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红纸包
黄河滩的旱,分两种。一种是天旱,几个月不下雨,土里裂开的口子能塞进拳头;另一种是地旱,哪怕下了雨,地底下的水也渗不上来,种啥死啥。
老柿树底下的那片地,就是第二种。
陈渡的摊子,就支在这棵老柿树底下。
这棵树不知道活了多少年了,树心早空了,裂成了两半,可枝叶还绿得发黑。村里人说,这树当年流过三天三夜的红水,怨气重,没人敢在树底下纳凉。
陈渡不怕。他在这儿支了张旧木桌,摆上铜镜、旧剪子和几枚锈铜钱,就算开了张。
这天中午,日头毒得像要把地皮烤化。陈渡坐在马扎上,正拿块破布擦拭那面缺了一角的铜镜。
一个老头从滩东头走过来。
老头戴着顶破草帽,帽檐压得极低,看不清脸。他走路有点跛,左边脚底板像是挨不着地,蹭着土路一点点挪过来。
到了摊子前,老头没说话,也没看桌上的物件,就那么站着。
陈渡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老头身上那股味儿不对。不是汗酸味,是一股子陈年的朽木味儿,像是刚从棺材里刨出来的木头,带着一种阴森的干冷。
“看物件?”陈渡问。
老头摇了摇头。
他慢慢吞吞地伸出手。那手干枯得像老树皮,指甲盖发黑,透着一种死气。他在旧木桌上放下一个东西,转身就走。
“等会儿。”陈渡喊了一声。
老头没回头,步子反而快了些,一瘸一拐地融进了滩上的热浪里,转眼就不见了。
陈渡低头看桌子。
那是一个四四方方的红纸包。纸是那种最粗糙的黄表纸,用红染料染透了,透着股刺鼻的腥味。包得严严实实,外面缠着三圈黑棉线,打着个死结。
陈渡没急着拆。
他干这行久了,知道有些东西不能乱碰。红纸包死结,这叫“封口”。在黄河滩的旧规矩里,只有报丧或者送邪的时候,才会用这种包法。
而且,这红纸包放在他桌上,他刚才竟然一点声音都没听见。就像是凭空变出来的一样。
陈渡从桌下抽出那把没开刃的旧剪刀,挑断了红纸包上的黑棉线。
纸包摊开。
里面不是钱,也不是什么请帖。
是一截干枯的树根。
这截树根大概有一拃长,扭曲得像一条蜷缩的蛇。树根表面泛着诡异的暗红色,皮已经干裂了。但最扎眼的是,树根的顶端,竟然连着一片极薄的指甲盖。
人的指甲盖。
陈渡用剪刀尖拨了拨那截树根,指甲盖下面,压着一枚满是绿锈的铜钱。
这枚铜钱不是市面上流通的,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但陈渡一眼就认出来,这是一枚“陪葬钱”。陪葬钱,埋在死人口袋里,用来买通阴差的。
陈渡把树根翻了个面。在树根底部的断面上,刻着一行极细的小字。
十个生辰八字。
“庚申年,冬月初八,辰时生。”
陈渡看着这行生辰八字,眉头紧紧皱在了一起。他认得这个八字。村里的老光棍陈老六,就是这一天、这个时辰生的。
陈老六今年快七十了,孤身一人,脾气古怪。但他有一手绝活——木匠。三十年前,就是陈老六带人,把村西头那口机井台子上的老槐树给伐了。也是从那年起,陈老六的腿就开始瘸了。
陈渡把树根重新包进红纸里,揣进兜里。他直觉感到,这事不是冲他来的,是陈老六惹下的旧债,被人用邪术牵连到了他的摊子上。
有人想借他的摊子,把这脏东西过给陈老六,或者……过给他。
陈渡收了摊,把旧木桌锁好,径直往村东头陈老六家走去。
第2节 活人梁
陈老六的院子在村东头的最边上,土墙塌了半边,院子里杂草丛生。平时这个时候,陈老六总会搬个破躺椅在院子里晒太阳,顺便骂骂咧咧地抱怨自己那条瘸腿。
但今天没有。
离院子还有十几步远,陈渡就听见了一阵极其刺耳的声音。
“哧——啦——哧——啦——”
是拉大锯的声音。
陈渡脚步放慢,推开那扇半掩的破木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陈老六正背对着大门,骑在一根粗壮的圆木上,手里握着一把满是铁锈的大号框锯,正在拼命地锯木头。
“陈老六。”陈渡喊了一声。
陈老六没理他,连头都没回,手里的动作也没停。锯条在木头里发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木屑像雪花一样往下掉。
陈渡走近了几步,眼神猛地一缩。
陈老六是瘸腿,平时走路都得拄着拐棍,但此刻,他跨骑在圆木上,那条原本萎缩的左腿竟然稳稳地踩在地上,比右腿还有劲。
他不瘸了。
“哧啦——哧啦——”陈老六还在锯。
陈渡绕到正面,看清了陈老六的脸。
那张老脸上毫无血色,惨白得像一张纸。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木头,眼珠子全是黑的,几乎看不到眼白。最骇人的是,他干瘪的嘴唇正在不停地上下磕碰,发出极细碎的嘟囔声。
陈渡听清了,他在数数。
“一尺二……一尺二寸半……一尺三寸……”
陈渡低头看向那根圆木。
这不是普通的柴火木,这是一根笔直的松木。陈老六锯的地方,全是用墨斗弹出来的黑线。那黑线弹得极其古怪,歪歪扭扭,不是为了让木头变直,倒像是在把这根木头往邪里切。
陈渡的目光扫过地上的木屑。
在厚厚的锯末里,赫然夹着几片红纸屑。和包着树根的红纸,一模一样。
陈渡瞬间明白了。那老头去他摊子上,不仅仅是为了递那个红纸包,他是在“过阴”。有人用鲁班术,把陈老六的魂给钉住了,拿那截带指甲的树根做引子,用生辰八字做锁,把这老光棍变成了一个干活的木偶。
陈老六现在做的,根本不是什么木匠活,他在“起梁”。
在农村,起梁是给活人盖房子用的。但如果在半夜起梁,或者在特定的时辰起梁,这根梁就会被变成“压命梁”。谁架起了这根梁,谁的命就会被压在地底下。
“陈老六!”陈渡猛地提高音量,上前一步,一把攥住了陈老六握锯的手腕。
手冰凉,像摸到了一截死人的骨头。
陈老六浑身一震,动作停了。他僵硬地转过头,那双眼白几乎消失的眼睛死死盯着陈渡,嘴唇猛地咧开,露出一个极其诡异的笑。
“时辰到了……该上梁了……”陈老六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完全不是他平时的嗓音。
陈渡没松手,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根被锯了一半的松木。
在松木的横截面上,陈渡看见了极其恶毒的鲁班术痕迹。
锯缝不是直的,是斜着下去的。这叫“断头榫”。正常木匠做梁,榫头要圆润,寓意天圆地方;断头榫,一头大一头小,寓意“有去无回”。
更狠的是,这根松木的木心,已经被虫蛀空了。
“有人要你死,陈老六。”陈渡冷声说了一句。
他松开陈老六的手腕,转身走到院子角落的柴房里。那里堆着陈老六多年的家当。陈渡在一堆落满灰尘的刨子、凿子、墨斗里翻了翻,最后在最底下的一个破木箱子里,翻出了一根沾着黑血的墨线。
陈渡把墨线扯出来,猛地绕在陈老六那根锯了一半的松木上。
“起!”
陈渡没有念咒,他只是用那把旧剪刀的刀背,在松木上狠狠敲了三下。
“当!当!当!”
三声脆响在院子里回荡。
陈老六的身子突然像被雷劈了一样,猛地抽搐起来。他手里的大号框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哎哟——”
这一声,是陈老六真实的惨叫。他重重地摔在泥地上,那条萎缩的瘸腿又缩了回去,整个人疼得在地上打滚。
“我的腿!我的腿!”陈老六闭着眼睛惨叫,显然还不知道自己刚才经历了什么。
陈渡没理他,蹲下身,用旧剪刀把那根锯了一半的松木上的红线挑断,然后用指甲在那根断头榫上用力一抠。
“咔”的一声。木头里掉出来一个东西。
一个被刻成了小人形状的黑槐木,木人的胸口,钉着一枚生锈的铜钉,上面刻着陈老六的生辰八字。
第3节 鲁班仇
“谁……谁要害我?”陈老六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看着那根黑木头人,吓得魂飞魄散。
“你想想,三十年前,你除了伐过那棵老槐树,还做过什么缺德事。”陈渡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陈老六捂着那条又瘸回去的腿,浑身哆嗦。他咽了口唾沫,眼神开始躲闪。
“我……我当年不就是伐了棵树吗?那树挡了村里修机井的路,村长让我伐的,我哪知道那树有古怪啊……”
“树有古怪,所以你的腿瘸了三十年。但今天这事,不是树的怨气。”陈渡把红纸包掏出来,扔在陈老六面前,“这是有人要拿你替命。你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陈老六看着那个红纸包,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
“是赵老二!肯定是赵老二!”陈老六满脸怨毒地骂道,“赵老二前阵子回了趟村,在村口碰见我,说想让我帮他去镇上做个大木床。我嫌他给的钱少,没接这活。他还放狠话,说我不识抬举,早晚得求他!”
“赵老二?”陈渡眉头一皱。这不就是机井那个案子里,贪污了五千块钱,偷偷堵水管,最后被陈渡送进派出所的那个赵老二吗?
“他还在村里?”陈渡问。
“他跑了!”陈老六恨恨地说,“听说前阵子那口井的红绳闹得凶,警察又来了,他吓得连夜跑了。现在不知道死哪个阴沟里了。”
陈渡摇了摇头。如果是赵老二,他既然跑了,就不敢再回头下这种恶毒的鲁班术。而且,赵老二是个泥瓦匠,根本不懂这种“断头榫”和“黑槐替命”的极阴手艺。
下树的,绝对是个懂行的老木匠。那人把红纸包放到自己的摊子上,分明是来“踩盘”的。
“你老实待在家里,哪都别去,这根松木千万别碰。”陈渡叮嘱了一句,转身出了院子。
走回村西头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黄河滩的风开始刮了起来,带着一种沙哑的呼啸声。陈渡走到自己那张旧木桌前,正准备把摊子收起来。
他的手突然停在半空。
木桌上,原本锁得好好的旧木箱,被人打开了。里面的几枚铜钱和一块黄纸,散落了一地。
但陈渡丢了的东西,不是铜钱。
他原本放在木箱底下的那半截老槐树根,不见了。那是当年陈老六伐树时,掉在机井边的一截树根。陈渡一直留着那东西,用来镇滩上的水气。
他退后一步,环顾四周。老柿树下空无一人。
但在摊子那面缺了角的生锈铜镜旁边,赫然放着一块刚刚刨下来的新刨花。刨花卷着,像朵花。陈渡拿起那朵刨花,放在鼻尖闻了闻,有一股极浓的血腥味。
他把刨花展开,在卷曲的木片内侧,赫然用刀尖刻着四个极细的字:“下个,是你。”
第4节 饭局
陈渡捏着那朵沾血的刨花,没回头,也没追。
他把摊子上的东西快速归拢。那枚陪葬钱、那把没开刃的钝剪子、还有几枚磨秃的铜钱。他拉过那条长凳,直接坐回了木桌后。
下术的人就在附近。那截老槐树根丢了,说明对方已经拿走了引子。这刨花上的血腥味极重,用的木料是刚砍下来的老柿树心木。整条黄河滩,敢动这棵老柿树的人还没出生,这是有人在向他示威。
“下个是你。”陈渡看着刨花上的字,冷笑了一声。
这门里的规矩,别人不懂,他懂。这叫“递刀局”。对方下术,不是直接咒杀,而是故意把阵眼摆在你面前,逼你出手破局。只要你拿起剪刀,或者碰了那枚铜钱去接这个因果,这术就顺着你的手爬到你身上。
陈渡没拿剪刀,也没碰那枚陪葬钱。
他站起身,走到老柿树那粗糙的树皮前。树上果然有一道新添的砍痕,深可见骨,树心里流出暗红色的汁液,像血一样黏稠。有人强行锯走了一块树心。
陈渡转过身,从摊子底下摸出一根生了锈的长铁钉。
他没去弄什么阵法,也没烧黄纸。他只是走到自己旧木桌前,把那枚陪葬钱用铁钉死死钉在了桌面的正中央。然后,他把那把旧剪刀倒插在桌缝里,刀尖朝上。
最后,他解开了自己的外褂,露出了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黑布背心。
他一屁股坐在木桌前,闭上眼睛,就这么静静地坐着。
夜风越来越凉,黄河滩上的沙土被吹得打在木桌上沙沙作响。
陈渡没动。他不动,阵法就不会起。
这局,他不接。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老柿树的另一侧,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一高一低,走得极慢。
一个戴着破草帽的老头,从树影里走了出来。他手里拄着一根刚刚削好的老柿树木棍,木棍的顶端,赫然钉着一截干枯的树根。
正是陈渡木箱里“丢”的那半截。
“你倒是沉得住气。”老头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卡着玻璃碴。
陈渡睁开眼,看着他:“我不接,你就杀不了人。你费这么大劲,拿陈老六做引子,又把这块木头送回来,是想逼我亲自破局。”
“你不破局,陈老六今晚必死。”老头拄着木棍,停在离木桌三步远的地方,“这滩上的规矩,阴债阴偿。陈老六当年伐了老槐树,树心他根本没敢碰,全叫人收走了。他只落了几十块工钱,瘸了一条腿,还以为这事就算完了。现在人家找上门了,拿他的命填,合理合法。”
“伐树是三十年前的事。陈老六是个瘸子,他哪懂什么树心,哪有胆子伐阴木。”陈渡盯着老头的眼睛,“当年叫他伐树的,就是你吧。或者,是教你这手‘黑槐替命木’的人。”
老头干瘪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伐了树,拿了钱,就该把命交代在这儿。”老头举起手里的木棍,那截枯树根上,泛着幽暗的绿光。
“你拿一块老柿树的假树根,换走了我那块真的老槐树根。”陈渡看了一眼老头手里的木棍,“你想借我的手,把这笔阴债还给我。”
老头没有否认,他干瘪的嘴唇咧开,露出一口焦黄的烂牙:“你懂规矩。那截真树根在你手里,这局就做不实。所以我用老柿树心木,仿了一个。你只要碰了它,结了这因果,老槐树的阴债,就全归你了。”
“算盘打得不错。”陈渡站在原地,没动,“但这滩上的规矩,你只学了一半。”
“哪一半?”
“你只懂怎么把债往外推,却忘了怎么接债。”陈渡突然抬起手,手里的旧剪刀猛地指向老头,“你看看你脚底下,踩的是什么。”
老头一愣,下意识地低下头。
借着微弱的月光,老头惊恐地发现,他脚底下踩着的,根本不是什么黄土,而是一大片密密麻麻的、带血的松木刨花!
那些刨花像是有生命一样,正顺着他的鞋底往上爬,已经缠住了他的脚脖子。
“你……”老头脸色大变,想要往后退,却发现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根本拔不出来。
“你为了给陈老六下咒,锯了这根松木起梁。但这根松木的木心,早就被我用老槐树的树根水泡了三天三夜。”陈渡的声音冷得像冰,“你以为你锯的是木头,其实你锯的是你自己的阳寿!”
老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猛地举起手里的木棍,想要用那截假树根来破局。
“晚了。”陈渡叹了口气。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老头手里那截用老柿树心木仿造的假树根,突然从中间裂开了。
树心里,流出了一股黑红色的汁液,顺着老头的手腕,流进了他的袖子里。汁液流过的地方,皮肤迅速干瘪、发黑,就像是枯死的树皮。
“啊——”老头拼命甩着手,想把那截木棍扔掉,可那木棍就像长在了他手上一样。
这叫声里充满了痛苦和绝望。
“这叫什么?这叫反噬。”陈渡一步步走到老头面前,“你想借我的摊子过阴,但你不知道,我这摊子底下,埋着什么东西。老柿树的心木,不是谁都能碰的。”
老头浑身剧烈地抽搐着,他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陈渡的旧木桌前。他哆哆嗦嗦地抬起头,那双原本透着精光的眼睛,此刻已经变得浑浊不堪。
“我错了……陈渡,救我……”老头的声音变得极其虚弱,像是一个即将入土的重病患者。
“救你可以。”陈渡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先告诉我,三十年前,拿走那棵老槐树心的,到底是谁?”
老头死死咬着牙,似乎在做着极大的心理挣扎。
过了好半天,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棺材铺……”
“哪里的棺材铺?”
“镇子西头……十二年前就关了……”老头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那棵树的心木……全被做成了钉子……死人钉……”
陈渡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锐利。
死人钉,鲁班术里最阴毒的一种法器。用百年老槐树的树心制成,专门用来钉棺材的四角,目的是为了镇住死者,不让其化为厉鬼。但如果这钉子用来钉活人的生辰八字,那就是最恶毒的“替死局”。
“那批钉子,一共做了多少?”陈渡厉声问道。
“三十六枚……”老头说完这句话,突然发出一声极其痛苦的惨叫,双眼猛地翻白,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去,彻底失去了知觉。
院子里,风忽然停了。
陈渡低头看着昏死过去的老头。老头的双手已经变得像枯树枝一样干瘪,那截假树根就落在他的手边,已经烂成了一滩黑泥。
“出来混,总是要还的。”陈渡走过去,探了探老头的鼻息。还有气,但人已经废了。
陈渡没有报警,也没有给老头收尸。他只是转过身,走回自己的旧木桌前,把那枚钉在桌面上的陪葬钱拔了出来,连着那颗生了锈的长铁钉一起,揣进了怀里。
他看了一眼夜色中沉默的老柿树,低声说了一句:“三十六个替死鬼。这滩上,要变天了。”
第5届 收尾
第二天一早,陈渡是被一阵狗叫声吵醒的。昨晚他在木桌边睡了一夜,醒来的时候,脖子酸得厉害。摊子上那枚用铁钉钉着的陪葬钱还在,但钉子上缠着一层红纸屑,被风吹得一动不动。
村口有人在喊,说镇上出事了。
陈渡走过去的时候,村口已经围了不少人。二哥也在,见陈渡来,赶紧凑上去。
“陈哥,镇上那家老木匠铺子,昨晚半夜起火了。火不大,但里面睡着的那个老木匠,烧死了。”
陈渡没说话。
“奇怪的是,那老头身上啥都没烧坏,就胸口那块皮被烧焦了,死的时候双手举着,像是在挣扎,手里死死攥着一截木头。”二哥咽了口唾沫,“可法医去了说,那截东西,纹路太细,不像木头——像指节。”
陈渡的眼神微微眯了一下。
“还有,”二哥压低了声音,“警局的人在灰烬里查到,那老木匠根本没有营业执照,就是个外乡人。但他住的那屋子的墙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听说,墙上还钉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字。”
“什么字?”陈渡问。
“破。”
陈渡没再问,他转身往回走。
回到滩西头的老柿树下,陈老六正坐在他摊子前的石墩上,怀里抱着拐棍,一脸惊魂未定。
“陈渡,我昨晚……我昨晚梦见有人把我绑在树桩上,拿斧子砍我。吓死我了!”陈老六哭丧着脸。
陈渡看了一眼他瘸回去的那条腿:“以后少做亏心事,少拿不该拿的钱,自然没人砍你。”
陈老六连连点头,一瘸一拐地跑了。
陈渡回到木桌前,发现桌面底下,不知何时多了一片刨花。这刨花卷得极其工整,像一朵素白的小花。但在刨花的中心,没有血,而是刻着一行极其微小的字。
陈渡把刨花捏在手里,放在阳光下看。
“老槐树的事,没完。木匠死了,还有下家。”
陈渡冷笑了一声,把刨花揉碎,扔进了风里。
他拉开抽屉,从最深处摸出了一截黑乎乎的树根。这截树根上,连着一片干枯的指甲盖。那老头昨晚偷走的,确实只是个假的复制品。
只是,这件事提醒了他。三十年前那批老槐树心木,到底去了哪?到底做出了多少害人的东西?
陈渡把树根收好,重新坐回椅子。
黄河滩的日头依旧毒辣,但他的摊子,还得继续摆。
但这滩上的事,从来不会等人。
当天下午,陈渡没出摊。他揣着那截老槐树根,搭了村里拉砖的三轮车,去了趟镇西头。
十二年前那家棺材铺的位置,现在成了一片长满荒草的废院子。土墙塌了大半,朽烂的木头扔得到处都是。陈渡在废墟里转了两圈,停在了一口被丢在角落里的破棺材前。
这不是装死人的棺材,是早年木匠用来练手、或者用来装工具的空棺。
陈渡用旧剪刀撬开棺材盖,里面落满了厚厚的灰尘。但在棺材底板的正中央,赫然有一块被磨得发亮的木板。木板的纹理,和老槐树根一模一样。
“果然还留着后手。”陈渡冷笑了一声,用剪刀尖沿着木板的缝隙一挑,底板翻开,里面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暗格。
暗格里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把沾着干涸黑血的短刨子,和一本薄薄的、用发黄麻纸订成的册子。
陈渡拿起册子,翻开。
第一页,画着几根长短不一的钉子图样,旁边用朱砂写着几个名字和生辰八字。陈渡的手指顺着名单往下滑,眼神猛地一沉。
名单的最后一行,赫然写着:“陈渡,癸亥年,三月初七,午时生。”
他的生辰八字,早就在三十年前,就被写在了这本“替死簿”上。
怪不得那个木匠老头一上来就直奔他的摊子,还故意留个假树根,原来三十年前这批死人钉,早就给他留了一个名额。老头只是来“收债”的,却没料到陈渡是个硬茬,直接把老头的阳寿给反噬了。
但这册子上,除了陈渡,还有另外三十五个名字。
前面三十五个名字,全都用黑笔划了叉,代表已经填了命。唯独陈渡的名字下面,压着一枚还没钉下去的半寸短钉。
“三十六枚死人钉,三十五个替死鬼。缺的这最后一个,原来是我。”陈渡把册子和短钉揣进怀里,站起身。
他刚走出废院子,就看到二哥骑着摩托车,气喘吁吁地停在路边。
“陈哥,出事了!”二哥满头大汗,脸色惨白,“镇东头那家做纸扎的,昨晚半夜突然着火了。人没跑出来,烧得就剩把灰。那家当家的,手里死死攥着半根烧焦的槐木钉……”
陈渡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的黄河滩。
阴债阴偿,老头死前说,这债必须用命填。老头自己填了,但这局,还在继续往下走。
“这滩上,到底还有多少人,欠着那棵老槐树的命?”二哥声音发颤。
“欠债的,不是那些人。”陈渡跨上摩托车后座,“是下这批钉子的人。”
陈渡回到村西头老柿树下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他没有急着收摊,而是把那枚半寸长、还没钉下去的死人钉,稳稳地放在了旧木桌的正中央。
红纸包没了,陪葬钱也没了。
陈渡拉开抽屉,摸出那本从棺材铺带回来的册子,放在了短钉旁边。
风刮过黄河滩,老柿树的叶子哗哗作响。陈渡知道,今晚,有人肯定睡不着了。这笔三十年的烂账,得由他来清。
黄河滩的日头依旧毒辣,但他的摊子,还得继续摆。
只是从明天起,他这摊子要查的,就不只是死人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