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起灵收刀回鞘,反手负在身后,对我的出现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垂着眸子看着地上的青铜残肢,像尊雕塑。
张启山盯着我,那双看惯了杀伐的眼睛里透出一股摄人的沉压:“黑爷也是为了这斗底下的东西来的?”
“佛爷说笑了,你们九门把长沙围得水泄不通,黑爷我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抢九门的盘口。”我吐了口唾沫,指了指头顶,“不过黑爷好心提醒一句,你们把正主的眼睛给捅瞎了,待会儿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话音刚落!
轰!
前殿四周原本长明不灭的青铜油灯,突然齐齐炸出一团碧绿色的鬼火!
一股极刺鼻的甜腥气味瞬间从地砖缝隙、青铜柱镂空处狂涌而出。那是先秦墓中极恶毒的秘药——以赤磷、尸油混合古铜砂炼制的“盲死域”。
呼!
整座大殿所有的火把、风灯,在短短两秒钟之内,被这股诡异的极阴尸气生生压灭!
绝对的黑。浓稠得像墨汁一样的黑,瞬间吞噬了一切。
更致命的是,空气中的古铜砂粉末遇水即化,带有极强的腐蚀剧毒。
“操!眼睛!”陈皮阿四手底下的一个伙计猛地惨嚎起来,双手死死捂住眼眶,鲜血混着脓水顺着指缝狂喷,“我的眼睛!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闭眼!屏息!”张启山厉声断喝,但黑暗中立刻传来了他自己剧烈的咳嗽声,整支队伍瞬间大乱。
“汪!汪!呜——”吴老狗的恶犬发出了濒死的呜咽,狗鼻子和狗眼最是娇嫩,吸入毒粉的一瞬间直接失去了辨别方向的能力,四散狂奔。
“别慌!背靠背结阵!”张启山的声音在黑雾中飘忽不定。
然而,穹顶上方传来了密集如急雨般的骨骼摩擦声。
咔嗒、咔嗒、咔嗒……成百上千具倒挂在青铜穹顶上的枯尸,被毒烟唤醒,浑身覆着青绿色的铜甲,四肢扭曲着,像巨大的铁蝙蝠一样从高空直坠而下!
在这绝对的盲死域里,九门这群平日里叱咤风云的狠角色,全变成了任人宰割的瞎子!
“阿四!你在哪儿?!”张启山在黑暗中开枪,火星只亮了半寸便被黑雾吞噬,子弹打在青铜柱上火星四溅。
“老子掉进翻板了!拉我一把!”陈皮阿四的声音,头一次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
他的脚踝被一根青铜机括生生卡死,身下是一整面插满了两尺长生锈透骨钉的翻板刀坑,整个人半悬在空中,头顶上,三具青铜活尸正张开布满倒刺的枯爪,冲着他的脑袋狠狠抓下!
必死之局。
在所有人陷入绝望、眼球剧痛流泪的黑暗中,我抬起手,一把扯掉了鼻梁上的黑墨镜。
嗡——
眼眶深处传来一阵熟悉的刺痛,紧接着,一层淡灰色的冷光自我眼底扩散开来。青铜门后那场几乎烧瞎我双眼的死气,在这一刻,化作了撕裂地狱的利刃。
黑?在黑爷眼里,没有黑。
眼前的浓黑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剔透的灰白世界。流淌的毒气轨迹像灰色的飘带,倒悬的青铜活尸骨骼经络毕现,甚至连空气中飞溅的血珠、地砖下机括咬合的齿轮牙口,全都在我眼里放慢了三倍!
“借过。”
我低笑一声,右足在石台边缘猛地一蹬,整个人化作一道撕裂阴霾的残影,凌空暴起!
半空中,我反手拔出腰间的短刀,刀锋在掌心旋出一圈刺目的寒芒。
噗!噗!两颗覆着青铜面具的尸头冲天而起,腥臭的黑血在空中爆开成两团血雾。
我人在空中没有借力点,腰腹骤然发力,硬生生在空中拧转半圈,一脚狠狠踹在第三具活尸的面门上,借着反震之力如大鹏展翅般俯冲而下!
刀坑上方,陈皮阿四正挥舞着手里的铁钩,但他根本看不见,铁钩只在空气中划出徒劳的破风声。头顶那具扑向他的青铜凶尸利爪已距他顶门不足半寸!
千钧一发之际,我从天而降,左手如铁钳般死死扣住陈皮阿四的后衣领,右手的黑金短刀自下而上悍然贯入活尸的下颚,直接从其天灵盖穿透而出!
刀尖带出一股焦黑的脑浆。
“起!”
我暴喝一声,单臂青筋暴起,硬生生顶着机括合拢的巨力,将一百多斤的陈皮阿四从刀坑边缘生生拔了出来,甩手扔回平整的青石地面上。
轰隆!身后的翻板彻底合死,几十根透骨铜钉狠狠撞在石壁上,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刺响。
陈皮阿四狼狈地滚在地上,双眼被毒烟熏得紧闭,一手捂着眼睛,一手死死抓着短刀,胸口剧烈起伏,厉声喝问:“谁?!”
“四爷,欠黑爷一条命,”我落在石阶上,甩了甩短刀上的尸血,声音在死寂的黑雾里显得漫不经心,“记得折成银票,利息另算。”
陈皮阿四拍了拍身子“行!”但握刀的手明显松了半分。
而在大殿另一头,激烈的搏杀声并未停歇。
张启山背靠着青铜巨柱,凭着惊人的耳力与战场本能,双枪连发,每一枪都精准轰碎一具扑上来的活尸,但他身边的几个亲兵已经倒在了血泊中。而在张启山身前半丈远的地方,一道灰色的身影正死死挡住了黑雾中最凶险的缺口。
是张起灵。
他甚至连眼睛都没闭。那双毫无焦距的眸子在黑雾中显得格外空洞,但他根本不需要看。他的身体在动。那不是活人的打法,那是一种刻在骨髓、铭在灵魂深处的本能杀戮。
黑金古刀没有一丝多余的花哨,刺、撩、劈、斩,每一次挥击都带起一蓬恶臭的尸血。他的长发被血水浸湿,贴在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上。
一具覆满鳞甲的千年尸王从侧面扑向双眼流血的吴老狗,张起灵甚至没有回头,反手一刀贯穿其心脏,但那尸王的骨爪也狠狠撕开了他左肩的皮肉。
鲜血瞬间染透了灰布衣裳。浓郁至极的麒麟血腥味,在大殿中弥漫开来。
周围原本发狂扑上来的青铜活尸,在这股血腥味的威压下,竟发出恐惧的哀鸣,纷纷向后退缩。
张起灵站在原地,左手缓缓垂下,鲜红的血液顺着发丘双指一滴一滴砸在石砖上。
啪嗒。啪嗒。
他没有包扎,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他只是横刀站在那里,护在张启山和吴老狗身前,胸膛微微起伏,眼神空洞地望着漆黑一片的虚空。像一具没有灵魂的人偶,却依然死死执行着千年前就定下的命令。
我站在不远处的石台上,静静地看着他。
毒烟在我的视野里缓缓流转,衬得他那个单薄挺拔的背影格外孤寂。
我想起了额吉。
草原上的冬天漫长又残酷,每年深冬,额吉都会熬鹰。那是草原上最烈、最凶狠的鹰。额吉几天几夜不让它合眼,用最严酷的规矩磨掉它的野性,熬烂它的眼皮,熬碎它的傲骨。
可到最后,即便那只鹰被熬得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只要额吉一抬手,它依然会不顾一切地冲向九天之上的猎物,哪怕撞得粉身碎骨。
眼前的张起灵,何尝不是一只被无形的大手熬了千百年的鹰?
他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得了。他记不得自己从哪儿来,记不得为什么会在这座冰冷的先秦古斗里,记不得长白山风雪里等了他七天的我。
可他依然记着守门。记着把那个不知道装着什么的匣子送回去。记着在危险来临的时候,第一个拔刀挡在所有人身前,用自己的血去护住那些甚至可能在算计他的人。
这是刻在他骨头上的烙印,熬鹰的人早就死绝了,可鹰还在飞,还在流血。
我胸腔里那颗早就冻得硬邦邦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那层一直横亘在我们之间的厚厚坚冰,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隙。
去他妈的同事。谁愿意跟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疯子当同事?
我收起短刀,一步一步走下石阶。踩碎地上的青铜残片,发出清脆的响声。
张起灵猛地转过头,黑金古刀微扬,刀锋直指我的胸口。那双黑眸里一片死寂,只有冰冷的防御本能。
我没停步,一直走到离他刀尖只有一寸的地方站定。
空气中的毒雾渐渐被大殿顶部的风口抽走,微弱的火光在张启山重新点燃的火折子上跳动起来。四周的九门众人全屏住了呼吸,警惕地看着我们两个。
我没看他的刀,只是把手伸进上衣内袋,摸出那盒压得皱巴巴的香烟。抖出一根,在指尖敲了敲。然后,我抬手推开他的刀锋,把那根烟生生塞进了他的嘴里。
张起灵愣了一下。
他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嘴唇微张,咬着那根滤嘴发硬的卷烟,整个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茫然之中。他显然不知道嘴里咬着的这玩意儿是什么。
我掏出打火机,当的一声擦出一团橘黄色的火苗,凑到他眼前。
“抽一口,”我哑着嗓子说,语气里带着惯有的痞气,“比你身上的烂肉好闻点。”
火光映在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照亮了他眼底那口枯井。他盯着我指尖的火苗看了足足三秒钟,终于微微吸了一口气。
烟草燃烧发出噼啪的细微响声,一缕青白色的烟气从他唇齿间溢出,缓缓升腾。烟味辛辣,呛得他胸腔微微震动了一下,但他没有咳嗽。
借着这一团微弱的火光,我看着他的眼睛,咧开嘴笑了起来:“记不得黑爷没关系,但这根烟,五块大洋,记你账上。”
张启山从阴影里走上前,风衣上染着血迹,目光深邃地在我们二人脸上扫过,低沉开口:“黑爷好身手。在这‘盲死域’里还能视物如白昼,全天下我只听说过齐家的一门秘术,不知黑爷尊姓大名?”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江湖散人一个,”我啪的一声合上打火机,重新把墨镜戴了回去,将那双在黑暗中亮得骇人的眼睛彻底遮挡,“佛爷家大业大,黑爷我就不攀高枝了。”
陈皮阿四在一旁沉默的擦拭着九爪钩,笑了一声:“今天算老子欠你的人情,出了这斗,你要银子还是要命,尽管开口。”
“四爷客气,黑爷我只要现大洋,命那玩意儿太沉,自己背着都累。”我随口敷衍了一句,退后两步,靠在了一根青铜柱旁。
九门的人开始清理残局,救治伤员。大殿里的火把重新被点燃,驱散了浓重的尸毒与黑暗。
我退到一片火光照不到的死角里,从怀里摸出那个装有青铜残片和黄绢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受了潮,边缘有些发软。刚才在黑暗中救陈皮阿四发力的时候,我掌心的指甲狠狠掐进了信封的侧边,摸到了一处极为隐蔽的异样。
这信封有夹层。极薄,薄得像一层蝉翼,用极高明的药水粘合在两层牛皮纸之间。
我眼神一凛,借着背后青铜柱的遮挡,指甲顺着那处微小的开裂轻轻一挑。
哧啦。
一张极薄的熟羊皮从夹层里被我抽了出来。羊皮只有巴掌大小,上面用朱砂细细密密地写着一行老满文。笔锋凌厉如刀,透着一股穿越了几十年的刺骨血腥味。
我低下头,在墨镜后眯起双眼,辨认着那行早已在岁月里褪色的古老文字:
“草原血祭已毕,门开三寸,余脉若存,当诱至滇南万山深处以绝后患。”
轰!脑子里像是有千万道惊雷同时炸响!
血祭已毕……余脉若存……诱至滇南……
我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浑身的血液像是在血管里逆流、沸腾!
那不是普通的仇杀。那场大火,那几千口被青铜钎钉死在草地上的族人,那两口空荡荡只留下寿衣金砖的棺椁……全是算计好的!
是为了打开那扇门!,去给地底下的某座青铜巨门充当开启的祭品!
而我,是漏网之鱼。
他们留着我,不是杀不了我,而是像在草甸上圈养一只待宰的羊羔,故意扔出青铜残片,故意引出张起灵的线索,就是为了把我一步一步引向他们早就布好的绝杀陷阱!
我的视线猛地移向羊皮的最末端。在那里,盖着半枚朱红色的残印。印章被极锋利的利刃硬生生削去了一半,只留下一半残破的汉字——那是一个被切断了偏旁的“镇”字。
而在那残印的最下方,勾勒着一个极其隐蔽、细小如米粒的黑色图腾。
那是一颗昂首向天长啸的独眼恶狼。
啪!
我手背上的青筋如同盘曲的黑蛇般猛地暴起,坚硬的指甲直接将掌心的皮肉生生刺破!
独眼恶狼!那是当年阿布最信任的账下熬鹰师、我叫了他十年“阿叔”的人!
那一晚,全族皆死,连额吉心爱的海冬青都被折断了翅膀扔在炭火里,唯独这个管着家族所有猎鹰和密道的老内鬼,在大火烧起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他。是他引来了这群屠戮全族的刽子手,是他用族人的骨血做成了打开地狱的钥匙,如今,又是他在信封里留下了这道追杀令!
“滇南万山……”
我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四个字,字字渗血。
原来你们在滇南等着我呢。原来这几十年来我像条疯狗一样苟活在世上,全都在你们这群躲在阴沟里的老鼠的算计之中。
很好。真特么好得很。
我缓缓抬起头,透过墨镜深黑色的镜片,看着前殿中央那些忙碌清理墓道的九门众人。
张起灵还站在那里,嘴里咬着那根快要燃尽的香烟,苍白的指尖搭在黑金古刀的刀柄上,背影落寞得像是一座被遗弃在荒原上的墓碑。
张启山、陈皮阿四、吴老狗……这群在乱世里呼风唤雨的巨头,此刻也全被卷进了这团深不见底的青铜迷雾里。
谁是棋子?谁是执棋的人?
我把那张羊皮死死攥在掌心,内劲一吐,将它连同牛皮纸信封生生搓成了漫天飘散的齑粉。
青铜残片被我重新塞回最贴肉的衣兜里,冰凉的触感紧贴着心口,刺激着每一次狂乱的心跳。
我抬手正了正鼻梁上的墨镜,嘴角一点一点扯开,露出一个森白冰冷、带着滔天暴戾的笑。
阿布,额吉,你们的鹰没死。
不仅没死,它还长出了一嘴能嚼碎骨头的铁牙。欠血的还血,欠命的还命。
不管是长白山那扇门,还是滇南万山深处的阎王殿,只要你们敢在那头坐着,黑爷我就顺着这条线,一寸一寸把你们的皮全扒下来!
这笔尾款,咱们慢慢算。
滇南万山里的烂泥,比我想象的还要粘脚。
那鬼地方常年不见天日,头顶上全是遮天蔽日的百年老藤,脚底下是厚达三尺的腐叶烂泥。
吸一口气,喉咙里全是一股子死蛇烂蛤蟆的酸腥味。
我顺着那张羊皮纸上的断线在万山老林里转悠了半个月,没见着活人,倒是在几处断崖底下的天坑里,刨出了几具穿着皮袄、早就烂成了白骨的尸架子。
尸骨的琵琶骨上,全穿着生锈的青铜钎子。
跟当年长白山门外的死法一样,跟草原上大火熄灭后那一地的惨状一样。
但我没能往深处扎。
有人比我先到了一步,不仅先到了,还在万山狭口处拉了铁丝网,设了暗桩,黑洞洞的三八大盖枪口架在伪装网后头,里头隐约飘出清酒和酱汤的烂味。
东洋人。
那群矮骡子像闻着腐肉味的绿头苍蝇,早把滇南那条咽喉要道给堵死了。
硬闯不是不行,黑爷我手里的子弹能把他们脑袋挨个开瓢,但那是蠢货才干的事。
打草惊了蛇,后头那条藏在阴沟里的大蛇就得缩回洞去。
更何况,我在那处死人坑的泥巴里,摸到了一枚被雨水冲刷出来的九八式军刀挂扣,还有半截印着英文字母的铝皮。
两拨人。
一拨东洋浪人,一拨金发碧眼的英国佬。
他们不是冲着倒斗摸金来的,那股子挖地三尺的阵仗,分明是在找山体深处的龙骨,在找那扇打不开的门。
线索在滇南被强行掐断,但长沙城里的电报却像催命符一样往我暗桩的信箱里塞。
发信的是张启山张大佛爷的亲信,字条上就六个字:速回湘,有要事。
得,老九门的龙头老大发了话,黑爷我也正好多收一趟路费。
我连夜扒了一趟运煤的闷罐车,在黑漆漆的车厢里颠了三天三夜,就着冰凉的烧刀子咽干硬的苞谷馍。
等我从长沙老火车站的护栏翻出来时,整个人跟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恶鬼没什么两样。
长沙城正下着黏腻的倒春寒细雨。
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青发亮,空气里弥漫着臭豆腐、生桐油和湿煤烟混杂的味道。
街面上的巡警缩着脖子,抱着上了锈的套筒步枪在檐下躲雨,黄包车夫光脚板踩在烂泥地里,啪嗒啪嗒响得人心烦。
这地方太湿,湿得骨头缝里都发痒。
我压低了头顶的破毡帽,墨镜后的双眼扫过街角几家看似寻常的茶铺和洋货行。
至少有四双眼睛在暗处盯着火车站的出口,两双是戴着礼帽、假装看报纸的长沙本地痞子,还有两双裹着厚风衣,腰间鼓鼓囊囊,走路的步子内八字,脚跟落得很轻。
东洋特务。
连长沙城的大街上,都已经满是这股子洗不掉的膏药味了。
我冷笑一声,双手插在破烂的风衣兜里,脚底下转了个弯,滑进了一条弥漫着尿臊味的深巷。
七拐八绕,甩掉两条尾巴,我在青石街尽头一家不起眼的茶楼后门停下了脚。
门虚掩着,门槛上刻着极细的三道刀痕。
推门进去,屋里没点大灯,只在八仙桌上搁了一盏昏黄的油马灯。
一股极沉稳的火药与上等雪茄味扑面而来。
张启山就坐在桌子后头。
他没穿平常那身招摇的军装常服,而是一件洗得发暗的黑色翻领大衣,腰里没挂军刀,但右手边触手可及的桌面上,平放着两把勃朗宁手枪。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张刀削斧凿般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紧绷着,像尊不会喘气的铁菩萨。
面慈,心不慈。
“佛爷好兴致,大白天的关门喝闷茶,也不怕茶水里发霉。”
我随手扯开一张掉漆的条凳,坐下来,顺手从桌上的铁盒里摸了一支雪茄,在鼻尖闻了闻。
张启山没看我,只是提起紫砂壶,推了一盏冒着热气的浓茶到我面前:“滇南的泥好踩么?”
“不好踩,硌脚得很。”我掏出火柴,哧啦一声划响,凑在雪茄头上猛吸了一口,青白色的烟雾在昏暗的屋里散开。
“满山的死人,外加几百号端着步枪的东洋矮子,黑爷我这条命差点交代在那片老林子里。佛爷,这趟跑腿的脚程费,你打算怎么结?”
张启山抬眼看了我一眼。
那双眼睛极沉,带着常年在死人堆里杀出来的煞气,换成旁人被他这么看上一眼,后脊梁早就湿透了。
但他吓唬不了我,黑爷我见过太多死人。
“脚程费少不了你的。”张启山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一桩买卖白菜的生意。
“但你既然从滇南退回来了,就该明白,这局棋不是你一个人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