“不合适。”
这三个字出来的时候我心里有一种非常复杂的感觉。
我曾经用“不合适”甩掉了沈鹿。
现在我用同样的三个字面对何漫。
但这一次不是甩。
是醒了。
何漫站起来。
面膜精华液顺着下巴滴到了睡衣上。
“不合适?陈落你跟我说不合适?当初求着追我的是你,说要给我好日子过的也是你,现在你跟我说不合适?”
我没说话。
她一把掀翻了茶几上的纸巾盒。
“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
“何漫。”我看着她。“你上一次问我今天过得怎么样,是什么时候?”
她张了张嘴。
“你上一次不是因为买东西才给我打电话,是什么时候?”
她愣住了。
“你上一次说‘你辛苦了’,是什么时候?”
她没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
是答不上来。
因为没有过。
她从来不觉得需要。
我在这段婚姻里不是丈夫。
是提款机、搬运工、出气筒。
“你想清楚了?”她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威胁的调子。“你跟我离婚,你什么都分不到。”
“房子归你。车归你。卡里有多少算多少你拿走。”
她又愣了。
这回是真的愣了。
不是生气的愣。
是没想到我让得这么干脆。
“你……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
何漫看着我。
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
从愤怒,到怀疑,到某种模糊的慌张。
最后她冷笑了一声。
“行。你要离就离。别后悔。”
“不会的。”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
就像沈鹿当年说“好”的时候一样平静。
区别在于——
她的平静底下是心碎。
我的平静底下是清醒。
手续在一周内办完了。
何漫的律师拉了一张清单。
我全签了。
签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刮了一声。
何漫坐在对面,翻着离婚协议。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没说话。
就是停了一下。
然后合上,在签字栏上写了自己的名字。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太阳很大。
我站在台阶上。
深深吸了一口气。
肺里灌满了冷空气和自由的味道。
我回了出租屋。
把行李箱拉开。
东西不多。
把日记从枕头下面拿出来。
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一居室。
灯泡是新的。地板是旧的。窗台上什么都没有。
沈鹿在这里住了三年。
每天看着这面墙。
这扇窗。
这个天花板上那块鸟形状的水渍。
然后写日记。写她不敢对我说的每一句话。
我把钥匙放在桌上。
退了房。
下楼的时候给房东发了条消息。
“房子退了。押金不用退。”
他回了个问号。
我没解释。
拎着背包往地铁站走。
包里装着日记。
手机里存着一张去宁城的车票。
这一次是晚上的。
九点发车。
凌晨到。
9
凌晨一点到的宁城。
出站的时候外面下着雪。
不大。稀稀拉拉的。落在肩膀上就化了。
打车到桐园小区。
小区大门关了。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保安从窗口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大概觉得我是个神经病。
我也觉得自己是。
凌晨一点半。跨了一座城。
站在一个女人的小区门口。
像当年她站在我公司楼下一样。
不敢进去。
不敢上去。
不敢敲门。
怕她在睡觉。
怕她开门看见我的第一反应是慌张。
怕她又笑。
那种排练过一千遍的、什么都装没事的笑。
我在小区外面的长椅上坐了一夜。
长椅上有积雪。我用手抹掉了一块,坐上去。
冷。
但不如她冬天在我公司楼下站四个小时冷。
我连资格跟她比都没有。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
早上七点。
小区的门开了。
有早起遛弯的老人出来。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
拍了拍裤子上的水渍,走进去。
三号楼,五层。
楼梯间的声控灯还是一样的。
我咳了一声,灯亮了。
走到五楼。
她家的门。棕色的防盗门。门边有个小鞋架,上面放着两双鞋。一双帆布鞋,一双棉拖鞋。
我没有按门铃。
下了楼。
去了小区门口的便利店。
买了一袋速冻水饺。
就是她昨天买的那种。
同一个牌子。
拎着水饺又上了五楼。
站在门口。
深呼吸。
按了门铃。
等了大概三十秒。
里面有脚步声。
轻轻的。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门开了。
沈鹿站在门口。
穿着一件灰色卫衣。
头发没扎。有点乱。
刚睡醒的样子。
眼睛还带着一点肿。
她看到我。
愣了。
又看到我手里的水饺。
又愣了。
“你……你怎么又来了?”
她的声音带着起床后的沙哑。
我站在门口。
手里拎着那袋速冻水饺。
鞋上沾着雪水。
外套肩膀那一块还没干。
大概看起来很狼狈。
“你不是说会吃醋吗。”
我的嗓子也是哑的。
一夜没睡。
嗓子像砂纸磨过。
“房子退了。”
她眨了一下眼。
“以后住你隔壁行不行。”
她没说话。
风从楼道口灌进来。
很冷。
但她站在门口没动。
我看见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像是想说什么。
又咽回去了。
她的眼眶慢慢红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红。
是从底下一点点翻上来的。
像水位线在慢慢升。
但她没让它溢出来。
她低下头,看了看我手里的水饺。
然后抬起头。
笑了。
不是排练过的那种笑。
这一次嘴角弯得很深。
眼睛也弯了。
鼻尖红红的。
她往旁边让了一步。
“先进来吧。”
她说。
声音还是很轻。
“饺子我来煮。”
我跨过门槛。
门在我身后关上了。
屋里暖气开着。
很暖。
桌上摆着两个玻璃杯。
和上次一样。
“你吃什么馅的?”她背对我走向厨房。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她停了一下。
肩膀缩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
我听到她从柜子里拿锅的声音。
水龙头拧开的声音。
水倒进锅里的声音。
很日常。
日常到像过了一辈子。
我站在客厅中间。
窗台上的绿萝比上次绿了一点。
阳台上没有晾衣服。
玻璃杯里还有昨晚没喝完的水。
我把背包放下。
从最里面那层把日记本拿出来。
放在桌上。
深蓝色封面。边角卷了。
她的三年。
也是我迟到了三年的答案。
厨房里传来她的声音。
“水开了。几分钟就好。”
我应了一声。
坐在椅子上。
看着那本日记。
然后把它推到了桌子另一边。
推到她那个位置。
还给她。
以后的事不用写在日记里了。
可以说出来。
10
水饺在锅里翻滚。
她站在灶台前,用一根筷子拨了拨。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
厨房很小,一个人站都嫌挤。
她回头瞟了我一眼。
“你堵在门口我过不去。”
我往旁边让了一下。
她端着锅走出来,把水饺倒进两个碗里。
一碗多一碗少。
多的那碗推给了我。
筷子也递过来了。
木头筷子。旧的。
我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碗里。
十二个。
我记得大学的时候她也是这么分的。给我多几个。
自己那碗永远少几个。
“你不多吃点?”
“够了。早上吃不了太多。”
她坐在对面。
夹起一个水饺咬了一口。
蒸汽挡住了她半张脸。
我也开始吃。
水饺皮有点硬。超市买的速冻货就是这样。
但里面的馅是烫的。
咬开的时候汤汁流出来。
舌头被烫了一下。
“慢点。”她说。
没抬头。
就那么说了一句。
像说了一万次一样自然。
我嚼着水饺,嚼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嗓子眼发紧。
不是被烫的。
我低着头闷了几口。
把碗里的吃完了。
她比我慢。最后几个一直在戳,没怎么吃。
“不饿?”
“有点撑。”
她放下筷子。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然后看到了桌上的日记本。
她的手指停住了。
“你……带来了?”
“嗯。还给你。”
她看着那个深蓝色封面。
过了好一会儿,伸手把它拿过去。
放在手心里。
指腹摩挲了一下封面。
“你全看了?”
“全看了。”
她低着头。
手指在封面上划了一道。
“那你知道了。”
“嗯。”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把日记本翻开。翻到最后一页。
看了一眼那行字。
“希望你过得好。但别住我住过的房子,我会吃醋。”
她笑了一下。
“写这句话的时候觉得自己挺矫情的。”
“不矫情。”
“本来想撕掉的。后来想想算了。反正也不会有人看到。”
她合上日记。
把它放在桌角。
然后抬起头看我。
眼睛很清。
“陈落,你不需要因为这本日记觉得欠我什么。”
“我不是因为觉得欠你。”
“那你为什么来?”
我看着她。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
落在她的头发上。
她的头发比以前长了很多。
发尾有点分叉。
“因为我到现在才知道。”
“知道什么。”
“你的笨办法。”
她的表情变了一下。
很细微。
嘴唇抿了一下。
眉头动了一下。
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阿真跟你说的?”
“嗯。”
她垂下眼。
“她嘴真大。”
“她说如果我让你再哭一次,她这辈子不原谅我。”
沈鹿笑了。
这次笑的时间比前几次都长一点。
“她一直这样。大学的时候就护短。”
“沈鹿。”
“嗯。”
“你手腕上的疤。”
她的笑收了。
不是消失了。
是缩回去了。
她下意识又去拽左手袖口。
但这次没拽住。
我的手先一步搭上了她的手腕。
她僵了一下。
我没用力。
只是搭在上面。
隔着卫衣的布料。
她的手腕很细。
我能感觉到她的脉搏。
跳得很快。
“都过去了。”她轻声说。
“我知道。”
“真的过去了。”
“我知道。”
“那你别看了。”
“我不看。”
我松开手。
她把袖子拽下来。
低着头。
头发遮住了半张脸。
窗外有小孩子在楼下叫。
很远的声音。
她忽然说了一句:“你离婚了?”
我愣了一下。
“怎么知道的。”
“你左手。”
我低头看了看。
无名指上有一道很浅的印子。
戒指摘掉以后留下的。
新鲜的。
“你都……办完了?”她没看我。看着窗外。
“办完了。”
“为什么?”
“不合适。”
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
有心疼。有难过。有松了口气。有不知所措。
还有一点——很小一点——像是被按住的、不敢相信的期待。
她把所有这些全都压在一个表情里。
然后说:“你一个人能行吗?”
不是问我为什么离婚。
不是问跟我有没有关系。
是问我“能不能照顾好自己”。
这就是沈鹿。
哪怕心里翻天覆地。
嘴上说出来的永远是最轻的那句。
“能行。”
“你做饭不行。”
“可以学。”
“你衣服从来不晒。”
“以后会晒。”
“被子也不晒。”
“被子也晒。”
她又笑了。
这次是从肚子里发出来的那种。
不大声。
但是真的。
“那你找好房子了吗?”
“没有。刚来。先找。”
“这附近的房子都不太好。隔音差。楼上走路像敲鼓。”
“没事。”
“暖气也不行。我这层还行,三楼四楼不太暖。”
“那我也租五楼。”
她看了我一眼。
没说话。
起身把碗收走了。
水龙头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哗哗的。
我坐在椅子上。
看着桌角那本日记。
深蓝色的。
边角卷了。
里面写满了三年。
一千多天。
全是她。
以后不用写了。
以后她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想吃醋就吃醋。
想说“我好想”,就说完那三个字后面的话。
不用划掉。
不用一个人煮水饺。
不用在日记最后一页写“希望你过得好”。
因为我就在这。
水龙头关了。
她从厨房走出来。手上还沾着水。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站在桌子旁边。
低头看了看桌上的日记。
然后拿起来。
翻开最后一页。
看了几秒。
把日记合上,推还给我。
“你拿着吧。”
“为什么?”
“以后用不上了。”
她的声音很平。
但耳朵尖红了。
我接过日记。
收进背包。
站起来。
“那我先去找房子了。”
“嗯。”
“找到了跟你说。”
“好。”
我走到门口。
手放在门把手上。
回了个头。
她站在桌子旁边。手交叉在身前。
和大学分手那天一模一样的姿势。
但这次她没有说“好”。
她说的是:
“别找太远了。”
我点了点头。
推门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
我没咳嗽。
站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然后一步一步下楼。
楼下的桂花树上挂着雪水。
太阳出来了。
雪水在叶子上发着光。
手机响了一下。
微信消息。
来自一个刚通过的好友。
备注名是空的。
头像是一棵绿萝。
消息只有四个字:
“别买多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背包。
日记还在里面。
十二个水饺还撑着肚子。
阳光落在肩膀上。
暖的。
像被子晒完太阳之后的味道。
她说过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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