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穿成男装考科举,我把满城才子考哭了
## 第一节 我死在一份申论卷子上
我死的时候,正在批一份申论卷子。
三千字,全是废话。
题目是"如何提升基层治理效能",他写了三千字的"要加强、要重视、要落实"。
我在旁边批了两个字:
重写。
然后我就死了。
不是气死的。是心梗。医生说我这行干久了都这样,三十出头,血压比考生分数还高。
我叫沈雁,三十二岁,申论讲师,教了十年,带过三万个考生。
我最常说的一句话是:"这题是送分题。"
我的学生里,有人考上了,有人没考上。
考上的请我吃饭,没考上的也请我吃饭。
有一年,一个考了五年的学生来找我。
“老师,我不想考了。”
“为什么?”
“我妈病了。”
“那你去。”
“去了,就再也考不了了。”
我看着他,说了一句话。
“你妈只有一个。考试,年年都有。”
他走了。
三年后,他考上了。
他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老师,我妈没等到。”
我那天晚上没睡。
我一直在想,我教了他们十年,教了那么多“怎么办”。
可有些事,是没有办法的。
现在,我躺在一张硬板床上,身上盖着一床破棉被,被子上有股药味。
脑子里涌进一堆东西。
沈砚之,十六岁。
青阳县,秀才沈敬的儿子。
三个月前,沈敬病死。
死之前,他抓着儿子的手,说了一句话:
"考出去。"
## 第二节 我爹的棺材还停在堂屋
我爹的棺材,还停在堂屋。
没钱下葬。
不是没地方,是没钱买地。青阳县的规矩,没有功名的人,不能进祖坟。我爹考了三十年,考到死,还是个秀才。
棺材边上跪着个妇人,正在烧纸。
"砚儿,你醒了?"
"娘。"
"你爹走的时候,你还在背书。"她说,"他说,让你别停。"
我抬头看那口棺材。
棺材很薄,是最便宜的那种。上面盖着一块白布,白布上落了一层灰。
"娘。"
"嗯。"
"爹考了多少年?"
"三十年。"
"中了吗?"
她停了一下。
"中了秀才。"她说,"举人,考了六次,一次没中。"
"为什么?"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爹不肯买。"
我明白了。
"题。"
"嗯。"她说,"县里的孙教谕卖题。一份题三两银子。你爹说,买了题中的举人,做官也是贼。"
我看着那口棺材。
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我教了十年申论,最擅长的就是把一句废话写成八百字。
而这里的科举,考的是八股。
八股有八股的路数: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
本质上,就是限定题目的议论文。
这题我会。
## 第三节 县试,我第一个交卷
县试在二月初。
考点在县学,一间大殿,摆着一百多张桌子。
我进考场的时候,门口站着个胖子,正在跟人说话。
"钱公子,您放心。您那份卷子,我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
"您只管写个开头,剩下的,有人替您写完。"
那胖子姓孙,是县学的教谕。
我看了他一眼,进去了。
题目发下来。
纸上四个字:
"君子不器。"
我在心里笑了一下。
这题是送分题。
"君子不器",出自《论语·为政》。意思是君子不该像器皿一样只有一种用途,应该有通才之德。
破题的关键,是"器"字。
器是"限定",是"只能做一件事"。
君子不器,就是君子不能被一件事限定住。
我提笔,写了八个字:
"才不囿于一,德不局于用。"
然后往下写。
写完,我看了看旁边的考生。
他正在咬着笔杆,脸憋得通红。
我把卷子交了。
监考的老先生愣了一下。
"这才一炷香。"
"写完了。"
"你不再看看?"
"不用看。"
他接过卷子,扫了一眼,然后抬起头。
"你叫什么?"
"沈砚之。"
"沈敬的儿子?"
"是。"
他没说话,把卷子放在最上面。
我往外走的时候,路过钱文远的桌子。
他正在写。
写得很慢,一笔一笔,像在描。
我扫了一眼。他破题写的是:“君子者,不器也。”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题,他破错了。
“君子不器”是个判断句,不是“君子者不器也”这种拆字。破题最忌讳的就是把原句抄一遍,抄一遍等于没破。
他写完这一句,抬起头,看见我。
“看什么?”
“没看什么。”
“你交卷了?”
“交了。”
他笑了一声:“这么快,是写不出来吧。”
“是。”我说,“写不出来。”
出门的时候,阿福蹲在墙根下等我。
“公子,这么快?”
“嗯。”
“考得怎么样?”
“还行。”
“什么叫还行?”
“就是,”我说,“这题我会。”
阿福愣了一下:“公子,你以前不是说,科举的题你一道都不会吗?”
“以前是以前。”
“那现在怎么会的?”
“因为我死过一次。”
## 第四节 案首
放榜是三天后。
县学门口挤了三百多人。
我没挤,站在最后面。
榜贴出来,前面的人"嗡"了一声。
"沈砚之?"
"谁啊?"
"沈敬的儿子,那个考了三十年没中的沈敬。"
"他儿子案首?"
"十六岁?"
我听见有人在念:
"第一名,沈砚之,青阳县。"
第二名,钱文远。
钱文远就是那个"安排好了"的钱公子。
他从人堆里挤出来,脸涨得通红。
"不可能。"
他走到榜前,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不可能!"
他转过身,看见我。
"你。"
"钱公子。"
"你作弊。"
"我没作弊。"
"你一个穷小子,怎么可能考第一?"
"因为我写得好。"
他笑了。
"写得好?"他往前走了一步,"那我问你,'君子不器'下一句是什么?"
"君子不器"在《论语·为政》第十二章,前一章讲"君子周而不比",后一章是"先行其言,而后从之"。
我看着他。
"钱公子,您先告诉我,'君子不器'的'器'字,怎么解?"
他愣住。
"器……器就是东西。"
"什么东西?"
"就是……"
"器,"我说,"是限定。一个碗只能盛饭,一把刀只能切菜,这就叫器。君子不器,就是君子不能被一件事限定住。"
他张了张嘴。
"你、你怎么知道?"
"书上写着。"我说,"钱公子,您买题的时候,没人告诉您原文在哪儿吗?"
他的脸,从红变成白。
## 第五节 府试,题目是治水
府试在四月,地点在府城。
这一次,来的人多了十倍。
全府八县的秀才,一共六百多人。
我进考场的时候,看见钱文远也在。
他换了身新衣裳,脸色很不好。
题目发下来。
四个字:
"治水以疏。"
这是《孟子》里的典,原句是"禹之治水,行其所无事也"。
我提笔,先破题:
"水不可敌,可顺。顺其性,则安;逆其性,则溃。"
然后写三条:
第一条,疏。不是把水赶走,是给它路走。河要宽,渠要通,不能只堵一处。
第二条,蓄。水多的时候要存得住。修陂塘,挖深池,丰年蓄,荒年放。
第三条,管。修堤不难,难在年年修。要有专门的人,专门的银子,专门的责任。堤塌了,得有人认。
最后一段,我写了一句:
"治水者,非治水也,治人也。"
写完,我抬头看了看。
考场里一片沙沙声。
有个老秀才在哭。
不是伤心,是写不出来。
我收了笔,往那边看了一眼。
那老秀才六十多了,头发全白,卷子上只写了三行。
他一边哭,一边用袖子擦纸,越擦越花。
监考的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老相公。”
“哎。”
“时辰还早。”
“写不出来。”老秀才说,“我考了二十七年了。”
监考的没说话。
“我儿子今年也考。”老秀才说,“他在第三排。”
“那你更该写。”
“我写不出来。”老秀才把笔放下,“我心里想的是,这一场考完,家里的地就卖完了。”
监考的站了一会儿,走了。
我看着那老秀才,看了很久。
我上辈子带过三万个考生。
有人考上了,有人没考上。
但我从来没见过一个人,把“考不上”这三个字,写得这么重。
## 第六节 主考拍了桌子
府试的主考姓陆,是府学的教授。
五十来岁,瘦,眼睛很毒。
卷子收了三天,他在书房里看了三天。
看到我的卷子,他停了。
"这篇是谁的?"
"青阳县,沈砚之。"
他把卷子摊开,从头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拍了桌子。
"好。"
旁边的幕僚吓了一跳。
"大人?"
"你看这三条。"陆大人指着卷子,"疏、蓄、管。前面两条,是书上的。第三条'管',书上没有。"
"那是什么?"
"是做过事的人才能写出来的。"他说,"一个十六岁的秀才,怎么会知道堤要年年修?"
"也许是听人说的。"
"听人说,"陆大人说,"说不出'堤塌了得有人认'这七个字。"
他把卷子放下。
"查。"
"查什么?"
"查这个沈砚之,是什么人。"
## 第七节 有人在卖题
府试放榜,我是第一。
府案首。
消息传回青阳县,县学门口围了一堆人。
我没去看榜,我在做另一件事。
我在查孙教谕。
县试的时候,我听见他说"您那份卷子,我都安排好了"。
卖题这事,不是一天两天。
我花了十天,摸清了他的路子。
他卖三种:
第一种,卖题。府试、院试的题目,提前三天给。
第二种,卖人。雇枪手代考,一份卷子五两银子。
第三种,卖名。榜单出来之前,他能把名字往上挪。
买的人,一共二十七个。
名单我抄下来了。
抄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我爹考了三十年,一次没中。
不是他不会写。
是他不肯买。
## 第八节 我把卖题的告了
我把名单和证据,送进了府衙。
送之前,我先做了一件事:抄了三份。
一份给我娘,一份藏在米缸底下,一份自己带着。
这个习惯,是我上辈子查资料养成的。
府衙的知府姓周,是个谨慎人。
他看完材料,沉默了很久。
"沈砚之。"
"学生在。"
"你知道孙教谕是谁的人吗?"
"不知道。"
"他是方主考的门生。"周知府说,"方主考,是今科乡试的主考。"
"学生知道。"
"那你还告?"
"学生告的不是他。"我说,"学生告的是那二十七个买题的人。"
周知府看着我。
"你为什么告这个?"
"因为我爹考了三十年。"我说,"他不是考不过,是不肯买。"
周知府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先回去。这事,我要往上报。"
## 第九节 院试
院试在八月。
这一次,考场外面贴了一张告示:
"今有青阳县教谕孙某,私卖试题,雇人代考,现已革职查办。凡买题者,一律除名,永不叙用。"
二十七个名字,贴在下面。
钱文远的名字,在第三个。
他站在告示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见我。
"沈砚之。"
"钱公子。"
"你害我。"
"我没害你。"我说,"你自己买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拳头攥起来了。
"我爹花了三百两。"
"我知道。"我说,"三百两,够一个农家吃十年。"
"你——"
"钱公子,"我说,"你要是真想做官,我给你一条路。"
"什么路?"
"重新考。"我说,"从县试开始,自己写。"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后来他走了。
院试我中了,第一名。
## 第十节 乡试,解元
乡试在九月,考场在省城。
三场,九天。
第一场,考四书义三道。
题目是:"民为贵。"
我写了两千字。
最后一句是:
"民为贵者,非贵其力也,贵其口也。口能言,则冤可诉;口不能言,则冤沉海底。"
第二场,考论一道、判五道。
第三场,考策五道。
策的第一道是:"问:今之吏治,何以不举?"
我写了五条。
第五条是:"吏治不举,不在法不密,在法不信。法立而必行,则吏不敢欺;法立而不行,则吏以法为戏。"
放榜那天,我在客栈里睡觉。
阿福冲进来,把我摇醒。
"公子!公子!"
"干什么?"
"解元!"
"什么?"
"解元!第一名!"
我坐起来。
"第几名?"
"第一名!"他跳起来,"公子,你是解元!"
我愣了一会儿。
然后我想起我爹。
他考了六次,一次没中。
我考了三次,三次第一。
不是我比他聪明。
是我比他运气好——我上辈子教了十年,知道阅卷的人想看什么。
## 第十一节 京城
会试在次年二月,京城。
我从青阳县出发,走了二十三天。
路上,我娘病了一场。
不是大病,是走不动了。
"砚儿,"她说,"娘不去了。"
"娘。"
"娘在县里等你。"她说,"你考上了,回来接娘。"
我看着她。
她的腿肿了,走一步喘一步。
"好。"我说,"娘,你等我。"
我把她送回县里,托给邻居。
阿福跟着我。
"公子,你娘会好的。"
"嗯。"
"你考上了,她就能坐轿子了。"
"嗯。"
剩下二十天,我和阿福两个人走。
路上,阿福病了一场。
发烧,说胡话。
我背着他走了十里,找到一间破庙。
庙里有个老和尚,给我们熬了一碗姜汤。
“去哪儿?”他问。
“京城。”
“赶考?”
“嗯。”
他看了我一眼。
“你多大了?”
“十六。”
“十六岁赶考,”他说,“家里有钱吧。”
“没钱。”
“没钱还赶考?”
“我爹让我考。”
“你爹呢?”
“死了。”
老和尚沉默了一会儿。
“考上了,”他说,“记得回来上炷香。”
“考不上呢?”
“考不上,”他说,“也回来上炷香。”
到京城那天,下着雪。
## 第十二节 有人认出我是女的
京城住了半个月,我遇见了一个人。
是个老太太,姓吴,是我爹年轻时的邻居。
她在街上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是……沈家的?"
"是。"
"沈敬的儿子?"
"是。"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不对。"她说,"沈敬生的是闺女。"
我心里一沉。
"老太太,您记错了。"
"我没记错。"她说,"沈敬的媳妇生的时候,我还去帮过忙。生的是闺女,取名砚之,说是当儿子养。"
我站在雪地里,没说话。
"你是他闺女。"
"是。"
她叹了口气。
"你胆子真大。"
"老太太,"我说,"您要告发我吗?"
她看了我一会儿。
"我告发你干什么?"她说,"沈敬那个人,一辈子老实,被人欺负。他闺女有本事,我高兴。"
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闺女。"
"嗯。"
"你要是考上了,"她说,"记得给你爹上坟。"
她走了以后,我在雪地里站了很久。
我想的不是身份。
我想的是我爹。
他考了三十年,从来没被人叫过一声“沈先生”。人家叫他“沈秀才”,或者“老沈”。
他死的那天,我在县学门口看见他的榜。
那是他第六次落榜。
榜上最后一名,姓孙。
孙教谕的侄子。
我把那张榜记在心里,记了很久。
现在我知道了:那不是我爹考不过。
是榜上,从来没有他的位置。
## 第十三节 会试
会试在二月,考场在贡院。
一共九千多人,取三百。
我进考场的时候,搜身搜得很细。
搜身的差役摸了摸我的肩膀,没说话。
三场,九天。
第一场的题目是:"君子喻于义。"
我破题八个字:
"义者,非利之反也,利之正也。"
然后往下写。
写到最后,我停了一下。
我想起我爹。
他一辈子讲"义",讲到最后,家里连棺材都买不起。
我加了一句:
"义不能使人富,然无义,则富者皆盗。"
写完,我放下笔。
九天以后,我出来,人瘦了一圈。
放榜是三月。
贡士,第一百二十名。
不是第一。
我知道为什么。
我的文章太硬。
会试的考官,喜欢"醇正"的文章。我的文章,句句带刺。
但我不后悔。
## 第十四节 殿试前夜
殿试在四月。
三百个贡士,进保和殿,皇帝亲自出题。
前一天晚上,我没睡。
不是紧张,是在想一件事。
我的身份。
殿试要面圣。
面圣要抬头。
一抬头,就能看出来。
我坐在客栈的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
阿福在旁边打呼噜。
我把他推醒。
"阿福。"
"嗯?"
"你说,我要是被认出来,会怎么样?"
他揉揉眼睛。
"砍头吧。"
"你倒直接。"
"公子,"他坐起来,"你怕吗?"
"怕。"
"那你还去?"
我想了想。
"去。"我说,"我爹考了三十年,最后连棺材都买不起。我要是现在退了,他这三十年,就白考了。"
阿福看了我一会儿。
"公子。"
"嗯。"
"你要是被砍头,"他说,"我陪你。"
"你陪我干什么?"
"我给你收尸。"
## 第十五节 殿试
殿试那天,天气很好。
三百个贡士,站在保和殿外。
我站在第一百二十名的位置。
皇帝出来了。
很年轻,二十来岁,穿一身明黄。
题目发下来。
一张纸,四个字:
"何以安民。"
我抬头看了一眼皇帝。
他也在看下面。
我们的目光碰了一下。
我低下头。
提笔。
破题:
"民不安,非民之罪也,使之不安者之罪也。"
然后写。
我写了四条:
第一条,赋。赋要轻,更要定。今年轻,明年重,民不敢种。
第二条,讼。讼要快。一场官司打三年,赢了也是输。
第三条,役。役要均。有钱人不出役,穷人出三份役,这不叫役,叫抢。
第四条,言。言要通。百姓有冤,得有地方说。说了没人听,比不说更伤。
最后一段,我写了七个字:
"安民者,先安其心。"
写完,我放下笔。
然后我站起来。
## 第十六节 我撕了头巾
大殿上很静。
三百个人都在写。
我站起来,所有人都抬起头。
我伸手,把头巾解下来。
头发落下来。
大殿上"嗡"了一声。
监考的御史冲过来。
"你干什么!"
"我是女子。"
"什么?"
"我是女子。"我说,"青阳县,沈砚之,是女子。"
御史的脸白了。
"来人!"
两个差役冲上来。
大殿上三百个人,全都站起来看。
有人小声说:“女的?”
“不可能吧。”
“刚才还在写呢。”
“她写得比我还快。”
一个老贡士挤到前面,看了我一眼,然后往后退了一步。
“我说呢。”他说,“我说这人怎么长得这么秀气。”
旁边的人问:“你早看出来了?”
“没有。”
“那你说什么?”
“我这不是,”他咳嗽了一声,“事后诸葛亮嘛。”
差役抓住了我的胳膊。
我没动。
"等一下。"
说话的是皇帝。
他站起来,往下走了两级台阶。
"你说你是女子?"
"是。"
"你从县试考到殿试,"他说,"考了三年?"
"是。"
"没人发现?"
"没人发现。"
皇帝看着我。
"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吗?"
"知道。"我说,"欺君。"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我抬起头。
"因为我不来,"我说,"我爹那三十年,就白考了。"
## 第十七节 皇帝问了一句话
大殿上没人说话。
皇帝站在台阶上,看了我很久。
"你爹是谁?"
"沈敬,青阳县秀才。"
"中了什么?"
"秀才。"我说,"举人考了六次,一次没中。"
"为什么?"
"因为他买不起题。"
皇帝愣了一下。
"买题?"
"青阳县教谕孙某,卖题二十三年。"我说,"一份题三两银子,一个枪手五两,一个名字十两。我爹不肯买。他说,买了题中的举人,做官也是贼。"
大殿上有人咳嗽。
皇帝转过身,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方主考。
方主考的脸,白得像纸。
"方卿。"
"臣在。"
"她说的是真的?"
"臣……臣不知。"
"你不知?"皇帝说,"孙教谕是你的门生。"
方主考跪下了。
## 第十八节 满殿哗然
皇帝没理他。
他转回来,看着我。
"沈砚之。"
"民女在。"
"你那篇文章,"他说,"朕看了。"
我心里一跳。
"朕看到第三行,"他说,"就停了。"
"为什么?"
"因为你写'民不安,非民之罪也,使之不安者之罪也'。"他说,"这句话,朕在朝堂上听了三年,没有一个人敢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
"朕问你一句。"
"您问。"
"你要是做了官,"他说,"第一件事做什么?"
我想了想。
"修路。"
大殿上一片哗然。
"修路?"
"对。"我说,"赋要轻,可赋轻了,粮运不出去,还是穷。讼要快,可路不通,告状的人走三天到县衙,案子还没审,人已经死了。役要均,可路不通,役夫全耗在路上。"
我抬起头。
"路通了,赋才运得出去,讼才打得起来,役才使得上力。路是根。"
皇帝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 第十九节 二甲第一
那天下午,殿试的结果出来了。
状元不是我。
状元是一个四十岁的老贡士,文章写得极"醇正"。
我是二甲第一名。
传胪是在太和殿前。
三百个贡士,站成三排。
鸿胪寺的官念名字,念到一个,出一个,跪下磕头。
念到“二甲第一名,沈砚之”的时候,底下“嗡”了一声。
我出去,跪下,磕头。
抬起头的时候,我看见前排那个状元,回头看了我一眼。
胡子都白了。
他的眼睛里没有恨,也没有笑。
就是一种很累的东西。
我忽然明白了。
他考了二十年。
他中了状元。
可他这一辈子,最后记住的,是跟一个十六岁的丫头同榜。
这不公平。
对他不公平。
可这世上的事,本来就不公平。我爹考了三十年,连个举人都没中。他考了二十年,中了状元。
谁更该中?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跪下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我中了”。
我想的是“我爹没中”。
散朝以后,我走在宫道上,头发盘起来了。
底下有人指指点点。
"就是那个女的。"
"听说皇帝没杀她。"
"不但没杀,还给了二甲第一。"
"这算什么?"
"算破例。"
散朝以后,皇帝身边的内侍来找我。
"沈姑娘。"
"公公。"
"官家说,"他压低声音,"让你明日进宫。"
"进宫做什么?"
"官家说,让你给他讲讲,"他顿了一下,"什么叫'路是根'。"
## 第二十节 我在宫里讲了三天
我在宫里讲了三天。
第一天,讲路。
我把大周的驿道画了一张图,哪儿通,哪儿断,哪儿是"肠梗阻"。
皇帝看了半天。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走过。"我说,"从青阳县到京城,走了二十三天。路上见了三座断桥,两个塌方,一个收买路钱的卡子。"
"收买路钱?"
"一车粮,过卡子交五十文。"我说,"不交,就说你的粮有问题,扣三天。"
皇帝的脸沉了下来。
第二天,讲赋。
我讲了"定额"和"浮动"。
"赋不能一年一定。"我说,"今年丰年,定高了;明年荒年,还按高的收,民就跑了。要定个底,丰年加,荒年减,三年一调。"
皇帝听完,问了一句:"那官要是瞒报呢?"
"让他瞒不了。"我说,"各县的粮价、人口、田亩,一年一报,报上来对不上,就查。"
第三天,讲言。
"百姓有冤,得有地方说。"
"有登闻鼓。"
"登闻鼓在京城。"我说,"青阳县的人敲鼓,要走二十三天。走到京城,鼓还没敲,人已经死在路上了。"
皇帝沉默了很久。
"那你说怎么办?"
"每个县,设一个'直诉箱'。"我说,"百姓投书,县官不能看,直接送到府。府不能看,直接送到省。三个月一开,开了必须回。"
"要是官官相护呢?"
"那就让百姓知道,"我说,"谁压了他的信。"
皇帝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沈砚之,你恨吗?”
我愣了一下。
“恨什么?”
“恨你爹考了三十年,什么都没得到。”
我想了很久。
“恨过。”我说。
“什么时候?”
“我爹下葬那天。”我说,“我站在坟前,想的是,这世道真不公。”
“现在呢?”
“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我说,“恨没用。恨完了,坟还是那个坟,榜还是那个榜。”
“那什么有用?”
“改。”我说,“一点一点改。”
皇帝看了我很久。
“你这个人,”他说,“不像十六岁。”
“我十六岁死的。”我说,“现在活着的,是别人。”
## 第二十一节 我爹的坟
那年秋天,我回了一趟青阳县。
不是一个人回去的。
带了三百两银子,一口好棺材,一块碑。
我爹的棺材,终于下了葬。
坟在城西的坡上,一块青石墓碑。
碑上刻着:
"沈敬之墓。
秀才。考三十年。"
没有别的。
我站在坟前,站了很久。
"爹。"
风很大。
"你那三十年,"我说,"没白考。"
"你儿子……"我停了一下,"你闺女,考上了。"
"二甲第一。"
"皇帝说,让我给他讲三天课。"
我蹲下来,把一叠纸烧了。
那是我殿试的卷子,抄了一份。
"你看看。"我说,"这题,我会。"
火烧起来,纸灰往上飘。
我娘站在后面,拄着拐。
她的腿,我请了京城的大夫看,能走了。
"砚儿。"
"娘。"
"你爹要是能看见,"她说,"该多好。"
"他能看见。"
## 第二十二节 孙教谕的下场
孙教谕的案子,是那年冬天结的。
卖题二十三年,收银四千七百两。
判了流放三千里。
方主考受贿,革职,家产抄没。
钱文远的爹,买题三次,罚银一千两,永不叙用。
钱文远本人,除名。
他来找我,是在我回京之前。
"沈砚之。"
"钱公子。"
"我不叫公子了。"他说,"我现在什么都不是。"
"你还想考吗?"
他愣了一下。
"我还能考?"
"能。"我说,"从县试开始,自己写。"
"我写不出来。"
"你写得出来。"我说,"你只是从来没自己写过。"
他站在那儿,看了我很久。
"沈砚之。"
"嗯。"
"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不是帮你。"我说,"我是帮那些买不起题的人。"
他走了。
第二年,我听说他去了县学。
不是去买题,是去报名。
县学的老先生说,他第一次自己写了一篇文章。
写得不好。
但他写完了。
## 第二十三节 开女学
第二年春天,我在京城开了一间学堂。
不是给男人开的。
是给女人开的。
门口挂着一块匾,四个字:
"女子亦读"
开学第一天,来了七个人。
第二天,来了十五个。
第三个月,来了六十多个。
有人骂我。
说我败坏风气,说女子读书无用,说我是个"不男不女的东西"。
我站在学堂门口,听着。
然后我说了一句话:
"我考了三年,从县试考到殿试,一路第一。你们说女子无用,那你们考一个给我看。"
骂的人走了。
第七天,来了个姑娘,十七八岁,站在门口不敢进。
“你找谁?”
“我找……”她攥着衣角,“我找沈先生。”
“我就是。”
她愣住了。
“你、你是女的?”
“是。”
她眼睛亮了。
“我想读书。”
“你识字吗?”
“识一点。我爹教的。”
“你爹呢?”
“我爹说,女子读书没用。”她说,“他把我许了人家,下个月就过门。”
“那你还来?”
“我想,”她说,“在过门之前,读一个月。”
我看了她一会儿。
“你叫什么?”
“我叫春桃。”
“春桃。”我说,“进来。”
她进来了。
一个月以后,她没走。
她爹来闹,闹了三天。
第四天,她爹站在学堂门口,看着里头六十多个姑娘在念书。
念的是《论语》。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了。
春桃后来考上了县里的女学,做了先生。
她教的第一批学生里,有一个后来考进了京城的女学。
入了冬,有个老太太来送孙女。
"先生。"
"大娘。"
"我孙女,"她说,"识得三百个字。能读吗?"
"能。"
"读了有什么用?"
我想了想。
"读了,"我说,"她以后被人欺负的时候,知道自己是被欺负了。"
老太太愣了很久。
然后她把孙女推过来。
"读。"
## 第二十四节 皇帝又来找我
第三年,皇帝又来找我。
"沈砚之。"
"臣在。"
"朕要修一条路。"他说,"从京城到南边,一千里。"
"好。"
"要多少钱?"
"三十万两。"
"朕只有二十万。"
"那就修七百里。"我说,"剩下的三百里,明年修。"
"为什么不一次修完?"
"因为钱不够。"我说,"钱不够硬修,修到一半停工,前面修的全废了。"
皇帝看着我。
"你这个人,"他说,"说话真难听。"
"臣知道。"
"但朕爱听。"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沈砚之。"
"臣在。"
"朕想让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朕想让女子参加科举。"
我抬起头。
"陛下。"
"怎么?"
"现在不行。"
他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天下的学堂,都不收女子。"我说,"您现在开科,只有我一个人能考。等十年,等各州县都有了女学,再开。"
皇帝沉默了很久。
"十年。"
"十年。"
"朕等得起吗?"
"等得起。"我说,"臣今年十九。十年后,臣二十九。臣还能考一次。"
他笑了。
## 第二十五节 我娘走了
我娘是第五年走的。
不是病死,是老死的。
她走的时候,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着太阳。
我在旁边给她念书。
念的是我爹的旧文章。
"砚儿。"
"娘。"
"你爹的文章,"她说,"写得好不好?"
"好。"
"那为什么中不了?"
"因为他不会写'考官想看的'。"我说,"他会写'该写的'。"
她笑了。
"你爹这个人,"她说,"一辈子就这样。"
"嗯。"
"砚儿。"
"娘。"
"你比他强。"
"哪儿强?"
"你会写'该写的',"她说,"也会写'考官想看的'。"
她说完,闭上了眼睛。
那年冬天,我把她和我爹,葬在了一起。
碑上刻着两行字:
"沈敬,秀才。
周氏,其妻。"
## 第二十六节 十年
这十年,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编教材。我把八股拆成八步,一步一步教。第一步破题,第二步承题,第三步起讲……每一步配三个例子,两个反例。
第二件,跑州县。三百二十七所女学,我跑了二百一十所。有的在城里,有的在破庙里,有的就在一间灶房。我去的时候,姑娘们蹲在地上写字,用树枝。
第三件,跟人吵架。跟县令吵,跟学政吵,跟御史吵。他们说不该开女学,我说该。他们说女子读书无用,我说你娘不识字,怎么把你养大的。
吵到第五年,有个御史参了我一本,说我“以女乱政”。
皇帝把奏本压了。
压了三年。
第八年,那个御史的孙女,进了我的学堂。
第十年,各州县的女学,一共开了三百二十七所。
学生一万一千人。
那年秋天,朝廷下了一道诏书:
"自今科起,女子准予应举。"
诏书下来的那天,我在学堂里。
底下的学生"轰"了一声。
有个姑娘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先生!"
"嗯。"
"我能考了?"
"能。"
"我……我能考什么?"
"考什么?"我笑了,"考状元。"
她愣了很久,然后哭了。
## 第二十七节 她又考了一次
那年乡试,我三十岁。
不是我要考,是皇帝要我考。
"你去考。"他说,"朕要看看,女子考科举,能考出什么来。"
"陛下,臣已经是官了。"
"官也能考。"他说,"考上了,朕给你换个位置。"
我去了。
乡试,解元。
会试,会元。
殿试,状元。
三百年来,第一个女状元。
放榜那天,京城下了雨。
我站在榜下,看着自己的名字。
旁边有个小姑娘,十一二岁,仰着头问:“娘,那是谁?”
她娘说:“那是沈状元。”
“女的也能考状元?”
“能。”
“那我也考。”
我听见了,转过头。
那小姑娘看着我,眼睛很亮。
我朝她点了点头。
她笑了。
传胪那天,我站在最前面。
底下有人喊:"沈状元!"
我抬起头。
大殿上,站着一排女学生。
是我学堂里的。
她们穿着一样的青衫,头发束得整整齐齐。
我看了她们一眼。
然后我低下头,行了一个礼。
## 第二十八节 这题我会
后来有人问我,你考科举,靠的是什么。
我说,靠的是"知道考官想看什么"。
他们说,这不就是投机?
我说不是。
"知道考官想看什么,"我说,"叫本事。写出考官想不到的,叫学问。两样都有,才叫文章。"
他们又问,你最得意的是哪一篇?
我想了想。
是县试那一篇。
题目是"君子不器"。
我写的是:"才不囿于一,德不局于用。"
那年我十六岁,坐在青阳县学的破桌子前,一炷香写完。
写完,我抬头看了看窗外。
窗外有一棵树,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
我心里想的是:这题,我会。
现在我六十岁了。
我亲手开的学堂,三十七所。
有人说,我是运气好,赶上了好时候。
我说,好时候不是等来的,是吵来的。
吵了十年,才有那道诏书。
吵了二十年,才有三十七所学堂。
吵到第四十年,有个御史的孙子来考,题目是“何以安民”。
他写了四条。
第一条是,赋要轻。
第二条是,讼要快。
第三条是,役要均。
第四条是,言要通。
跟我当年写的那四条,一个字不差。
批卷的先生说,这考生有见识。
我把那份卷子看了很久。
然后我在上面批了两个字:
通过。
那一年,学堂里的学生,三万多人。一半是女的。
每年春天,我都会回一趟青阳县。
去我爹的坟前坐一会儿。
坟头的草,年年都长。
我坐那儿,跟他说说话。
"爹。"
"今年又考上了几个。"
"有个姑娘,写的文章,比我当年好。"
"她说,她想像我一样。"
"我说,别像我。像我,就完了。"
"你要像你自己。"
风很大。
草在响。
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爹,我走了。"
"明年再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