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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2:57:53

唐宁看见我脚边的行李箱,先把熨斗立了起来。

她正给一本旧相册换封面,半张牛皮纸压在手肘下。

“要走了?”

“明早去厂里集训,下个月飞。”

我把钥匙放在柜台上,刻意没看她。

钥匙圈上有个蓝色小房子,是她去年买的。

她伸手拨了一下,没接。

“集训五个星期,你拖这么大个箱子?”

“宿舍都有。省得回来再搬。”

我说完才发现,这话更像一句告别。

店里的风扇吱呀转着。她把熨斗的电源拔了。

我等她骂我,或者问还回不回来。

这两种我都排练过。

她却转身打开抽屉,拿出一本护照。

暗红色的小本子,被她放到我面前。

“陆川,你怎么没把我的护照也带走?”

我抬头看她。

她眼圈有点红,脸上却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你要去哪儿?”

这句问出口,她笑了一声。

“你都准备去西班牙了,我还不能问问怎么去?”

“那边不是旅游,是工地。十四个月。”

她的手停在护照上。

我心里往下一沉。

之前我告诉她的,是九个月。

“哦。”她说,“又多了五个月。”

“项目改了。我今天刚拿到最后的安排。”

“所以你来干什么?”

我喉咙发干,把带来的纸袋往前推了推。

里面是她爱吃的烧饼,还有一张存着钱的卡。

唐宁没碰烧饼。

“来交接钥匙,交代钱,顺便交代一下男朋友?”

“我没这么想。”

“那你把箱子打开。”

我没有动。

箱子里有换洗衣服、工具书、两双工鞋。

还有我们一起买的灰色床单。

她看着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连床单都带走了。”

我想解释,宿舍说要自备卧具。

可那条床单本来铺在我们租的床上。

我连一句商量也没有,就把它卷进了箱子。

“宁宁,我得去。”

“我没问你去不去。”

她把护照翻开,指着自己的照片。

“这个人,能不能也有点意见?”

门口有人进来取名片,她立刻收好表情。

她核对数量,找零,把纸盒装进袋子。

那人夸她手艺细,她还笑着说了声谢谢。

我站在柜台另一头,像个等着结账的生客。

客人走了,她把门上的牌子翻到暂停营业。

“咱们谈谈。今晚不用赶着把人送走。”

我在柜台下找凳子,手指碰到一个布袋。

里面装着我去年落在这里的围巾。

她总说占地方,却一直没扔。

我终于坐下来。

“公司只办员工的手续。我问过赵经理。”

“你怎么问的?”

“我问能不能带家属。他说项目紧,不安排。”

“然后呢?”

“没有然后。”

她盯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有一整本出国材料。我的事,就这么一句?”

我不喜欢她这口气。

为了这次外派,我熬了半年。

包装线的试运行出了问题,是我守在厂里一晚一晚改。

我想挣那笔补贴,想让我们住得宽一点。

也想在三十二岁之前,有一次真正轮到我。

“你店在这儿,阿姨也在这儿。你能扔下?”

“我说过我要扔下?”

她突然站起来,凳脚在地上划出一声响。

“陆川,你就是这样。先替我想好不能,再通知我。”

我手指攥着纸袋,烧饼的热气已经散了。

“我不能让你跟着去受罪。”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

“那你能不能先让我知道,你想不想让我去?”

这句话比她发火更难接。

我当然想。

想得不敢在出租屋里多看她几眼。

她把账本往包里一塞,我就开始猜店里是不是缺钱。

她给母亲打电话,我又想她哪里离得开。

我把所有想念都提前算成了麻烦。

算到最后,只剩一个看起来懂事的决定。

“想。”我说。

唐宁低下头,拿纸巾擦了一下脸。

“那就从这句开始说。”

我把钥匙拿回来,握在掌心里。

“我想你跟我一起去。可我现在不知道,怎么办得到。”

她把那本护照放在两人中间。

“不知道可以查,可以问,可以一起算。”

“你来跟我道别之前,至少该试着问我一次。”

店外有人敲玻璃,问还印不印资料。

她说今天关门了。

那人指指墙上的钟,才七点半。

唐宁没改口。

她拎起我带的烧饼,把已经凉下来的那个递给我。

“先吃。你一饿,就喜欢把坏结果全想一遍。”

我咬了一口,葱油结在饼皮上。

她也吃了一口,没再流泪。

“箱子今晚拖回去。”

“明天集训。”

“我知道。把床单拿出来,再当着我的面选一条。”

我点了头。

这是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觉得自己还回得了家。

1

出租屋在六楼,没有电梯。

我拖着箱子往上爬,唐宁拎着护照跟在后面。

到四楼,她喘着气问我:“你刚才打算怎么结束?”

我没听懂。

“道别。你的最后一句是什么?”

“照顾好自己。”

她在后面笑了,笑得我后背发紧。

“挺好。物业停水也给我发这个。”

门打开,厨房里还泡着一把米。

她下午打电话问我几点回,我说不回来吃。

我以为她会把饭取消。

原来她只是把电饭锅的插头拔了。

她进门先洗手,把米重新淘了一遍。

我想过去帮忙,她用胳膊挡住水龙头。

“把材料拿出来。全拿。”

我从电脑包里掏出外派说明、岗位确认单和预算。

十几页纸铺在餐桌上。

我们这张桌子是二手的,一角稍微有点歪。

当年搬来,我说先凑合半年。

如今第三年了,她还在那条短腿下面垫纸板。

唐宁把我的预算翻到最后。

外派补贴写得很整齐,家用也列了五项。

我给我妈的,我妹每月的学费,她店里可能用到的。

她自己的名字后面,写着三千。

“你给我留的生活?”

“店里生意淡,我怕你不够花。”

“店里这个月盈利六千二。上个月四千八。”

她拿手机调出记账软件,放到我的计算器旁边。

我有些尴尬。

她以前总说又赔了,今天赔两百,明天赔一卷纸。

我便以为那家小店始终在赔。

“我说赔,是某单做亏了。”

她用指甲轻敲屏幕。

“你怎么连问都不问,就觉得我靠你养着?”

“我没有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没坏心。可被你心疼,也得说实话。”

电饭锅亮起红灯,屋里慢慢有了米香。

我拿起一页纸,忽然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我习惯把事情排好。

哪笔钱什么时候用,谁需要照顾,谁可以暂时委屈。

在我那套安排里,我永远是最后一个花钱的人。

所以我从没觉得,自己也会让别人难堪。

唐宁去冰箱拿出半根黄瓜,两只鸡蛋。

我跟过去切黄瓜,她终于往旁边让了让。

“你什么时候知道要出国?”

“六月初,意向。”

“什么时候觉得应该把我留在这儿?”

刀停在我手里。

“六月底吧。你说店不能关。”

她把鸡蛋磕进碗里,没立即搅。

“那天房东要涨租。我说的是不能被他逼着关。”

我记得那天。

她在电话里骂了十分钟,最后说哪里都不去。

我站在厂房外面,想跟她说外派的事。

话到嘴边,就咽了回去。

“你后来问过一次,我说你自己决定。”她说。

“我以为你是问,要不要争这个名额。”

“我也不该这么答。”

她把碗放下,转过来看我。

“我怕说想去,会让你觉得我只想出去玩。”

“我也怕你说,店怎么办,我妈怎么办。”

我们各自怕了一个夏天。

最后坐在同一张桌上,连对方挣多少钱都不知道。

鸡蛋下锅时油溅起来,我拉了她一把。

她往后退进我怀里,肩膀很轻。

我忍不住抱住了她。

她没推开,也没马上回抱。

“陆川,别抱完又算了。”

“不算了。”

她这才把手放在我背上。

吃过饭,我们把桌上两摞纸并在一起。

我告诉她,外派奖金的一半要等项目结束再结。

公司给的住宿可能是三人一套。

现场先过去四个工程师,轮休还没写进正式文件。

我说得越多,越觉得自己先前那句受罪很轻。

我连自己要受什么罪,都还没弄明白。

唐宁听完,没有说别去了。

她找出一本没用完的线圈本。

封面是两年前计划去海边时画的鲸鱼。

那趟旅行后来没成,她父亲住院了。

再后来她父亲走了,计划就一直夹在里面。

她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两个名字。

“你想要什么,先说。”

我想了很久。

“钱。经验。还有以后能挑项目,不是哪里缺人填哪里。”

她写下来,没笑我贪心。

“我想出去住一阵,接回以前做技术插图的活。”

“我喜欢店,可我不想一辈子只会修别人的旧东西。”

她说这句时,声音放得很低。

像怕楼下有人能听见,来指责她不惦记父亲。

我握住她拿笔的手腕。

“你早该跟我说。”

“现在说,来得及吗?”

“来得及问。”

我们列了一页问题,签证、工作、住宿、母亲、店。

谁也没把它们划掉。

十一点半,我打开箱子,把灰色床单拿了出来。

她去柜子里找了条深蓝的,扔给我。

“这条耐脏。”

我把灰色的铺回床上。

她坐在床沿,看着我抻平最后一道褶。

“我今晚问护照,也不是要你立刻买两张票。”

“我知道。”

“你现在才知道。”

我承认了,把她的脚从凉地板上捞回床边。

她的脚踝贴着我的手心,没再躲。

2

第二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宁记印作。

唐宁母亲在店里裁纸,戴着一副老花镜。

周阿姨看见我,先问吃饭没有。

她对谁都是这样,来催账的人也得先喝杯水。

唐宁从里间出来,怀里抱着一摞旧订单。

“妈,陆川有事跟你说。”

我有些诧异:“不是一起说?”

“你昨天不是把我妈也安排好了吗,先听听当事人。”

周阿姨拿下眼镜,看了看我们。

“吵架了?”

“差点分手。”唐宁说。

我急着解释,她却没看我。

“他准备出国挣钱,觉得我离不开店,也离不开你。”

周阿姨把裁纸刀推进安全槽里。

“我还没老到这个份上。”

“我不是……”

“小陆,我知道你心好。可我活着,不是拿来拴她的。”

我坐在小马扎上,膝盖几乎顶到下巴。

周阿姨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没有怪我的意思。

也因此,我更说不出辩解。

她丈夫生病那两年,唐宁从公司辞了职。

白天守店,晚上去医院,自己接插图单到凌晨。

我是在那时候认识她的。

我去店里印设备图,着急得把文件名都输错了。

她对着一串乱码,问我是不是给打印机下了诅咒。

我第一次笑出来,是那天。

后来我总去,借口纸张不对、尺寸不对。

有一回图明明印好了,我还站着。

她直接把一张裁坏的废纸塞给我。

“再找借口,收你咨询费。”

她那时也累,眼睛底下常有青色。

可我喜欢她抬头看我时,那股不肯随便应付的劲。

现在,我差点把这股劲当成了她必须留下的理由。

唐宁把订单放在桌上。

“我想先试着接回插图和说明书的项目。”

“店不能一下放手,要留至少两个月安排。”

周阿姨点头,又问:“钱算清了?”

“还在算。”

“那先算,别光吵谁疼谁。”

她拉开柜子,取出一本存折。

唐宁立刻伸手挡住。

“不是让你掏钱。”

“我知道。这是我的养老钱,我告诉你有多少。”

周阿姨翻开给她看,合上又收了回去。

“你总怕我吃不上饭,我也怕你看不见我还能干什么。”

我跟唐宁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店门被推开,帮忙的姑娘小余提着奶茶进来。

她二十四岁,在这里做了快一年。

周阿姨叫她把废纸袋拖出去,自己端起了杯子。

唐宁跟着出去,我留在裁纸台边。

周阿姨等脚步声远了,才问我:“你是不是真想她去?”

“想。”

“别因为昨晚吵一架,就把不想说成想。”

我望着门外,她正在帮小余提那袋纸。

纸袋磨破了,她蹲下去捡,奶茶先搁在台阶上。

我认识她四年,总怕把她从这条街上拔走,会伤了根。

却没有认真想过,她也会想看更远的地方。

“我想回去时有人跟我抢浴室。”

周阿姨愣了一下,笑了。

“那你得先租个有浴室的地方。”

“我会去问清楚。”

“不是给我保证。你们俩的日子,你们俩谈。”

从店里出来,唐宁问母亲偷偷说了什么。

我照实告诉她。

她喝了一口奶茶,把吸管递到我嘴边。

“才跟你抢了三年,你就习惯了?”

“四年也行。”

“这么没出息,多说几年要钱?”

我想抱她,又怕挡着店门口。

她先拉了我一下,我们站到树荫里。

“但我得告诉你一件事。”她说。

“我不保证自己最后真能去。”

我心里刚暖起来,又紧了一下。

她像是看出来,握住我的手指。

“我不能拿一场吵架,替自己签十四个月。”

“我也得试工作,看那边适不适合我。”

我慢慢点头。

这回没有说,我早知道你舍不得店。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

秦雯,青禾技术传播。

那是她以前合作过的项目主编。

她昨晚发过消息,对方约她周末聊聊。

“你看,先问,就会多一件事。”

我摸了摸名片边缘。

昨晚之前,我只想着怎么走得不拖累别人。

现在我第一次盼着,有人来打乱我的安排。

3

恒卓设备的会议室里,空调开得很低。

赵明坐在长桌尽头,把外派确认书推给我们。

我和高健、张晓一人一份,旁边还有项目负责人刘工。

“今天定下来,人事好往下走。”

赵明看了我一眼。

“陆川,听说你对象想一起?”

我抬头:“我们在了解办法。”

“年轻人感情好,我理解。可公司出钱让你们办事。”

高健低头翻材料,没接话。

张晓刚毕业两年,笔帽已经拔开。

我看见确认书下面压着一份附件。

上面写着,具体补贴以项目实际核算为准。

昨天我给唐宁看的数字,只在一封内部邮件里。

“赵经理,补贴基数要写进去。”

“邮件发过。”

“那就照邮件写。这不费事。”

赵明把手里的笔放下。

“还有什么,一次说。”

我把唐宁跟我列的那页纸放在桌上。

去程安排、住宿标准、轮休、延期怎么计算。

还有项目结束前不能回来的情况,怎么申请紧急假。

我每说一项,张晓就在旁边翻一页。

赵明的脸慢慢沉下来。

“外派有外派的辛苦,不是住酒店度假。”

“我知道。我想把辛苦写清,免得去了各说各的。”

他向后靠在椅子里,盯了我几秒。

“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怎么这么多意见?”

我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

昨天我连床单都装进箱子了,当然看着最好说话。

刘工拿起附件,替我问了一句。

“提前撤场的责任,也得分清。生病怎么办?”

屋里安静下来。

高健把笔帽重新扣上。

赵明终于说,下午让人事重出一版。

散会后,他把我单独留下。

“陆川,这项目我是真想带你。现场调试这块,你熟。”

“可你别到临门一脚,跟我谈感情条件。”

“工作条件是我自己要谈的。”

我把那张纸折起来。

“我对象问了几个问题,我才发现自己没问过。”

赵明揉了揉眉心。

他的压力我不是不知道。

这个订单报价压得低,现场每多留一天,都要花钱。

可报价时我不在桌上。

不能等到出发,省下来的都从我们身上找。

“九个月怎么变十四个月了?”我问。

“客户要求分两期,昨天才确认。”

“这得让大家知道。”

“你知道不就行了?”

“我不是一个人去。”

门外传来脚步声,刘工在等我。

赵明看了看他,又拿起电话。

“行,下午重新讲。”

我下楼时,唐宁正在前台等。

她受我邀请来拿一套公开的说明书样本。

秦雯让她带过去,聊聊以前做过的技术插图。

前台小姑娘指了指纸袋,我把它递给她。

“不是保密材料,刘工确认过了。”

她接过来,没问会议谈得怎么样。

我反倒忍不住说了。

说完,她问:“这些你真愿意谈,还是为了哄我?”

“我也想睡得好一点。”

她点头,笑容出来一点。

我们到楼下吃面。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项目群里刚发了新的时间表。

十四个月,明明白白。

唐宁盯着那个日期,筷子没动。

“你昨晚才拿到正式安排,可你更早就听说延期了吧?”

我被她问住。

“上周有提过,还不确定。”

“你那时怎么想?”

我低头看着面汤上的葱花。

“想先定下来。怕再犹豫,名额给高健。”

“也怕我知道这么久,会拦你。”

我没法否认。

她把筷子放平,半天没有说话。

我宁可她骂我两句。

“宁宁,这件事是我瞒你了。”

她抬起头,眼睛又有些红。

“我以为昨天咱们已经全说了。”

“没有。我还留了一点,想让自己没那么难看。”

面馆老板过来添汤,热气挡在我们中间。

她等人走远,才说:“你想要这个机会,没那么难看。”

“你把我当成拦路的人,才让我难受。”

我伸手去碰她的手,她没抽走,却也没握我。

“以后有还没确定的事,也能告诉我吗?”

“能。”

“说你怕什么,说你贪什么。别总让我猜。”

我看着她,把那句憋了很久的话说出来。

“我怕再过五年,你跟着我还得爬六楼。”

唐宁的嘴唇抿了一下。

“我怕五年后住进电梯房,开门的也不是我了。”

我终于握紧她的手。

下午回厂,我给她发了完整的时间表。

后面加了一句:我想争这个机会,也想跟你过。

这两件事,我都认。

4

周六,唐宁去见秦雯,我在楼下咖啡店等她。

她没让我陪着上去。

“你一坐旁边,我就想看看你觉得我说得对不对。”

她把作品袋夹在腋下,抻平了衣角。

那件白衬衫买了两年,平时舍不得在店里穿。

我说好看,她看了我两眼。

“今天这句不计入客观评价。”

我替她把肩上的一根线头摘掉,送她进电梯。

她上去后,我收到我妹陆晴的消息。

学校要求交下一学年的住宿费。

我正要转账,她又发来一张付款截图。

“奖学金到了,已解决。别再给我转。”

我打了一半的字,停住了。

过了几秒,她的电话打来。

“妈说你要出国,我嫂子怎么办?”

“还在商量。别乱叫。”

“叫三年了,你现在才害羞?”

我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她又告诉我,暑假要去实习,工资不多,但够吃饭。

“哥,你别把我们都背到飞机上。”

挂掉电话,我看着转账界面,按了返回。

咖啡凉了半杯,唐宁还没下来。

我想发消息问,又怕她正在说重要的事。

坐到快中午,她终于走出电梯。

嘴角没有笑,手里抱着拆散的作品袋。

我心里沉了一下。

“怎么样?”

“秦雯说,旧作品不能说明我现在还会做。”

她坐下,拿我的凉咖啡喝了一口。

“我最后一套完整的设备图,是三年前交的。”

“后来接的小单,多数只是修图和排版。”

我想安慰她,话到嘴边又停了。

她把一页纸展开给我看。

是一张零件装配示意,几个视图被红笔圈了出来。

“她问我,用户站在哪边,看见的是哪一面。”

“我说我得先看现场,她说这句答得比作品好。”

她终于笑了,眼里却还绷着。

“给我一个付费小样,两周。不是录用。”

我松了口气,想说这还不算好消息?

她抬手压住我。

“别先庆祝。我得补软件,也得补脑子。”

我们在咖啡店借了一张大桌,把样稿摊开。

青禾做技术资料,不只给一家设备厂服务。

最近在组一个面向海外客户的资料项目组。

岗位要能跟工程师核对图,也要能问操作者问题。

出差有可能,常驻要看项目和手续。

唐宁说得很仔细,像怕自己先激动了,就听漏条件。

“你想做吗?”我问。

“想。就算你不出国,我也想试。”

我捏着纸杯,看见她低头摆弄图页。

她认真起来,总喜欢用手指压住纸角。

我从前认识的那个唐宁,原来一直在。

只是我这些年更习惯看见她给人装订论文。

“那就做。”

她抬眼:“店里会忙,你别一冲动包揽。”

“我周日能帮一天,其他时间得训练。”

她点头,把这句也写进本子。

不是写我愿意付出多少。

是写我实际上做得到多少。

那天下午回店,她先跟小余谈了半个小时。

我在外面换灯管,隐约听见工资和负责范围。

小余问:“宁姐,你真的要把钥匙给我?”

“先试两周。你觉得不合适,也要告诉我。”

我站在梯子上,看着手里那根旧灯管。

有些东西总得换,不能非等它彻底不亮。

5

第二周,我爸妈从县里过来。

我本来想订包间,唐宁说在家吃吧。

她和我妈已经认识,不必每回见面都像答辩。

我妈拎了半只鸡,进门先看见客厅里的大箱子。

“不是要走吗,怎么还在这儿?”

“周末回来。”我接过她手里的袋子。

我爸蹲下摸了摸箱子轮子,说这东西比人省力。

他以前开货车,手腕受过伤,后来换了份看仓的活。

不太会说好听话,挑东西倒很仔细。

唐宁去厨房,我妈跟了进去。

两个人很快为该不该放香菇争了两句。

我爸坐在沙发上,问补贴有多少。

我把新版本的确认书递给他。

他不看那些长句,只看我圈出来的数字。

“挣得是不少。”

他停了一会儿,又问:“拿不到怎么办?”

“有些要等验收,有些按月发。还在谈清楚。”

他点头,把纸还给我。

“按月发的够你过,就行。别拿没到手的借钱。”

我原来打算回来就凑首付。

连小区都看过,地铁口,带电梯。

听他这么说,我忽然不想把那张效果图拿出来了。

饭上桌,我妈终于问了唐宁的安排。

唐宁把筷子放下,坦坦荡荡地说还没定。

“我在接工作。如果条件合适,我也想出去。”

我妈先笑,又有点担心。

“你去了,两个人吃饭倒方便。”

唐宁的笑容顿了顿。

我伸手把汤碗接过来。

“妈,她不是去给我做饭的。她也得上班。”

我妈愣了,脸上有点挂不住。

我怕自己说得生硬,又补了一句。

“我现在也会做三个菜了。你别替我找厨师。”

我爸低头笑出声,我妈用筷子敲了他一下。

唐宁接过话,说那三个菜里还有一个是拍黄瓜。

桌上的气氛松开了。

可吃到一半,我妈还是把我叫进厨房。

她压低声音:“我没说让她伺候你。”

“我知道。我就是想先说清楚。”

她看着水池里的碗,沉默了一会儿。

“你爸跑车那会儿,我也想跟。家里老人孩子,走不了。”

我站在她身边,头一次听她提起这个。

“后来想跟,也不习惯了。”

她用围裙擦了擦手。

“你们都能去,就好好去。别到了外面还互相怪。”

我点头,帮她把锅盖扣上。

送他们下楼时,我妈悄悄拉住唐宁。

“要是嫌他做饭不好吃,你教他。他笨是笨,肯学。”

唐宁忍着笑说知道。

晚饭后,我们在餐桌上重新算钱。

我有八万四,她有五万一。

她那里面还得留出店里三个月的周转。

我的钱得留应急,也不能再把补贴当成现钱。

我们算住宿、保险、机票,越算越觉得自己穷。

唐宁把笔一扔,仰头靠在椅子上。

“原来不是双向奔赴,是两个人凑旅费。”

我被她逗笑了,把计算器推过去。

“奔赴也得留回程。”

她坐直了,把应急那一项又加了一笔。

预算没有算出一个漂亮的结论。

我们暂时租不起预想中有大窗的房子。

她如果去得晚,前期要多出一份国内房租。

最后我们决定不退现在的屋,也暂时不买任何大件。

我写下每月可以共同承担的上限,她也写了一份。

纸上没有谁的卡交给谁。

只有能给多少,以及给完之后还剩多少。

唐宁看完,慢慢把本子合上。

“这样我就不怕跟你吵钱了。”

“这有什么好怕?”

“怕你一吵,就说都给你还不行吗。”

我哑了一下。

那确实是我说过的话。

她把手伸过来,隔着桌子勾住我的小指。

“我想跟你有来有回,别一来气就清仓。”

6

确认书第三版出来时,赵明把我叫进办公室。

他没摆脸色,给我倒了一杯茶。

这比摆脸色更让我紧张。

“住宿标准加了,月补贴也写实了。轮休要排班。”

“这个我理解。”

“你还要应急撤回,延期重新确认,陆川,你想过没有?”

他用笔敲了敲桌面。

“这些都算进去,这个单子的利润就薄了。”

“我没要求公司替我承担所有事。”

我把一份表格递给他。

那是我和刘工重新算过的驻场计划。

有两段等待安装的时间,不需要四个人全在现场。

如果客户确认条件具备再进人,费用能省下一块。

但要把现场条件确认表做在前面,不能只靠电话说好了。

赵明翻了两页,没马上说话。

“客户肯签?”

“可以谈。总比人都过去,等着地面没清出来强。”

他看我的眼神变了些。

“你倒是会给我找工作。”

“大家都想项目做成。”

我说完,还是把另一句话也说了。

“我也不想靠忍着,换一个好用的评价。”

赵明把茶杯盖上,手指在盖子上停了停。

“高健比你能冲。”

我喉咙紧了一下。

我知道这是提醒。

高健也熟悉这条线,他不是离了我就转不动。

我争这个名额,靠的是前期调试做得细,不是别人不会。

“那你可以选他做组长。”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也有点心疼。

那份组长津贴,我算进了未来一年。

赵明抬眼看我。

“别赌气。”

“没赌。我能负责调试,也愿意承担组长的事。”

“但要是这个位置的条件是永远不回家,我做不了。”

办公室外有人敲门,他让人进来,谈话就此停住。

我出了门,掌心全是汗。

高健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捏着一瓶水。

他见我出来,问:“说我了?”

我看着他,他笑了一下。

“每回他想让谁多干,都说另一个更能干。”

我也笑了,后背这才松开一点。

高健家里刚添了孩子,原本打算去前半程。

他把水递给我。

“我不是替你争。我的轮休也得写进去。”

下午我们四个人一起去找刘工。

没有谁嚷着不签,也没有谁替其他人答应。

每个人把确实做不到的地方说清楚。

张晓一直没开口,最后举了一下手。

“我妈五月要做手术,是小手术,我能不能先写上?”

刘工让他写。

小伙子低头那一下,我想起以前的自己。

好像提前承认家里有事,就证明不够热爱工作。

最终,外派名单没换。

组长还是我,刘工负责整体技术,高健安排前后轮换。

赵明接受了分阶段进场的办法,也留了正常的调度空间。

他最后对我说,别让我觉得这些条件白答应。

我答他,条件写清,我才更知道该负责什么。

签完字,我拍了一张最后一页,发给唐宁。

她回了一个点头的小人。

过了一会儿,又问我是不是少了一块钱。

我没懂。

她说,今天这么硬气,不请自己吃根冰棍?

我去小卖部买了两根。

一根现在吃,一根塞进宿舍冰箱,周末等她来。

第二天她告诉我,小样通过了第一轮。

秦雯让她修改视图,不急着谈出差。

“你看,我们现在都得干活证明自己。”

我听着她的声音,忽然很想快点到周末。

不是为了把计划全部谈好。

只是想看看她,吃一根可能已经冻变形的冰棍。

7

小余正式接店的第一天,出了件麻烦事。

一位姓方的老先生来取纪念册,发现装订顺序错了。

其中有一页,是他老伴去世前写的字。

他翻到那页时,手一直抖。

“说好了今天拿,你们拿我这个练手?”

唐宁刚从厂里收集完图像资料,鞋都没换就跑到店里。

我跟着进去,看见小余脸都白了。

她把打印好的替换页拿出来,方先生却不肯接。

他指着封面问:“拆开,还能跟原来一样?”

唐宁没急着保证。

她把纪念册平放在柜台上,一页页翻完。

“纸页没有损伤,装订需要重做。”

“我今晚做,费用退给您。明早我送到家里。”

方先生看着她:“以后不是你做了?”

“会有人接,但不会拿您这本交差。”

他没有再吵,坐在门口的小椅子上,不肯走。

唐宁给他倒了水,搬来工具,开始拆封面。

小余站在旁边,想伸手,又不敢。

我以为唐宁会让她先去忙别的。

她却把一把细刷递了过去。

“你涂胶,我看着。错在哪里,现在就弄明白。”

晚上九点,纪念册重新压好。

方先生坚持等到看过顺序,才肯回家。

走前,他摸着封面,说不必退全部的钱。

唐宁还是把钱退了。

“您今天原本要带去给家里人看的,是我们耽误了。”

店门关上,小余坐在凳子上哭。

“宁姐,我可能真接不了。”

唐宁没有立即安慰她。

她把错误的流程单摊开,让小余说漏了哪一步。

旧流程默认所有终稿都由唐宁再看一遍。

如今她不在,两个人都以为对方已经确认。

这不是一句仔细点就能解决的事。

她们重新写了接单、校样、客户确认和成品检查。

我在旁边听着,始终没插嘴。

到最后,唐宁才对小余说:“你想不想接,还可以再想。”

“但别用一次错,替自己把以后全否了。”

我看见小余用力点了点头。

回去路上,唐宁坐在电动车后座,很久没说话。

我停在路边给她买了碗热豆花。

她端着碗,忽然问:“我是不是自私?”

“想出去,就让别人替我收拾这些。”

我在她旁边坐下。

“你给小余涨了工资,把范围谈清了。她也能不接。”

“可我还是觉得对不起我爸。”

这句她以前没说过。

店招还是她父亲写的字,玻璃后还摆着他的裁刀。

她接手以后,连原来那张歪凳子都没换。

我把豆花里的辣油拌开,推回她手边。

“我认识你的时候,你爸还在。他问过我一件事。”

“什么?”

“你是不是在做那个画图的活。他说你做那个才不打瞌睡。”

唐宁愣了。

我想起病房里那个瘦下来的男人,眼神还很亮。

他拜托我有空帮忙看一眼店,没拜托过我守住他女儿。

“这话你怎么没说?”

“那时候你一提他就哭。我也不知道怎么提。”

唐宁低头,拿勺子在碗沿碰了一下。

“他以前总嫌我画得慢。”

“可能嫌你熬夜。”

她没有再说话,眼泪掉进了碗里。

我伸手去擦,她却把我的手抓住,贴在脸上。

过了好久,她小声说:“我想出去。”

这回没有后半句,没有先替任何人道歉。

我点头,说我听见了。

第二天,周阿姨把那张歪凳子换了。

又在店门口贴了一张新的营业时间。

周日休息。

唐宁看见时,给我发了一张照片。

她说,原来这间店,周日也可以关门。

8

集训第四周,整线试车比计划晚了两天。

问题不大,却很磨人。

单段设备运转都好,接到一起,供料和后段总有等待。

速度往上提,等待就变成积压。

赵明站在隔离线外,腕上的表看了一遍又一遍。

客户代表下周就到,再拖,发货也要拖。

我和高健把每段记录重新排开。

张晓来回跑,拍了十几段视频,鞋底沾满灰。

下午四点,秦雯带唐宁过来。

青禾接了恒卓一套资料更新的试单,她负责操作图。

合作走了正常报价,她的初稿也由另一位主编评。

她入场前已经把我们的关系告诉秦雯。

秦雯说工作上该找谁确认,就找谁,不许只问陆川。

所以她第一个问的是张晓。

“换卷之后,操作员接下来往哪儿走?”

张晓比画了一下,带她去看。

我远远看着,突然觉得挺新鲜。

她在这里不用喊陆川,也有人认真回答她。

傍晚,我们还没找到所有等待点。

唐宁拿来三张图,让刘工确认位置。

其中一张,是按照旧版布置画的换料路径。

现场已经改过一次,图上却还是旧位置。

刘工皱起眉,叫人调出最新的布置记录。

不只图纸,张晓手里的检查单也没同步。

我们先前有一段测试,按旧条件算了时间。

赵明当场问,怎么会连版本都管不好。

我站起来,承认最后一轮变更通知是我发的。

我发给了装配和电气,却没把资料人员加进去。

我一直觉得等调完再改说明书也来得及。

现在连测试记录都受了影响。

唐宁看了我一眼,没有替我打圆场。

我们把资料冻结点重新排了一遍。

该重测的重测,错版撤掉,不能靠口头说大家知道了。

我负责的两段,做到晚上十一点才补完。

结果也没出现什么一眼解决全部的奇迹。

真正的节拍问题还要调整参数和衔接方式。

可至少我们终于拿着同一套条件说话。

唐宁收拾图页时,赵明过来问了她几句。

“以前也在设备公司?”

“做过技术插图,后来接零活。”

他点点头,又看向我。

“你对象比你问得细。”

我本来有点得意,想接一句她一直这样。

唐宁先开口了。

“赵经理,这页确认意见麻烦写在项目单上,秦主编要收。”

赵明顿了一下,接过笔。

我在旁边忍住笑。

她从厂里出来时,夜里已经有点凉。

我把外套给她,她穿上后,把两只手缩进袖子里。

“今天没给你留面子。”

“有错就改,留着去国外丢?”

她笑了,脚步慢下来。

“秦雯下午正式跟我谈了一个岗位。”

“六个月项目合同,前期可以远程,后期有驻点需求。”

我停下看她。

“目的地?”

“有你那个客户,也有另外两家。需要我自己通过评估。”

“手续、排期、住宿,都还要确认。没那么快。”

我心里那阵喜悦已经压不住。

“可它是个正经机会。”

她点头,鼻尖有一点红。

我把她抱起来,又赶紧放下,怕外套绊着她。

她拍了我一下,脸也红了。

“有监控。你们公司明天都知道我来上班被人搬走了。”

我笑得停不下来。

走到宿舍楼下,她把一根冻歪的冰棍塞给我。

“你那个我替你吃了。赔你一根。”

我拆开咬了一口,牙根都凉了。

她站在路灯下看着我,忽然说:“你先走也行。”

我嘴里的甜味顿了一下。

“我不是不去。咱们不是终于有两条路了吗?”

她用鞋尖碰了碰我的工鞋。

“走得不一样快,也不用急着说再见。”

9

出发那天,唐宁没有把护照交给我。

她带了一个小包,里面是纸巾、充电宝和一盒饭团。

我在值机柜台前翻证件,她就在旁边看着。

“有没有觉得缺一本?”

我看向她的包。

她把包口按住,笑着往后退了一小步。

“我的还在办手续。别惦记。”

我本来想跟她笑,鼻子却先酸了。

从那场争吵到今天,快两个月了。

我们每个周末都见,打电话的时候也多。

可日子越接近,我越有一种笨拙的心慌。

昨晚我问了三次,她家里的水阀是不是漏。

她最后把我推到床上,命令我睡觉。

“水阀会修。你明天别顶着两只黑眼圈过关。”

现在她就站在我面前,替我拉平背包带。

我却仍旧想再交代两句。

想说晚上回家别走小巷,没吃饭就点外卖。

还想说不舒服要跟我讲,不要什么都先说没事。

这些话我平时也说,今天说出来,怎么都像遗言。

唐宁先把饭团放进我手里。

“飞机上会发饭,这个给你现在吃。”

我打开盒子,里面两个海苔饭团大小不一。

她做东西向来仔细,只有做饭不肯讲究尺寸。

我挑大的,她就拿走小的。

我们坐在候机楼的长椅上吃,像去赶一班早车。

“秦雯那边怎么样?”

“合同签了,先在国内做。驻点时间还得等手续和排期。”

“店里呢?”

“小余昨天把工资表发给我,我有点想叫她余老板。”

“阿姨……”

她把半个饭团塞进我嘴里。

“陆川,吃东西的时候少操心,容易噎。”

我笑出来,伸手去拉她。

她没有说舍不得,手指却一直攥着我。

广播提醒旅客注意时间,刘工在远处向我招手。

我站起来,又坐回去。

唐宁转头看我,眼里渐渐起了水光。

“你是不是又想说,照顾好自己?”

“不是。”

我把她抱住,下巴贴在她发顶。

“我想你。还没上飞机就想了。”

她在我怀里不动,过了几秒,重重点了一下头。

“这句可以多说。”

我走进安检队伍时,忍不住回了三次头。

第三次,她举起手机,上面是一行大字。

到了报平安,别只发工作群。

我朝她比了个知道了。

过了安检,我给她发:准备登机,给唐宁单独报备。

她很快回:收到,准许出发。

飞机离地的时候,城市缩成一片灰白色的格子。

我靠在椅背上,忽然有点后悔。

不是后悔争这个名额。

是后悔昨晚忙着检查插头,没再多抱她一会儿。

抵达驻地时,已经是当地傍晚。

接我们的人把车开到一栋普通公寓楼前。

住宿按新确认的条件安排,一人一间,厨房共用。

比我原来想的好,也比宣传照旧得多。

窗锁有点松,刘工拍照发给后勤,约人第二天来修。

我放下箱子,第一件事是找信号。

电话响了几声,唐宁睡眼惺忪地接起来。

国内已经是后半夜。

我立刻说:“你睡,我忘了时差。”

“没睡死,定了闹钟。”

她把镜头转向枕边,手机闹钟还在震。

“让我看看你住的地方。”

我举着手机转了一圈,连门锁和灶台都给她看。

她指挥我开窗,又问楼下有没有路灯。

我这才知道,被人这么细细惦记,会让鼻子发酸。

“等你来,我们再找房子。”

她在那边点头,忽然皱起眉。

“你怎么还穿着工鞋?”

我低头,笑了一声。

二十多个小时的路,脚早就肿了。

她隔着手机陪我拆鞋带,我把深蓝床单铺到床上。

熄灯之前,她打了个哈欠。

“今天有没有觉得没人抢浴室,特别舒服?”

我看着空荡荡的房门。

“还行。就是没人骂我洗完不擦地。”

她笑着说那先记账,等她来了算。

电话断掉,我把手机放在枕边。

那一天,我没有觉得自己特别勇敢。

只是觉得,有个人愿意等我把鞋带慢慢解开。

10

到现场第三天,我就明白什么叫时差以外的差。

我们在国内试的是完整的场地条件。

这里有旧线,有不能停的通道,还有每天经过的叉车。

图上那块空地,看着足够。

真正站进去,左边一道立柱,右边又多了临时物料。

我拿着现场确认表,手心慢慢冒汗。

表上的尺寸没错,错在我把几处条件想得太顺。

客户生产负责人伊莲娜,带我们沿着通道走了一圈。

驻场翻译跟在旁边,一句句转达。

“这个入口每天都要用,不能按你们图上那样封。”

我解释那不是封,只是在调试时临时隔离。

她指了指后面的旧线,又问要隔离多久。

我答不上来一个能让她接受的时间。

刘工把我的图接过去,说下午重新开现场会。

午饭时,张晓坐在台阶上,饭盒放在膝盖上。

“川哥,国内不是签过现场具备条件了吗?”

“签了。可这几个交叉点,我们没问到底。”

“那是谁的责任?”

我一时没说话。

按合同可以拆成很多项,甲方乙方都有字能拿出来。

可线要装在这里,不能装进一句谁签了字里。

下午,我们把实际路径全部走了一遍。

每个需要人员经过的地方,都请当班的人来指。

有人讲得很快,翻译跟不上,现场就得一再等。

高健急得直搓脸,最后还是把本子合上了。

先听完,再改。

这句话在办公室说很容易,站在一堆等安装的箱子里就难。

晚上回去,赵明从国内打来电话。

他问的第一句是,什么时候能拉通。

我报了初步时间,又说现场要重排几处衔接。

他沉默了一会儿。

“前面为了让你们少等人,我把客户都催烦了。”

“我知道。”

“现在不能一到现场,就告诉我还得等。”

我拿着电话站到阳台上,风把工作服吹得贴在背上。

“时间我今晚重新排。明早给你有依据的版本。”

他没再骂,挂断前提醒我,别让项目刚开始就失控。

回屋后,我盯着电脑,连唐宁打来的电话都没听见。

等我回过去,她已经把视频改成语音。

“你是不是很累?”

“还好。”

她那边安静了两秒。

“你这个还好,跟店里生意还行,是一回事吗?”

我低头笑了一下,笑完又觉得撑不住。

“没那么好。我有几个地方想当然了。”

我给她讲现场,讲那条走不通的通道。

有些细节她听不懂,就让我画在纸上。

她没有立刻给主意,也没有说赵明怎么这么坏。

等我讲完,她问:“你现在最怕什么?”

“怕人家觉得,给我那么多条件,结果还是没做好。”

“你没要条件,就能把通道变宽?”

我被她问得停住。

她说完也没追着逼我,只让我先去吃饭。

我从厨房找出一包面,锅里水开了半天才想起放面。

隔壁住着一位老魏,是本地服务商派来的协调员。

他来借盐,看见我那个锅,笑我煮了一锅浆糊。

我问他,这里是不是谁刚来都不适应。

他想了想,说不一定,有人根本不肯承认不适应。

他以前带妻子过来过。

说起时,语气很平,像说隔壁换过一次门锁。

“我忙,她在家。什么事都说等我忙完。”

“后来呢?”

“她回去了。现在孩子上学,我们两头跑。”

他没说后悔,也没教训我。

拿走盐前,只指了指我晾在椅背上的衣服。

“等人来之前,先学会把这些收好。”

我把面倒进碗里,发照片给唐宁。

她回了三串笑,又问盐有没有放。

我说放了,今天最确定的一件事。

那晚我把新计划排到一点,给刘工看过,再发进群。

红色的延误项很多,没有假装它们不存在。

唐宁醒来后给我留了一条语音。

“早上好,陆组长。今天请按真实进度活着。”

我听了两遍,才把工鞋穿好。

11

周阿姨摔伤,是我到驻地后的第十一天。

那天唐宁没有瞒我。

她发来的第一句话是,人在医院,手腕骨折,没有别的伤。

第二句是,等拍完片再说,你先别乱订机票。

我看见消息的时候,正要进现场会。

脚已经朝门外迈了,才想起自己根本不在那座城。

我给她打过去,听见医院广播一遍遍叫号。

她声音有点抖,说母亲下雨天去倒垃圾,在台阶上滑了。

“我现在有点乱,等会儿再跟你细说。”

我说好,手却一直握着手机。

会议开始后,我盯着同一行字看了好几遍。

刘工轻敲一下桌面,问我怎么回事。

我把情况说了,他让我先去回电话。

没有哪位铁面领导,也没有谁立刻让我回国。

只是一个本来定好的下午,被家里的意外撕开了口子。

检查结果出来,不需要住很久,但生活得有人帮。

唐宁原定六周后去驻点,初步排期已经提交。

医生的建议让那个日子变得很勉强。

晚上视频,她坐在医院走廊,眼睛下面一片青。

“我得改时间。”

我正要说,那就别来了。

那几个字几乎已经挤到舌尖。

她看着我,像是在等,又像已经猜到了。

我把那句话咽回去。

“你想怎么改?”

她低下头,眼眶突然红了。

“先往后两周。我跟秦雯讲了,第一轮现场访谈可能换人。”

“那你工作怎么办?”

“远程部分继续做。现场那块得重新排,不能让客户等我。”

她说到最后,声音终于哑了。

“我好不容易才排进去。”

我没有说,阿姨比工作重要。

她当然知道母亲重要。

可她坐在医院里,仍旧会难过那张被改掉的行程表。

“你先难过一会儿。”我说。

她抬眼看我,眼泪掉了下来。

“你不劝我想开?”

“我也不想开。想抱你,又抱不到。”

她把脸埋进手心,很轻地哭了一阵。

我在这边坐着,连给她递纸都做不到。

等她缓过来,我们才一项项说能做什么。

她母亲出院后,家里要有几天固定照看。

小余能管店,不能再同时管人。

她想请人帮忙,周阿姨嫌花钱,又说自己可以。

我问,需不需要让我妈先去陪三天。

“先问阿姨愿不愿意,也问问我妈。”唐宁说。

“不是你一说,两个妈就得排班。”

我给我妈打了电话,把事情说清。

她正好这周不用上班,愿意去搭把手。

但她也说,自己膝盖不好,做饭陪着可以,重活不行。

这些都在电话里讲明白,没有谁逞强。

唐宁第二天发来一张照片。

两个妈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盘洗好的小番茄。

我妈拿着遥控器,周阿姨在旁边指点节目。

唐宁说,她们已经结盟,嫌她点的饭太咸。

我这才踏实一点。

可事情没有就此轻巧起来。

唐宁请了短期帮手,自己仍得白天工作,晚上回家。

有天开视频,她对着屏幕上的图,忽然趴下不说话了。

我叫她,她抬起头,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对不起,我现在不太想说话。”

“那就不说。”

我把手机靠在水杯上,继续整理记录。

她在那边改图,我在这边写测试单。

两个小时只响过几次键盘声。

最后她去倒水,回来时问我怎么还在。

“我还没干完。”

“骗子。你那一页半天都没翻。”

我笑了,她也笑了,肩膀终于松下来。

秦雯最终换了另一位插图师去做首轮访谈。

唐宁负责远程整理,后续驻点仍留着,开始时间重新确认。

她没有保住每一项机会,也没有丢掉整份工作。

她把更改后的职责发给我,看完,又把旧行程删除了。

“这回是我自己决定晚点走。”

我说我知道。

她停了一会儿,补了一句:“你别把房子也一起取消。”

“没取消。等你挑。”

她把镜头贴近一点,像要看清我是不是哄她。

我给她看收藏夹,里面三套房子,一套都没擅自定。

她盯着屏幕,终于露出这几天第一个轻松的笑。

12

现场要签阶段记录那天,赵明亲自飞了过来。

他在办公室坐下,衬衫后背还带着赶路的褶。

客户那边也急,他们后面的生产安排已经排开。

伊莲娜把时间表放在桌上,让我们给一个能负责的日期。

没有人故意为难谁,可每个人都希望对方多担一点。

赵明拿出一份阶段确认文件。

多数项目写得没问题,只有一句,我迟迟没落笔。

具备连续运行条件。

我们已经能单段运行,也做过短时间联动。

可改过的物流路径和几个转换工况,还没完整验证。

“剩下放整改清单里。”赵明说。

我把笔放下。

“这句现在写,范围太大。”

他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客户代表,示意我出去说。

走廊尽头的窗开着,外面有人正在卸物料。

赵明压着声音,问我是不是非得在今天较这个真。

“回款卡在这一步。供应商那边也要钱。”

“我可以签已完成项,不能把没做的写做了。”

“你觉得客户不懂?他们也知道还有尾巴。”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张被我漏掉的变更通知。

大家以为别人知道的时候,最容易把不知道留下。

“那就把尾巴写清,哪几项完成,哪几项待验证。”

赵明的脸彻底冷下来。

“你现在说得轻松。前面的布置谁负责的?”

这一下正打在我最不想碰的地方。

我站在窗边,手心一阵阵发热。

他没说错。

我也参与了早期布置,没有把几个现场条件追问到底。

如果我只揪着客户的签字,就可以少认一些错。

但我确实没问。

“我负责的部分,我会写进复盘。”

“该怎么改,我也承担。可这不是今天签错的理由。”

赵明盯着我,半天没说话。

我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因此丢掉这个组长。

更不确定项目结束那笔奖金,还剩下多少。

我以为自己想通了,这一刻还是怕。

那套有电梯的房子,又在我脑子里晃了一下。

刘工从会议室出来,把一张手写表递到我们中间。

他没替我喊冤,先把剩余工作拆成了几段。

有些可以平行做,有些必须留出完整测试时间。

按现有条件,至少还要九天。

再把阶段记录的范围收窄,款项也可以按完成项重新谈。

这不是凭一句坚持就有的办法。

刘工从昨晚就在算,人手、条件、客户能配合的时段。

我接过那张表,看见上面有几处涂改得发黑。

“你确定九天?”赵明问。

“条件保持,九天。再有变更,大家重新确认。”

赵明拿着表,回到会议室。

这一谈就是两个多小时。

客户也没有爽快地拍手叫好。

伊莲娜追问了很久,哪天用到谁,影响旧线多久。

我们一项项答,不能答的,当场去找负责的人确认。

最后签下来的,是已完成部分的记录和后续计划。

那句范围过大的话被改掉了。

赵明签完,在纸角停了一下,抬头看我。

我以为他还要说什么。

他只说,九天,你们给我守住。

晚上,我在宿舍把全部经过告诉唐宁。

她那边正在给母亲剥橙子,听完,橙子都剥散了。

“你现在是不是还在怕?”

“有一点。其实不止一点。”

她把盘子放远,认真看着我。

“我知道你很想把这次做好。”

这一句,比你做得对更让我难受。

我撑了一天的肩膀,忽然垮了下来。

“我也想让你来以后,能过得好点。”

“我过得好,不全靠你这一次签什么。”

她说着,举起自己正在改的图。

“我今天也挣了钱。虽然没你多。”

我笑了一下,又低下头。

“奖金可能会少。”

“那就把预算改了。别把事实改了。”

我隔着屏幕看她,很久没有挪开眼。

她后面那盏旧台灯,灯罩还是我去年粘的。

我想起自己为什么要拼命攒钱。

原来不是为了有天拿出一笔钱,就不必承认自己害怕。

我打开预算,把预计奖金的数字暂时删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她说这样看着也还活得下去。

我点头,终于去洗了一把脸。

13

那九天,我们没有哪一天突然开了窍。

第一天,实际的用料准备就比约定晚了两个小时。

张晓在群里问怎么办,我让他把影响写进记录。

然后去找伊莲娜,重新排当天能做的部分。

第二天,一个班组换人,前一天讲好的操作顺序又得重讲。

高健烦得把笔摔在桌上,摔完自己捡了起来。

他孩子那天发烧,视频里一直哭。

我让他早点回去打电话,晚上的数据我来整理。

他没说谢谢,临走替我把饭带上了。

这是我们能给彼此的办法,没有谁能一个人全扛。

第三天,客户的一位操作员指出了新路径的麻烦。

他需要反复绕开一处临时堆放点。

我第一反应是,图上没有那里堆东西。

话到嘴边,我停了一下,请翻译先问他为什么堆。

那是每班交接时必须暂存的物料。

我们画图时把它当成了可以一直保持的空地。

一张图越干净,现场的问题有时藏得越深。

刘工组织双方重新确认布局。

能挪的挪,不能挪的留,涉及设备的改动走完整确认。

我们没有让操作员为了图上好看,假装自己少走几步。

那张调整后的布置图,唐宁也收到了一份。

她在正常项目流程里做图,由秦雯审核,再交现场确认。

我们白天几乎没空私聊。

她问我问题时,消息开头都是陆工。

我有一回看见那个称呼,竟然莫名有点想笑。

晚上打电话,她问我笑什么。

“从前你叫陆工,都是让我自己修马桶。”

“现在也是让你自己把问题确认好,没差。”

她说完打了个喷嚏,我才看见她披着我的旧外套。

隔着那么远,衣服却还在替我抱她。

第五天,改完的一段终于按计划跑完。

数据没有漂亮得过分,却稳定了。

我们把人员换班、物料转换和几种预定情况逐项补完。

有没达到要求的,当天整改后再测。

谁也没有因为已经忙到深夜,就把最后几格勾掉。

第八天晚上,我在记录表上写下最后一组结果。

手指按得太久,笔杆硌出了一道印。

伊莲娜站在旁边,问我今天还会不会临时改日期。

我把完成记录递给她,让翻译一项项说明。

她看了很久,终于伸出手。

“明天一起确认。”

我握住她的手,掌心还是湿的。

那一晚回宿舍,张晓在楼下买了几罐饮料。

我们围着厨房的小桌吃冷掉的披萨。

高健跟孩子视频,孩子对着镜头叫了一声爸爸。

他低头揉眼睛,怪这边的洋葱太呛。

我没有戳穿。

第二天的阶段确认按计划完成。

后续还有爬坡、培训和第二期,不是一签字就大功告成。

但最紧的那道口子,终于过去了。

赵明在回国前找我谈了一次。

他算给我看,增加的费用会影响项目收益。

按原来约定的浮动部分估,奖金可能比预期少一万八。

我心里还是疼了一下。

他问,早知道会这样,昨天那些话还说不说。

“说。”

我答完,补了一句:“但前期我会问得更细。”

他看我一眼,点点头,没再拿态度敲打我。

离开之前,他把后续资料流程交给我和刘工一起改。

多了工作,也多了我原来想争的那一点决定权。

不是升职通知,可我认得出区别。

我把奖金变化告诉唐宁。

她没有说钱不重要,只陪我把计划往后推了两格。

然后,她发来一张机票确认单。

我盯着日期,反应慢了半拍。

距离我出发,已经过了两个多月。

她母亲能自己照料大部分生活,帮手还会再留一阵。

小余也把店里的新订单做顺了。

驻点的安排和手续终于落定,她要先来这里。

“这次不是先高兴,后补条件吧?”我问。

“都确认过了。我的合同,我的任务,我的住处。”

她说着,把最后一个词拖长。

“说到住处,第三套的厨房是不是只有一盏灯?”

我立刻打开之前拍的视频,给她看灶台上方。

她挑了那套面积最小、但有两扇窗的。

从工厂过去要多坐一站车,房租却在预算里。

我问她不嫌远?

她说桌子能摆开,洗手间的门也关得上。

“你先替我量量,窗边能不能放一张八十宽的桌。”

我拿出卷尺,蹲在空房里,一寸一寸给她看。

量到最后,手机里传来她的笑声。

“够了,陆工。我那一边能放下。”

14

唐宁到的那天下午,我没能按原计划去机场。

客户临时增加了一场交接会,我需要把现场情况讲完。

我看见通知,先给她发了消息。

飞机还没落地,那条消息一直没显示已读。

我盯着屏幕,第一次觉得早说也会这么难受。

我想起老魏那句,等忙完。

可会上确实有我负责的内容,不能直接丢下。

我找刘工确认议程,把我的部分排在前面。

剩余的记录由张晓接着做,客户的问题也留了联系人。

做完这些,我才告诉唐宁,大概晚多久,能在哪儿碰面。

她落地后回得很快。

“我按你给的图坐车。你别一路看手机。”

我问需不需要安排接送,她说暂时不用。

半小时后,她又发来一张站牌照片。

“这里有两个同名方向,我看不懂,帮我确认一下。”

我把电话打过去,让她别急着上车。

她在那边笑,笑得有些疲惫。

“本来想给你看看我多厉害,刚出机场就露馅了。”

“会问也很厉害。”

她啧了一声:“陆组长开始随地表扬了。”

我没有催她,也没有说早知道我就请假。

我们各自按确定的路走,到了中间那个车站再见。

我从工厂赶过去时,已经比约定晚了四十三分钟。

远远地,我看见一只黄色箱子。

她坐在箱子旁边,身上披着薄外套,头一点一点。

头发乱了几缕,手里还攥着那张打印的路线图。

我喊了一声唐宁。

她猛地抬头,先露出一个笑。

那个笑让我胸口狠狠发酸。

我走过去,她也站起来,腿坐麻了,踉跄一下。

我接住她,她的包撞在我肚子上。

我们两个人都被撞得笑了,又都没松手。

她比视频里瘦一点,抱着却是真实的热。

头发蹭在我的下巴上,洗发水的味道还是家里的。

我低头看她,嘴里有很多话,最后只剩一句。

“累不累?”

她点头,把脸埋在我工作服前面。

“累。现在可以赖你一会儿吗?”

我把她搂紧,让她靠着。

车一班班从旁边过去,我们谁也没急着走。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睛湿了。

“你怎么没穿我给你挑那件?”

我低头看了看,袖口全是今天沾的灰。

“没来得及换。”

“那等会儿洗。”

她说完,踮脚亲了我一下。

我整个人都愣住,手还扶着她的箱杆。

她看着我,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怎么,还要重新熟悉?”

我把箱子拉到身侧,低头回亲她。

这回换她抓紧了我的衣角。

我们没有去吃预订过的大餐。

她时差没倒过来,胃里也不舒服,只想吃热汤面。

我取消预约,带她去附近买了菜。

她推着购物车,我跟在旁边拿东西。

两个人为一口锅讨论了五分钟。

她嫌大的贵,我嫌小的以后煮不下。

最后买了小的,她说大不了我少吃一点。

我故意摆出委屈的脸,她笑得在货架边蹲了一下。

那一刻,我才终于有点确信,她真的来了。

新房子在三楼,楼道灯有半秒延迟。

门打开,她没先看床,也没先看厨房。

她把箱子一放,走到窗边摸了摸桌面。

桌子是她选的二手款,边缘有一小块划痕。

我铺了她指定的垫子,插座也留好了。

她坐下,试了试椅子的高度。

然后抬头看我,眼里一点点亮起来。

“真能放开。”

我点头,把另一个小凳子拖过来。

“我的位置在厨房那边,吃饭时再挪出来。”

她站起身,绕着房间走了一圈。

浴室,洗衣机,晾衣架,装碗的柜子。

不大,但每个地方都能叫出两个人的名字。

她把自己带来的杯子放到我的杯子旁边。

杯口磕过一点,还是国内那只。

我问怎么没买新的,她说这个喝水顺口。

晚饭的面煮得有点软,鸡蛋却没老。

她连汤都喝了半碗,伸手摸了摸小锅。

“挺好,没买大。”

周阿姨的视频打来,她举着手机给母亲看屋子。

周阿姨看见床上两种颜色的枕套,笑着说不配套。

唐宁说,能睡就行,各带各的。

电话里,小余正拿着一盒新名片问颜色。

她们说了十分钟工作,我在厨房洗碗。

国内的出租屋定在月底退,灰色床单已经寄到周阿姨家。

钥匙圈上的蓝色小房子,被我换到了这把钥匙上。

我洗完出来,唐宁站在门边等我。

她的护照收进自己的文件袋,文件袋放在她那侧抽屉。

我把新的门钥匙放到她掌心。

她握了一下,又掂了掂。

“这回不是给我保管?”

“给你用。”

她走过来抱住我,脸贴在我颈侧。

“陆川,我也好想你。”

那晚我们都没再算过时间。

窗外有车声,屋里的灯亮得很低。

她半夜醒了一次,手在被子里找我。

我握住她,她便又睡过去。

我听着她的呼吸,直到天快亮,才舍得合眼。

15

一起住,并没有让所有事情自动变好。

唐宁驻点的第一周,就被一场讨论难住了。

她带去的图,工程师看着都说没问题。

真正拿给新来的操作员,对方却在同一个地方停住。

她解释了一遍,对方点头,再做,还是迟疑。

她回来时,把文件包重重放在桌上。

“我今天像个卖挂历的。讲了半天,大家只夸纸不错。”

我本来想接过图看,她却按住了。

“先让我吃饭。再听别人分析,我要烦了。”

我收回手,盛了一碗汤给她。

吃到一半,她自己把图翻开。

不是技术过程错了,是图里的几种状态太像。

熟悉设备的人一眼能分,新手却要猜。

她以前在店里做版面,总想把画面压得干净。

如今这份干净,把真正需要看见的差别也压掉了。

“我是不是老把好看当清楚?”她问。

我没有说你已经做得很好。

“我以前也把图上放得下,当成现场能用。”

她听完,没笑我,只往自己碗里又添了点汤。

第二天,她请秦雯重新安排了几个简短访谈。

翻译到场,她负责观察,不急着替对方说答案。

看不清的地方放大,容易误认的状态分开。

改完再请另一组人试,记录他们停在哪里。

这事没有一天就做完,她前后改了三版。

最后交付时,客户直接在反馈里写了她的名字。

她把那封邮件打印出来,压在桌垫下面。

我看见了,故意问是不是要裱起来。

她说再笑,先把我的试用期延长。

可有些矛盾,哪怕我们都知道道理,还是会犯。

有晚我下班早,做了饭,等她一起吃。

她在屋里跟另一个时区的团队开会,门一直关着。

菜热了两次,我忍不住敲门。

她说再等一会儿,手指还在屏幕上指位置。

半小时后,我又去敲了一次。

她把耳麦按住,脸色已经不好看。

“我在工作,你能不能先吃?”

我回到厨房,忽然有点委屈。

自己忙的时候,总觉得别人应该理解。

轮到我守着两碗饭,却连这点时间都等得不耐烦。

她开完会出来,饭桌已经收掉一半。

“生气了?”

“有点。也不知道该不该生。”

她坐到我旁边,没有先哄。

“你可以想一起吃,也可以不高兴。”

“但我不是来这里以后,就该按你的下班时间过。”

我闷了一会儿,承认自己确实有过这个念头。

觉得好不容易住到一起,应该多给我一点时间。

可她也有才争取回来的工作。

我不能让她每次选自己的事,都得先证明爱我。

她看我不说话,伸手碰了碰我的肩。

“我也不该只说一会儿。我知道会议会很长。”

我们把周里的固定安排写到冰箱门上。

忙的时候各自吃,想一起吃就提前约。

约好的临时变了,也得说一声。

写完,她从冰箱里拿出我给她留的半盘菜。

“现在能陪我吃十分钟吗?”

我把碗拿回来,坐到她对面。

她夹了一口,说热两遍还是好吃。

我问她是不是哄人,她说是,顺便说实话。

第一次有人把哄我说得这么坦然,我没再绷住脸。

接下来的半年,我们慢慢有了些自己的习惯。

她周末要去买纸,我有时跟,有时留在家睡懒觉。

我喜欢看旧机床,她看不懂,也会陪一小时。

她换了两次项目,第一次合同到期,又续了六个月。

有一个月驻点在另一座城,周末才能回来。

我去车站接她,学会带一瓶常温水。

她回来的第一句通常是,家里有剩饭吗。

我们过得不阔气,也没攒出宣传照里的生活。

但我知道她桌上哪支笔不能乱放。

她也知道我一连摸三次后颈,是在为现场的事发愁。

冬天,我生日那天,两个人都加了班。

回家快十一点,她从冰箱端出一块很小的蛋糕。

我问什么时候买的,她说上午路过,怕下午卖光。

奶油在路上撞歪了,她用勺子修过,越修越歪。

她有点沮丧,我把蜡烛插在最高那团上。

“很好,像个山头。”

她被我逗笑,给我唱生日歌,唱得很轻。

我闭眼许愿的时候,她忽然抓住我的袖子。

“今年不用许我快点来,我已经在这儿了。”

我睁开眼,看着她。

她笑得很得意,也有一点紧张,像怕自己猜错。

我把蜡烛吹灭,伸手将她拉近。

“那就换一个。”

“换什么?”

“明年生日,还想听你唱。”

她点头,拿勺子把那座小山挖了一半给我。

16

第十二个月,赵明又来了一次。

第二期的工作接近收尾,客户开始谈后续服务。

他在会后留住我,递过来一张新的安排。

驻外两年,做区域项目协调。

待遇比现在高,负责的也不再只是一条线。

我看着那张纸,心跳不由得快了。

人很难对自己争过的东西,突然说不喜欢。

赵明这次没有催我当场表态。

“十天。你把家里的事也问明白。”

他大概记得我第一次签字时的样子,语气放缓了些。

“技术你能做,客户也认。别觉得这只是缺人找你顶。”

这句话让我高兴,确实高兴。

回家路上,我在手机上算了一遍差额。

一年多出的钱,足够我们把买房的计划提前不少。

我进门时,唐宁也在看一份文件。

她下一份驻点项目在另一座城,时间九个月。

从这里坐车过去,要三个多小时。

她把文件放在我的安排旁边,两张纸一时铺满了桌。

我们看着看着,都笑了一声。

谁也不是故意选远,只是工作总有自己的方向。

“你想接吗?”我先问她。

她没有立刻回答,反问我。

我把真实的感觉都说了。

待遇好,位置也好,我很想证明自己接得住。

可项目协调会有更多行程、报告和商务应酬。

我喜欢的是把现场的问题真正做顺,不是永远在飞机上。

“我不知道是想做,还是舍不得这个头衔。”

唐宁低头摸着那张纸,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也舍不得。接九个月,我的履历会更完整。”

“但我想回去,把店楼上的空房租一间,做自己的工作室。”

她讲起那间房,语速慢慢快起来。

一张大桌,两套显示器,接技术资料,也做小批量书册。

楼下的日常经营归小余,她不会回去把人家的位置收掉。

周阿姨想休就休,店里的排班照现在继续。

“我不是想回去接着守柜台。我有点别的想法了。”

我听着,脑子里也出现了那间房。

以前一提回去,仿佛就是认输。

现在她说得那么具体,连桌子靠哪面墙都想好了。

可那份想法,还远远算不上一门稳妥的生意。

我问她有没有客户,她说有两个愿意谈长期合作。

“愿意谈,不是已经签。也可能最后都不成。”

她说得很平,我却知道她心里也怕。

那晚我们谈到很晚,没有作决定。

我去阳台晾衣服,她跟出来,替我递衣架。

风很大,一件衬衫在两个人中间鼓起来。

她忽然问:“你如果真想留,能不能直接说?”

我转头看她。

“我不想你答应回国,心里却一直记着少挣了多少钱。”

我手里的衣架停住。

她问到的,恰好是我最不愿意承认的那点贪心。

我可以在今晚说,当然跟你回去。

以后每次不顺,再偷偷拿这次机会安慰自己吃过亏。

“我会有点舍不得钱。”我承认。

“我也会有。”她说。

两个人站在风里,居然都轻松了些。

第二天,我去找刘工,认真问了国内岗位的情况。

技术部正在筹备一套调试和交付标准,需要人牵头。

不是随口给我的位置,内部已经发过招募。

我前段时间交回去的几份流程,被拿来做过试点。

刘工觉得我可以报名,但得接受驻外补贴全部取消。

固定工资会加一些,项目奖金按国内的办法算。

他把条件发给我,让我自己去找技术部谈。

我没有一通电话就换来一条完美的路。

面试开了两次,方案也重写了一遍。

对方要的是能带着几组人用起来,不只是我自己会。

我把张晓遇到的问题、版本管理和现场条件确认都写进去。

那些让我难看过的错,终于不必只拿来遮掩。

唐宁也跟秦雯谈了很久。

她决定不接九个月驻点,想回国以工作室形式合作。

青禾可以给她外包项目,却不保证每个月都有固定量。

她失去了稳定的下一份合同,换到自己安排的可能。

这笔账并不比我的轻松。

我们各自拿着最终条件,又坐回那张小餐桌。

国内岗位确定了,固定收入比原来多一千八。

加上少掉的补贴,仍旧比留在这里低不少。

她那边,开工作室的启动支出也列得明白。

首付计划得往后推,不能连应急钱也用掉。

唐宁看了半天,忽然问:“还买大窗的房子吗?”

“买。晚一点买。”

“会怪我吗?”

“你也不替我少掉那笔钱签字。”

我把国内的岗位确认转向她。

“这个活,我想做。不是等你补偿我。”

她抿着嘴,眼睛慢慢红了。

“我也不是为了陪你回来。”

“我知道。你那张大桌,我还得去量呢。”

她笑着踢了我一下,眼泪也跟着落下来。

赵明收到我的答复,打电话问过一次。

我把选择说清,没拿任何人当理由。

他遗憾了几句,最终接受。

后续驻外由高健接,高健妻子也参与了他们自己的商量。

我按原计划完成十四个月,回来接国内的新岗位。

唐宁比我早一个月回去,处理租房和工作室的事。

她订票前把日期给我看,问这一周是不是最忙。

我看完,说忙,但忙也能送你。

她伸手拽住我的手指,摇了摇。

“好。这次你也别替我说,不用送了。”

17

唐宁先回国那天,我确实送到了机场。

她带走黄色箱子,留下窗边的桌子。

我们说好退房时把它卖掉,不跨海搬一张二手家具。

我以为自己已经习惯分别,回家还是在门口站了很久。

她的杯子不在了,牙刷也不在了。

桌垫下面那封写着她名字的邮件,被她装进了文件袋。

可冰箱上还贴着她写的提醒。

鸡蛋在下层,别再买。

我照着那行字,做了一顿不算难吃的晚饭。

然后给她发照片,没有等到说完工作才想起来报平安。

最后一个月,我完成交接,把遗留问题逐项列明。

客户最终确认了两期的交付结果,后续服务按约继续。

该拿的固定待遇都拿到了,项目奖金按实际结算。

比最早想的少,扣掉在外面的生活支出,也攒下一笔钱。

我没有一夜变成买房不用看价格的人。

可我能回去选一份更合适的工作,还能留够出事时的余地。

对我来说,已经是一次真切的改变。

张晓送我离开时,问以后遇到项目问题还能不能找。

我说能,先把条件说明白,别只发一句救命。

他笑着抱了我一下,背包带勒得我肩膀发疼。

刘工留在现场再陪一段,高健开始接新的工作。

我们各自有家,也各自对手里的事负责。

我不再觉得,谁先回去,就是谁先退出了。

飞机落地,唐宁在出口等我。

她身边站着小余,两个人举了一张裁坏的硬纸板。

上面画着一栋蓝色小房子。

我一眼看见就笑了,笑着笑着,又有点想揉眼睛。

唐宁过来接我的包,问饭吃了没有。

我把她抱住,先蹭了蹭她的头发。

“飞机上的不算。”

“那回家吃。我妈包了饺子,你妈说她和的馅更好。”

“吵起来了?”

“没有,各包了半盘,等你投票。”

小余在旁边笑出声,主动推走箱子,让我们慢慢说。

我们新租的屋子有电梯,面积比旧的只大一点。

房租多了四百,地铁却近些,唐宁去店里也方便。

不是那套我想象过的大房子。

门一开,却有人替我按着灯,问鞋柜够不够高。

我把钥匙挂到门边,蓝色的小房子晃了晃。

唐宁站在旁边,忽然笑起来。

“你看,这个东西还没坏。”

吃过饭,我陪她去看工作室。

楼下店里的灯亮着,小余正在给客户演示新纸样。

周阿姨坐在旁边收钱,没有抢着替她回答。

唐宁跟她们打了招呼,拉我上楼。

房子很小,墙上刚刷过白漆,还有一点味。

一张大桌靠窗,两套设备已经摆好。

她把卷尺递给我,像交付一件很郑重的任务。

“剩下这边,能不能放柜子?”

我蹲下量,她在旁边记录。

窗外有人晾衣服,楼下传来打印机走纸的声音。

她说,目前只签下一家长期客户,另一家还在谈。

第一笔预付款到了,够把房租和设备款撑过去。

她给自己留了六个月试,不顺就调整,不拿店里周转垫。

我听完,问需不需要帮她安装柜子。

她点头,马上补充:“付安装费,晚饭加鸡腿。”

我说成交。

国内新岗位也没有想象中轻松。

老同事嫌表太细,新同事又嫌讲得太快。

我把驻外时的办法搬回来,有些能用,有些得重新改。

赵明有回路过,看见我跟几个年轻人蹲在设备旁。

他笑着问,是不是回来了也一样加班。

我站起来,说今天不加,七点约了人。

他看一眼时间,说那你抓紧。

我没因此少做事,也没因为准点走就觉得理亏。

唐宁开张的第一个月,挣得比驻点时少。

她有两天睡不好,半夜起来重新算报价。

我也没劝她放弃,只把客厅的灯调暗,陪她坐一阵。

我们偶尔还是会吵。

她嫌我把提醒说成命令,我嫌她一着急就什么都说行。

吵完得把没说清的那句补上,不能靠睡一觉全翻篇。

三个月后,我买了一枚戒指。

不是一早就藏好的惊喜,我先问过她对结婚的想法。

她听见时,停下手里的笔,看了我很久。

“这回不会说,是为了办什么手续方便吧?”

“是我想结婚。跟你。”

她的脸慢慢红了,低头在纸上画了个歪圆。

“那你可以认真问一次。”

我挑了个店里休息的周日。

周阿姨和我爸妈都知道,却没有围在旁边等答案。

晚上,我们回到家,桌上摆着两碗刚煮好的面。

我把小盒子拿出来,唐宁就不动了。

她明明知道,眼里还是一点点起了水光。

我在她面前蹲下,没有拿那份预算当保证。

也没说以后再不会让她受委屈。

“唐宁,我还想跟你抢很多年的浴室。”

她笑了一下,眼泪先掉了下来。

我握着她的手,把话说完整。

“我想跟你结婚。你愿不愿意?”

“愿意。”

她答得很快,快到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

她又说了一遍,伸出手,等我把戒指戴好。

戒指有点紧,我们俩弄了半天,最后一起笑出了声。

我站起来抱她,她伏在我肩上,声音还带着鼻音。

“以后出门,别光记得收床单。”

我说知道,先问她去不去。

她在我肩上点头,过了一会儿,又说面要坨了。

我们赶紧坐下,吃完那两碗已经有点坨的面。

领证的日期选在下个月,酒席等两边都方便再办。

那趟拖了多年的旅行,也终于排进了日历。

我们挑了一个能看海的地方,各自把工作提前安排好。

出发前夜,唐宁蹲在地上,嫌箱子里少了一件外套。

我从抽屉里拿出证件袋,放在她手边。

她拉开拉链,看见里面并排的两本护照。

手指停了一下,抬头望我。

“这回怎么记得带我的了?”

“问过你了。你说一起去。”

她笑了,把证件袋放进随身包。

我去合行李箱,她忽然拉住我的衣角。

“陆川。”

我回头,她把蓝色小房子的钥匙圈举起来。

“回来还住这儿,别又当道别。”

我接过钥匙,放进自己的口袋。

“嗯。回来我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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