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栀搬来那天,我帮她搬箱子。最后一个箱子死沉,我俩一前一后抬着上楼,楼梯窄,她倒退着走,我在后头跟着。上了一半,她脚底下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后仰,我赶紧伸手扶,一只手撑住了她后腰,另一只手摁住了她肩膀。她整个人嵌在我怀里,后脑勺蹭着我下巴,头发丝扫了我一脖子。 “扶稳了?”我问。 “稳了。”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好几度。 我松手,她没动。 “你倒是起来啊。” “你手还搁我腰上呢。” 我低头一看,右手确实还扣着她腰,隔着T恤都能感觉到底下腰窝的弧度。我赶紧撒手,她往前踉跄了一步,扶着楼梯扶手站定了,回头瞪我一眼,耳朵尖红得发亮。 “陆迟,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扶你还有错了?” “你扶归扶,别抠我腰窝啊。” “我没抠!那是搭着!” 她哼了一声,弯腰抱起箱子继续往上走,马尾辫甩了一下,差点扫我脸上。走了两步又回头,嘴角弯弯的:“不过谢了,反应挺快。”
一 别致的定金
我叫陆迟,飞机维修工程师,在T2航站楼修了六年飞机。住机场附近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两室一厅,我一个人扛房租扛得肉疼,就在网上发了条合租帖子。
沈栀是第三个来看房的。前两个一个嫌楼层高,一个嫌离地铁远。她来那天穿件灰色卫衣,底下是运动短裤,白球鞋,扎个丸子头,素颜,拎着个塑料袋就上来了。
进门转了一圈,推开次卧门瞅了瞅,又去阳台看了看采光,回头问我:“你会做饭吗?”
“会煮面。”
“煮面加蛋吗?”
“加。”
“行,我租了。”她把塑料袋往茶几上一搁,“这是定金,你先拿着,我明天搬。”
我打开塑料袋一看,里面是两盒草莓、一排酸奶,还有张纸条:“押一付三,月底发工资补上。”
我拿着纸条哭笑不得:“你这定金给得挺别致。”
“水果比现金有诚意,你尝尝草莓,我飞机上发的,没动过。”
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她说话跟连珠炮似的,带点南方口音,尾音往上翘,听着像在撒娇。我后来才知道她是空乘,飞国内线,T2的航班,跟我一个航站楼上班,只不过她在天上,我在地上。
二 叼手指的酒意
搬进来第一周,相安无事。
她飞早班,四点半起床,洗漱出门,关门声轻得跟猫似的,我一次没醒过。她飞晚班,凌晨一两点回来,玄关灯提前给她留着,有时候她进门动静大了点,我在屋里喊一嗓子“回来了?”,她回一句“嗯,你睡你的”,然后各自安好。
真正出状况是第二周。
那天她飞晚班,落地已经凌晨一点多。我那天轮休,白天睡多了,晚上睡不着,窝沙发上看球赛重播,声音开得不大。听见门锁响,我抬头看了一眼,她拖着箱子进来,人歪歪扭扭的,脸通红,走路打晃。
“你喝酒了?”
“机组聚餐,喝了点。”她把箱子往门口一撂,踢掉高跟鞋,光脚往沙发走,“让让,我躺会儿。”
我往旁边挪了挪,她一屁股坐我旁边,脑袋往后一仰,闭着眼喘气。她穿的是制服,衬衫下摆从裙腰里跑出来半截,丝巾歪到了肩膀后头,领口第一颗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露出一小片皮肤。
我眼睛不知道该往哪搁,盯着电视看。球赛重播到了加时赛,解说员扯着嗓子喊,我一个字没听进去。
“陆迟。”
“嗯?”
“你帮我把箱子拖屋里去,我走不动了。”
我起身把她飞行箱拖进次卧,回来发现她已经歪沙发上了,整个人横过来,脑袋搁在我刚坐过的位置,拿我的外套盖在肚子上当毯子。
“你回屋睡去。”
“歇五分钟。”
“你歇了二十分钟了。”
“再歇五分钟。”
我站沙发边上看了她半天。她闭着眼,睫毛长长的,脸上还带着妆没卸,嘴唇上口红蹭得有点花了,歪到嘴角边上。
“沈栀。”
“嗯——”
“你妆没卸,明早起来该长痘了。”
她眼睛睁开一条缝:“你帮我卸。”
“你自己卸。”
“我手抬不起来。”她还真把胳膊往上一举,举到一半又耷拉下来,“你看,抬不动。”
我叹了口气,去卫生间拿她的卸妆棉。她化妆包就搁洗手台边上,敞着口,里头瓶瓶罐罐一大堆。我翻了半天找着卸妆棉和卸妆水,拿了两片浸湿了,蹲沙发旁边给她擦脸。
她闭着眼一动不动,我拿卸妆棉在她脸上蹭,从额头开始,往下擦到脸颊。她皮肤挺细,卸妆水凉,她缩了一下脖子,嘟囔了句“凉”。
“忍着。”
“你轻点,跟擦飞机零件似的。”
“我擦飞机零件比这仔细多了。”
擦到嘴唇的时候我停了。她口红花了,嘴角到下巴蹭了一道红印子。我拿卸妆棉轻轻蹭了两下,她忽然张嘴咬住了我手指头。
不重,就轻轻叼着,牙尖碰了碰我指节。
我整个人僵住了。
她睁开眼,眼神里带着点酒意,又带着点笑,含含糊糊说:“你手上有航空煤油味儿。”
“我刚洗过。”
“没洗干净。”她松开嘴,拿手把我手指头扒拉开,“行了,卸完了,我回屋睡觉。”
她坐起来,晃了晃脑袋,趿拉着拖鞋往次卧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陆迟,你人挺好的,就是太老实了。”
“老实不好?”
“好。”她推开门进去了,又探出半个脑袋,“好得让人着急。”
三 后颈的呼吸杀
那之后我留了个心眼,开始注意她。
注意她早上出门前会把垃圾袋系好放门口;注意她飞完晚班回来要是饿了就蹲冰箱前面翻东西吃,翻着了就盘腿坐地上吃,翻不着就蔫蔫地回屋睡觉;注意她晾衣服的时候够不着晾衣杆,每次都得搬个小板凳垫脚,踩在上头摇摇晃晃的。
有一回我撞见她踩板凳晾床单,凳子腿儿看着都快散架了。我走过去把她扶下来,自己伸手把床单挂上去了。
“你够得着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啊。”
“那你以后晾衣服叫我。”
“好嘞。”她冲我竖了个大拇指,笑得眼睛弯弯的。
就这么过了几天,有天晚上我在厨房煮面,她飞完航班回来,换了身家居服,宽宽大大的,头发散着。凑到灶台边上看我煮面,下巴搁在我肩膀上,整个人从后头贴上来:“煮什么呢?”
“面。”
“加蛋吗?”
“加。”
“给我也煮一碗。”
“你刚下班不累?”
“累,但饿。”
她没走开,就那么靠着我肩膀看我煮面,我拿筷子搅锅,她下巴跟着我胳膊晃。我往左她往左,我往右她往右,跟连体婴似的。
“沈栀,你能不能站直了说话。”
“不能,我累。”
“累你去坐着。”
“坐着看不见锅。”
“我盛好了给你端过去。”
“那多不好意思。”她嘴上说着不好意思,人还是没动,反而贴得更近了点,下巴从肩膀挪到了后颈窝,呼吸喷在我脖子上,“陆迟,你身上真的一股航空煤油味儿。”
“你说了八百遍了。”
“好闻嘛。”
我盛面的时候手差点抖锅里。她终于退开了半步,靠在冰箱上看着我笑:“你脸红了。”
“灶火烤的。”
“你耳朵也红了。”
“热的。”
“哦——”她拖了个长音,接过面碗的时候手指头故意从我手背上划过去,“热就热吧。”
吃完面她主动洗碗,让我站旁边陪着说话。我靠厨房门框上看她洗碗,她洗着洗着忽然转过头来:“陆迟,你周末有空吗?”
“有。”
“陪我去趟超市呗,我买点东西,拎不动。”
“你飞航班拎箱子拎得挺利索。”
“那不一样,箱子有轮子。”她拿湿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扭头看着我,“去不去?”
“去。”
四 勾小拇指啦
周末去了超市,她推着车在前头走,我跟在后头。她买的东西不多,但每拿一样都问我一句:“这个行吗?”“这个你会做吗?”“这个你吃不吃?”搞得跟过日子似的。
到冷冻区她弯腰拿速冻饺子,家居服的领口往下坠,我站旁边眼神不知道该往哪放,最后盯着冰柜里的价签发呆。
“陆迟。”
“嗯。”
“你看什么呢?”
“看价签。”
“价签有我好看?”
我扭头看她。她蹲在冰柜前面,仰着脸看我,嘴角翘着,耳朵被冻得有点红。
“你好看。”
她愣了一秒,然后站起来把一袋饺子塞我怀里,推着车往前走,走了两步回头:“你刚才说什么?”
“没听见算了。”
“不行,再说一遍。”
“饺子要化了。”
她瞪了我一眼,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从超市出来她走在我旁边,两只手拎着购物袋。我伸手去接,她没给。
“我拎得动。”
“我拎吧。”
“你拎你的,我拎我的,公平。”她拎着袋子甩了甩,结果塑料袋不给力,底下蹭着地面磨出个口子,一盒鸡蛋“啪”掉地上碎了俩。
她愣在那儿,看着地上那摊蛋液,表情跟犯了错的小孩似的。
“陆迟……”
“没事,回去煎了吃。”
“碎了啊。”
“碎了也是鸡蛋。”我蹲下去把没碎的捡起来,拿购物袋兜着,“走吧,回去给你煎蛋。”
她站那儿没动。我回头看她,她眼睛有点湿,抿着嘴。
“怎么了?”
“没怎么,”她吸了吸鼻子,小声说,“你脾气真好。”
“碎俩鸡蛋有什么好发脾气的。”
她没说话,跟上来走在我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我手里的购物袋抢过去一个,拿手指头勾住了我的小拇指。
就勾了一下,然后松开了,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五 机场的熊抱
真正让我扛不住的是那个下雨天。
六月中,连着下了三天雨。她飞早班那天雨特别大,五点多出门,我听见门响,爬起来从窗户看了一眼,她撑把伞站在路边等车,雨点子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裤腿湿了半截。
我给她发微信:“雨大,打车去。”
她秒回:“打不着,等机场大巴。”
“迟到扣钱不?”
“扣。全勤奖没了。”
我看了眼天气预报,这雨还得下半个月。我拿了伞下楼,走到她旁边,她抬头看我,一脸惊讶。
“你怎么下来了?”
“我送你。”
“你怎么送?你有车?”
“没有,我陪你等。”
她看了我两秒,笑了,把伞往我这边挪了挪:“那你站进来点,别淋着。”
俩人在雨里站了十分钟,机场大巴来了。她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头发上沾着雨珠子,冲我摆了摆手:“回去吧,别感冒了。”
“晚上几点落地?”
“十一点多。”
“我去接你。”
“不用,下着雨呢——”
“我去接你。”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上了车隔着玻璃冲我比了个心。
那天晚上我十点半到的机场,在到达口等了一个多小时,她拖着箱子出来的时候一脸疲惫,看见我的瞬间眼睛亮了一下。
“你真来了?”
“说了来就来了。”
她站定了,拖着箱子走了两步,走到我跟前,忽然把箱子一扔,整个人扑过来抱住了我。脸埋在我胸口,胳膊搂着我腰,抱得死紧。
“怎么了?”
“没怎么,”她闷声说,“就想抱一下。”
旁边接机的人瞥了一眼,笑了笑,没说什么。我手抬起来,犹豫了一下,落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两下。
“先回家吧。”
“再抱一会儿。”
“箱子挡道了。”
“不管。”
“有人看着呢。”
“看呗。”
我低头看着她后脑勺,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儿,混着一点点航空煤油的残留。她抱了大概半分钟,松开了,退后一步,拿手背蹭了蹭眼睛。
“走吧。”
“哭了?”
“没有,困的。”她拖起箱子,走了两步又回头,“陆迟,你刚才手挺稳的。”
“抱你跟抱飞机零件似的,能不稳吗?”
她拿箱子撞了我一下。
六 对象是你呀
沈栀的同事我见过一回。
那天我轮休,在航站楼里办点事,路过她值机柜台。她穿着地勤制服站在柜台后头,旁边还有个姑娘,也是地勤,正凑在她耳朵边上说什么,边说边笑。
我走过去的时候她看见我了,眼睛弯了一下,随即板起脸,装模作样地问:“先生办理值机吗?”
“不办,路过。”
“哦——”她拖了个长音,扭头跟旁边的同事介绍,“这我室友,修飞机的。”
她同事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凑到她耳朵边上说了句什么,她拿胳膊肘怼了同事一下,脸红了。
晚上回家我问她:“你同事说我什么了?”
“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你脸红什么?”
“谁脸红了,我那是热的。”
“值机大厅空调十六度你热?”
“我体热不行?”
她说完自己先绷不住笑了,从冰箱里拿了根冰棍递给我:“我同事说你长得挺周正的,问我你结婚没有。”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知道,没问过。”
“那你现在问问。”
她咬着冰棍棍儿看了我一眼:“你结婚没有?”
“没结。”
“哦。”她点了点头,舔了口冰棍,“知道了。”
“就这?”
“那你还想怎么样?”她拿冰棍棍儿指着我,“你问得这么随便,我回答得也随便。”
“那我重新问。沈栀,你结婚没有?”
“你求婚啊?”
“我问问。”
她拿冰棍棍儿戳了我胳膊一下:“没结。但是有对象了。”
“谁啊?”
“你猜。”
“我猜不着。”
“那你慢慢猜。”她叼着冰棍往自己屋走,走到门口回头,“猜到答案之前,别进我屋。”
我那天晚上在沙发上想了半宿,越想越觉得她说的对象就是我,越想越觉得这他妈也太明显了。第二天一早我敲她门,她迷迷糊糊开门,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
“沈栀,你对象是不是我?”
她揉着眼睛看了我两秒,然后“砰”一声把门关上了。
门里头传来闷闷的一声:“你猜出来了还问,烦不烦。”
我站在门口,对着门板笑了半天。
七 机组通道送饭
处对象之后她更理直气壮了。
飞早班让我送,飞晚班让我接。下雨天让我送伞,大太阳让我送水。有一回她飞过站,机组餐不好吃,落地给我发微信说饿,我煮了碗面装保温桶里拎到机组通道口等她。
她出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俩同事,看见我手里拎着保温桶,俩同事互相看了一眼,发出了“哦——”的声音。
“哦什么哦,”她接过保温桶,掀开盖子看了一眼,扭头跟同事说,“看什么,没见过送饭的?”
“没见过送饭送到机组通道口的。”同事A说。
“就是,这是家属待遇啊。”同事B说。
她脸红了,把保温桶往同事怀里一塞:“吃不吃?不吃我倒了。”
同事A赶紧接过去:“吃吃吃,沾你的光。”
她回头看我,压低声音:“以后别送了,她们嘴太碎了。”
“那你不吃了?”
“送都送了,哪能不吃。”她拿胳膊肘推了我一下,“下次换地方,别在通道口,她们看见就起哄。”
“换哪?”
“你说的,我来定。”
后来她定了,改成我接她下班的时候把饭搁车里,她出来直接上车吃,吃完回家。同事问起来她就说“我对象修飞机的,天天顺路接我”。同事说你对象真勤快。她说还行吧,手稳。
八 为你转地勤
有一回她飞航班遇到个难缠的旅客,落地了给我打电话,声音蔫蔫的。
“怎么了?”
“今天有个大爷,非说我给他倒的水烫了,让我赔。我说给您换一杯凉的行吗?他说不行,就要原来那杯,还非得让我喝一口证明不烫。我喝了一口,他说杯子碰过我嘴了,脏了,让我赔杯子钱。”
“后来呢?”
“后来乘务长过来解的围。但那个大爷下机的时候还骂骂咧咧的,说我态度不好。我飞了三年,头一回被人投诉态度不好。”
“你态度挺好的啊。”
“你见谁都是这句。”
“我见你笑得最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笑了一声:“行了行了,别贫了,我到家楼下了。”
我开门等她上来,一进门她就往沙发上一瘫,腿搁我腿上,跟第一次喝多了那回一模一样的姿势。
“给我捏捏,站一天了。”
我给她捏脚踝,她舒服得直哼哼,哼着哼着忽然说:“陆迟,你说我干这行图什么?”
“你喜欢呗。”
“累。”
“那别干了。”
“不干了你养我?”
“养得起。煮面加蛋还是加俩蛋随便你点。”
她抬起脚踹了我肚子一下:“就煮面啊?”
“再加个炒菜。”
“什么菜?”
“拍黄瓜。”
她笑得不行,拿脚踹了我好几下:“陆迟你真是个人才。”
闹完了她把脚收回去,坐直了看着我,忽然正经起来:“陆迟,我飞完这个月就不飞了,转地勤。值机或者调度,你帮我参谋参谋。”
“你自己想转?”
“嗯,飞够了。想稳定下来,不用天天倒时差。”她顿了顿,看了我一眼,“再说了,也得为以后考虑。”
“什么以后?”
“你说什么以后。”她瞪我。
我琢磨了一下,琢磨明白了,点了点头:“那转吧,地勤比空乘轻松,天天能回家吃上热乎饭。”
“那你做。”
“我做。”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口,亲完了退回原位坐好,跟没事人似的:“行,那就这么定了。”
九 见家长预警
她转地勤那天我请了半天假去帮她搬东西。飞行箱、制服、好几本厚厚的业务手册,还有一堆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什么航班上发的小毛绒玩具、旅客送的巧克力、同事送的生日礼物。
收拾完了她站在航站楼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停机坪,看了半天。
“舍不得?”
“有点。”她吸了吸鼻子,“飞了三年呢,从学员干到乘务长,说不飞就不飞了,心里空落落的。”
“后悔了?”
“不后悔。”她转身看着我,笑了一下,“有人在家等着吃饭呢,飞什么飞。”
当天晚上她请我吃火锅,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一本正经地看着我。
“陆迟,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妈下个月来看我。”
“哦。”
“我说我处对象了。”
“哦。”
“你哦什么哦,我妈要来看你。”
我筷子停住了:“见家长?”
“对,见家长。”她拿筷子戳着碗里的虾滑,“我妈可挑人了,你到时候好好表现。”
“怎么表现?”
“你平时什么样就什么样呗,我妈就喜欢老实人。”
“那我要不要准备点啥?”
“你准备个红包就行。”
“多大?”
“你看着办。”她夹了块毛肚塞嘴里,含含糊糊说,“反正我妈要是看不上你,我就跟她回去。”
“回去?”
“回老家啊,我妈说给我安排了仨相亲的,公务员、老师、还有个开公司的。”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她嘴里嚼着毛肚,眼睛弯弯的,一脸“你看着办”的表情。
“沈栀。”
“嗯?”
“你妈喜欢什么?我提前准备。”
她笑了,伸手过来把我面前的蘸碟拿过去,往里倒了点醋又倒回来:“你这样的就行。我妈就喜欢实在的。你把那碗毛肚给我,我就跟我妈说你好话。”
我把整盘毛肚都推过去了。
十 同飞辈子
见家长那天我穿了件干净的衬衫,提前理了发,拎了两瓶酒一盒点心。她妈是个挺和气的中年女人,说话跟她一样带南方口音,问我做什么工作的,我说修飞机的。
“修飞机好啊,稳当。”她妈扭头看了沈栀一眼,“比那些花里胡哨的强。”
沈栀在旁边剥橘子,头也不抬:“我说什么来着。”
她妈又问了我家里情况、收入情况、以后打算。我一五一十答了,她妈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沈栀送她妈去酒店,我收拾碗筷。她回来的时候一脸轻松,往沙发上一坐。
“我妈说行。”
“这么痛快?”
“我妈说你这人看着老实,不滑头,能过日子。”她拿脚踢了踢我,“我妈还说让你过年去家里吃饭。”
“这么早就定过年了?”
“你不想去?”
“去,去。”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靠在我肩膀上,拿手机刷着短视频。刷了一会儿忽然抬头看我:“陆迟。”
“嗯。”
“你说咱俩以后住哪?这房子有点小,次卧那床也不舒服。”
“换个大点的。”
“换哪?”
“你定。”
“那我要这个小区,离机场近,你上班方便。”她掰着手指头数,“两室一厅就行,主卧得带阳台,我要养花。厨房得大点,我要学做饭。客厅得放得下大沙发,我要躺着看电视。”
“行。”
“还有,次卧别放床了,改书房。你考个工程师执照,以后能涨工资。”
“行。”
“还有——”
我低头看她:“还有什么?”
她仰着脸看我,客厅的灯照得她眼睛亮亮的:“还有,你以后晾衣服别老躲着我,我又不会吃了你。”
“我什么时候躲你了?”
“你每次给我递衣服,手都伸得直直的,跟递炸弹似的。”
“我怕碰到你。”
“碰到怎么了?我又没说不让碰。”
我低头看着她。她迎着我目光不躲不闪,嘴角弯弯的,那种“你还不明白”的笑。
我伸手把她手里的手机抽走放茶几上,她还没反应过来,我一只手撑在她身后的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把她垂在脸侧的头发拨到耳后。
“沈栀。”
“嗯——”她声音小下去了。
“你说的,没说不让碰。”
她耳朵红了,但嘴上不饶人:“那你碰一个试试。”
我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退回来看着她。她愣了两秒,然后拿手捂着脸,从指头缝里看我。
“就这?”
“你还要什么?”
“陆迟你是不是男人啊。”
“我怎么不是了?”
“你亲脑门算怎么回事,哄小孩呢?”
我看着她从指头缝里露出来的眼睛,把手从沙发靠背上放下来,捧住她脸,低头亲在她嘴唇上。她手放下来了,抓着我的胳膊,指甲轻轻掐了我一下。
亲完了我退开,她脸通红,喘了口气,拿手指头戳着我胸口:“你这不是挺会的吗?”
“你不是说碰一个试试吗。”
“谁让你真试了。”
“那下次不试了?”
“你敢。”她揪住我T恤领口,“刚开的窍就想关回去?没门。”
后来我们换了房子,还是机场附近,两室一厅,主卧带阳台,厨房大了点,客厅放了张大沙发。她在阳台上养了一排多肉,养死了三盆,剩两盆苟延残喘。我在书房考下了工程师执照,工资涨了一截。
她偶尔还会飞,公司缺人的时候叫她顶班,她飞完回来照样往沙发上一瘫,让我捏脚。我给她捏着捏着,她忽然说:“陆迟,你说咱俩这日子,跟飞航班似的,起飞降落起飞降落,一趟一趟的。”
“那你想不想歇歇?”
“歇什么,跟你飞同一趟航班挺好的。”她闭着眼笑,“你修飞机,我坐飞机,咱俩配合,一辈子不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