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禾把保温袋放上餐桌时,我先看了她的鞋。
黑色软底鞋,鞋边蹭着一道白灰。
那是她出门前,替雇主搬花盆蹭上的。
我知道,因为一个小时前,她还发消息问我。
“你们几点结束?我给你留了饭。”
我没回。
那会儿,邵航正在给我整理领带。
他说,今晚来的唐经理,手里能拍板五十万。
我们那间快发不起工资的小公司,就指望这顿饭。
许禾显然没打算久待。
她把袋口打开,取出一个玻璃饭盒。
“你胃不舒服,别空着肚子喝。”
包厢里静了一瞬。
邵航先笑了:“程野,你家这位够体贴。”
我脸上发热。
桌上有人穿定制西装,有人把车钥匙搁在手边。
许禾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口还有水痕。
她刚替一位老人洗完床单。
唐经理随口问:“这位是?”
我本来只需要说两个字,女友。
可我张了嘴,偏偏绕了个弯。
“来送饭的。她在附近做家政。”
许禾放饭盒的手停住了。
唐经理点点头,伸手去接名片。
他没露出任何鄙夷。
是我自己,把那两个字咽了下去。
邵航没察觉,还打圆场。
“巧了,我们就是做家政公司的排班系统,都是同行。”
有人笑着问许禾:“那你也算产品顾问了?”
她看着我,没有接话。
我最怕的就是这种安静。
仿佛满桌人都能看出,我创业的钱从哪儿来。
我把饭盒往回推了推。
“以后别往这种场合送。你在人家做保姆就算了,非得让我客户也知道?”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重了。
但我没有收回。
我甚至装作忙,拿起桌上的项目书。
许禾慢慢把饭盒装回袋里。
“哪种场合?”
她声音很轻,我反而更烦躁。
“我没说你不好。大家谈生意,你穿着工作服过来,确实不合适。”
“这是我自己的衣服。”
她低头看了一眼袖子。
“你昨天说胃疼,今天一天没吃东西。”
我听见有人挪椅子。
邵航往我腿上碰了一下,示意我别说了。
可那时的我,竟然觉得许禾让我下不来台。
“饭什么时候不能吃?能不能分个轻重?”
许禾点了点头。
她没有摔东西,也没追问我刚才为什么不认她。
她拿出手机,点开了一个文件。
“那就谈轻重。你借我的二十八万,延到这个月底,后天到期。”
我的背一下绷直。
她把手机屏幕转向我。
借条最下面,是我签的名字。
最初约定的六个月期限,已经延过两次。
最后那句“六月三十日前归还”,也是我自己打的。
“许禾,出去再说。”
“你一直说,做生意要按约定。”
她收起手机,拎好了袋子。
“我不再续借。明天把还款办法发给我。”
邵航赶紧站起来:“都是自己人,资金周转嘛。”
许禾看向他。
“你们公司的账,和他借我的钱,是两笔账。”
说完,她又看了我一眼。
“饭,你先学会自己吃。”
门轻轻关上。
我面前只剩下一个圆形水印。
唐经理把项目书合上,没接我递过去的酒。
“今天先到这儿吧。你们内部稳定以后,再聊。”
我送他到电梯口,连说了三次抱歉。
他最后看了看我。
“我做不做这笔投资,还要看业务。你别回去怪送饭的人。”
电梯门合上时,我仍觉得是许禾毁了今晚。
回到包厢,邵航正在结账。
他问我:“二十八万,真到期了?”
我没吭声。
他把小票按在桌上,皱了眉。
“你早说啊。这时候她把钱抽走,咱们怎么干?”
我本能地替他找理由。
“她就是生气,哄一下就好了。”
说这话时,我还挺笃定。
许禾跟我五年,最久只生过两天的气。
第二天,她照样会把早餐放在玄关。
我赶项目到半夜,她会先睡,又在我开门时醒来。
她连吵架都惦记着,我第二天要不要带伞。
我把这些当成了她的脾气。
仿佛一口炖在炉上的汤,我什么时候回去,它都该热着。
那晚我推开家门,厨房是黑的。
餐桌上压着一张纸。
没有哭诉,只有三项费用。
本月水电,一百八十六。
她垫付的房租,两千四。
我的创业借款,二十八万。
纸下放着那把带黄色挂绳的钥匙。
我拉开冰箱,里面还有半盒鸡蛋。
最上层贴着标签。
“周二买的,先吃。”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饿得胃疼。
1
我打了六个电话,许禾只接了最后一个。
背景里有地铁报站声。
“你去哪儿了?”我问。
“朋友那里。”
“就因为我一句话,你连家都不要了?”
她沉默了几秒。
“程野,那是你租的房子。你刚才也没认我是你女朋友。”
我握着手机,先想到的仍是辩解。
“投资人面前,我不好解释太多。”
“解释我为什么去别人家洗衣服?”
她的语气并不冲。
正因为不冲,我那点委屈显得尤其难看。
“你可以直接说,我是许禾。”
车门关闭的提示音响了。
她又说:“明天我要早起,有事发消息。”
我叫住她:“你明知道公司现在没钱。”
“借条是你和我签的。”
“我总不能把公司拆了还你。”
她终于有了情绪。
“你买车的时候,没说公司会被拆。”
我低头看向玄关的车钥匙。
去年年底,我花十一万买了辆二手轿车。
邵航说,见客户不能总坐地铁。
许禾问过一句,会不会太早。
我回答她,男人出门,门面很重要。
那之后,她没再说过。
电话挂断,我打开聊天记录。
二十八万不是一次转的。
第一笔十万,是我离职后交办公室押金。
第二笔十二万,是我们接到第一家客户后扩招。
最后六万,是春节前发工资。
每次我都说,这是最后一回。
她没有一句“你一定能成功”。
她只是把钱转过来,再问我合同看清了没有。
我当时嫌她谨小慎微。
现在,那个谨慎的人终于决定不再冒险。
我翻到她春节前发过的一张照片。
一间带大窗户的临街房,墙上贴着转租。
她说,想做个家事实训的小地方。
先接整理和做饭,再带两位熟悉的阿姨。
我回她:“等我起来,直接给你开大的。”
她发了个笑脸,后来再没提那间房。
我坐在厨房,直到感应灯灭了。
肚子疼得受不了,我决定煮面。
水开了,我把面全倒进去,才发现袋子有半斤。
锅小,水一下漫出来。
我一边关火,一边去拿鸡蛋。
蛋壳掉进锅里,我拿筷子捞,越捞越碎。
折腾二十分钟,面坨成一团。
我盛了满满一碗,吃了两口,盐放多了。
想打电话问许禾,又在通讯录前停住。
她做了五年的事,我刚做二十分钟,就想喊她回来。
我把碗洗了,锅里的焦印却怎么也擦不掉。
第二天早上,邵航让我去见唐经理的助理。
“解释一下,昨晚是你对象误会了。”
我说:“不是误会。”
邵航愣了愣:“你先别争这个。”
他把公司账户给我看。
余额四万九,月底工资加房租要四万六。
我盯着数字,手心一阵潮。
“公司账上的钱不能动。”他说。
这句话,他说得对。
我借许禾的钱,转进去时做的是我个人的投入。
如今公司没挣到钱,不能让三个员工替我还债。
我坐到工位上,给许禾发了条消息。
“车挂出去,卖掉先还你。剩余的分期,我今晚列明细。”
她过了半小时才回。
“可以。金额和日期写清楚。”
没有问车能卖多少,也没说算了。
我忽然觉得陌生。
过去我发个头疼,她会追问是不是没睡好。
如今我说要卖掉撑门面的车,她只要日期。
中午,我去楼下的二手车行。
老板绕着车走一圈,报了八万六。
我嫌低,说去年买时十一万。
他指了指车门上补漆的地方。
“你买的价,和今天能卖的价,是两回事。”
我几乎立刻就想起许禾。
但我没有当场答应。
我又跑了两家,最高报到八万九。
最后那家老板问我,急用钱吗。
我说是,还人家的借款。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压价。
签手续时,手机亮了。
是许禾发来的账单截图。
水电和房租,她确认已经收到。
我多转的那三百块,被退了回来。
备注只有五个字。
“别混在一起。”
我在车行门口站了很久。
我想把那辆车多看两眼,显得这份代价足够沉重。
可路边一个送水工推着车经过,四桶水压得车轮直响。
我忽然没了表演难过的兴致。
那二十八万,她究竟攒了多久?
我居然从来没有认真问过。
2
卖车款到账后,我立刻转了八万九。
还欠十九万一。
我把数字写进新还款表,发给许禾。
她回了“收到”,随即发来一份确认。
上面记着每次借款和已经归还的金额。
清楚得让我脸红。
我约她见面,她选了周日下午四点。
地点在她雇主家附近的一家小面馆。
我提前半小时到,点了她爱吃的牛肉面。
面端上来时,我才想起她还有四十分钟下班。
我叫服务员先别下另一份。
服务员看了一眼已经煮软的面,说来不及了。
我只好自己吃掉,等她来时再点。
许禾进门的时候,背着那个旧帆布包。
她先把包放在另一张空椅上。
以前,她总坐我旁边。
我把菜单推给她。
“没替你点,怕你还不饿。”
“我吃番茄鸡蛋面。”
她和服务员说完,又看向我。
“你说有话。”
我准备过很多句。
从创业的压力,到投资人那晚的口气。
真见到她,第一句还是很糟。
“我没真嫌弃你,就是一时爱面子。”
许禾把一次性筷子的毛刺折掉。
“那你想让我怎么做?”
我怔住。
“换身衣服?不说自己做什么?还是以后见你朋友,都绕开?”
我想说,都不用。
可这些要求,我其实都提过。
去年同学聚会,我让她说自己做“家庭事务管理”。
她问我,不就是家政吗。
我说,叫法不一样,人家听着舒服。
春节回家,我妈问她在哪里上班。
她刚说出“住家”,我就抢过去。
“高端私人家庭服务,挺专业。”
我当时以为,自己在保护她。
现在她坐在对面,等我把这些话认下来。
“我嫌过。”我终于说。
面馆的排风扇很响。
我却觉得每个字都能传到门外。
“我觉得我好歹念过大学,出来创业,女朋友给别人擦地,说出去不好听。”
许禾没有低头。
她一直看着我,眼睛慢慢红了。
“你总算说了。”
我胸口那口气一下泄了。
我以为承认错误,会让她松动。
可她听完,反而把包往身边拉近。
“我知道你想成功。你熬夜,我给你做饭。你怕发不出工资,我把钱借你。”
“我不是没想过风险。”
“但我以为,你至少知道我挣这些钱不丢人。”
面端上来,她停了一会儿才接着说。
“那晚最难受的,不是你凶我。”
“是别人问我是谁,你连女朋友三个字都不愿意说。”
我伸手去碰她放在桌边的手。
她抽开了。
指节上有一道小口,已经结痂。
我以前也见过,总觉得过几天就好了。
“我们分开吧。”她说。
我脑子空了一瞬。
“钱我已经在还了。”
话一出口,我恨不得咬住自己的舌头。
许禾笑了一下,笑得很疲惫。
“你还钱,是因为你借了钱。”
“我离开,是因为我不想再这样过。”
我低下头,看见桌面的玻璃下压着旧菜单。
好多价格都划掉了,旁边用笔重新写。
只有我,仿佛还守着五年前那份价目表。
给一句好话,赔一点耐心,就能换她留下。
“那我还能做什么?”我问。
她没有立即回答。
隔壁桌的小孩打翻了汤,妈妈忙着擦桌子。
许禾顺手把纸巾递过去,又把自己的包挪开。
这个动作太熟悉,我眼睛忽然发酸。
“先把你自己的日子过好。”她说。
“不要每件事都等别人兜底。”
她吃完面,扫了自己那份的钱。
我起身送她,被她拦住。
“我还有事。”
隔着面馆玻璃,我看见她走进街对面的房产中介。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认真问着什么。
那天我才知道,她要租的那间实训屋,已经被别人租走了。
如今同一条街上的空铺,租金涨了六百。
我回家后,翻出我们第一次租房的照片。
那时我月薪七千,她刚从住家转做白班。
我们挤在一间朝北的小屋里。
她拿电饭锅煮腊味饭,我说以后挣了钱,天天带她下馆子。
她笑着问,难道家里就不开火了?
那时候,我真心觉得,跟她一起吃什么都好。
后来我换了大房子,买了车,有了程总这个称呼。
我越来越想去外面吃。
她一个人在家,把两个人的饭热了又热。
照片里,她正偏头看我,手上还拿着饭勺。
我放下手机,走进厨房。
这回我先用杯子量了水。
只煮一小把面,盐一点点加。
还是不好吃,但我把它吃完了。
3
我第二次见到许禾,是去送她的证件。
整理抽屉时,我找到一个蓝色文件袋。
里面有她的技能培训记录、体检单,还有几张旧车票。
我没往下翻,只拍了袋子问她要不要送。
她说,放到小区门口就行。
周三下午,我请了两小时假,坐公交过去。
公交开了四十七分钟。
我以前开车,从没去过她上班的地方。
这座小区我倒是听过,房价很高。
我曾经拿它跟邵航开玩笑。
说我对象天天进出豪宅,我还在写字楼啃盒饭。
当时我只看见那两扇漂亮的大门。
没想过她每天怎么进去,又怎么出来。
保安让我在访客区等。
我发了消息,许禾过了十几分钟才下来。
她手里推着一辆轮椅,坐着位头发银白的老太太。
老太太腿上搭着薄毯,手里握着一只小布鸟。
“等我五分钟。”许禾对我说。
她先把老人推到树荫下,蹲下来调脚踏。
老人有些不高兴,指着前面的路。
“我要看花。”
“看花可以,先把鞋带系好。”
许禾没有提高声音,也没像哄小孩那样哄她。
她系好鞋带,抬头问:“今天走东边,还是昨天那条?”
老人指东边。
她说:“好,您选的,待会儿嫌远可别赖我。”
老太太笑了,拍了一下她肩膀。
我站在一旁,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一个中年女人从楼里赶过来,接过轮椅。
她姓沈,是老人的女儿。
许禾把水杯和一张折好的纸交给她。
“今天午饭吃得比昨天少,下午点心先别加量。您跟她商量着来。”
沈女士仔细听完,才看向我。
“你是小许的家人?”
我嘴唇动了一下。
许禾先说:“朋友,帮我送东西。”
我听见朋友两个字,心口像被钝器压住。
她从前被我介绍成送饭的人,是不是也这么站着?
沈女士接过文件袋,替她拎了一下。
“你们聊,我带我妈走一圈。”
许禾说不用,下午还有厨房要收拾。
沈女士摇头:“说好的,三点半以后算加时。今天我回来早,你就按点走。”
许禾看了看表,这才松开轮椅。
我们沿着外面的辅路走了几步。
我问她,刚才等了这么久,是不是太忙。
“老太太刚睡醒,不愿意换人。”
“你不是只负责做饭吗?”
她看向我。
“这个客户是一年前换的,我跟你说过。”
我想起来了。
那天我正在改演示文件,她坐在床边说新雇主的情况。
我说,知道了,你自己决定。
那时我以为,这叫尊重她的工作。
其实我连她在做什么都没听。
我想请她吃饭,她说约了袁姐看房。
“还是那个实训的地方?”
她点头。
“你那二十八万,都打算用上?”
“不会一下用完。房租、设施、周转,要分别留。”
她说得很简短。
我却忍不住替她计算利润,问招多少人才能回本。
她停住脚。
“程野,你是来送东西,还是来替我否决?”
我一下闭了嘴。
我连她的预算都没看,就习惯性地站到更懂的那一边。
“对不起。”我说,“我不问了。”
她把文件袋放进帆布包。
拉链边上开了一点线,她用手指压着才拉好。
我问她,要不要换个包。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先把你的欠款还了。”
我点头,没再伸手。
临走时,她从包里拿出一只透明盒子。
我几乎立刻往前迈了半步。
她却走到门卫窗口,把盒子递进去。
“刘师傅,您上次借我的收纳盒,洗好了。”
我僵在原地。
原来只要她拿出一个盒子,我就会以为里面有我的饭。
公交站离小区还有六百多米。
我往那边走时,收到公司群的消息。
小李发来一张排班截图。
“程哥,这个冲突又出来了。安和家政说,明早一定要有人过去。”
我点开图。
同一个阿姨,早上八点要到城东,九点又要出现在城西。
系统画了一个漂亮的绿色对勾。
那是我写出来的对勾。
我以前一直觉得,家政行业缺的是技术。
此刻,许禾推着轮椅等老人醒来的那十几分钟,忽然有了重量。
我在站牌下回了消息。
“明早我去,先把真实的班怎么排看清楚。”
4
安和家政的门脸,比我们的办公室小一半。
早上七点半,门口已经站了四个人。
一个阿姨攥着豆浆,另一个正打电话催车。
袁姐看见我,没寒暄,把手机塞过来。
“你看看,桂姐到底该去谁家。”
我调出后台,把两张订单摆在一起。
第一家八点到九点,第二家九点到十一点。
时间没重叠,所以系统放过了。
我说,可以加上路程估算。
桂姐在旁边问:“路程是从哪儿到哪儿?”
“客户地址之间。”
“那我下楼、找车、到门口登记,这些算哪儿?”
她手里的豆浆还没开封。
我往下翻地址,发现第二家是个大园区。
从侧门走到楼下,少说还得十分钟。
我一时没说话。
袁姐把两位客户的电话打完,安排另一位阿姨补位。
对方原本下午才出工,被临时叫醒,语气很差。
袁姐赔着笑,又答应补一份临时调班费。
挂断电话,她问我:“你那个绿色对勾,谁点一下都觉得没问题。”
我说,这个逻辑是我做的。
她看我的眼神缓了缓,但没少说半句。
“你们来卖的时候,说节约调度时间。我现在一天得对三遍。”
我在那间小屋里坐了一上午。
以前演示系统,我最爱拖动那些整齐的色块。
红的擦窗,蓝的做饭,绿的日常保洁。
现在,每个色块都会接电话,会饿,会赶不上公交。
有位阿姨说,她不能接下午四点以后的远单。
我问,为什么不在可用时间里填上。
她把屏幕点开给我看。
七个小方格,藏在三层菜单后。
她说:“我怕点错,把活弄没了。”
中午,袁姐给大家叫盒饭。
我刚吃两口,桂姐回来了。
她第一家客户临时让她擦了厨房顶上的柜子。
多出来四十分钟,第二家就往后拖。
“你可以拒绝超时。”我说。
桂姐把筷子放下。
“我说了。人家说就几分钟,阿姨你人这么好。”
屋里有人笑,笑得都有点无奈。
我咽下嘴里的米饭,忽然想到许禾。
我也说过无数次,她人这么好。
说完,便把多出来的事情交给她。
那天下午,我把记下的问题带回公司。
邵航看了两页,眉头越皱越紧。
“先把界面做漂亮。唐经理那边还得再接触。”
我说,真实使用问题不解决,漂亮也留不住客户。
“客户要的首先是信心。”
他指着演示页上的满班率。
“你把路程、吃饭、临时加活全算进去,这里还能好看吗?”
我没法立刻反驳。
我们向客户承诺效率的时候,我也坐在旁边。
那些图表,是我亲手做的。
我不是被邵航带坏的倒霉人。
我和他一起,挑了最好看的部分给别人看。
晚上九点,我给袁姐发了修订清单。
承诺先修错排,再谈新功能。
她回了一句:“别再让我拿阿姨去试。”
我把这句话截图,贴在电脑边上。
回家时,楼下小超市正在收菜。
我买了一颗白菜,拎着上楼。
以前一颗菜能吃几顿,我根本没概念。
切开后,我才知道一个人确实吃不了那么多。
我把一半装进盒子,贴上日期。
写到最后一笔,我停了停。
不再往标签下面添那句,我今天也有好好吃饭。
许禾没有义务每天接收我的成长汇报。
5
我妈打来电话时,我正在改排班页。
她摔了一跤,右手手腕骨折。
电话里,她说得轻描淡写。
“小事,不用回来,你让小许过来帮两天就行。”
我盯着屏幕,半天没出声。
“妈,我和她分手了。”
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因为钱?”
“因为我说话难听,也因为以前很多事。”
我妈叹了口气。
“她那个工作,受点气不是常有的吗?”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凉。
我本想立刻教训她,开口前,又想到自己在包厢里的样子。
“她工作受不受气,跟该不该受我的气,是两回事。”
我订了当晚的车票,回去接她。
老家离城里两个多小时。
我爸早年去世,平时是我妈一个人住。
她不肯请人,说能用左手,就别花冤枉钱。
我把她接进出租屋,才发现一只手的生活有多难。
拧毛巾,扣衣扣,开一个药瓶。
每一样都得叫我。
我嘴上答应,眼睛却总往电脑看。
第三天,我端着菜去接电话,盘子在门框上磕了一下。
汤溅到我妈脚边。
我脱口说:“你能不能等我忙完?”
我妈缩了缩脚,没说话。
我站在门口,突然想起许禾。
她也曾端着饭站在书房门口,等我开完会。
我挥挥手,让她先出去。
好像我在做正经事,她不过是送来一碗饭。
我挂断电话,先把地擦干净。
“妈,我刚才着急,不该冲你。”
她说没事,拿左手去够抹布。
我把抹布拿开,蹲在地上擦第二遍。
那晚,我坐下来算了一笔账。
公司给我的基本工资六千,已经两个月没足额发。
我没法一边全天照顾我妈,一边继续这样耗着。
可把许禾叫回来,不该是我的解法。
我找袁姐,问能不能请一位小时工。
她先问了具体需求,又问时间和预算。
我说,早晚各两小时。
她让我别急着下单。
“中午谁来?你妈一个人在家,饭怎么办?”
我和她逐项谈,最后选了上午做饭加整理。
晚上的洗漱和换衣服,我自己负责。
来的是冯姨,五十出头,做事利索。
第一次见面,我妈上下打量她。
听到按小时收费,立刻问能不能搭着擦窗。
冯姨看向我,没马上答应。
我打开约好的清单。
“今天这些就够了。别的另约,不能塞进去。”
我妈有点不高兴。
冯姨等她转身进屋,低声跟我说:“你把话说前面,我也好干。”
午饭是丝瓜鸡蛋汤和两道小菜。
我妈吃了半碗,忽然说,小许做的更合她口味。
我把汤勺放稳。
“许禾第一次来,你说她炒菜盐重。”
我妈愣了一下。
“她后来记住了。每次回来,都单给你盛一份。”
这话说完,我们都不再动筷子。
以前我以为,一家人坐下来吃饭,是最容易的事。
菜会自己摆上桌,口味会自然合,碗也会自己回到柜子里。
可现在,买菜清单在冰箱上,工时表在门边。
剩下的活,一项项落到我手里。
我没有一下变得耐心。
有天夜里,我妈喊了三次,我还是在被子里攥紧了拳。
但我起床后,先在门外站了几秒。
等那口气过去,再进去。
我至少不能让需要帮忙的人,为开口求助羞愧。
6
许禾知道我妈受伤,是我妈自己打的电话。
她还在等许禾来。
我从浴室出来,听见她在客厅说话。
“你过来看看阿姨,哪有这么大仇。”
我伸手把电话接过来。
“对不起,妈不知道你具体安排。不用过来,我能照顾。”
许禾停了一会儿,说:“已经安排好就行。”
我妈在旁边连拍我两下。
我没有把电话还给她。
等挂断后,她问我是不是傻。
“正好让她来,你们说开,不就好了?”
“你受伤,不是叫她回来照顾我的理由。”
我妈脸色沉下来。
“我还不是为你好。”
我坐到她对面,第一次没用“忙”结束谈话。
我把那晚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到我没认许禾是女朋友时,我妈还想插话。
说到借款期限,她不吭声了。
“二十八万,你怎么借这么多?”
“一次次借的。每次都觉得,很快能还。”
“她也没拦你?”
我看着她。
“钱是我开口要的,车是我要买的。不能现在又怪她没拦。”
我妈摸着石膏边上的纱布,很久才说话。
“你爸在的时候,家里遇到事,也是我先拿钱。”
她说完,像是觉得不该提,又把话收了回去。
我没追问。
第二天,许禾发来一条消息。
不是问我妈,也不是问我吃饭没有。
她问,我上次说想了解家政工作,现在还需不需要。
我立刻回需要。
接着又补了一句,可以付咨询费。
她发来一份简单安排。
周日,两小时,先谈服务流程,再看我的页面。
她原本约好的休息要挪开,按她对外的服务时间收费。
六百块。
以前我可能会脱口问,咱俩还算这么清?
现在我先转了钱。
周日见面,在袁姐借给我们的空办公室。
许禾带来一个磨旧的工作本。
从进门换鞋,到确认厨房用品的位置,写得密密麻麻。
她没先看我的电脑。
“你先告诉我,你想帮谁解决什么问题。”
我说,让调度少打电话,让阿姨接更多活。
她问:“接更多活,是她们自己想接,还是你替她们想?”
我没有马上回答。
她把工作本推过来。
其中一页,记着同一位客户三次临时加项。
第一次洗冰箱,第二次熨衬衫,第三次让她陪老人下楼。
每次都只说,顺手。
“这些事不是不能做。”她说。
“但得有人提前问我,有没有时间,愿不愿意,怎么算。”
我打开电脑,第一次把“拒绝”按钮放到接单旁边。
以前它藏在最底下,还得先选一个理由。
许禾点了点那块地方。
“不是每个拒绝,都得交一篇检讨。”
我手停在触控板上。
她大概看出我又想到别处,翻过了一页。
“继续,说你那个可用时间。”
整整两小时,我们没有谈感情。
她指出的问题,我记满了三张纸。
最后,我关上电脑,想问她房子找得怎么样。
她已经在收东西。
我说:“今天这些,能不能写你的名字,标产品顾问?”
她想了想。
“只限今天讨论的这版。正式展示前,把涉及我的部分发我确认。”
“好。”
“别替我改成什么高级头衔。”
我抬头看她。
她语气平静:“就写,家政从业者许禾。”
我当着她的面敲下那行字。
这一回,没在家政前面加高端,也没在后面补一串解释。
7
邵航看到新的接单页,第一反应是摇头。
“拒绝这么大,谁还肯接?”
我把安和家政过去一周的退单记录摆出来。
“不肯接,比接了去不了强。”
他往椅背上一靠。
“程野,你最近是不是有点走火入魔?”
我没接他的语气,继续说路程缓冲和午休。
他听到最后,把鼠标推开。
“你想做公益,我没意见。咱先活下去,行吗?”
这句话我很熟悉。
每次我问什么时候还许禾钱,他也这么回答。
我们活下去的办法,总是先让另一个人等。
我和他争了半小时,谁也没说服谁。
小李在一旁低着头,不敢插嘴。
最后我把几个基本修正列成一张表。
涉及安全和错排的,必须先上。
新增的大功能可以不做,演示也可以往后挪。
邵航说,客户不会等我们慢慢磨。
两天后,他带回一个新合同。
不是原来单卖系统,而是替一家新家政门店做整套运营。
培训、排班、阿姨招募,都算在里面。
对方先付一笔启动款,我们就能撑过眼前。
我问,培训谁做。
邵航把一份宣传页递给我。
我第一眼就看见许禾的名字。
下面写着,资深家庭服务讲师,合作导师。
配图还是两年前,我替她拍的半身照。
我盯着那张照片,声音一下变了。
“谁同意你放的?”
“她不是收了咨询费?”
“那是我请她看一版产品,不是替公司招生。”
邵航有点烦。
“又不是让她白干,后面给课时费。你跟她说一下不就行?”
我把宣传页放回桌上。
过去五年,我也以为,跟她说一下就行。
买车,借钱,替我妈做一桌饭。
她总有办法空出时间。
“删掉。没取得同意的内容,不准发。”
邵航说,群里已经发过一轮了。
我让他把群和收件人列出来,逐一撤回、说明。
他猛地站起来。
“你是不是非得为了哄她,把公司弄死?”
屋里一下静了。
我看见小李抬头,又很快低下去。
那句话几乎戳中了我最怕的地方。
我怕别人觉得,我一认错,就成了围着女朋友转的男人。
更怕他把我们所有失败,都算在我现在的改变上。
我握着桌沿,等手上的劲慢慢松开。
“她不会因为我删这张图,就回来。”
“这件事也不需要等她回来,才值得做。”
邵航气得笑了一声。
他说我忽然装起了原则,像以前的便宜都不是我占的。
我点头。
“以前我也有问题。已经发出去的,我一起说明。”
那天下午,我们没再谈下去。
我把宣传页截图发给许禾,说明了情况。
没有先说“你别生气”。
她有权生气。
过了一个多小时,她打来电话。
“那张照片,现在有多少人拿到了?”
我把已知范围告诉她。
她要原始文件和发送记录,又让我不要替她答应任何后续工作。
“我知道。”我说。
她停了一下。
“你以前也说过知道。”
我捏着手机,喉咙发紧。
窗外的楼灯一盏盏亮起。
我把需要撤回的名单重新打开,一个个联系。
这次,不能只靠一句知道。
8
接下来三天,我和邵航说的话,比过去三个月还多。
说来说去,只有一件事。
我们到底在卖什么。
他觉得,我们需要一个能把客户先留下来的承诺。
系统不够,就加培训;培训没人,就先写合作。
钱进来以后,总能再想办法。
我以前也是这样想的。
所以他并不觉得自己背叛了谁。
他只是觉得,我临阵退缩了。
“你那车卖了,钱还了,感情也没修好。现在还想把饭碗砸了?”
我坐在会议室,看着那张划满修改的合同。
有些东西,钱进来以后也变不出来。
比如一个人十年积累的经验。
比如许禾愿不愿意,替我们背那句合作导师。
我让邵航把已经发出的宣传更正。
新门店的合同,也按我们实际能做的内容重谈。
他答应更正名字,但拒绝缩合同。
“客户要整套,我只卖一套软件,钱就少一半。”
“那我们就挣能挣的那一半。”
他盯着我,忽然笑了。
“说得真轻巧。你借的是女朋友的钱,我压的是我爸的养老钱。”
我一下没法再说。
他也怕。
他怕三十岁一事无成,怕回家被问,怕这两年的辛苦都没了。
我们以前能一起熬夜,就是因为懂彼此这点不甘心。
但懂,不等于要继续把别人当作填窟窿的材料。
“那就别再扩大。”我说。
“把旧客户维护好,慢慢做。”
邵航从抽屉里拿出烟,捏了很久,没点。
“程野,咱们分开吧。”
我看着他,心里有一块地方终于落了地。
也有一块地方,实实在在地空了。
那间办公室,是我们一块块挑地板贴出来的。
门口的公司名字,我半夜装了两次才装正。
我以为离开这里,就等于承认自己不行。
可再坐下去,我连不行在哪里,都不肯看。
我们找人把账理清,又和员工分别谈。
我负责的系统交接四周,旧问题在这期间修完。
股份由邵航接,谈定四万元,分两次支付。
金额比我投进去的少得多。
但我拿走的是现阶段能谈成的钱,和往后不再追加的风险。
我没有带走客户名单,也没复制公司代码。
那些东西不因为我写过,就可以装进自己的包。
收拾桌面时,小李送我一只新的鼠标垫。
他说,原来那只磨得手腕疼。
我竟然一直没注意。
我把鼠标垫留在他的桌上。
“这个你用。以后有问题,别总憋着。”
晚上,我约许禾交还她最后一点东西。
一条围巾,两本书,还有她没带走的保温杯。
她在公交站接过去,逐件看了一眼。
我告诉她,我准备退出公司。
她皱了眉。
“不是因为你。”我赶紧说。
这句话又太像急着撇清。
我停了一下,重新说。
“有你的原因。你让我开始看这些问题。但退出是我自己决定的,后果也是我的。”
她把杯子放进包里。
“你接下来做什么?”
“找工作,先把收入稳定下来。还款不变,有调整提前跟你说。”
她点点头,没有劝,也没有夸。
公交车从远处转过来,我忽然叫了她一声。
“许禾,我还是想和你好。”
她看着我。
这次我没说等我改好,也没问要多久。
“但你不答应,我也会还钱,会过自己的日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围巾。
那是我们第一次一起过冬,我给她买的。
她拇指在起球的边上蹭了一下。
“程野,我现在不想谈这个。”
车门打开,她上了车。
我没追,也没有去猜那一下摩挲是不是暗示。
有些话,她已经说得足够清楚。
我站在原地,等那辆车开远,转身去对面买菜。
手机里,新的面试通知刚刚进来。
明早九点,带作品,不必穿正装。
9
面试那天,我把西装留在了衣柜里。
衬衫熨到一半,熨斗漏水,洇出一大片深色。
我只好换了件干净的短袖。
路上堵车,我提前两站下了公交,一路快走。
赶到远桥软件时,后背已经湿透。
来面我的罗工递了一杯水,没先翻简历。
他问我,创业前的最后一份工作,具体做什么。
我说了几年做过的项目。
说到后来,语速渐渐稳了。
那些东西是我真会的,不需要靠程总这个称呼撑着。
罗工听完,又问创业为什么结束。
我本能地想说,合伙人方向不一致。
可话到嘴边,换成了另一句。
“我太想快点做大,也太相信自己理解客户。”
我给他看那张错排截图,名字和地址都遮住了。
从绿色对勾,一直说到阿姨手里没喝完的豆浆。
罗工问:“所以你现在觉得,做慢一点就对了?”
我愣了一下,摇头。
“不是。该确认的事没确认,做得再快也要重来。”
他笑了笑,把一张需求单推给我。
是一家小仓库的出入库页面。
没有融资计划,也没有改变行业的口号。
我坐在空工位上,花了四十分钟讲清自己的做法。
离开时,罗工说,工资不能按创业老板的预期来。
我报了一个数字。
他看着我:“按你前几年的经验,这个低了。”
我一下有点发窘。
他把薪资范围告诉我,让我回去认真考虑。
我走到楼下,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攥那杯水。
我不是只有许禾肯接住的失败者。
我也还有能换来工资的本事。
只是过去一年,我把这件事忘了。
入职定在下个月初。
试用期收入比以前的基本工资高一倍多,转正后再调。
我先把消息告诉我妈。
她问,还当不当老板了。
“先当个能准点交活的工程师。”
我妈笑了,说那也挺好。
她手腕逐渐恢复,开始惦记老家的阳台。
我们坐下来安排她回去后的生活。
需要帮忙的时候,找谁,怎么付钱,什么时候复查。
我把电话号码写大,贴在她随身的小本上。
不再说一句“有事再叫我”,就当安排完了。
送她回家后,我退掉了那间大房子。
押金扣去一次保洁和修补墙面的费用,退回两千多。
搬家公司问,三人沙发要不要带走。
我站在空客厅里,看了它很久。
这是我升职那年买的。
我选了最大的,说以后朋友来,坐得下。
可真正经常坐在这里的人,只有等我回家的许禾。
后来我连她坐在那儿做什么,都没耐心看。
我把沙发挂到二手平台,卖给一对刚搬来的年轻夫妻。
他们商量着怎么抬出门,彼此提醒别碰到手。
我帮他们扶住一边,没说什么。
新家是个小两居,离公司近,厨房窄得转身会碰人。
我把常用的碗放在伸手能拿到的地方。
许禾留下的那只蓝碗,我没带走。
上次交东西时,她已经一并拿回去了。
柜子里如今两只白碗,是我自己挑的。
搬完那晚,我煮了米饭,炒了一盘土豆丝。
丝切得粗细不匀,但没有焦。
我给自己盛了半碗,吃完又添。
吃到最后,我忽然很想她。
我没把想念装进照片发过去。
只是打开还款表,把下个月能还的金额重新写稳。
10
入职两个月后,我第一次拿到完整的项目奖金。
连同邵航付来的第二笔股份款,我又还了一笔钱。
许禾照例发来余额确认。
下面却多了一句话。
“新工作还顺利吗?”
我对着那句话看了半天。
打了很多,又删掉大半。
最后说,同事不错,项目也能按时交。
她回了个点头的表情。
我把手机放下,过几分钟又拿起来。
下午开会,罗工讲到第三页,我还在走神。
他拿笔敲了敲桌面。
“程野,你先回到地球上来。”
同事笑起来,我也跟着笑。
那一点久违的轻松,让我差点忘了自己还没有走回她身边。
周末,袁姐联系我。
她想让门店的阿姨有个更好用的报空闲时间的小工具。
原来的大系统继续用,但她不想让所有人学一堆按钮。
我先把需求交给罗工,按公司的项目流程谈。
袁姐看完报价,挑掉两个用不上的功能。
她没有因为认识我,就多付一块钱。
也没有因为我是老熟人,就让我白做。
谈完,她说许禾的新房子差不多定了。
是一楼临街的小屋,后面带一间储物间。
能放两组操作台,四个人一起练习不算挤。
我听得心口发热,随即又有点发酸。
她已经做成这么多事,我都是从别人嘴里听到的。
我问,缺不缺什么。
袁姐随口说,许禾正在挑冰箱。
我当晚就去看了二手家电。
找了一台外观很新的,价格也合适。
老板说,明早就能送,错过得再等两天。
我想到她租房、打扫、上班,样样都要自己来。
手比脑子快,先付了定金。
第二天,我带着送货车到她门口。
许禾正在和电工量插座的位置。
她看见冰箱,先愣了,再问谁买的。
“我。”
我说得有点轻快,甚至等着她笑。
她却把卷尺收起来。
“我昨天已经订了。”
“这个便宜,你那个能不能退?”
她没回答,只往屋里看了一眼。
我这才发现,冰箱预留位在两组操作台中间。
我买的那台,宽了十厘米。
电工站在旁边,拎着工具箱,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脸一下红了。
我又站在了熟悉的地方。
别人有自己的计划,我拿着一份好意,要求对方为我让出位置。
许禾让电工先忙,把我叫到门外。
“我知道你想帮忙。但买之前,能不能先问我?”
我低声说,可以调整台子。
话说完,我自己都想苦笑。
她盯着我,没有再讲第二遍。
我把后面那些解释咽回去。
“是我没想清楚。我联系退,不耽误你。”
老板不肯全退,来回运费也得付。
我站在路边打了二十分钟电话,最后认下费用。
许禾没有过来替我说情。
等车开走,她递给我一杯温水。
“你不用这么急。”
我看着纸杯,心里那点被退货的难堪,慢慢变成了另一种酸楚。
“我看见你什么都能安排好,就觉得自己好像没用了。”
她靠着门框,眉头轻轻皱起。
“你以前希望我别总管你。现在我不管了,你又想替我全管上?”
我抬头,没再躲她的眼睛。
“是。我有点怕,你真的不需要我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程野,需要人帮忙,和想跟一个人在一起,不是一回事。”
屋里电钻响起来,她把杯子拿回去。
“我今天确实忙。你先回吧。”
我点头,走出几步,又停下。
这次没有回头喊她。
我在路边把退货运费记进自己的账。
那笔钱没有从还款里扣。
为我的自作主张买单,仍然是我自己的事。
11
报空闲时间的小工具试用后,前两周很顺利。
阿姨只要点日期,再选上午或下午。
我把字做大,连桂姐都说,一眼能看懂。
我心里松了口气。
那时我有点急着证明,认真听过别人说话,就不会再犯旧错。
第三个周六,问题来了。
桂姐提前勾了休息,要陪女儿去看新租的房。
袁姐那边却显示,她全天可接单。
门店排了一户临时整理,她没有去。
客户打来电话时,袁姐正在另一家现场。
电话转了三个人,最后落到我手机上。
“你们到底有没有人来?我下午搬家,东西都堆在外面!”
我坐在家里的餐桌前,半碗粥还冒着热气。
第一反应是调记录。
后台没有那次提交。
我险些直接说,可能是阿姨没点成功。
幸好,话在嘴边停了一下。
我先让袁姐安排补位,告诉客户最早能到的时间。
对方不肯接受,选了退单。
我把事情如实汇报给罗工,再带电脑去找桂姐。
桂姐一开门,脸色就不好看。
她女儿也在,拉着行李箱。
“我妈早上接到电话,还以为自己忘了什么,急得鞋都穿错。”
桂姐把手机往我面前一递。
“我点了。它明明亮了。”
我坐在矮凳上,照着她当时的步骤再做。
她家进门那一小段,手机信号很差。
页面先变了颜色,提交却失败了。
我写的提示一闪就过去,颜色没恢复。
她看到的是已经选好,我看到的是没收到。
我们都以为,对方知道。
我额头慢慢冒汗。
这不是她不会用手机。
是我让她相信了一个并不算数的颜色。
“是我们做错了。”我说。
桂姐反而愣了愣。
“那我这个休息,还算不算?”
“算。今天的单不记你的问题,袁姐已经确认了。”
她女儿在旁边松了口气,把箱子又拉起来。
我侧身给她们让路。
桂姐走到门口,还是回头问了一句。
“以后我点完,还得打电话吗?”
我看着那块小小的屏幕,没有急着保证。
“这两天先让门店确认。修好后,我来教您怎么看有没有收到。”
回公司后,我和同事一起补了这块逻辑。
已经收到、等待提交、没有成功,必须分得开。
不能只靠颜色,更不能让人去猜。
罗工让我把前后经过写下来。
我交上去时,又提出,这次补偿我来出。
他把那张纸推回来。
“合同是公司签的,公司承担。你该做的是把问题说清、解决,接受项目考评。”
我点头,耳根有点热。
连承担责任,我也差点演成了一个人的豪气。
项目奖金受了影响,我重新算了当月还款。
比原定少两千。
我提前发给许禾,说明下月补上的日期。
她问:“出什么事了?”
我把经过说完,没有加“其实也不全怪我”。
她过了很久才回。
“桂姐能安心休息就好。”
我捧着手机,没再解释自己已经很努力。
第二次去桂姐家,她正在包饺子。
女儿已经搬好了新家,她也不再急得团团转。
我拿出手机,先断网,再让她试一遍。
看到“还没收到,请联系门店”时,她念出了声。
“这个我懂。”
她又重新提交,看着确认结果,点了点头。
“以后我就看这句话。”
离开时,她装了一小袋饺子给我。
我说,不能每次来都拿。
她笑了:“这回不是让你改东西。多包了,你带回去吃。”
我接过来,袋口还留着她手上的面粉。
那天的饺子,我煮破了两个。
剩下的,吃得一只不剩。
12
入冬后,我妈来城里复查。
她提前一周问,能不能请许禾吃顿饭。
我没替她答应。
我让她想清楚,是想谢谢人家,还是又要劝和。
她在电话里急了。
“我还不能说句话?”
“可以说。她也可以不来。”
我妈不吭声了。
过了两天,她自己给许禾发语音。
先说之前借受伤叫她过来的事不合适,又说想当面赔个不是。
她没有让我改稿。
许禾回消息,答应了周六中午。
我买菜的时候,手比去面试那天还紧。
超市阿姨问我,鲈鱼要哪条。
我挑了小的,想起三个人吃,又换了一条。
回到家,我妈正在拆一袋干香菇。
她说,许禾爱吃这个。
我站在厨房门口,半天没接话。
原来她也不是一点都没记着。
只是以前,都藏在“她反正会弄”后面。
十一点半,许禾来了。
她带了一袋橙子,没带围裙,也没径直去厨房。
我接过袋子,让她坐。
我妈本能地说:“小许,你来看看这鱼……”
话说了一半,她自己停住。
“算了,让程野弄。弄不好咱们也吃。”
许禾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
我在锅前深吸一口气。
鱼皮还是破了,出锅时少了半边。
我把完整的一面朝上,又想起什么,干脆转了回来。
“翻面的时候没掌握好,味道应该还行。”
我妈夹了一口,认真嚼完。
“不咸。”
许禾终于笑了。
“这个评价挺高。”
桌上的气氛缓下来,我才发现自己肩膀一直僵着。
吃到一半,二姨打来视频。
我妈接了,镜头照见许禾。
二姨隔着屏幕笑,问是不是好事将近。
我刚要解释,她又说,女孩子稳定最要紧,别总去给别人伺候人。
我把筷子放下。
这句话以前我也听过。
那时我跟着笑,说以后不让她干了。
仿佛只要我挣够钱,她这些年的本事就该藏起来。
“二姨,她做的是家政工作。”我说。
“现在还准备开自己的工作室,事情很多。咱们吃顿饭,别替她安排。”
二姨有点不自在,笑着说我护得紧。
我没有借机认领这份亲密。
“她今天是客人。换谁来,都不该听这些。”
我妈接过手机,把镜头转向自己。
“我当年在食堂做了十几年饭,也没少伺候人。照你这么说,我也得换个活法?”
二姨连忙说没那个意思。
她们聊了几句别的,就挂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
我妈低头拨了拨碗里的米饭。
“小许,以前我也说过不好听的。”
“我总觉得程野念书不容易,得找个配得上的。”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了。
“我连自己干过什么都忘了。”
许禾没有马上说没关系。
她把汤碗放下,看着我妈。
“阿姨,我那时候也挺难受的。”
我妈点头,眼圈慢慢红了。
“是,我知道。”
没有人再急着劝谁大度。
这顿饭吃得很慢,汤都添了两次。
饭后,我去洗碗,我妈陪许禾在窗边说话。
我听不清她们聊什么,只偶尔听见许禾笑一声。
送许禾下楼时,她忽然说,鱼比我想的好吃。
我先是一喜,又怕自己得意得太快。
“下次尽量不破皮。”
她没接下次,站在风里把围巾拢好。
我也没追问。
走到路口,她看了一眼公交时间。
“还有十二分钟。”
“这儿风大,去前面那块站?”
她点点头。
我们一起走到广告牌后面,等那十二分钟过去。
没聊过去,也没问将来。
她说工作室的台面有点高,要再调整。
我问她想怎么改,等她把办法说完,才说我听明白了。
车来之前,她把一只手从袖子里伸出来。
“你的领子,翻进去一边。”
她指了指,没有替我整理。
我自己把它翻好,笑着问,现在呢。
她看了一眼。
“可以了。”
13
禾里家事开门那天,是第二年三月。
没有铺红地毯,门口只有两盆刚浇过水的绿植。
玻璃门上的字,是许禾自己选的。
下面一行小字,写着家事实训与家庭服务。
袁姐带了三位阿姨来,沈女士也送来一束花。
我原本想订个大花篮,填单时停住了。
先发消息问她,现场有没有地方放。
她回:“花够了。要是真想来,带一把螺丝刀,门后挂钩松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笑了很久。
然后把工具装进包,没有再偷偷添别的惊喜。
开门前,我把挂钩固定好,帮她擦了擦门口的水。
两位合伙的阿姨,一位姓陶,一位姓赵。
都是她在培训和工作中认识多年的同行。
许禾主要负责课程和客户沟通,她们轮流带实操。
谁来几天,收入怎么分,都落在本子上。
她没有一口气把白班工作辞掉。
先和沈女士重新约好每周固定服务的时间,其余时间慢慢转到这里。
我看着墙上那张周计划,心里很踏实。
不是因为我替她想出了路。
是她自己选的路,终于有地方落脚。
第一场小课,来了四个人。
有准备换工作的中年阿姨,也有刚结婚的年轻男人。
那个男人拿着手机拍操作台,笑得有点尴尬。
“我老婆说,我不能只会点外卖。”
许禾递给他一条围裙。
“今天先做一顿能自己收尾的饭。”
她让大家先列清单,再分配时间。
不是一上来就拿刀切菜,也不是谁切得快谁厉害。
我站在门边,听见陶姨说,收尾也算做饭,不许吃完就跑。
几个学员都笑。
那个年轻男人试图拿袖子擦手,被许禾递了块干净毛巾。
她语气平常,没有笑话他。
我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煮那锅面。
如果当时没有许禾离开,我可能这辈子都不用知道,盐原来也会放多。
但我又不想把她的痛苦,说成成就我的好事。
她不是来给我上课的。
她本来可以好好爱一个人,不必先被他伤一次。
中午收工,大家围着操作台吃刚做的饭。
我把汤端上去,习惯性先给许禾盛。
她让了一下,说自己来。
我便把勺子递给她。
沈女士坐在对面,问我现在做什么。
我说在软件公司做工程师。
她点头,说以后或许也有合作机会。
我笑着谢了,没拿手机给她演示任何东西。
这一次,我愿意让一顿饭只是一顿饭。
下午人散了,许禾坐在矮凳上换鞋。
我在洗池边洗最后两个盘子。
她问我,累不累。
“还行。挂钩不会再掉了,盘子也没摔。”
她轻轻笑了一声。
我把盘子擦干,放回她标好的位置。
她看着我的背影,忽然叫了一声程野。
我回头。
“下周四,我休息。”
我手里的抹布攥紧了。
她说:“你要是也有空,可以一起吃个晚饭。”
我没有立刻往复合上想,尽管我很想。
“有空。你想吃什么?”
“到时候再定。”
她低头系鞋带,耳朵有一点红。
我把抹布晾好,出门时差点撞到玻璃门。
许禾在后面笑出了声。
我也笑,扶着门边站稳。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袁姐发来一张新宣传页,问我是不是早就知道。
是邵航合作的那家门店。
上面用了新的名字,新的收费套餐。
但讲师介绍那一栏,仍然有许禾的照片。
这一次,旁边还印着禾里家事的招牌。
14
我把手机递给许禾,没有替她先打电话。
她看完宣传页,放大了报名说明。
三天集中训练,承诺推荐高薪岗位。
讲师名单里,她排在最上面。
禾里家事那张照片,是从开门当天的朋友圈里截的。
玻璃门边,还能看见我没来得及收走的工具包。
许禾看着那张图,很久没说话。
我问她,想怎么处理。
她先把报名电话记下来,再给袁姐回过去。
“这不是我们做的。麻烦先帮我问清楚,有没有人已经交钱。”
我站在旁边,手指一点点握紧。
许禾把手机拿下来时,先看了看我。
“你要是想替谁解释,今天就先走。”
“我不解释。我能证明多少,就说多少。”
她点头,让我把去年那次更正的记录找出来。
我自己的聊天里,保留着发给各位收件人的说明。
有时间,有原图,也有对方收到后的回复。
公司内部的东西,我没有带走。
我把能公开的部分单独列出来,发给她。
她看了一遍,说先别往大群发。
“先问清楚,别把交钱的人名字都摊出去。”
那晚,我们留到很迟。
不是为了做一场漂亮的反击。
而是有人真拿着钱,等一个被许诺的工作。
第二天上午,两个人找到了禾里家事。
一位从邻县赶来,拖着小箱子。
另一位姓吴,原本做商场保洁,想换个收入高的工作。
她们拿着同一张宣传页,各付了五百块订金。
吴姨进门先问,宿舍在哪儿。
许禾把椅子搬过来,请她们坐。
“先跟您说清楚,这个班不是我办的。我没有收报名费,也没有答应推荐岗位。”
吴姨的脸立刻白了。
“可这上面就是你呀。”
“是我的照片,被人放上去了。”
许禾把自己的课程表拿出来。
四人小班,按次收费,没有包就业,也没有宿舍。
两个人低头对着看,谁也没出声。
拖箱子的阿姨先急了,拿手机拨报名电话。
对方让她们先回去,说是宣传对接出了偏差。
她不肯,说车票都买了,今天回去还赶不上原来的工。
屋里一下吵起来。
我去倒水,手有点抖。
以前我看这些事,总觉得先把钱退了就行。
现在才看见,五百块后面,还跟着请假、车费、家里等着用钱的人。
许禾等她把电话打完,重新坐下。
“您愿意的话,把付款和报名记录存好。我这边也会要求对方说明。”
吴姨问,能不能就在这儿学,反正人都来了。
陶姨在操作台后面看过来,明显有点心软。
许禾也停了停。
但她没有立刻答应。
“今天的课满了,我不能临时把您塞进去,站在后面听个热闹。”
“您先把原来的钱要回来。想了解我们的课,我把时间和内容写给您,您回去考虑。”
吴姨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好。
我看着许禾,忽然明白她为什么坚持把每件事分清。
好心一乱,也可能变成另一份兑现不了的承诺。
中午,报名方终于回电,答应原路退订金。
许禾要求对方发书面说明,删除照片和门店信息。
对方答应得很快,却不肯说谁提供的素材。
“都是合作单位给的,可能下面的人理解错了。”
我听着这句熟悉的话,心里一点点发沉。
我问,合作单位是不是到家有序。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您要不直接找邵总?”
我看向许禾。
她点头,让我联系。
邵航接得很快,语气还像从前。
“程野,正要找你。后天的交流会,你也来吧。”
我没接他的话。
“先把许禾的照片和工作室招牌撤下来。”
他叹了口气。
“见面聊。电话里说不明白。”
我看了一眼坐在门边等退款的两个人。
“有些事,电话里就该说得明白。她没同意,你们不能用。”
15
我去见邵航前,先给罗工报备。
这件事涉及我的旧公司,与远桥没有业务关系。
后天如果需要到场,我请半天假。
罗工只问,会不会影响手头交付。
我把安排说清,他点头,没追着听八卦。
我走出办公室时,心里反而更稳。
我有一份今天要交的工作,也有自己该面对的旧事。
不是非得把其中一件砸掉,才显得另一件重要。
邵航约在老办公室楼下。
我到了才发现,原来的公司已经搬走。
楼上那间明亮的大办公室,换成了财务培训班。
我们那块招牌,靠在楼梯拐角,边缘磕掉一块漆。
邵航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笑得有点干。
“租金太贵,换小的了。”
他穿着以前那件衬衫,领口有点松。
我们坐进一家快餐店。
他点了两份套餐,习惯性替我加了冰饮。
我改成热水,他看了我一眼。
“胃还是不好?”
“好些了。”
这点熟悉让两个人都沉默下来。
等饭端上来,我先问宣传的事。
邵航说,新门店老板急着招生,把旧资料拿去拼了。
他们提供系统和运营建议,不直接收培训费。
“照片我叫他们删。你跟许禾说,真不是冲她来的。”
我拿出打印好的两份介绍。
一份是去年撤回的,一份是这次新发的。
旧的写合作导师,新的写培训负责人。
下面留着他们公司的咨询电话。
我没用手拍纸,也没提高声音。
“去年已经说明过一次。你知道她没答应。”
邵航低头拨着饭粒。
“我想着,真谈下来,就按课时给钱。她现在开工作室,正好需要生意。”
“需要生意,就应该先跟她谈。”
“她会答应吗?”
他问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像是终于碰到了绕不开的地方。
“你看,你也知道她会拒绝。”我说。
“不是不知道,是不想问。”
邵航抬头看我,眼神忽然尖了。
“你现在说得好听。以前提方案,嫌阿姨名字太土,要给包装头衔的,是不是你?”
“是我。”
他明显怔了一下。
我喉咙发干,仍然把话说完。
“所以那部分我会认。但这不能变成我们以后都可以继续做的理由。”
他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后天有好几家门店,还有唐经理。原本想借这个机会,把新业务推起来。”
我想起去年那张餐桌。
又是唐经理,又是一次能不能翻身的机会。
那时我为了留住机会,把许禾往门外推。
现在邵航也希望,她先忍一忍,等我们把生意做完。
“先通知报名的人,哪些取消,怎么退。交流会上也说清楚。”
邵航盯着我。
“一定要当场说?”
“你们在那里发过资料,就在那里更正。不能私下删掉,别人还照着旧的理解。”
他把餐盘推开,脸色很难看。
“股份款,我可一分没欠你。”
“那笔已经结清。我没拿它当你以后做什么都要替你瞒的报酬。”
他气得低头笑,半天没再说话。
我没有催。
快餐店里有人端着托盘找座位,排队的人一批批换。
我们坐在这里,像两年前最早谈创业的时候。
那会儿一人一碗面,谁也不嫌寒酸。
后来我们倒是坐上了圆桌,却连面是谁做的都嫌说不出口。
邵航最后拿出手机,拨给新门店的负责人。
他当着我的面要求停发资料,整理收费名单。
对方在电话里很不高兴,埋怨他临时反悔。
他忍了几句,终于说:“人家没同意,就是没同意。”
挂断后,他脸上没有轻松,只有疲惫。
“我会去说。但程野,咱们大概真做不成朋友了。”
我听着,心里还是难受。
他曾陪我在办公室地板上睡过,也在我爸忌日替我顶过班。
我不能为了今天好站在这里,就假装他从来没有好过。
“我记得你以前帮过我。”我说。
“这件事,还是得改。”
离开快餐店前,我把自己那份饭钱转给他。
他没收,也没说话。
我走到楼梯口,把那块倒着的招牌扶正,靠稳。
然后松开手,下了楼。
16
交流会在一间家政用品公司的展示厅举行。
四十来张椅子,两边摆着清洁工具和收纳架。
规模不大,却坐着真正要做决定的人。
有门店老板,有准备报名的阿姨,也有被请来看项目的投资人。
许禾到场时,穿了一件干净的深蓝衬衫。
袖口挽到小臂,鞋还是那种软底鞋。
她没问我这样会不会不体面。
我也没有替她整理任何一处。
我们在门口停了一会儿。
我说,有人如果拿我们以前的关系说事,我想把自己的那部分认下来。
“不说借款金额,也不替你说你原谅了我。”
她看着我,点了点头。
“你说你自己的。我的事,我来讲。”
进门后,我们没有坐在一起。
她去找报名的人核对情况,我到主办方那边交了更正材料。
只放与宣传有关的记录,私人的内容都遮住了。
主办方看完,脸色也不好。
他们以为两家公司已经谈妥合作,没想到宣传先跑到了人前面。
邵航来得很晚。
他站上前面那块小台时,手里捏着几页纸。
先前准备的大屏演示,没有打开。
“开始之前,先更正一项资料。”
他的声音透过话筒,带着一点不自然的回响。
“许禾女士及禾里家事,没有参与本次招生,也没有授权我们作培训承诺。”
底下马上有人翻手里的宣传册。
吴姨坐在第二排,举起了手。
“那你们说的培训和岗位,到底哪些是真的?”
新门店负责人接过话筒,想说是合作流程没有走完。
许禾站起来。
“不是流程没走完。是我从未答应。”
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这两种说法,大家接下来作决定时,会理解得不一样。”
台上的人停住了。
邵航把话筒拿回去。
“对,是我们没有先取得同意。已经收的培训订金,停止收取,逐笔退回。”
他报了退款联系人和完成时间。
主办方让工作人员把这些写在白板上,供大家拍照。
有人问,既然许禾没参与,为什么以前还有产品顾问的介绍。
我举手,站了起来。
“那次咨询是我个人付费,请她看两小时流程。她只同意署名在指定的一版说明里。”
我把那份确认过的页面投到屏幕上。
没有收费课程,没有就业推荐,也没有保证人员到岗。
后排一个门店老板问我,跟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听着不是自己人闹矛盾吗?”
我拿着话筒,手心慢慢湿了。
许禾站在另一边,没有替我挡。
这话如果放在一年前,我可能又会顺势含糊过去。
用自己人三个字,把她不愿意的部分抹平。
“她曾经是我的女朋友。”我说。
“去年,她给我送饭,我嫌她做保姆让我没面子,没敢公开认她。”
展示厅安静下来。
我听见后排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我创业的钱里,还有她做这份工作攒下的借款。”
“拿钱的时候我不嫌。介绍她的时候,我却嫌。”
我停了一下,把那点想修饰的本能压下去。
“所以,拿不出手的是我当时的做法。不是她的工作。”
没人鼓掌,我也没等。
我把话转回资料。
“我们以前的关系,不能代替她今天的同意。我愿意对自己知道和参与的部分负责。”
话筒交出去时,我才发现指节攥得发白。
唐经理坐在侧面,低头把那份新方案翻到最后。
他没有给我递名片,也没有在众人面前夸我。
他只问邵航,其他合作人员是否都确认过。
邵航沉默几秒,说会重新整理,不能确认的先撤。
原定的新业务推介,就这样改成了逐项说明。
有门店老板当场离开,也有人留下来核对旧合同。
热闹没有了,但事情终于落到了能兑现的范围里。
轮到许禾说话时,她没有讲我怎么变了。
她拿出自己的课程安排和收费表。
“我做八年家政,擅长的是具体的家庭服务。能教哪些,就写哪些。”
“谁想了解,可以看。觉得不合适,也不用今天决定。”
吴姨抬头问,五十多岁了还学不学得会。
许禾把表往她面前递了递。
“先看您原来做过什么,再看想补什么。不是先交钱,再听一句肯定行。”
吴姨笑了一下,终于把一直攥着的箱杆松开。
我坐回后排,胸口那口气慢慢落下去。
许禾站在前面,回答一个又一个具体的问题。
我不再急着走过去,证明自己有多懂她。
她站在那里,本来就足够清楚。
17
那场交流会之后,退款并没有当天全部完成。
有两笔绕了报名代理,拖了整整一周。
许禾按原定的时间跟进,该催就催,没有替对方用忙来解释。
最后一笔到账那天,吴姨发来一段语音。
先说谢谢,又问下个月的小班还有没有位置。
许禾把课程发过去,让她和家里商量好再决定。
工作室没有靠那场风波突然挤满人。
起初有几天,连半天的场地费都挣不出来。
她们照常记账,调整开课时间,把用不上的采购取消。
陶姨还和许禾争过一次。
她觉得应该加一个包推荐工作的宣传,别人都这么写。
许禾没说陶姨见识短,只拿出能接住的岗位数,一项项算。
最后改成提供真实岗位信息,由双方分别面谈。
这些事我并不总在场。
有时是吃饭时听她说,有时她忙完很晚,只告诉我今天累。
我学着不把每一句累,都当成邀请我来指挥。
我们约好的周四晚饭,推迟了一周。
地点是新家附近的小馆子。
我没选包厢,先问了她下班走哪条路。
她到的时候,手里没有保温袋。
我站起来,接过她的外套,等她说放哪儿。
吃到一半,她忽然问我,还会不会想当老板。
“会。”
我说完,先看了看她的神情。
“我还是想做成自己的东西。也还是爱听别人说,我做得不错。”
她笑了:“这个倒没变。”
“现在不急。真有一天再做,要先算清自己能承担多少。”
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能再把你愿意帮我,当成我有本事的证明。”
许禾低头夹了一口菜,慢慢吃完。
“程野,我也不是以后都不想帮你。”
我心里猛地一跳,却不敢接得太快。
她看着我。
“我是不想一帮,就变成该我帮。”
我点头,说我知道。
这一次,她没有说我以前也说过知道。
饭后下了一点雨,我们站在店门口等。
我包里有伞,拿出来先打开,再问她要不要一起走。
她走进伞下,靠得不算近。
我把步子放慢,避开路边积水。
过马路时,她忽然握住了我的手。
我脚下一顿,差点错过绿灯。
她拉了我一下。
“先走路。”
到了对面,我才敢看她。
她没有松手,也没有马上给我一个很大的承诺。
“可以重新试试。”她说。
我喉咙发紧,过了好几秒才出声。
“好。”
“以前的问题再来,我会走。”
“好。”
“还有,你伞一直歪着,自己半边肩都湿了。”
我赶紧把伞扶正。
她低头笑了,手在我掌心里动了一下。
那时我还欠她钱。
她没有等余额归零,才准许自己心软。
我也没有因为她牵住我,就在下个月少还一笔。
到了七月,我拿到项目结算奖金,凑齐最后一万七。
转账前,我把这一年的明细从头加到尾。
二十八万,全部归还。
没有把花、饭钱或修门锁的钱算进去。
我约她在工作室见,带了打印好的还款记录。
她从柜子里拿出原借条。
纸角已经软了,签名还是我当时很用力写下的样子。
她在下面写明结清日期,再把名字签好。
我也签了,接过属于我的那份。
她把自己的副本收进文件夹,不撕,也不扔。
“留着吧。”她说,“事情做完了,不等于没发生过。”
我点头,把纸折好放进包里。
窗外有人推着买菜车经过,车轮在门槛上轻轻一颠。
我抬头问她,今晚想吃什么。
她看了眼时间。
“想吃你上次那个土豆炖牛肉。”
“要等一会儿。我先去买菜,你不急着走的话……”
“不急。”
她把文件夹放回柜子里,拿上钥匙。
“一起去买。”
我站起身,胸口像有什么轻轻松开了。
我终于不用靠欠着她,维持我们之间那根线。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我。
“愣什么,卖牛肉那家快收摊了。”
我应了一声,跟上去,和她并肩走进傍晚的人流。
18
重新在一起后的第一个秋天,我们没有立刻住到一起。
她离工作室近,我离公司近,各自留着住处。
周末去谁家,提前说;临时有事,改约也不需要猜半天。
听起来不够热烈,却让我睡得比以前踏实。
我仍然会犯小毛病。
加班到烦躁时,语气会硬,遇到新机会,也会先兴奋再算账。
许禾不再替我把后半句圆回来。
有一次,我冲着电话说了一句你先别管。
话说完,听见那边安静了,我自己停住。
“我现在有点急。刚才那句不合适,我晚点打给你,把事情说清。”
她说好。
我没有指望这一句道歉,就让她立刻开心。
晚上下班,我照约打回去,把该说的说完。
第二天,我们还能正常商量周末吃什么。
我渐渐明白,关系变好,不是从此再没难听的话冒出来。
是冒出来的时候,不能继续把刀柄推给对方,让她替我收拾。
禾里家事也慢慢站稳了。
没有换大铺面,只在隔壁空出来时,加租了一间能做整理练习的小屋。
许禾把添置费用和伙伴们谈清,才动工。
吴姨后来来上过课,没去做宣传里月入过万的住家。
她选了一份离家近的白班,收入涨得不算惊人,晚上却能回去陪丈夫。
桂姐照样接单,周末不接的日子,页面写得清清楚楚。
袁姐偶尔还会打电话催功能,谈价格时比谁都认真。
我和她现在的合作,由公司另一个同事一起负责。
不是所有关系,都需要系在我一个人身上。
邵航后来把培训业务停了。
合作门店的退费和解释,耗掉他不少时间,也丢了几家客户。
唐经理没有投那笔钱。
系统业务还在,小李留着,规模比从前更小。
有次他来问交接过的一处旧逻辑,我按正常流程帮他说明白。
他最后发来一句,还是先做自己能做的吧。
我回,好。
我们没有重新称兄道弟,也没有把过去两年一笔抹掉。
只是各自站在能负责的位置上,继续过日子。
十一月,我妈生日,我提前一周邀请许禾来家里吃饭。
她问,要不要她带道菜。
我说,不用,来吃就行。
过了一会儿,又补充,真想带也可以,看你愿意。
她回了一个笑脸,说那带橙子。
我妈提前一天到了,拎着两袋老家晒的香菇。
她想进厨房帮忙,被我按在餐椅上择葱。
“这个算你愿意帮的,别抢锅。”
她笑着骂我,学会做两道菜就抖起来了。
我也笑,先把米淘好。
手机在桌上亮起来,是公司同事发的新项目群邀请。
有个客户想临时看演示,问我晚上能不能上线。
我看完,确认不是故障,就把明早可约的时间发过去。
随后把手机扣在玄关,继续切菜。
许禾进门时,我手上全是水。
我妈去开门,先接过橙子,再让她换鞋。
鞋柜里有一双新拖鞋,是她自己前一周挑的。
我站在厨房里喊,马上就好。
许禾走到门边,看见锅里冒起热气,没习惯性伸手接铲子。
她先问:“要不要帮忙?”
我想了一下。
“把碗摆了吧,三只,在右边柜子。别的我来。”
她点头,去开柜门。
我妈坐在桌边,一边择葱,一边说今天别光顾着拍照,趁热吃。
我应着,把最后一道菜盛出来。
端盘子时,我忽然想起去年那间包厢。
同样是饭菜,同样是有人在等。
我曾经宁愿空着肚子,也不肯说清她是谁。
如今没有投资人,没有写着程总的座位牌。
桌子不大,三副碗筷摆上去,刚刚好。
许禾替我拉开椅子,自己坐到旁边。
我妈夸牛肉炖得软,又说香菇放多了。
我说下次少点,没把锅甩给买香菇的人。
许禾低着头笑,给自己盛了半碗汤。
吃到一半,她说工作室明年可能招一位固定助教。
我放下筷子,先听她说完想法。
她问我觉得呢,我才说哪里还想了解。
我们把成本、休息时间和人选慢慢聊过一遍。
我妈听不太懂,挑了块肉到自己碗里,安心吃饭。
饭后,许禾把碗收进洗池。
我接过去,说今天我来。
她没争,拿干布擦桌子。
我妈坐在沙发上剥橙子,橙皮香慢慢散进厨房。
水声里,许禾把一块擦干净的桌垫搭回椅背。
她走到我旁边,碰了碰我的胳膊。
“周日去看房吗?我挑了两套,离咱俩上班都不算远。”
我关小水,看向她。
这件事,我们前几周谈过,还没定。
“去。租金和家务,回来一起列。”
她笑着点头,拿起一只洗好的碗,站到旁边擦干。
我没有把碗抢回来。
两个人并排站着,肩膀偶尔碰一下。
最后一只碗进了柜子,她把干布挂好,我拧紧水龙头。
客厅里,我妈叫我们过去吃橙子。
我和许禾一起应了声,关掉厨房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