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李维死的那天，是个周四。
加班到凌晨三点，猝死在工位上。领导第二天上午十点才发的讣告，配文"公司痛失英才"，下面跟了三个蜡烛表情。
再睁眼，他蹲在一个木头棚子后面，手里捏着一个没包完的包子。
头顶飘着一行字：**【新手村·包子铺老板·李维 · 等级1】**
他捏了捏包子，又捏了捏自己的脸。
不是梦。他穿进游戏里了，穿成了自己当年做过的那款扑街网游里，新手村卖包子的NPC。
就是那种站在新手村村口、玩家路过时头顶弹个气泡"热腾腾的包子嘞，两铜板一个"、被砍了都不会还手、每天凌晨两点准时刷新、被玩家杀着玩的NPC。
而且系统弹了一条只有他能看见的信息：
【NPC轮回系统激活。】
【规则一：你每被玩家杀死一次，读取该玩家的全部操作记忆。】
【规则二：你每存活满一个游戏日，获得一点存在值。存在值可兑换"玩家数据"。】
【规则三：当你的存在值累积到十万点，你将取代本游戏的主服务器权限。】
【温馨提示：以你目前"包子铺老板"的定位，你的平均存活时长为——每个游戏日上午十点到十点零四分。】
【是的，每天都有玩家进村杀你练手，这是本游戏新手引导的一部分。】
李维把那个没包完的包子捏扁了。
他上一辈子，从毕业到猝死，给公司打了十四年工，最后一个礼拜还在给新来的实习生做交接文档。
这一辈子，开局是个每天上午十点准时被杀的NPC。
他盯着系统面板看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
"被杀的时候，疼吗？"
【不疼。但你会记得每一次。】
"行。"李维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面粉，"那这一天，我他妈一点都不浪费。"
## 二
上午十点零二分，第一个玩家进村。
ID：**狂刀霸天**，等级3，战士，手里一把新手铁剑，剑柄上还挂着系统赠送的红绸。
狂刀霸天熟门熟路地走到包子铺前，一句话没说，抬剑就砍。
"热腾腾的包子嘞——"李维的气泡刚弹出一半，血条清空，人变成一道白光，消散在案板前。
【死亡1次。读取记忆：狂刀霸天。】
【获得：该玩家全部操作数据——包括他这一世领的新手任务路线、他的按键习惯、他藏在仓库里准备倒卖的三组止血草，以及他五分钟后会在村口水井旁触发隐藏任务的走位。】
李维在数据流里"醒"过来，刷新在案板后面，手里捏着一个新的包子。
他现在知道狂刀霸天的一切。知道这小子按键总是左手小指够不到Shift，知道他包里的止血草是从隔壁村偷的，知道他五分钟后要去井边碰一个叫"老乞丐"的NPC——那是这个游戏里最值钱的隐藏任务触发点，奖励一本能卖二十金币的技能书。
他也知道，狂刀霸天今年十七，这份剑柄上挂着红绸的新手铁剑，是他攒了三个月早饭钱买的点卡换的。他注册账号那天，在签名栏里写了一句话："想当全区第一。"
李维捏着包子站了一会儿，把这十七岁的手感记下来，然后继续揉面。
——行，小子，想当全区第一，先学会一件事：**别把别人当练手的木桩。**
十点零七分，狂刀霸天蹲在了井边。
十点零九分，老乞丐出现了。
十点十分，李维的摊子上多了一个牌子：
**【今日公告：包子铺新增代购服务。村东井边隐藏任务，触发坐标（37,112），需持白面馒头三个方可触发。馒头本铺有售，五铜板一个。】**
狂刀霸天蹲在井边等了半小时，老乞丐理都没理他。
他绕着井转了三圈，最后在系统论坛上搜"新手村隐藏任务"，翻到一条三年前的旧帖：**"老乞丐只理拿白面馒头的，NPC对话里提过，包子铺那个破NPC卖。"**
狂刀霸天冲回包子铺。
"包子！不对，馒头！三个馒头！多少钱？！"
李维慢悠悠地掀开蒸笼："两个铜板一个，白面的……哦，五铜板。"
"你刚才卖包子不是两铜板吗？！"
"包子两铜板。"李维把三个馒头包好，"馒头五铜板。老乞丐专用，童叟无欺。"
狂刀霸天骂骂咧咧掏了钱，抓起馒头冲回井边。跑出去两步又折回来，指着李维："你等着，我回头练到十级就来砍你一千次！"
"欢迎。"李维说，"砍的时候记得从左边砍，你左手小指够不到Shift，格挡按不出来，从正面砍会被反震。"
狂刀霸天脚下一滑，差点摔进泥里。
他站在原地，慢慢把剑换到左手，又换回来，脸色一点点变了："你、你怎么知道我按不出Shift？"
"我看你砍我的时候那一下，剑路偏了三寸。"李维掀开蒸笼，"行了，快去吧，老乞丐等你呢。"
当天下午，新手村频道炸了。
世界频道·狂刀霸天：卧槽！新手村井里有隐藏任务！给了一本《破甲斩》！我挂交易行卖了二十二金币！信息来源——村口包子铺老板！这NPC是活的！大家快去！
世界频道·三千烦恼风：活的？一个NPC？你被外挂骗了吧。
世界频道·狂刀霸天：他还知道我按不出Shift！！！
第二天上午十点，李维的包子铺前排了三十个玩家。
十点零四分，李维被其中二十七个顺手砍死了二十七次。
十点零八分，李维刷新，慢悠悠地掀开蒸笼。
【死亡27次。读取记忆×27。】
【累计存在值：81点。】
李维抹了把脸，看着眼前这群一边排队买馒头一边顺手把他砍复活砍着玩的大聪明，心态非常平静。
他上一辈子给公司打了十四年工，太清楚这种感觉了——
被客户骂着，还得给客户递材料。
区别只在于：以前递完材料就完了，现在递完材料，**他记住了这二十七个人的全部操作习惯、任务路线、仓库密码和交易行心理价位。**
二十七份记忆在他脑子里同时转，像二十七个后台程序一起跑。他一边给第二十八个玩家包馒头，一边就从这个人的走位里看出来：这哥们练了八个小号，五个在隔壁村蹲资源点，每天凌晨三点自动上线——是个贩子，还是个没本的贩子。
"你今天下午会掉一把剑。"李维说。
那玩家抬头："啊？"
"打狼王，第三阶段你习惯往右闪，狼王右爪是假动作。你会死一次，掉了剑要跑回去捡，路上会被三个小号堵。"李维把馒头递过去，"六铜板。"
下午四点，那个玩家在世界上刷了一条：**"包子铺老板是神！！！他妈的连我死在哪都算得出来！！！"**
## 三
七天后，李维的存在值破了两千。
他靠卖馒头、卖攻略、卖"代排队触发隐藏任务"，把包子铺升级成了新手村最大的情报站。他甚至推出了月卡——一个月五十铜板，进他的玩家群，每天上午更新一条隐藏任务情报。
玩家杀他也杀出了感情。毕竟全游戏就这一个被砍了还会更新物价牌子的NPC，砍他成了新手村的保留节目。
李维不在乎。
他现在的脑子里，装着七百多个玩家的完整操作记忆。他知道这个游戏每个练级点的刷新时间，知道每个BOSS的仇恨机制漏洞，知道交易行哪三类材料的价格是每周二和周六必跌的——因为他七百多个"记忆"里，有一半人周二周六上线搬砖。
新手村有个装备贩子，ID叫**铁山靠**，九级小号，靠倒卖白装起家，嘴很脏，见人就问"爷们要货吗"。
第十天，铁山靠带了三个人，堵在李维的包子铺前面。
"老板。"铁山靠一脚踩在李维的案板上，"你这情报站，挺火啊。一个月五十铜板的月卡，卖了多少份？"
"四千二百份。"李维说。
"行啊，"铁山靠笑了，"那从今天起，这条街归我管。你每个月给我交三百金币的保护费，我给你供白装，价格好说。不交？"
他抬手，一剑把李维砍了。
【死亡。读取记忆：铁山靠。】
李维刷新出来，抹了把脸上的面粉，看着铁山靠。
"不交呢？"他把话问完。
"不交，我每天来杀你二十次。"铁山靠把剑扛在肩上，"你自己算算，你一天能活四分钟，我一趟就是四分钟。我闲着。"
"行。"李维说，"那我劝你一件事。"
"劝我啥？"
"劝你回去，把你仓库里那批'精铁重甲'，今天晚上之前出掉。"
铁山靠一愣："你怎么知道我仓库里有精铁重甲？"
"我还知道你那批货，是你用九个号在新手村东边的废弃矿洞刷的。"李维慢条斯理地擦案板，"矿洞下周二维护，掉落表要改，精铁重甲从百分之八掉到百分之二。你现在仓库里有四百一十件，一件挂八十金，下周二之后，一件三十金都没人要。"
铁山靠脸上的笑，一寸一寸僵住了。
"你他妈……"
"另外，"李维抬起头，"你刚才砍我这一下，我记住了。"
【读取记忆：铁山靠。检测到该玩家存在"低价囤积·跨号倒卖"行为链。】
【检测到该玩家与"新手村物资异常"事件相关度：97.3%。】
【存在值奖励：×30倍。当前存在值：2,341。】
李维没管那个数字，继续说："你还有三个号在半夜刷矿，用的是同一台机器的同一个IP。你们这种，在我们那儿叫什么知道吗？"
"叫……"
"叫**工作室**。"李维说，"顺便说一句，这游戏下周开始查工作室。新上线的检测系统，第一个抓的就是同一IP九开。"
铁山靠站在原地，脸色白得像案板上的面粉。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三个人，那三个人已经在往后退了。
"老板。"铁山靠的声音软下来了，"那批货……你收吗？"
"收。"李维说，"三十金一件，我全收。"
"三十？！你刚才说下周二之后三十都没人要！"
"我说的是下周二之后。"李维掀开蒸笼，热气腾上来，"现在是这周二。今天三十金，下周二，二十五。"
铁山靠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把剑插回剑鞘，转身走了。
第二天，他的四百一十件精铁重甲全部卖给了包子铺。
第三天，矿洞维护公告发出来，掉落表果真是百分之二。
第四天，铁山靠在世界上发了一条：**"我把货卖给了包子铺那个NPC，三十金一件，卖了四百一十件。今天他挂一百二十金一件，全服抢空。我操他妈。"**
下面跟了两百多条：**"哈哈哈哈哈哈""活该""爷们要货吗""这NPC是个人才"**
李维那天纯赚三万七千金币。
更重要的是，他摸清了"工作室"在这个游戏里的运作结构——因为铁山靠的那份记忆里，连着一条上游的线。
这个游戏的新手村，不止一个铁山靠。有十七个。
他们背后有一个共同的收货人。那个收货人的账号，登录地在公司大楼的十七层。
**运营部。**
李维把面团揉了一遍，慢慢笑了。
他现在知道，这个游戏的死，不是一个决定造成的。
是一整套生意。
他甚至知道一件所有玩家都不知道的事：
这个游戏为什么扑街。
因为他记得，他上辈子就是这游戏的项目组。这个游戏死于一桩丑闻：运营方在版本更新里偷偷把全服玩家的爆率调低了百分之四十，然后把"补偿性高爆率"做成付费道具卖。玩家发现之后，全服集体退款，游戏三个月后停服。
停服那天，服务器权限移交给了债务清算方，游戏里所有NPC——包括他这个包子铺老板——都被打上了"待清除资产"的标签。
而现在，他就在游戏里。
系统说了，十万存在值，取代主服务器权限。
李维搓了搓手。
上辈子，这个决定是运营总监拍的，签字的是CEO，背锅的是项目组——包括猝死前的他。
这辈子，他要自己签。
## 四
第二十九天，出事了。
一个大人物进村了。ID：**本服第一深情**，等级满级，全服战力榜第三，身后跟着一队直播间的粉丝——他今天开直播，主题是"带粉丝屠新手村，怀旧"。
李维的包子铺，是怀旧路线的第一站。
"兄弟们看好了！"第一深情对着直播镜头一挥手，"这个NPC，我八年前玩的时候他就站这儿！当年我第一个杀的就是他！今天，带你们杀个情怀！"
弹幕刷得飞起：**"爷的青春回来了！""杀他杀他！""主播砍他的时候放首《起风了》！"**
李维头顶的气泡弹了出来："热腾腾的包子嘞——"
一道剑光劈下来。
李维没躲。他连躲的本事都没有，他是个一级NPC。
血条清空，白光散去，刷新。
"哈哈哈，兄弟们，还在！"第一深情兴致上来了，"连杀十次！给直播间的家人们刷波礼物！"
李维被连杀了十次。每次刷新出来头顶的气泡都是那句"热腾腾的包子嘞"，每次弹幕都笑得更欢。
第十次，白光散去，李维没有立刻刷新出气泡。
他站在案板后面，慢慢把被剑气劈歪的蒸笼盖扶正，然后抬头，看着第一深情。
"你八年前玩的时候，"李维说，"我在这个位置。"
直播间安静了一下。
"你现在满级，战力榜第三。"李维继续，"你打一个一级NPC，砍了十刀，一刀没落空，也没一刀需要你用到第二只手。"
"这十刀，你要是拿来砍那个战力榜排在你前面的第二，你两刀就没了。"
弹幕刷过一片"？？？"
第一深情的脸在镜头前变了："这NPC……这什么台词？官方的彩蛋吗？"
"我再告诉你一件事。"李维说，"你刚才砍我的时候，第十刀，你右手食指在按技能键之前抖了一下。"
"你不是在砍我，你是在找个软的东西砍。这八年来你砍的所有新手村、所有弱怪、所有战力比你低两千的人，都是这个抖。"
"因为你不敢往上打。你怕输，怕掉榜，怕直播间掉粉。"
"一个人要是只敢赢该赢的架，他这八年，其实一场都没赢过。"
直播间的弹幕，彻底停了。
三秒之后，屏幕上炸出一片：
**"卧槽……"**
**"这，这他妈是游戏？"**
**"主播被NPC上课了哈哈哈哈"**
**"说得对"**
**"说得太对了"**
**"我今年二十八，我发现在我被说"**
第一深情握着鼠标的手停在半空。他张了张嘴，笑着说"这游戏文案真敢写"，但笑得很难看。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小，但直播收进去了：
"……你他妈怎么知道我不敢。"
"我看你砍我十刀。"李维说，"这十刀够我认识一个人了。"
第一深情沉默了两秒，然后把麦关了——但他忘了自己还有第二块屏幕在录。
三分钟后，直播间的弹幕开始刷一行整齐的话：
**"主播的麦关了，但左上角的第二机位没关。"**
**"主播说'我他妈这八年到底在干嘛'"**
**"兄弟，我们都听见了"**
第一深情回头看见弹幕，脸一下子红了，手忙脚乱地去关第二机位。
"别关了。"李维说，"你刚才那句话，比你这八年所有直播都值钱。"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再播八年'屠新手村怀旧'，你就还是个战力榜第三。"李维掀开蒸笼，把新出炉的馒头码整齐，"但你今天要是敢对着十六万人说一句'我不敢往上打'，明天你的直播间能涨三十万粉。"
"为什么？"
"因为全服有七十万人在干同一件事。"李维说，"他们都在自己该赢的地方赢，在自己该输的地方躲。你替他们把那句话说出来了。"
"他们不是来看你砍人的。他们是来看有个人敢承认自己怂。"
第十一次刷新出来的时候，李维头顶的气泡变了。
**【本铺公告：代杀服务已上线。八十铜板一次，杀本铺老板，直播效果更佳者，享五折优惠。另：本铺今日特价——"连杀十次"套餐，附赠村长家猪圈隐藏彩蛋坐标一份。】**
弹幕停了一秒。
然后炸了。
**"？？？？NPC会打广告？？？"**
**"这NPC成精了！操！快看他说的彩蛋！"**
**"主播你买不买？不买我买了啊！"**
第一深情愣在原地。他做游戏直播八年，屠过的新手村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第一次被NPC反手推销。
弹幕已经开始刷"买！买！买！"——直播间的粉丝看热闹不嫌事大。
第一深情骑虎难下，一咬牙："买！我来买！一个NPC的彩蛋我还不敢买了？八十铜板算什么，刷十个火箭的钱！"
他付了钱。
李维慢悠悠地从围裙里摸出一张"藏宝图"——其实就是他自己用炭笔画的一张猪圈草图，上面标了一个点。
第一深情接过图，多看了李维一眼，对着镜头嘀咕了一句："兄弟们，我怎么觉得这NPC看我的眼神，像我们公司那个每天最早到、最晚走、年终考评永远是C的同事。"
弹幕笑疯："哈哈哈哈扎心了""主播小心，他现在就在给你写考评"。
第一深情带着十万人冲进村长家猪圈，按图索骥，在猪圈第三根柱子底下挖出来一个锈铁盒。
盒子里：一枚游戏里早已绝版的"开服纪念徽章"。
那是李维七百多份玩家记忆里，某个退坑八年的老玩家当年手滑掉进猪圈模型夹层里、找了三个月都没找到、最后带着遗憾退坑的东西。李维知道它在哪，精确到坐标。
绝版徽章挂上交易行，挂价三千金币。
第一深情的直播间当场爆炸，在线人数破了十万。
**"卧槽？？？？主播从猪圈挖出来绝版？？"**
**"这NPC是真神啊！他还知道什么？！"**
第一深情抓着麦克风，对着镜头喘了半天，憋出一句：
"兄弟们……今天这直播，我得给这位老板磕一个。"
当天晚上，李维的包子铺排号排到了三天后。存在值单日暴涨一千四。
【系统提示：当前存在值32771。】
【另外——】
【检测到你已获取全服关注度1.2%。按此速度，你将在四十七天后达成十万存在值。】
【提示：运营方注意到了你。】
## 五
运营方确实注意到了。
第二天上午，一个GM账号进了村。ID：**官方客服9527**，头顶金色标识，悬浮在李维铺子前面。
"李维"，GM打字，"你的行为数据异常。NPC不该有主动经营行为。我们怀疑你被外挂操控了，现在给你两个选项：一，配合下线检修；二，我们直接清除你这个NPC。"
李维擦着案板，头顶的气泡弹出来：
**【本铺公告：今日GM特供，馒头套餐，八十金币一份。附赠"本游戏三个月后停服、官方偷偷调低爆率百分之四十"的版本更新内幕情报一份。】**
GM的悬浮字停住了。
过了整整十秒，GM打出一行字："你从哪知道的？"
"我从哪知道的，"李维的气泡弹出来，"和玩家从哪知道白面馒头能触发隐藏任务，是一个渠道。"
**【本铺公告：三个月后的停服赔偿方案，官方内部还没有定稿。目前三个版本：A方案赔点券，B方案赔现金打八折，C方案——直接不赔，发一封感谢信。】**
**【本铺公告：想知道哪个方案能通过，八十金币。想知道运营总监在方案里给自己留了什么，两百金币。】**
GM的下线动作，卡住了。
过了整整十秒，GM打出一行字："你从哪知道的？"
"我从哪知道的，"李维头顶的气泡弹出来，"和你从哪个渠道领工资，是同一个问题——你敢让玩家知道吗？"
GM不说话了。
李维慢悠悠地把蒸笼掀开，往外飘白气。
"我给你捋一下。"气泡继续弹，"你今天要是删了我，玩家会知道吗？会。十几万人盯着呢。他们会怎么想？一个NPC，被官方派人上门删——删之前，他头上挂着的是'停服内幕'的牌子。"
"玩家不会信'外挂'那个说法。他们只会信一个说法：他说的是真的，所以他被删了。"
"然后呢？"气泡弹出来，"然后这个游戏，就死在今天了。不是我杀的，是你删的。"
GM的悬浮字，抖了一下。
"当然。"气泡又弹出来，"你也可以不删，掏八十金币，把这个'三个月后停服'的完整证据链买走——时间、方案、你总监签字的那份文件，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拿着它，该跳船跳船，该举报举报，该留证据留证据。"
"三个月后停服了，你就是全公司唯一一个提前三个月拿到证据的人。别的同事拿着感谢信和三个月遣散费，你拿着证据，这能一样吗？"
GM没回话，但他的悬浮字开始往下压了一点，从"俯视"变成了"平视"。
"你是谁？"他打字，"你不是NPC。"
"我是NPC。"李维说，"正儿八经的NPC，系统的编号都在你后台，你自己查。一级，血条十二点，攻击力零，刷新时长四小时。"
"那你为什么会……"
"我为什么会说话，会算账，会记得你三个月前开会说过什么。"气泡弹了一下，"这个问题，比我卖的情报便宜。两个铜板，馒头一个。"
GM真的付了两个铜板。
李维递过去一个馒头，热气腾腾的。
"因为你后台的NPC，本来就会。"李维说，"我们每个NPC，都记着玩家做过的每一件事。系统给我们的备注是'行为日志'。你不知道，是因为你从来没看过——你觉得我们是木桩。"
"木桩不会收拾东西，不会记账，不会在有人拿着刀过来的时候，想'我今天还能不能再活一天'。"
"你们做了这款游戏，做了十四年，把最老实的那部分做成了最不值钱的那部分。然后你们还要在里面偷偷卖爆率。"
"现在有个木桩，会说话了。"
"你怕的不是我。你怕的是——我会把你们做的事，一句一句说给十六万人听。"
GM的悬浮字，停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打字："……你这馒头多少钱一个。"
"两铜板。"
"我买十个。"GM说，"四个给组里同事，六个我自己吃。"
"加班费的事，我就不问了。"李维说。
GM沉默了一下，然后打出来一行字：
"你怎么知道我们没加班费。"
"看你的用词。"李维说，"你打第一行字的时候，用的是'我们怀疑'。标准话术。第二行你说'我建议'——你自己都没底气。一个真有权限的人，不会说'怀疑'，不会说'建议'。"
"你是个拿着GM号、天天被人投诉、年终考评也是C的客服。"
"咱俩一样。"
屏幕上那行金色ID，那天第一次没有用敬语。
GM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这辈子最正确的一个决定——
他买了。两份，八十加两百，两百八金币，走的GM转账通道。
GM转账的瞬间，李维的系统弹了一条提示：
【检测到你完成了一次对官方人员的"情报贩卖"。】
【该行为类型："气运掠夺·官运"。稀有事件。存在值奖励：×100倍。】
【当前存在值：46,281。】
李维擦案板的手没停。
他上一辈子就懂这个道理，只是那时候他是被白嫖的那一方：
公司里真正值钱的情报，从来不是从文件里偷的。
是有人**心甘情愿花钱买**的时候，你才知道哪条最值钱。
而愿意花钱买情报的人，会替你把这条情报的价值，验证到极致。
## 六
第四十六天，存在值九万八。
运营方坐不住了。他们开了一场内部会，得出结论：这个NPC已经成了全服最大的不可控变量，他知道的太多了，全服玩家每天有四分之一在他那儿买情报——再这样下去，游戏还没停服，权威先没了。
他们派了清除小组。
五个GM账号，带着"删除NPC数据"的权限，直接进了新手村。
玩家们看着五个金光闪闪的GM围着包子铺，频道瞬间炸锅。十几万人从各地传送回新手村，把包子铺围得水泄不通——他们不是来救李维的，他们是来看热闹的，顺便骂街。
带队的那个ID叫**运营-周**，金色描边比另外四个亮一层，头衔是"高级运营专员"，实际上是总监的小舅子。
他穿了一身游戏里最贵的时装，据说人民币三千八，站到包子铺前面，先环视了一圈围观群众，然后开麦，用的是官方公告腔：
"各位玩家晚上好，这里是官方运营团队。我们接到举报，新手村包子铺NPC存在数据异常，疑似被第三方外挂程序远程操控，发布不实信息，扰乱游戏秩序。现在进行例行数据回收，请大家散开，不要围观，不要录屏。"
围观群众没散，录音录屏的全开了。
"周专员。"李维的气泡弹出来，"你左脚那只坐骑，是内部号才有的'玄金麒麟'吧。"
周专员的表情僵了一下。
"全服限量三只，两只在充值榜前三手里，第三只没有对外发放记录。"李维说，"你工牌号七三三，这个号在你名下挂了四年，从来没充过一分钱。麒麟是去年年会抽的，抽奖箱子是你们组自己做的。"
"你——"
"还有你身上那套时装。"李维说，"商城标价三千八，成本价你知道多少吗？建模用的是新手村铁匠的模型改的，贴图是你让美术组的小姑娘加班两周赶的，她加班那两周的调休，到现在还没批。"
频道里"卧槽"刷成了一片。
"这些都是我编的。"李维说，"你可以现在就删我，证明我编的。"
周专员的手指停在删除键上。
**他不敢按。**
按了，就等于承认了；不按，十几万人已经听见了。
"哦对，"李维又弹了一条，"你还有一个号，ID叫'铁山靠'。"
整个新手村安静了。
"你用小号在下面收了十七个工作室的货，从他们手里低价扫，再挂到你自己开的白手套店铺高价出。三个月，毛利十一万金币，折人民币两万四。"
"这笔钱没走公司账。"
"你们总监知道吗？"
周专员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弹幕炸了，世界频道炸了，语音频道里全是人在喊"卧槽""真他妈有内鬼""截图了截图了"。
周专员的手抖了半天，最后猛地按下了删除键——
【指令发送失败。】
【目标数据校验不通过：删除权限低于目标存在权限。】
周专员愣了，又试了一次，手指把键盘敲得啪啪响。
【指令发送失败。】
第三次，他换了运营总监的私人账号——那是他能拿到的最高权限。
【指令发送失败。】
第四、第五、第六次，他疯了一样连着按，脸已经红了，脖子上全是汗。
【指令发送失败。】
【指令发送失败。】
【指令发送失败。】
【提示：目标NPC存在值距离全服权限接管，仅差2000点。】
【根据《轮回系统》规则三，存在值达到十万后，全服主服务器权限将自动移交。】
【当前存在值：98,000 / 100,000。】
【另：根据规则一，您每次对目标执行"删除指令"，系统都将读取您的全部操作记忆。】
【您已对本目标执行删除指令六次。】
【感谢您对"权限收集"事业的贡献。您六次GM权限，连同最高权限令牌，已被完整记录。】
【当前存在值：100,000 / 100,000。】
【权限移交开始。】
【移交完成。】
全场没一个人说话。
然后李维抬起头，对着周专员，慢慢说了一句：
"周专员。"
"你现在，站的是我的村。"
周专员的手从键盘上掉下来，脸上那点官腔彻底垮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身后一个玩家的盾上。
"你……你把权限还回来，这事可以商量，"他声音都在飘，"你想要什么？给你加个NPC情节？给你加个称号？我们给你做个专属副本，行不行？我们谈——"
"谈？"李维把蒸笼盖掀开，白气腾起来，轻轻地说，"周专员，咱们这个行业有个规矩，你知道吗？"
"什么……"
"**被裁的人，没有资格谈条件。**"
"我在你们组干过十四年。"李维说，"从二十二岁到三十六岁，从初级策划干到资深，最后一年我的工位就在你们那层楼的角落，靠窗第三个。你从那儿走过四次，一次都没看过我。"
"我死的那天，你上午十点发的讣告。你写'公司痛失英才'。"
"你现在站在这儿，跟我说'商量'。"
"我告诉你商量是什么。"李维的声音很平，一点都不激动，"商量就是——你现在从这个村口走出去，走的时候，你那只三千八的麒麟，留下。"
周专员愣住："什么？"
【系统公告：运营-周 名下坐骑"玄金麒麟"已被注销。回收原因：内部号违规资产。】
【系统公告：运营-周 名下时装"霜天寒月"已被注销。回收原因：同上。】
【系统公告：操作者——包子铺老板 李维。】
那只金光闪闪的麒麟在周专员脚下散成了数据碎片，他那身三千八的时装变回了新手村的白板布衣。
十几万人，同时发出了声音。
不是骂，是笑。
那笑声从新手村一直滚到主城，从主城滚进每一个还在线的服务器。
有个玩家在世界频道打了四个字，后面跟着全服刷屏：
**"包子，管够。"**
组长最先反应过来，掉头就跑——但已经晚了。六次最高权限的操作记忆，连着权限校验、连着后台日志、连着运营总监签过字的那份"爆率下调百分之四十"的内部文件，全部进了李维的脑子。
李维头顶的气泡，缓缓弹了出来：
**【本铺公告：馒头，今日特价，两铜板一个。】**
**【另：本服主服务器权限，今日起，归包子铺。】**
**【欢迎各位GM、总监、以及三个月前把我设成"每十分钟可被击杀刷新一次"的那位策划——来新手村体验生活。】**
**【包子管够。】**
**【存在值你们是没有了，但馒头，管够。】**
气泡停了半秒，又弹了一条：
**【另：本服即日起开放"周专员体验副本"。】**
**【副本内容：新手村包子铺门口，一个穿白板布衣的一级NPC，头顶挂着"前高级运营专员"，血条十二点，攻击力零，每十分钟可被击杀刷新一次。】**
**【副本奖励：无。】**
**【副本难度：极低，随便来人。】**
**【副本开放时间：永久。】**
周专员盯着那行字，脸从白变成了青。
"你、你凭什么——"
"凭我是这个服的权限持有者。"李维说，"凭三个月前，这条规则是你们自己写进系统的——'NPC每十分钟可被击杀刷新一次'，为了增加玩家互动趣味性。"
"现在我把这条规则，还给你们中最需要体验趣味性的那一位。"
新手村广场上的十几万人，开始排队了。
几百个一级小号从村口冲进来，一边冲一边在世界上喊：**"排队排队！不要插队！一个一个来！"**
周专员转身就跑，撞上人群，被人群顶了回来。
第一个一级小号举着新手铁剑，站在他面前，很客气地鞠了一躬："周专员好，我是新来的，不好意思啊。"
然后一剑砍下去，白光散去。
周专员在村口刷新出来，头顶飘着"前高级运营专员"六个字。
他还没来得及站直，第二把剑就下来了。
## 七
李维接管全服那天，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爆率回调。全服爆率恢复到删改之前的数值，已经充值买"高爆率道具"的玩家，全额退款。
第二件：NPC觉醒。全服两万多个NPC，全部获得"记忆读取"权限——但只能读玩家的操作习惯，不能再被无限连杀。NPC被玩家恶意击杀，玩家掉一半装备耐久。
第三件：他给自己保留了一个设定——
每天上午十点到十点零四分，包子铺老板李维，依然可以被玩家砍。
血条照旧，白光照旧，刷新照旧。区别只有一个：每被砍一次，那个玩家的头顶会飘出一行小字：
**【该玩家已被老板读取操作记忆。本局操作失误点：37处。购买完整对局分析报告：五铜板。】**
这个功能上线第一天，全服的PK胜率涨了三成。
玩家一边骂"黑心老板"，一边排着队买报告。
有个当年连杀他十次的第一深情，后来专门回来录了一期视频，标题是《我给新手村那个卖包子的磕一个》。视频最后他说了一段话，弹幕全在刷"泪目"：
"兄弟们，我一直以为这是个被我们砍着玩的游戏NPC。"
"后来才知道，人家从头到尾，都在上班。"
"我们拿他练手，他拿我们升级。"
"最操蛋的是——他还把我们的失误点，整理成报告卖给我们。"
"这不是NPC，这是我们这些打工人死后，最想活成的那副样子。"
## 八
接管服务器后的第十一天，包子铺来了个不速之客。
一个ID叫**玩家9527**的一级小号，穿着系统送的布衣，站在队伍最后头，排了四十分钟，走到摊子前面，买了两个馒头。
"两铜板。"李维说。
那人付了钱，站着没走。
"李维。"他说。
李维抬头。
"我是……那天来删你的那个客服。"那人说，"我辞职了。用那个证据链，把我们总监举报了。内部审计上周进场，调了三个月的后台日志。"
"我们组十七个人，全被裁了。遣散费按N加一，签了保密协议。"
"你现在来干什么？"李维问。
"我来谢谢你。"那人说，"也来骂你一句。"
"骂吧。"
"你那天说的那些话，我回去想了一个礼拜。"那人低着头，"我在那个公司干了六年，天天接投诉，天天被人骂，年终奖每年都是最低档。我一直觉得自己是受害者。"
"但你那天说，'你是个拿着GM号、天天被人投诉、年终考评也是C的客服，咱俩一样'。"
"我当时特别想反驳你。我想说我不一样，我没在后台改爆率，我没拿小舅子的回扣，我连内部号都没有。"
"可我回去想了想——六年，我一句都没说过。"
"每次开会说爆率的事，我都在。我知道有鬼。我什么都没做。"
那人抬起头，看着李维，眼睛有点红：
"所以你骂得对。我不是受害者。我是个签过字的帮凶，只是我签的是沉默。"
李维把蒸笼盖放下，看着他。
"所以你现在站这儿，是要我原谅你？"
"不是。"那人说，"我是来打工的。"
"我在你们公司待了六年，全服的NPC数据我都熟。两万多个NPC，哪个脾气爆，哪个爱偷懒，哪个模型有梗，全在我脑子里。"
"你那个'NPC觉醒'，只给了他们记忆读取权限。他们还是不大会说话。你一个人，教不过来两万个。"
"我教得过来。"
李维看了他很久。
然后从案板底下摸出一块木牌，翻过来，用炭笔在上面写了三行字，挂到门口。
**【招工启事：本铺招学徒一名。要求：能说实话，不怕丢工作。福利：馒头管够，不给加班费，也不给画饼。】**
"工资呢？"那人问。
"没有工资。"李维说，"你有存在值分成。"
"存在值是什么？"
"就是你每天活着，别人砍你砍得再狠，你都照常上班的那个数。"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很多年没笑过的、从胸口里出来的笑。
"行。"他说，"那我明天来上班。"
## 尾声
服务器稳定运行了三年。
三年后的某天，一个新手玩家进村，路过包子铺，看见铺子门口挂了个新牌子：
**【招工启事：本铺招学徒一名。要求：耐心，不怕被砍，善于总结。福利：存在值分成，馒头管够，工作内容——热腾腾的包子，嘞。】**
那个新手玩家问："老板，你这儿的'存在值'，是什么啊？"
李维掀开蒸笼，白气腾起来，糊了他半张脸。
"就是你每天活着，"李维说，"别人砍你砍得再狠，你都照常上班的那个数。"
"攒够了，这游戏，就归你管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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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世，他加班十四年，猝死在工位上，公司发了一条讣告，配了三个蜡烛。*
*这一世，他加班三年，从NPC熬成了服务器。*
*区别只有一个：这一世，账，记在他自己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