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小满把程宁学姐的微信推给我时,还附赠了一张退出时间表。
“约上第一次单独吃饭,我就撤。”
我盯着那个“撤”字,没点名片。
她以为我嫌服务不好,拿笔补充。
“包教开场,不包人家喜欢你。沈迟同学,做人要讲基本法。”
三分钟前,我还在为怎么认识程宁发愁。
三分钟后,我先问了一句:“撤去哪儿?”
祝小满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临时加需求的甲方。
“回我自己的生活。你总不能请女朋友吃饭,还给媒人摆张小桌吧。”
她说着,从我面前拿走最后一颗糖。
那是我今早特意给她留的橘子味。
不过这时候,我还没觉得哪里不对。
我认识程宁,是在大二那年的创意作品展。
我做了一套校园声音交互装置,被评委问得脸红。
有人说,录些风声雨声,也能算专业作品?
程宁站在人群后面,替我按开最后一个按钮。
老实验楼拆除前的下课铃,响了整整十二秒。
她说:“如果以后再也听不到,这十二秒就有价值。”
那句话,我记了快一年。
后来才知道,她是建筑学院的学姐,做旧空间改造。
我每次在校园里碰到她,都像设备没插电。
倒不是说不出话,是能说的忽然都显得多余。
祝小满对此的评价是:“你喜欢一个人,怎么跟欠她钱一样。”
她和我同届,在新闻学院读大三。
我们第一次合作,是帮校广播站抢修调音台。
她把一颗掉了的旋钮按回去,我说方向反了。
她松手,那颗旋钮掉进了我刚打开的泡面。
她赔了八块钱,从此自称我的设备债主。
现在,债主接了一桩新生意。
程宁要做毕业展,缺一份旧校舍的声音档案。
祝小满负责采访和文字,我负责录音与交互。
她说,既然我有那点心思,不如正大光明多接触。
“别写小作文,别送一大捧花,先让她知道你这个人。”
我问:“你经验很丰富?”
“我采访过二十六对校友夫妻。”
“你自己呢?”
她清了清嗓子:“理论研究不要求研究员亲自结婚。”
我笑了,她把笔往我手里一塞。
我们坐在二食堂最靠里的桌子。
外面五月的太阳烫得发白,她手腕却缠着一条旧发绳。
纸上除了退出时间,还列着各自的任务。
我得替她把采访录音修干净,赶六月的城市声音采集营申请。
她替我制造合理的认识机会,必要时纠正我的聊天毛病。
“什么叫聊天毛病?”
祝小满拿起手机,读出我刚拟好的申请语。
“学姐,你好,请问你对人类听觉记忆的空间化呈现是否……”
她读到一半,自己先闭上眼睛。
“沈迟,人家加个微信,没让你答辩。”
她把手机还我,让我自己改。
我删掉一大段,写了名字和作品展的事。
最后加上一句,听小满说你需要声音档案,我想参加。
“这不就挺好。”她往椅背一靠。
我发出了申请。
通过得比我想象中快。
程宁说记得我,还发来一张旧楼平面图。
我刚想回谢谢,她的下一条消息又到了。
“明天下午来看看?小满也一起。”
我把屏幕递给祝小满。
她举起杯子,像一个刚签成大单的业务员。
“第一步达成。欠我一杯全糖芋泥。”
“你不是说三分糖?”
“祝你恋爱成功,值得我暂时放弃健康。”
我去窗口买饮料,回来时看见她在算钱。
手机上是几笔车票和器材租赁费。
我一坐下,她便把页面切走了。
“采集营很贵?”
“申请不要钱,去了以后才有钱。”
她把吸管戳进去,笑得眼睛微弯。
“四周带补助的实地项目,市文化馆牵头。做得好,能进秋天的实习名单。”
她想做声音纪录,不想毕业就回家接父亲的小电器维修铺。
这事我知道,却是头一次听她说得这么具体。
我拿过她的耳机,听了十几秒采访原声。
风声里,一个修伞的老人说雨要来了。
他的尾音,被街边电动车切掉半截。
“能修吗?”她问。
“能。得找你补一段同地点的环境声。”
她立刻在日历上划出周六。
我看着那个小小的圈,忽然觉得这生意还挺划算。
至少往后几周,我们都有理有据地待在一起。
食堂门口,程宁又发来消息,问我明天几点方便。
祝小满凑过来看了一眼。
“别说随便。说三点,你提前十分钟到。”
“你呢?”
“我两点五十到。”
我点头,把三点发了过去。
那时候我还不明白,我为什么更想记住两点五十。
1
第二天下午,我提着三瓶水,提前半小时到了旧楼。
祝小满蹲在门口,正在跟一只锁较劲。
她今天穿了件浅绿衬衫,头发扎得很高。
一枚小小的创可贴,贴在她右手食指上。
“你不是两点五十?”我问。
“时间表是给守时的人看的,我得给意外留空。”
她晃了晃钥匙:“后勤老师给了隔壁楼的。”
我放下水,打电话说明楼号。
等老师送钥匙的工夫,她看见我带的东西,差点笑出声。
两根吊杆,一只防风毛套,一整包线。
“我是让你来认识学姐,不是让你来接管广电总局。”
“干活总要带工具。”
“行。”她把最轻的三脚架抱走,“你负责显得能干,我负责显得你还可以交流。”
程宁到时,钥匙也刚送来。
她穿白衬衫,抱着图纸,走路很利落。
我原先准备好的寒暄,又被自己卡在喉咙里。
祝小满站在旁边,用水瓶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
我递出另一瓶水:“学姐,天热。”
程宁道谢,看了一眼门边的设备。
“这些都是你的?”
“一部分借的,损坏得赔,所以别让他单独搬。”
祝小满抢先替我接上话。
那一点故意的拆台,让我终于没那么绷着了。
旧楼下个月开始封闭施工。
程宁的毕业设计,想把这里改成校史活动空间。
她不愿展板上只有年代和面积,想留下用过这座楼的人的生活。
我听她讲完,把平面图摊在窗台上。
“能不能先别走?听两分钟。”
我们站着没动。
楼外是蝉声,楼里是日光灯很轻的电流声。
过了片刻,楼上的水箱哐当一响。
祝小满仰起脸,笑了。
“原来不是我大一宿舍闹鬼。”
程宁也笑了,拿笔在图上标出水箱的位置。
我录了几组声音,又请她们走一遍楼梯。
木扶手有些松,踩到转角,脚步声会突然变闷。
程宁问,能不能让观众站在图前,听见自己走到楼上。
我一边算触点,一边说可以试。
说到熟悉的东西,我的话就多了。
祝小满靠着栏杆看我,没再提醒一句。
后来程宁去接导师电话,我才低声问她表现怎么样。
她抬起拇指:“刚才有一阵,我真怕你跟楼梯私奔。”
我拿水瓶敲她手背。
她却忽然认真下来:“这样挺好的。你不用装成特别会讨人喜欢的人。”
我的手停住了。
“你干自己喜欢的事,就很容易被看见。”
窗外的树影落在她侧脸上。
我本来想记下这句话,留着以后面对程宁时用。
可那一刻,只顾着看说这句话的人。
采集到四点多,天忽然阴了。
程宁的导师临时叫她回院里,她问我们要不要一起坐车。
我还没回答,祝小满已经把一张设备登记表推给我。
“你送学姐过去,我在这儿清点。”
她说得自然,像真有那么多事需要做。
我看见她指尖的创可贴被汗泡白,忽然有点烦。
“一起。”我说。
“我有伞。”
“你那伞漏。”
她瞪了我一眼。我上周才替她修过伞骨,当然知道。
程宁在旁边笑,说那就一起。
我们到门口,雨已经砸下来了。
车停在台阶下,只有十几步路。
程宁先撑伞过去,我拿防水布裹住录音机。
祝小满把自己的伞偏向我,肩头很快湿了一块。
“你先走。”她说,“别让人家等。”
我把器材换到左手,右手握住了伞柄。
她的手指还没来得及松,被我一并握住。
很轻的一瞬,她整个人却安静了。
“慢点,台阶滑。”我说。
我们走到车边,我先把设备塞进去,再让她坐进后排。
程宁坐在前面,说晚上发资料给我。
我应着,扯了两张纸巾递给祝小满。
她擦着肩头,低声提醒:“你坐前面更方便聊天。”
“已经坐下了。”
“沈迟,你这执行力。”
她嘴上嫌弃,却把剩下的一张纸巾放进我手里。
我低头,才发现自己的右手也湿透了。
掌心还有刚才握着她手指的感觉。
2
我和程宁的聊天,进展得很顺。
顺到高放从我身后经过,都要吹一声口哨。
“恭喜啊,沈工,有人终于接入你的局域网了。”
我把聊天框往下拉,给他看连续三屏的楼层图。
高放沉默两秒,端着泡面走了。
“打扰,你们这叫远程办公。”
这话被祝小满知道后,她笑得差点把耳机线打结。
我们在图书馆的讨论间处理采访。
她约了旧楼退休的门卫和食堂阿姨,明天要去校外录音。
程宁那边忙模型,约好晚些时候在咖啡馆碰面。
祝小满把我拉来,名义是提前演练。
她在纸上写了三个字:聊自己。
“学姐已经知道你会录音,会接线,会修机器。”
“你要让她知道,你除了这些还是什么人。”
我想了想:“我会做饭。”
她抬头:“你怎么从来没说过?”
“你也没问。”
“失策。”她划掉一个问题,“擅长什么菜?”
“番茄牛腩。”
“加土豆吗?”
“加。”
“可以,能成。”
我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忽然有点想笑。
“这是程宁爱吃的,还是你爱吃的?”
她拿笔尖点桌面:“模拟观众的审美具有普遍性。”
我继续剪录音,她靠在旁边整理逐字稿。
有一段采访,阿姨提起以前晚自习后卖的酒酿圆子。
祝小满反复听了三遍,把每一处停顿都标出来。
“这句不能剪。”她说。
“我知道。”
“她说老头子那时候还活着,语气变了一下。”
“嗯,我听到了。”
她转头看我,像在确认我是真的听见了。
我把那段前后的杂声调低,保留了阿姨吸气的声音。
耳机里,那句回忆忽然近了很多。
祝小满没说话,只轻轻点了下头。
我很喜欢她这样的时刻。
平常她仿佛什么都能拿来开玩笑,真在意的东西却舍不得糊弄。
快到五点,她收到一通电话,走到玻璃门外去接。
我看见她先笑,后来一点点站直了。
电话挂断,她回来,故意把椅子拉得很响。
“我爸,问我暑假回不回去。”
“维修铺忙?”
“不忙才盼我回去。多个人吃饭,显得有生意。”
她把纸翻过去,让我继续演练。
“如果学姐问你,为什么喜欢她,你怎么答?”
我认真想了很久。
“她在我很难堪的时候,替我说过一句话。”
祝小满的笔停了停。
“除此之外呢?”
“她做事认真,有主意。”
“她不认真呢?”
我没听懂。
她把笔放下:“就是有一天,她累了,敷衍了,不那么光芒万丈了。”
“你还想跟她坐一下午,听她说废话吗?”
讨论间外,有人推着满车的书经过。
车轮细细地响着,像一个很长的停顿。
我看向祝小满。
她今天已经跟我说了一下午废话。
包括食堂的茄子变甜了,楼下的猫欺软怕硬,她新买的袜子一长一短。
我居然一句也不觉得烦。
可我没法把这种感觉,准确放到程宁身上。
“题目超纲了。”我说。
祝小满拿起纸,折了一道。
“没事,慢慢认识。喜欢一个人又不是填选择题。”
六点时,程宁发消息,说导师临时开会,今晚得改期。
我回复没关系,把电脑合上。
祝小满却比我着急:“要不你约明天?”
“明天不是去录阿姨?”
“那个我自己去也行。”
“两只无线麦你一个人怎么盯?”
她看着我,过了片刻,咧嘴一笑。
“行吧,沈工以事业为重。”
我问她晚上吃什么。
她说随便,我说不许用她教过我不能说的词。
她想了想,说想吃牛肉面。
面馆离图书馆很近,老板每晚七点开始加肉。
我们赶上第一锅,她把香菜拨到我碗里。
“你怎么知道我吃?”
“上次你的煎饼,加了两份。”
我盯着那几片细小的叶子,突然生出一股说不清的满足。
她记得这种事,比别人夸我的作品还让我高兴。
临走,她把今天的练习纸塞给我。
纸背有个小小的笑脸,是等电话时随手画的。
我把那张纸夹进书里,没让她看见。
3
周六的录音,比预想中艰难。
阿姨住在城南老小区,楼下正好修路。
我和祝小满扛着设备,沿着围挡绕了两圈。
她在前面给我指路,嘴里还在念采访提纲。
走到单元门口,一只纸箱忽然从台阶上滑下来。
我伸手去挡,听见祝小满喊了一声爸。
纸箱后面,一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抬起头。
他手里抱着刚修好的电饭锅,眼睛先落在我身上。
“不是说来做作业吗?”
祝小满立刻接话:“这就是作业搭子。”
我把纸箱搬上平台,向他问好。
祝叔点点头,又看了眼我肩上的包。
“男同学啊。”
“爸,女同学扛这个也不会自动变轻。”
她说完,自己先往楼上跑。
祝叔送的电饭锅,恰好就是阿姨家的。
采访前,他留下来帮忙试机器。
我从包里找出一根备用插线板,蹲在旁边搭了把手。
“学什么的?”他问。
“自动化。”
“挺好。”他看我一眼,“毕业有正经工作。”
祝小满站在门边,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我毕业也有正经工作。”
祝叔低头拧紧螺丝,说知道,爸没说你。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电饭锅轻轻跳了一声。
阿姨从厨房端来绿豆汤,打破了这点尴尬。
我们架好设备,祝小满重新笑着问起旧楼的事。
她很会让人说话。
阿姨起初还拘谨,后来讲到丈夫每天骑车送饭,眼睛都亮了。
我坐在镜头外,盯着音量,也盯着祝小满。
她听得很专注,偶尔递一句,又把话留给对方。
那根旧发绳被她绕在手腕上,来回捻了两次。
我知道,她心里还装着刚才那句正经工作。
录到一半,楼下的切割机响了。
阿姨下意识停住,我示意先休息。
祝小满拿出水果去厨房洗,祝叔跟了过去。
隔着一道没关严的门,我听见他说,暑假回来住也行。
“市里实习没个准数,总不能一直花钱跑。”
“我不是一直花钱。”她压低声音。
“上次借的车费,我已经还你了。”
“一家人,说什么借不借。”
“那你就别每次都记着。”
水龙头开了,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我摘下耳机,没再听。
下午结束时,阿姨坚持留我们吃饭。
祝叔有下一家维修单,先骑车走了。
他走前,给祝小满塞了两盒牛奶。
她说包里放不下,却还是抱在怀里。
我们坐在小区门口等车,她一直没说话。
我把器材包放在脚边,问她要不要吃冰棍。
她看了我一眼:“你哄小孩呢?”
“第二支半价,我一个人吃不完。”
她终于笑了:“你这人,省钱还得找个证人。”
我买了两支最普通的老冰棍,坐回她旁边。
她咬了一口,说父亲以前在厂里做维修。
厂子搬走后,他开了这个小铺子。
“他觉得能修好的东西最靠谱。人嘛,最好也一眼看得到用处。”
“所以他觉得我不错?”
祝小满愣了一下,笑得呛住。
我递水给她,等她缓过来才说:“我开玩笑的。”
“你今天胆子挺大啊。”
她耳根有点红,手里的牛奶被捏得凹了一块。
我没有接着逗她。
“你做的也有用。今天阿姨说完那段,明显高兴了很多。”
“高兴不算岗位。”
“但岗位也不一定比这个难找。”
她转头看着我。
我拿出手机,把刚才路上听到的环境音放给她。
小区门卫喊一声老祝,修好的电饭锅发出清脆的提示音。
祝叔在旁边回答,知道了,马上。
她听了两遍,鼻尖忽然红了一点。
“你什么时候录的?”
“阿姨同意了以后,收的补充素材。你爸也知道。”
“给我一份。”
“好。”
公交车进站,她先站起来,又回头拽了下我的背包带。
“沈迟,今天谢谢你。”
我本来想说不客气,最后说:“下次需要我,就直接叫。”
她点头,把一盒牛奶塞进我包侧袋。
车里有两个空座,她占了靠窗的,把旁边的留给我。
阳光晃过她的睫毛,我忽然不想这么快回学校。
4
程宁把第一次正式工作会,约在了周一晚上。
她带来一份很细的展陈安排,还请了视觉设计的周屹。
我跟周屹认识,之前在比赛里合作过。
他做事快,习惯先定成品的样子,再让别人想办法。
“八个声音点位,四个动态界面,六月七日预审。”
他把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整面漂亮的墙。
祝小满看完,先问采访者的名字放在哪里。
“字幕里。”周屹说,“正面太乱。”
“人名比那个飘动的英文重要。”
她语气不重,手指却一直按在屏幕边上。
周屹说,视觉统一需要取舍。
我原本正在接数据线,听见这句,抬起头。
“那就取舍一点装饰。”
程宁看了看两人,点头,说先留名字。
这一处定下来,后面反而顺畅了。
我们说了两个小时,祝小满提出的三个现场问题都被采用。
散会时,她在门口冲我比了个小小的胜利手势。
我忍不住笑。
程宁忽然问:“你们一直这么有默契?”
祝小满比我先开口:“债务关系,磨出来的。”
她把那八块钱的事讲了一遍,几个人都笑了。
我却不太喜欢这个解释。
我想说,不只那样。
可具体还有什么,我当时也答不上来。
周屹收拾好电脑,说要送祝小满回去。
他住的宿舍区和新闻学院顺路,还有车。
祝小满正要答应,我忽然开口。
“她还得跟我去机房,导原文件。”
这件事是真的,但不必当晚做。
她看向我,眼里带着一点疑问。
我把录音机往上提了提,尽量显得理直气壮。
程宁说那她跟周屹先走,随后又叫了我一声。
“沈迟,周五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风从走廊吹过来,祝小满的发尾擦过我手背。
我停了一拍,说有空。
程宁笑着说,那就单独聊聊。
她走后,祝小满原地拍了两下手。
“可以啊,进度比预计还快。”
“只是吃饭。”
“你当初的目标不就是先单独吃饭?”
她把包带往肩上一提,往机房方向走。
我跟在她身边,忽然记起食堂那张表。
第一次单独吃饭,她就撤。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问她:“那以后采访怎么办?”
“项目照做,恋爱指导结项。放心,不坑你的。”
“你的申请材料还没弄完。”
“还剩一段。我自己也学点剪辑,总不能什么都找你。”
她说得轻快,我胸口却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进了机房,她把几张标好内容的储存卡交给我。
里面有我的采访备份,也有她自己的申请作品。
她还写了一份注意事项,连每个文件的风噪都标了。
我翻到最后,看见提交时间:五月二十九日。
也就是本周四。
“这么急?”
“是啊,周四交材料,周五你约会,安排完美。”
她把椅子拉开,像真心满意这个顺序。
我却盯着那一行字,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电脑启动的蓝光照在她脸上。
她拧开牛奶,想起来什么,问我要不要。
我摇头,又忽然说:“周五可能下雨。”
“室内吃饭,你担心什么?”
“没什么。”
我打开素材文件,一段段检查音轨。
耳机里传来她采访修伞人的声音。
她问,修好的伞什么时候来取。
老人笑着说,人家不来取,也不能替人家留一辈子。
我把那句重听了一遍。
祝小满在旁边低头改文案,完全没有察觉。
我第一次希望,这件我盼了很久的事,可以再慢一点。
5
周三晚上,祝小满的申请作品还差最后六秒。
不是少素材,是她始终不满意结尾。
我把修好的音频传给她,她听完,问能不能再借我一小时。
“不用借。”我说,“机房到十点都有人。”
她很快抱着电脑过来,额前的头发湿了一圈。
跑得太急,她连水都没顾上买。
我把桌上的温水推过去,她喝了半杯才开口。
“我不想用那句城市每天都在醒来。”
“为什么?”
“太像给广告配音了。这里有人五点起床,也有人五点才下班。”
她想留下那个修伞老人关店的声音。
卷帘门落下来,街上的声音没有停。
我们试了几个接法,都不合适。
她把耳机一摘,仰头对着天花板,长长呼了口气。
“要不交吧,别折磨你了。”
“你要真想交,就不会来找我。”
祝小满扭头看我,嘴角一点点翘起来。
“沈迟,你有时候挺讨厌的,什么都听得出来。”
我把她不满意的几个版本全部拖到后面。
“你想让人听见什么,先说给我听。”
她想了很久,轻声说:“收摊不等于一天失败了。”
“有人今天没卖出去几样东西,也会把店擦干净,明天再开。”
我忽然明白,她想讲的还有父亲。
那个嘴上嫌她跑来跑去,仍给她塞两盒牛奶的人。
我没说破,只把卷帘门之后的空白延长。
又接进清晨掀开门帘的那一声。
她重新戴上耳机,听到最后,整个人坐直了。
“对,就是这个。”
机房却在这时黑了。
整层楼的灯同时熄灭,风扇也停下来。
我第一反应是看录音盘,第二反应是摸手机。
祝小满在黑暗里说:“我存了,十秒前存的。”
楼下有人喊,检修跳闸了,等后勤处理。
笔记本还有电,声卡却得重新供电。
我翻出移动电源和备用小耳放,接好,递给她一只耳机。
两个人挤在一张椅子旁,听那道卷帘门重新落下。
屏幕的光很暗,照亮她眼下的一小片皮肤。
她把一边头发别到耳后,离我近得能碰到肩。
我忽然希望这段声音再长一点。
她听完,没动,低低说了一句:“还好你在。”
我的手停在触控板上。
心脏像被谁很不讲道理地敲了一下。
“以后也可以找我。”
祝小满轻轻笑了:“你以后忙着恋爱呢。”
那几个字,把刚才的距离又拉开了。
我想反驳,手机却亮起程宁的消息。
她发来餐厅地址,问我有没有忌口。
祝小满看见了,立刻坐回自己的椅子。
“快回,别显得你不期待。”
我没马上回。
“小满。”
“嗯?”
“你不教我追她以后,还会跟我吃饭吗?”
她咬着吸管,像听见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有事就吃啊。项目又没结束。”
“没事呢?”
窗外有人打着手电,从楼下经过。
那束光在墙上晃了一圈,照见她有些怔的表情。
她低头收起文件,语气重新轻快。
“没事你约女朋友呀,约我干什么。”
我握住手机,终究没把话接下去。
来电以后,我们导出最后一版。
祝小满没有立刻走,站在我旁边逐项确认附件。
她点下发送,肩膀才彻底松下来。
“好了,现在听天由命。”
“别全听它的。下一轮要面试,你可以先准备。”
“沈工,你连庆祝都要排进度。”
她笑着把脑袋往桌上一趴,又忽然抬起来。
“你周五穿那件浅灰衬衫,别穿社团发的黑T。”
我看着她,闷声说知道。
回宿舍的路上,高放打电话问我要不要带宵夜。
我说随便,他问是不是跟学姐聊得不好。
我停在宿舍门外,想了好几秒。
“高放,假如一个人总催你去见另一个人……”
“那得看谁催。”
“一个女同学。”
“你想让她别催?”
我没说话。
高放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你先弄明白,你是想去吃那顿饭,还是想吃完以后还见得到她。”
我把电话挂了,站在楼下吹了很久的风。
6
周五下午,祝小满给了我一只纸袋。
里面装着两小包润喉糖,还有一支新签字笔。
“程宁这周讲模型,嗓子都哑了。”
“你怎么知道?”
“她昨天和我对采访,咳了半天。”
我翻过纸袋,看见角落贴着价格标签。
“你买的,你自己给。”
“帮你留意细节,算最后一次增值服务。”
她把袋子往我手里推,笑着退了半步。
“放心,没有代写情书,没有冒名顶替。就一包糖,你自己想清楚给不给。”
我原先最盼的周五,终于来了。
她在我面前,已经开始收拾东西。
桌上那张退出时间表,被她夹进了采访本。
我问她晚上做什么。
“去看一个声音纪录分享会。”
“一个人?”
“周屹也去,他帮我拿了预约名额。”
我知道那个分享会。
主讲人做过不少民间声音采集,恰好也给这次采集营授课。
祝小满前几天提起过,只是名额满得太快。
我那时还说,可以找找录播。
她现在有机会去了,我却没能立刻替她高兴。
“周屹什么时候跟你这么熟了?”
话出口,我自己先听出了不对。
祝小满皱了下眉,仍耐心回答。
“一起做项目,说句话不难吧。”
“他不是一直嫌你的文字太多?”
“他嫌我的稿子,跟他知道一个活动有空位,不冲突。”
她把包背好,打量我片刻。
“你今天有点紧张过头。学姐请你吃饭,又不是审你。”
她走后,我把那只纸袋放进抽屉。
最后只带着自己,去了餐厅。
程宁已经到了,靠窗坐着,给我留了对面的位子。
她没聊工作,先问起我的家乡。
我说是海边的一座小城,小时候住的楼离港口很近。
她问我为什么做声音装置。
我想起外婆以前的缝纫机,想起去年回家,那个位置已经换成衣柜。
“有些东西,看照片也想不起来。听一声,反而记得。”
程宁点头,说怪不得我作品里很少用背景音乐。
她看过我交到社团的另外两件作品。
原来她并非只记得我这个人。
我理应高兴,甚至该为这一刻准备很久。
可手机每亮一次,我都会低头。
程宁说到毕业后的安排,我又想起祝小满那句回自己的生活。
我忍了两次,第三次还是打开了消息。
周屹发在项目群里的照片,是分享会门口。
祝小满站在一边,正低头翻她的采访本。
我盯着那张照片,手心慢慢发热。
餐盘里的菜端上来,程宁把手机扣在桌上。
“你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我抬头,羞愧得有些仓促。
“没有,对不起。”
她没有追问,换了个话题,说毕业展还缺一段开场。
我接得很快,甚至比刚才聊自己时更自在。
那顿饭吃到后半段,竟然又回到了工作。
八点前,程宁接到组员电话,要回去看打印件。
我跟着起身,去柜台结账。
她按住付款码:“说好我请。这回你就别抢了。”
我们在路口告别,她站在灯下,认真看了我一眼。
“沈迟,下次可以不用急着证明自己。”
我听懂了前半句,却不敢细想后半句。
回机房后,我发现右侧音箱没有声音。
这是个很常见的小问题,先看输入路由就能查。
我打开软件,却又拿起手机。
分享会八点开始,祝小满这时应该已经入场。
我给她发了一句:“声音出了点问题,你在哪儿?”
她很快回:“还在门口排队,怎么了?”
我看着那行字,知道自己应该说没事。
只要她进去,她的晚上就不再有我。
一个很小、很不体面的念头,压过了其他声音。
“能过来一下吗?怕是素材有问题。”
祝小满打了电话过来,背景有很多人说话。
“非得我去吗?你先告诉我什么情况。”
我盯着屏幕上静音的那条路由。
只要把勾重新点上,音箱就会响。
可我说:“是,你来一下吧。”
7
祝小满十七分钟后到了。
额头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滑,手里还捏着没来得及用的入场牌。
她把包往椅子上一放,就来接耳机。
“哪个文件?原始卡都在我这儿。”
我没有把耳机递过去。
那一点等到她的高兴,只存在了很短的一瞬。
她真站在我面前,我才看见自己做了什么。
“已经好了。”我说。
祝小满停住,先松了一口气。
“吓我一跳。我还以为哪一段没备份。”
她拿起水杯喝水,又看了看桌面。
“怎么好的?”
“路由关了。”
“就这个?”
我点头。
她把杯子放下,终于看向我的眼睛。
“什么时候发现的?”
机房很安静,空调出风口有一小片纸在响。
我听着那声音,没法继续替自己找理由。
“打给你之前。”
祝小满站了几秒,慢慢把手里的入场牌放平。
纸角已经被她攥皱了。
“所以你知道不是素材坏了。”
“知道。”
“也知道我正在门口。”
“知道。”
她没有立刻发火,只把几个问题一个个问完。
这种安静,比她骂我还让我难受。
我想说因为我不想你跟周屹待在一起。
可那句话到了嘴边,连我自己都觉得难听。
我有什么资格,把她叫回一个没有问题的机房。
“对不起。”我说,“我那时候……”
“你那时候什么?”
她等着我,没有替我补全。
我低声说:“我想见你。”
祝小满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收紧。
“你想见我,可以问我有没有空。”
“你说素材有问题,我就一定得来。”
“我有备份,有采访对象的授权,有一整队人等着交稿。你知道我怕什么。”
我说知道,声音哑得厉害。
她把电脑打开,确认共享盘里的几个文件都正常。
从头到尾没碰我的设备,也没让我替她拿包。
我问还能不能赶回去,她摇了摇头。
“入场以后封闭录制,中途不进人。”
“我去跟主办方……”
“别。”她抬手拦住我。
“你现在去求个人,让我在走廊站着看,也不会让刚才那通电话变成对的。”
我站在桌子另一侧,第一次觉得这间熟悉的机房这么窄。
她把东西收好,拿起入场牌。
桌角压着下午的润喉糖,她看见了。
“学姐那边怎么样?”
我喉结动了一下:“吃完了。”
她点点头,没再问顺不顺利。
“那我也算交差了。”
她打开采访本,抽出那张退出时间表。
纸被折过几次,上面的笑脸还很清楚。
她没撕,只把它放到我面前。
“以后项目的事情在群里说。我的申请录音,谢谢你帮忙,余下的我自己来。”
我往前走了一步,她站住了。
“小满。”
“沈迟,今天我不想听了。”
我只得停下来,看着她推门出去。
门没有摔上,轻轻咔哒一声。
那个声音,比右侧音箱的沉默更让我慌。
高放来机房找我,看到桌上两杯水,先问怎么了。
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说完。
他说我有病,骂得很直接。
我没反驳。
过了一会儿,他拖了张椅子坐下。
“你是不是觉得,承认自己变心,比骗她回来更丢人?”
我盯着桌上的纸,忽然说不出话。
我一直把自己当成一个认真又可靠的人。
喜欢学姐,就该有始有终;帮小满,就该不图什么。
可我早就想从小满那里,多要一点。
又怕说出来,连原先的关系都没有。
所以我躲在那桩谁都知道的追求后面。
一边等她靠近,一边害怕她完成任务。
最后竟把她最珍惜的时间,拿来安抚我自己的不安。
我拿起手机,删掉那句写了一半的“我不是故意”。
我就是故意的。
发出去的消息只剩三行。
我知道问题在哪,仍把你叫回来,是我骗了你。
分享会和你的时间都重要,我没有资格替你决定。
对不起。我会按你说的,工作只在群里联系。
发送以后,我没有再打电话。
那晚我修完了全部音轨,右侧音箱始终开着。
可我第一次不想听它发出任何声音。
8
周六,程宁约我在学院楼下见面。
我提前到了,没带电脑,也没准备新的方案。
她看见我空着手,似乎松了口气。
“今天终于不加班了?”
我说,有件事想认真说清楚。
程宁点头,把手里的图纸放到长椅上。
我站着,讲了那次作品展,也讲了这一年里的心情。
她没打断,听到最后,低头笑了一下。
“我猜到了。你看我时,太像站在评委席前。”
我耳根烧起来,却没有躲开。
“我确实想过追你。所以昨天不是普通的感谢饭,我知道。”
“那现在呢?”
她抬头,问得很平静。
我握了握手,终于把答案说完整。
“现在,我发现自己一直在等另一个人。”
“见你之前,是她在教我。见你以后,我又急着去看她在做什么。”
“我不该带着这样的心思来吃那顿饭,更不该让你来猜。”
程宁把目光移向台阶下,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是小满吧。”
我点头。
她没有露出被撮合成功的笑,也没有替我宽心。
“我昨天有一点失望。因为我是想认识你,不只是认识一个会做设备的人。”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我原先总以为自己是不被选中的那一个。
竟忘了别人认真走近,也会被我的犹豫伤到。
“对不起,学姐。”
“接受。”程宁轻轻呼出一口气。
“但以后别再拿请教当所有事情的开场了。喜欢就说明白,不喜欢也说明白。”
她拿起图纸,停了停。
“至于我当年说的那句话,不是对你一个人说的情话。”
“我那天看了很多作品,碰到不公正的评价,我都会讲。”
我笑了一下,有点苦,却也终于松开了一直攥着的那口气。
“我知道。现在知道得更清楚了。”
程宁也笑了,把一份新改的展位图递给我。
“那就好。个人的事说完,项目还做吧?”
“做,按原来的分工。”
我们把后续见面的时间重新约在群里。
不暧昧,也不故意疏远。
离开之前,我把饭钱转给她,备注了这次我请。
她没收,说哪天项目完了,请全组就行。
下午,我去图书馆还书,遇见祝小满。
她坐在一楼角落,对着一张表练习自我介绍。
我停在书架边,原本想直接走。
她却已经看见我,点了下头。
我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问她能不能说两分钟。
她看了眼时间:“两分钟。”
我没有坐下。
“我跟学姐说清楚了。我现在不追她,不会再让你夹在里面。”
祝小满的手指在纸上停住。
我接着说:“这不是请你立刻接受我的理由。周五做错的是我,和她没关系。”
“我今天来,只想把这件事告诉你。”
她抬起头,眼里那点我很熟悉的笑意没有回来。
“那你弄清楚没有,你喜欢我,还是不习惯我不围着你转?”
我张了张嘴,第一次不敢急着给出一个好听答案。
“我需要想清楚,也得让你看见。”
“那你就慢慢想。”
她合上表,声音很轻。
“我不是你追学姐过程里,多出来的一份奖励。”
那句话像一记不重却准确的耳光。
我站直了,说我知道。
“不,你刚开始可能不知道。”她看着我。
“你很习惯我帮你找台阶。你一叫,我就能来,你不好意思说的,我替你讲。”
“我也有问题,总以为不把自己的事当回事,就不会让人难办。”
她把采访本放进包里,指尖慢慢放松。
“但以后我不这样了。”
我退开一步,让出她出去的路。
她从我身边走过,又停下来。
“下周一我要参加线上面试。设备我会在学校借,你不用再帮我安排。”
我说好,祝你顺利。
她轻轻点头,这次真的走了。
我站在借书台边,低头看手里的书。
里面夹着她画过笑脸的那张练习纸。
我曾以为,只要把事情做完,结果自然会来到面前。
现在才明白,有些关系里,最难的不是把人留下。
是承认她可以走,仍然把自己的心意交给她。
9
周一的工作会,祝小满照常到了。
她坐在程宁旁边,把新改的采访稿投到屏幕上。
语速平稳,问题清楚,像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我知道,她不再顺手替我占身边的位置了。
我坐到桌子另一头,打开自己的进度表。
右侧音箱的路由问题,被我如实写进了故障记录。
原因是上次测试后没恢复设置,责任人是我。
周屹翻到那一页,随口问,怎么连这种小事都写。
“不写清楚,下次还会浪费别人的时间。”我说。
祝小满没有抬头,笔尖却停了一瞬。
这一轮真正麻烦的,是八段采访的使用范围。
原先大家说好,只在校内毕业展播放。
学院宣传部门现在想把其中几段剪进招生视频。
周屹觉得是好事,校友会也愿意支持增加一块展屏。
祝小满却把采访本合上了。
“这得重新问当事人,不能一句支持学校就全算同意。”
周屹靠回椅背:“那你去问,周四之前给我确定稿。”
“有一位老师回老家了,电话一直没接通。”
“那先上其他七个。少一个,画面重新排就是。”
她摇头:“他那段恰好是核心场景,不是抽掉一个方框那么简单。”
两人说着,声音都硬了些。
我把原来的设计文件打开,重新分出两个版本。
“展览先用原来确认过的内容。宣传视频另做,没同意的不用。”
周屹看着我:“那就是两套程序、两套视觉。你来做?”
“交互部分我做。新增工作列出来,别算进小满的采访任务。”
程宁拿笔敲了敲桌面,开始重新分工。
她负责跟老师说明两种用途,我负责版本,祝小满只联系受访者。
周屹沉默一会儿,把屏幕上的英文装饰往旁边移。
“行,名字和说明给你们留两行。但别再临时加一大段。”
没人完全满意,却有了能做下去的办法。
散会后,我把处理过的文件目录发进群里。
给祝小满的那份,没有私发,也没有附一句你看我做得怎么样。
傍晚,她第一次主动给我发来消息。
不是闲聊,是问某段呼吸声能不能保留。
我回答能,发了两个不同效果,让她自己选。
她选了噪声更多的那版。
“我想留住他站在窗边,犹豫着往外看的感觉。”
我回:“我也喜欢这版。”
那几个字打出去,我又看了很久。
这次喜欢的对象,至少没有藏起来。
我晚上开始整理自己的作品集,投暑期声音设计实习。
高放看我在做简历,问是不是打算追着小满去采集营。
“我申不了,她那个只收纪录方向。我去做自己的。”
“觉悟这么高?”
“觉悟不高。”我敲完最后一行,“只是不能总把人当我的课外项目。”
他笑了一下,把桌上的奶茶挪给我。
我没接,还是给祝小满发了一条工作之外的消息。
先问她,现在方便看一件事吗。
过了十几分钟,她回了一个问号。
我把分享会主办方公开的资料页转给她。
这是我今天找到的,没有找人托关系,也不需要她回报什么。
“有录播和参考书单。你如果已经拿到,就忽略。”
她很久没回,我也没继续等在聊天框里。
快睡时,手机才亮起来。
“录播拿到了。书单没看过,谢谢。”
紧接着,又来一条。
“面试做完了,有两题答得一般,但我没卡住。”
我坐起来,认真回她。
“能把自己的想法讲完,就很好。”
她回了个点头的小表情。
我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半天,终于把手机扣到桌上。
高放从床边探头:“怎么,收购了哪家公司?”
“没有。”我说。
只是她愿意再告诉我一点,属于她自己的事情。
10
风波是在周三上午来的。
学院宣传号发了毕业展预告,封面用了我和程宁讨论模型的照片。
标题写得很热闹,叫工科男生与建筑学姐的旧楼情书。
下面有几条打趣,问是不是毕业前牵手成功。
我在上课,最先看见的是高放递过来的手机。
他没开玩笑,只说:“这事你得赶紧处理。”
预告里列了项目主创,只有我、程宁和周屹。
祝小满与其他采访志愿者,都被放进文末的特别感谢。
她上午在群里发了一句:“采访不是辅助。”
周屹回,说宣传稿那边把名单缩短了,他去改。
又补了一句,大家别太较真,先把预审过了。
我看着那句别太较真,心里一沉。
下课后,我先联系了负责发稿的同学。
封面是周屹发的工作照,标题是宣传组拟的。
他们以为这是个可以顺手制造话题的故事。
“你们不是本来就在谈吗?”那个同学问。
“没有。”我说,“我之前单方面有好感,已经说清楚了。她来做毕业展,不是来配合我谈恋爱的。”
对方愣了一下,立即道歉。
我请他先撤下预告,等大家确认名单和介绍再发。
随后,我把修改意见发进群里。
程宁几乎同时发来一段话,要求去掉情书两个字。
她比我更直接:“别用我的毕业作品替我编私人关系。”
周屹打电话过来,说没必要撤,改个标题就能解决。
我站在教学楼外,听他讲完。
“名字少了,分工错了,照片引导也错了。改完再发,不耽误预审。”
“你知道今天浏览量多少吗?现在撤掉,热度就没了。”
“采访者看到自己讲了一下午的故事,被写成别人的恋爱背景,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周屹说,他是想把作品推出来,没人故意抹掉谁。
“那就按实际的推。”我说。
“我们三个出现在照片里,不等于只有我们三个做了东西。”
下午开会时,祝小满坐得很直。
她提前准备了一份分工表,每段采访、整理、声音处理都有对应的人。
还有三位志愿者的名字,我之前只在文件夹上见过。
“我不要求所有人字号一样大。”她说。
“但谁做的什么,要能找到,不能只剩谢谢支持。”
周屹翻着表,脸色不太好。
到最后,他把电脑往前一推。
“确实是我交名单的时候图省事。重排,今晚出。”
程宁接过话,让大家一起把最新页面确认完。
没有人再争那点热度。
我发出去的说明很短,只澄清私人关系,补全工作分工。
没写我喜欢谁,也没把祝小满拉到新的封面上。
到了晚上,重新发出的预告浏览量少了一截。
但几个采访对象在下面认出了自己的名字。
门卫老师回了一句,等开门,带老伴去听。
祝小满截了那句话,发进群里。
“这次对了。”
我看着屏幕,胸口缓缓松开。
她后来私下叫住我,在楼道里问了一句话。
“你今天为什么这么急?”
“因为这件事错了。也因为我以前占过你的便宜。”
我没躲她的目光。
“你做的事常常没写名字,我也习惯了你在旁边。我以前没觉得那也是一种占用。”
祝小满低头捏了下背包带。
“我跟周屹吵,不是因为那张照片。”
“我知道。”
“我不喜欢别人说你们俩,也不等于我讲分工就是嫉妒。”
“我知道。”
这一次,我回答得很确定。
她抬头看我,眼里有一点委屈,终于没再完全藏住。
“你以前要是也知道就好了。”
我喉咙发紧,轻轻说:“是。”
她站了一会儿,没再讲,转身进了晚自习的教室。
我没有追上去,只把楼道口的门轻轻带上。
她需要的并不总是我多做一点。
有时候,是我终于能听完,而不急着替她下结论。
11
周四傍晚,原先说好的补录临时换了时间。
那位回老家的老师终于接了电话,周五上午才能来。
偏偏预审设备要在周五中午送进展厅。
我列完剩余工作,在群里说需要一个人帮忙做最终标记。
祝小满回复:“我能来,九点要走,还有申请回访。”
我说好,八点四十之前结束她那部分。
她过来时,下了一阵很大的雨。
我在门口放了毛巾和热水,没问她冷不冷,也没伸手替她擦。
她把湿外套挂好,自己倒了一杯水。
“你今天挺像个正规合作方。”
我抬头:“尽量不让合作方加班。”
她笑了一下,那点熟悉的语气终于又回来了。
我们把最后六段采访重新编号。
周屹发来新的界面,名字放在声音点位旁,字号比预想中大。
他在群里说,试了一下,反而比原先整齐。
祝小满回了个谢谢,没再揪着之前不放。
她对事较真,也肯给别人改的机会。
我越看她,越觉得自己那天的问题问得可笑。
我怎么会分不清喜欢她,和习惯她。
只是前者要求我承担被拒绝,后者却能假装一切都不必说。
八点半,我把她需要确认的文件全部导出。
她逐个点完,站起来收包。
走到门边时,她忽然停住。
“沈迟,能借你十分钟吗?不是工作。”
我把鼠标放下,转过椅子。
她没有坐回刚才的位置,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外面的路灯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其实我帮你,不全是因为想请你修录音。”
我没说话,等她继续。
“一开始真的是交换。我知道你喜欢学姐,也觉得你们挺合适。”
她捻了下手腕上的发绳。
“后来就有点不一样。具体什么时候,我也记不准。”
“可能是你把阿姨那口吸气留下来的时候,也可能是你给我爸录那一声关门。”
我的指尖慢慢收紧。
她像很艰难地笑了一下。
“图书馆吃完面,我甚至想问你,下一次能不能别当练习。”
我想起那碗香菜,想起她把练习纸塞给我时的手。
原来有那么多个我没看清的时刻。
“那你为什么……”
我话没说完,自己停住了。
祝小满却知道我想问什么。
“为什么还催你去?因为你先告诉我喜欢她。”
“我不敢把你对我的好,都算成别的意思。”
“你越认真,我越觉得,我不该从中间伸一只手。”
她吸了口气,眼睛有一点红。
“但我也没那么大度。周五我说恭喜的时候,挺难受的。”
我站起来,又停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
她没退,只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说你一喜欢我,我就得答应。”
“我想说,我也不是特别聪明,特别会处理感情的人。”
“我写个退出时间,好像提前算清楚,自己就不会输。”
她抬头,终于看着我。
“结果你真让我走,我也走得不体面。”
我低声说:“你那天走得比我体面。”
她的眼泪就在这句话后面掉了下来。
只一滴,她立刻偏头擦掉了。
我去桌上拿了纸巾,递给她,没有再往前。
“小满,我不需要你替我把话说好听。”
“你可以生我的气,可以觉得我混蛋。你说完,我也不会拿你今天说的喜欢,抵掉我做错的事。”
她接过纸巾,闷闷地笑了一声。
“你现在倒是挺会讲。”
“练了很久。”
“跟谁?”
“跟自己。没敢再请老师。”
她终于真正笑出来,眼角还湿着。
墙上的钟走到八点五十二,我先提醒她时间。
她看了一眼,赶紧拿包。
出门前,她回头说,明天补录可以来。
“不勉强?”我问。
“不勉强。我自己的采访,我想听完整。”
我点头,陪她走到楼梯口。
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有湿透的树叶味。
她要下楼时,忽然伸手,碰了一下我的袖口。
“沈迟,以后想见我,就直接问。”
我站在原地,隔了好几秒才说好。
这次,她没有被故障叫回来。
她给了我一个,可以重新敲门的地方。
12
周五上午,补录顺利得像一句迟来的安慰。
老师坐在旧楼最后一间空教室里,讲第一次领学生做实验。
窗外的施工车来来回回,我们把停机的间隙都用上了。
他讲到有个学生怕焊坏板子,手一直抖。
“后来呢?”祝小满问。
“后来真焊坏了,倒不抖了。”
我们一起笑,老师也笑着摆手。
“怕什么,坏了就修。承认坏在哪里,才好修嘛。”
这句话录进去,祝小满没有看我。
我却觉得,自己被温和地敲了一下脑袋。
中午,设备准时进展厅。
预审定在周六,留给我们测试的时间只剩半天。
周屹带着两位同学调界面,程宁在模型旁核对点位。
我负责最后的触发测试,祝小满一遍遍走动,替我听声音从哪里响。
她站在走廊转角,说这里听起来太挤。
我把两个点位错开,脚步声终于不再互相打架。
到晚上,所有人都累得靠着墙吃盒饭。
周屹递过来一瓶水,低声跟我说,宣传稿那事确实是他太急。
“我想毕业作品拿个漂亮数据,觉得其他都能后补。”
“数据也不是坏事。”我说,“就是得知道谁不能被当成后补。”
他说知道了,又问我跟祝小满现在到底怎么样。
我看向另一头,她正帮程宁捋被胶带粘住的头发。
“我在追她,她还没答应。”
“你不是让她帮你追程宁?”
我有点狼狈地笑了一下:“所以我现在从头学。”
周屹往那边看了一眼,没有再开玩笑。
“她挺能干的。你别追的时候觉得新鲜,以后又嫌她较真。”
我认真说不会,也谢谢他的提醒。
这句话我还没资格拿结果证明,只能先把它记住。
周六预审时,老师们先看模型,再戴耳机。
其中一位听完修伞老人那段,问为什么结尾是开门声。
祝小满站起来,讲了她想表达的一天。
没有用宏大的词,说到父亲的小铺子时,也没卖惨。
她说,有的人没什么机会被记下来,但他们并非什么都没留下。
程宁接着讲建筑方案,如何给这些声音一个被重新听见的位置。
我打开最后的测试,让老师沿着墙面慢慢走。
没有突然失灵,也没有靠谁救场。
前面那么多次确认、退回、修改,终于让一切按我们想的那样发生。
老师拿笔在表上勾了两处,问我们愿不愿意开放给周边居民。
程宁说愿意,但要先约受访者的时间。
预审通过,正式开展定在下周五。
走出展厅时,祝小满站在门边,用手背贴了贴脸。
她说自己刚才心跳得太快,差点忘了开头。
“没听出来。”我说。
“你听出来也得这样讲。”
我笑着点头:“嗯,今天允许偏心。”
其他人先回去休息,她留下来收采访本。
我站在台阶下,等她锁好资料柜。
“小满,今晚有空吗?”
她抬眼,笑意里还带一点防备。
“有,什么事?”
“想请你吃饭。没有故障,不练习,不顺便对稿。”
“是什么性质?”
这次她没有替我把台阶铺好。
我站在她面前,心跳得比预审时快得多。
“我喜欢你,想跟你谈恋爱。所以想约你吃饭。”
“不是因为你替我做了多少事,也不是因为你可能走。我想听你说没用的废话,想知道你今天高不高兴。”
“你去做自己的事情,我也想是你回来愿意见的那个人。”
她攥着采访本,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我却没敢借这点亮光往前走。
“你可以拒绝。今天拒绝,明天项目照常。”
祝小满低头,脚尖轻轻点了一下地面。
“饭可以吃,恋爱我还没决定。”
我笑了,胸口那口气终于能顺畅地呼出来。
“行,吃什么?”
“牛肉面。不是演练过的那家。”
她走下一级台阶,跟我站到同一处。
我没有替她拿包,她却把那本厚厚的采访本放进我手里。
“这个帮我拿一下。我得腾手,查查哪家肉多。”
我接得很稳。
这是她第一次在知道我喜欢她以后,仍把一点分量交给我。
13
采集营的结果,在周二下午到了。
祝小满先在项目群里发了通知截图。
城市声音采集计划,共录取十二人,她排第七。
四周外地实地采集,交通和住宿统一安排,另有生活补助。
她没把第七裁掉,也没加一句侥幸。
只发了四个字:“我进去了。”
我盯着那四个字,笑了好一会儿。
高放从旁边看过来,问谁进去,是不是有人犯事。
我把他推开,给她打了一行祝贺。
想了想,又问:“现在能打电话吗?”
她直接拨过来,接通以后却不说话。
我听见她很轻的一口气,和外面球场的哨声。
“沈迟。”
“嗯,我在。”
“不是候补。”
“我看见了。”
“也不是花钱买的课。”
“我知道。”
她终于笑出声,笑到一半,鼻音又重了。
“我刚刚给我爸打了,他第一句问包不包住。”
我也笑了:“问得挺实际。”
“然后他说,那你去吧,家里有我。”
电话两端安静下来。
我忽然很想见她,想得心口发疼。
但我只是问,她接下来要去哪里。
她说去打印材料,办学院的暑期外出登记。
我说好,今天我下午有一场实习面试,晚上再聊。
她愣了一下,随即问我是哪家。
我把工作室名字和岗位发给她,是本地一家做声音交互的小团队。
不是什么光鲜的大公司,但他们看了我的旧楼作品,愿意聊聊。
“几点?”她问。
“四点半。”
“还有半小时。你别聊了,喝水,准备。”
挂电话前,她忽然又叫我。
“沈迟,你今天要穿灰衬衫吗?”
我低头看了一眼身上洗得发白的黑T。
“面试穿这个也行,我作品是彩色的。”
她笑了很久,最后认真说了一句加油。
那天下午的面试,我没有一口答应所有要求。
对方问,能不能把毕业展那几段采访作为商业项目的展示素材。
我说要分别取得同意,现在只能展示处理方式和交互演示。
他们点头,转而让我讲一次失败的调试。
我讲了右侧音箱,讲了没恢复的路由。
没讲那通电话,也没把它包装成惊险的抢救。
面试结束,对方约我周末来试做半天,双方再决定。
我出门就告诉祝小满这个结果。
她发来一个小小的烟花。
接着问:“今晚能一起吃饭吗?我请,庆祝我录取,也庆祝你有下一步。”
这次,我没有再问是不是工作。
我回复:“能,几点都给你留。”
她过了几秒才回:“七点半。你先忙自己的,别傻等。”
我到食堂时,祝叔也在。
他送来女儿要带出去的便携雨衣,和两包家里晒的橘子皮。
见到我,他还是那句男同学啊。
祝小满抢先说:“这个男同学现在不光是作业搭子。”
我的心猛地一跳。
她又补上:“还在考察。”
祝叔看我一眼,慢慢点了下头。
“那你坐,考察也得吃饭。”
饭桌上,他问清了补助、行程和每天怎么报平安。
祝小满都准备好了,连紧急联系人也给他看。
他一项项听完,没再劝她留下。
最后只说,铺子里的东西都有编号,让她别操心。
我听出来,他不是忽然不怕了。
只是女儿拿出了自己的计划,他终于肯松开一点手。
祝叔走后,我们在校园里绕了一圈。
祝小满问我,为什么不顺着她爸说点好听的。
“比如我替你照顾她,叔叔放心?”
我看着她,轻轻摇头。
“你去的地方,我又不能替你过日子。答应那句,显得太占便宜。”
“那你能答应什么?”
“想我可以找我,不想说话可以挂掉。我能帮的会说明白,不能帮的也不会骗你。”
她停下脚步,站到我面前。
路灯下,她笑得很慢,像终于放下了一件拎了很久的东西。
“这句比刚才那个好。”
我也笑,没问考察期还剩多久。
走到宿舍楼前,她把两包橘子皮分了一包给我。
“泡水喝。不是我爸专门给你的,是我想给你。”
我接过来,小心放进口袋。
那晚我终于有点明白,被她选择的一点点,是什么感觉。
14
正式开展那天,祝小满提前一小时到了。
她把头发重新扎了两次,问我衣领有没有翻。
我说没有,她不信,又拿手机照。
我站在旁边笑,她回头瞪我。
“你别以为我紧张,是我爸要带邻居一起来。”
“我也紧张。”
“你紧张什么?”
“你爸现在认识我了。要是机器坏了,他大概会现场指导维修。”
祝小满没忍住,弯腰笑出声。
就在这时,祝叔从展厅门口进来,手里果然拎着一个工具袋。
我们两个同时站直了。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女儿。
“路上接了个活,你们想什么呢?”
我赶紧帮他存包,祝小满在后面扶着额头笑。
旧楼的声音展,被程宁取名叫楼里楼外。
除了教室和走廊,也收录了楼门外那条小街上,陪过几届学生的摊位。
修伞老人以前就在北门支摊。
他今天来得最早,戴着老花镜,先去墙上找自己的名字。
找到以后,用手碰了一下,又赶紧收回来。
祝小满走过去,指给他看怎么触发。
老人听见自己的卷帘门响,笑得把眼镜都摘了。
“我关了二十几年,今天站在外面听,原来动静这么大。”
周围的人跟着笑,他却又认真听了一遍。
我站在控制台边,忽然懂了去年程宁说的那句话。
有价值这三个字,原来不是评委给一张纸那么轻。
是一个人站在这里,发现自己也被记住了。
门卫老师带着老伴来,听到以前查寝的哨声,先摇头。
“你看,我年轻时候嗓门多大。”
他老伴说,现在也没小过。
两个人拌着嘴,手却一直没松开。
祝小满站在一旁,听得眼睛发亮。
我把耳机线绕开一点,给他们腾出更宽的位置。
中午的讲解,程宁让每个主创讲自己负责的部分。
轮到我时,我没有再盯着那张大大的成果页。
我介绍了八个点位,也介绍了每段声音从哪里来。
谁去问,谁愿意说,谁在回听时发现了一处不该剪的停顿。
最后,我请祝小满放了那段旧食堂采访。
阿姨说到丈夫送饭的声音,吸气,停顿,然后笑了一下。
厅里跟着安静下来。
她本人坐在前排,拿纸巾按了按眼角。
我没再加音乐,给她留了一段完整的安静。
讲解结束,祝叔在墙边站了很久。
我过去时,他指着分工名单,问文字采访是不是都得一个人去找。
我说不是,但最难联系的几位,是小满一点点约来的。
他点头,看了眼女儿。
“她小时候问问题,能把一桌人问得不敢吃饭。”
祝小满正好听见,走过来抗议。
“那是你们不认真答。”
祝叔笑了一下,没反驳。
过了一会儿,他问她,这些声音以后还有地方放吗。
她讲校史活动室,讲采集营,也讲还没确定的实习。
没有保证以后一定能做出多大的东西。
祝叔听完,说:“那你接着做。吃饭的事,也慢慢想。”
她抿着嘴,眼睛又红了。
“我已经在想了。”
“知道。”他拍了下她肩膀,“爸今天看见了。”
这句话,让她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傍晚人少下来,程宁终于坐到模型边,脱下磨脚的鞋。
她的毕业设计通过了,展览也将保留到旧楼正式施工前。
之后能继续使用的部分,单独交给校史活动室。
她拿到外地设计院的入职通知,过完答辩就走。
我递了瓶水给她,真心说恭喜。
她仰头喝了一口,笑我今天讲解终于不紧张了。
“因为不是来证明我配不配。”我说。
她挑了下眉,随后点头。
“这样更像你。”
我也笑了,没再把那句话当成某种审判。
散场后,全组吃了一顿我请的饭。
周屹举杯说毕业快乐,程宁回他别乱带,大三的还得再熬一年。
祝小满笑着碰杯,手里的橙汁溅出一点。
我把纸巾递过去,她接得很自然。
那种自然终于回来,却已经和从前不一样。
回学校时,她主动落后半步,跟我并排。
“你今天有没有想过,当着那么多人说点什么?”
“有,想说都让让,我得过去关设备。”
她拿胳膊碰我,我才认真回答。
“今天是你们的作品,不是我告白的背景。”
“那你就不想得点好处?”
我看了看她,试探着问:“周末能不能再约一次?”
她笑着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
“可以。这次我来定地方。”
15
祝小满定的地方,是校外一间按小时收费的共享厨房。
她把地址发来时,还附了一行采购清单。
番茄、牛腩、土豆,缺一不可。
我看着手机,忍不住笑了。
她从图书馆那天记到现在,终于把试吃排进了日程。
到地方,她已经系好围裙,在水池边洗番茄。
见我提着菜来,她先接过最轻的一袋。
“今天什么性质?”我问。
她抬头,学着我那天站直的样子。
“我喜欢你,想单独跟你吃饭。没有采访,不写逐字稿。”
我在门口停住,手里的袋子都忘了放。
她看我不动,耳根先红了。
“沈迟,别让我把同一句话说第二遍。”
我把菜放上台面,轻声问:“那我能不能高兴一下?”
“能,先洗手。”
我低头开水龙头,水冲到手上才发现,自己真的在发抖。
做实验烧掉一块板子时,我都没这样。
祝小满靠在一旁,看了我一会儿,嘴角慢慢翘起来。
“原来你不是只会在学姐面前紧张。”
我关掉水,把手擦干。
“这次不一样。她那时候不知道我为什么紧张。”
“现在呢?”
“现在你知道,还在旁边看。”
她笑得肩膀直抖,最后递给我一条干毛巾。
锅里开始响起来,我们才终于能好好说话。
我切牛腩,她削土豆。她削得很慢,皮比肉厚。
我伸手想接,她把刀往回收。
“别包办,我今天至少得有一个能写名字的贡献。”
我笑着退开,给她腾出半张案板。
一顿饭做了很久,最难的是等牛肉炖软。
她搬了把椅子坐在门边,问我小时候是不是常帮家里做饭。
我讲外婆的缝纫机,讲妈妈上晚班时,自己学会把饭煮熟。
“第一回煮成粥,我外婆还说挺好,省得另外烧汤。”
祝小满笑了一阵,忽然问我,长大以后是不是很怕做不好。
我握着勺子,慢慢点头。
“我家里人不凶。可他们总说我省心,我就越来越想一直省心。”
“喜欢谁,也得喜欢得像个有计划的人。”
我看着锅里翻起的热气,终于把最不愿承认的那点心思说出来。
“那天叫你回来,我其实很怕。我怕我说不追学姐了,你会笑我反复。”
“更怕我说喜欢你,你会说,你只是帮忙。”
她低头捏着一块土豆,半天没接话。
我以为她又难受了,正想道歉,她却抬起头。
“我那天也有话没说。”
“什么?”
“我在分享会门口,想给你发消息,问你吃完饭,能不能陪我走一段。”
“为什么没发?”
“怕打扰你约会,也怕我自己听到不想听的答案。”
她笑了一下,有一点苦,又很快舒展开。
“你看,我们俩都挺会替别人做决定。”
我把火调小,走到她面前。
“那今天,我能问一个很直接的问题吗?”
她仰头看我,眼睛里没有躲。
“问。”
“祝小满,你愿意当我女朋友吗?”
锅盖在旁边很轻地响,窗外有电动车按喇叭。
我等着,连呼吸都不敢太快。
她却先问:“四周以后也算吗?”
“算。”
“我忙起来,可能没有那么多时间教你说话。”
“你忙你的。我不会的,我自己学。”
“我可能实习没通过,回来骂人,或者后悔,或者想换方向。”
“你可以告诉我。但别因为怕我失望,就不告诉我。”
她低下头,眼泪落在手背上,笑也跟着出来。
“那,愿意。”
我站在那里,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现在就算?”
她伸出一只沾着土豆水的手,轻轻握住我的手腕。
“现在就算。”
我把她拉起来,抱得很轻。
她却往前一步,把额头抵在我肩上,手臂收紧了。
我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原来不需要谁替我把每一步都安排好。
我把话说清楚,她真的会回答。
抱了好一会儿,她忽然从我肩头抬脸。
“沈迟,锅。”
我赶紧回身关小火,她扶着台面,笑得眼睛都弯了。
那顿饭到底没有糊。
牛肉很软,土豆形状各异,祝小满坚持把最大的那块夹给我。
她拍了张照片,只发给父亲,没有发朋友圈。
附了一句,今天吃得很好。
吃完,我们一起洗碗。
她把那张用了好几周的退出时间表,从包里拿出来。
我以为她要丢,她却放到干燥的桌面上。
“这个你收着吧。免得以后嘴硬,说是我先求着留下来的。”
我拿起那张纸,看见日期旁边多了一行新字。
六月二十九日,自己决定留下。
我笑了,把它折好,放进钱包。
出门时,她主动挽住我的胳膊。
我低头看她,她没躲,只轻轻说:“先别高兴得走那么快。”
我放慢脚步,让她挽得更稳一点。
16
两天后,我送祝小满去车站。
她的箱子里装着衣服和录音设备,侧袋放了祝叔给的雨衣。
我实习试做通过,下周起每周三天去工作室。
她七月在沿江几个老镇采集,我们各有各的第一天。
进站之前,她忽然把我拉到柱子后面。
我以为她忘了什么,她踮脚,在我嘴角很快亲了一下。
我整个人顿住了。
她耳朵红得厉害,却还装得镇定。
“别这副样子,回来还见。”
我握住她的手,看了她好几秒,才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
“嗯,回来还见。”
列车开走以后,我在出站口站了一会儿。
这次她没有在视线里,我也没有编出一个必须回来的理由。
只是发了一句,到地方告诉我。
她回得很快:“知道,男朋友。”
我把那三个字看得手机都快发烫。
刚开始那一周,我们每天都能说很久。
她给我发凌晨的码头和蒸笼揭开时的声音。
我给她看工作室里被我标错颜色的线,还有第一次领到的餐补。
后来忙起来,消息就断断续续。
有天约好九点视频,我提前炖了一小锅番茄牛腩。
不是要炫耀,只是想让她隔着屏幕也跟我吃一顿。
九点十七,她发来语音,说临时等到一位船工,得录完采访。
我看着桌上的两副碗筷,回了一句好。
十点半,她打来时,我已经把菜收进冰箱。
她满脸疲惫,说对不起,今天拖太晚了。
我本来想说没关系。
可那三个字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小满,我有一点难过。”
她立刻坐直了,眼里的困意像被吓走。
“对不起,我忘了看时间。”
“不是要你放下采访。我知道机会难等。”
我把手机放稳,慢慢说出自己的感受。
“只是我等的时候,不知道你几点结束。后来有点怕,自己是不是又开始较劲了。”
她看着我,安静了一会儿。
“你不是较劲,是我没把时间说清楚。”
“下次不确定,我就告诉你别等。能确定,再约。”
我点头,那点堵着的委屈慢慢散了。
她却没立刻挂,问我刚才是不是想一起吃饭。
我看了看旁边空着的桌子,承认了。
“牛腩?”
“嗯。”
她把脸往镜头前凑近一点,轻声说:“给我看看,剩菜也看。”
我去冰箱拿出来,她隔着屏幕,认真点评了一遍土豆。
我笑起来,她才跟着笑。
没有谁被迫结束自己的工作,也没有谁假装从来不需要陪伴。
那一晚我们只聊了十五分钟,却比前几次更近。
第三周,我问她周末能不能去看她。
先说了自己的交付时间,也说清楚周日上午必须返回。
她在电话那头没说话,我以为她不方便。
正准备说可以改天,她忽然笑了。
“我在想去哪儿接你。你怎么不再多等一秒?”
我也笑了,立刻把买票页面发过去。
周六上午,我在小站出口看见她。
她戴着宽檐帽,肩上挂着录音包,整个人晒黑了一点。
看见我那刻,她没挥手,直接跑过来抱住了我。
我接住她,箱子轮子歪在一边,发出很响的一声。
她把脸埋在我胸前,闷闷说:“想你了。”
我低头亲了亲她的头发。
“我也是。”
那半天,我们没去什么有名的地方。
她带我看录过的街,吃一碗太辣的面,再去给一位受访者送照片。
老人问我是不是一起做纪录的,她摇头。
“他是来看我的。”
她说这句话时很坦然,我却高兴得半天没接上话。
下午下了雨,我们躲在旅馆门口的长廊里。
她从包里摸出两颗糖,问我能不能再留一天。
我心里猛地软下来,差点就说能。
但周一的演示文件还在我手里,周日得回去和同事合。
我把原因讲清楚,没拿一个敷衍的有事挡过去。
她低头转着糖纸,有一点失望,却还是点头。
“行,那我就今天多看一会儿。”
“会生气吗?”
她抬眼笑了:“我想让你留下,不等于你必须留下。”
我看着她,胸口又热又酸。
她把一颗糖剥开,塞进我嘴里,自己吃了另一颗。
雨水落在檐口,响成一片。
我没有设备,她也没有按录音。
那十几分钟,只属于我们。
第二天进站,她替我把衬衫领口翻平。
“回去做你的。我也还有一大堆没做完。”
我握了握她的手,答应她。
直到车门关上,我才收到她下一条消息。
“下次换我去看你。男朋友,不许一个人把路都走了。”
我笑着靠回座位,把那条消息收藏起来。
17
七月底,祝小满完成了采集营。
她的作品讲一位修船师傅和他准备转行的女儿。
没有劝谁继承,也没有替谁说服谁。
结尾是女儿第一次独立开船,父亲站在岸边,问她水温正常不正常。
我在公开展映的耳机里听完,停了很久。
这回她没有让我帮忙剪,只在成片以后,邀请我来听。
我摘下耳机,认真说很好。
她不满意,追着问好在哪里。
我说,最好的地方是她终于敢让那句问话留在风里。
有噪声,却没有把人的犹豫磨掉。
祝小满盯着我,过了一会儿,眼睛弯起来。
“行,这个评价收下。”
她没有拿第一,作品得了一个入选展示。
营地导师给她写了推荐,九月可以去市文化馆试岗。
要不要继续留下,还得看三个月的实际工作。
她给祝叔打电话,说了结果,也说了这不是正式录用。
电话里,祝叔问她自己想不想去。
她回答想,声音很稳。
我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这一声,比入选时的掌声更让人高兴。
八月底,我的实习也结束了。
工作室留下我做学期内的兼职,按交付结算,先签了两个月。
我把第一笔完整的报酬,分出一部分还了之前借器材的押金。
剩下的钱,请祝小满吃了一顿真正不用看半价菜单的饭。
她翻完菜单,还是点了最普通的家常菜。
我问她怎么不宰我一次。
她抬头,很认真地说:“我以后还想吃很多次,不能第一顿就把人吃跑。”
我笑了,把她爱吃的那道又加了一份。
九月开学,旧楼外面正式围起了施工围挡。
我和她一起把最后一批设备送到校史活动室。
声音档案留了下来,八段采访都有明确的使用说明和名字。
愿意继续公开的,留在点位里;只同意那次展览的,交回私人备份。
周屹把最后一套页面发来,说以后有需要还可以找他改。
程宁已经入职,常在群里发加班后的模型照片。
她偶尔吐槽领导把台阶改来改去,再不是我记忆里永远从容的学姐。
我照样尊敬她,也终于能在她发来第七版时,回一句辛苦。
有一天,她给全组寄来明信片。
我的那张写着,记得继续做自己喜欢的东西。
小满的那张写着,名字要放在该放的地方。
祝小满看了很久,把卡片压进采访本的透明夹层。
我站在她旁边,没吃醋,也没故作大方。
那是一段已经落到合适位置的关系。
九月中旬,她去文化馆试岗第一天,我正好有课。
前一晚我问,要不要请假送她。
她拿我的课表看了一眼,把手机推回来。
“别,老师这个学期才给你开门,你就想撤。”
我笑,说那晚上去接。
她答应了,第二天六点,把下班时间准时发给我。
我到楼下时,她还在做最后的交接。
过了十分钟,她跟着一位同事出来,看见我就加快脚步。
同事笑着问家属来接啊。
祝小满没有含糊,回头介绍:“我男朋友,沈迟。”
我向对方问好,伸手接过她递来的包。
她说完那句话,才像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偷偷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我反手握住,没有松。
那晚我们回学校,在二食堂找到了第一次坐的那张桌子。
祝小满点了芋泥,三分糖。
我看她戳开吸管,说当初不是为我恋爱成功,破例喝全糖吗。
她一本正经:“那会儿是工作应酬,现在归日常开支。”
我笑得差点把水洒了。
她也笑,伸手来翻我的钱包。
“那张表还在不在?”
“在。怎么,想销毁证据?”
我拿出折得很平的纸,摊到桌上。
上面最早的那一行字,仍然清清楚楚。
约上第一次单独吃饭,我就撤。
下面是她后来写的日期,和自己决定留下。
祝小满看了一会儿,拿出笔,问我能不能再补一句。
我把纸推过去,没替她想,也没催。
她认真写完,把笔还给我。
“以后也各自有地方去,想见面就好好说。”
我看着那行字,笑着点头。
她上周为了赶采访,推迟过一次约会。
我也因为临时修改,错过了她想看的第一场电影。
日子没有忽然变得每一步都合心意。
但我们不再靠猜,也不再把需要包装成谁欠谁的事。
她吃到一半,想起父亲下周过生日,问我有没有空一起回去。
“有,礼物我来准备?”
“可以,但不许买电器,他会当场拆开研究。”
我笑着应下,拿手机记好时间。
她凑过来看,看见我日历上周四的小圈。
“这是什么?”
“你说想去看的那个旧书集。下午三点,南门。”
“你什么时候记的?”
“上周你随口说的时候。”
她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我被看得耳根发热,问是不是时间记错了。
她摇头,笑意一点点漫到眼角。
“没错。那我两点五十到。”
我也笑了,伸手把她面前的空碗挪开。
“我也两点五十。”
外面天已经黑下来,食堂里的人来来往往。
她坐在我身边,低头喝了一口芋泥,又把头轻轻靠到我肩上。
我没再问她什么时候会走。
明天她有她的采访,我有我的课。
周四,我们会在南门见面。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橘子糖,放到她手边。
她看了一眼,笑着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