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入贺府那天,我眼前飘起一排弹幕。
婆婆笑着端来安神汤。
弹幕:【别喝!里头加了巴豆!这老太太下药跟撒盐似的】
我乖巧接过,顺手倒进了她心爱的猫碗里。
那猫当场拉了婆婆一身。
夫君冷着脸说要纳青梅为妾。
弹幕又飘了一行:
【这冤种三个月后倒大霉,那青梅头一个跑】
我搁下茶盏,笑了。
急什么,好戏还长呢。
1
贺府的大红灯笼挂了满院子,鞭炮屑落了一地。
我顶着盖头坐在婚床上,两只手攥着穗子,闷得慌。
盖头外面,婆婆正跟人说话。
“苏家那丫头能嫁进咱们贺家,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旁边一个嗓门尖的声音跟着附和:“可不是嘛,苏家不过是个六品小官,攀上贺家这门亲,祖坟都冒青烟了。”
我没吭声。
婚嫁这事是两家商定的,谈不上谁攀谁。
但今天是新媳妇进门的日子,没必要在盖头底下跟人较劲。
就在这时候,我眼前突然飘过一行字。
半透明的,悬在空气里,跟戏楼飞过的纸条差不多。
【叮!弹幕系统已绑定宿主。大婚之日自动激活,祝您观剧愉快。】
我愣了。
使劲眨了两下眼。
字还在。
后面又跟了一条:
【弹幕内容来源于天道数据库,准确率99.7%。剩下0.3%是天道在摸鱼,概不负责。】
还没等我想明白怎么回事,门帘掀了,一股浓重的药汤味钻进来。
婆婆走到我面前,手里端着一碗棕色的汤,上头漂了几粒枸杞。
“鹤宁啊,奔波一天累了吧,这是我亲手熬的安神汤,趁热喝。”
弹幕刷地飘了一排:
【别喝!!!里头加了巴豆!这老太太下药跟撒盐似的,手抖了三回,药量是正常人的两倍。】
【下毒手法评分:2/10。建议回炉重造。】
我盯着那碗汤,又看了看婆婆脸上那慈祥的笑。
好家伙。
新婚第一天就给我上泻药。
我接过碗,低头闻了闻,把嘴角上翘的幅度压下去。
“多谢婆母,只是鹤宁刚进门,不敢在您面前失了礼数。容我先去净净手。”
端着碗起身。
经过门口那只白胖波斯猫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
那猫叫雪团子,是婆婆的心头肉。平日里吃得比府里半数丫鬟都精细,单独有个瓷碗,上头还刻了名字。
我弯腰,把汤碗放到雪团子跟前。
它嗅了嗅,呱唧呱唧喝了个精光。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
雪团子的肚子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咕噜。
然后它蹿上了婆婆的膝盖。
再然后……
“啊啊啊啊啊我的裙子!雪团子你这个畜生!”
婆婆的尖叫穿透了整个后院。
丫鬟们跑过去的时候,场面已经没法看了。
婆婆新做的缠枝牡丹裙上,一片狼藉。
雪团子叫了一声,窜到房梁上去了。
弹幕适时飘过:
【哈哈哈哈哈哈哈前方高能请系好安全带】
【这画面建议裱起来,可传世】
我站在一旁,低眉顺眼,满脸心疼。
“婆母,猫咪是不是吃坏了肚子?要不要请兽医来瞧瞧?要不……我帮您擦擦?”
婆婆青着脸瞪了我一眼,被两个丫鬟架着匆匆走了。
那碗“安神汤”的事,她一个字也不敢再提。
第一回合,稳了。
晚上。
洞房红烛烧了一半,贺承砚才推门进来。
他长得不差,浓眉高鼻,身上带着酒气。
进门之后看都没看我一眼,把外袍扔在椅子上。
“今晚我去书房歇,你早些睡。”
声音淡得跟白水一样。
新婚夜。去书房。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弹幕又飘了:
【他才不是去书房。他要去城东一个叫白芷音的女人那里,两人青梅竹马,成亲前一个时辰还见了面。】
【补充情报:白芷音,目前怀孕两个月。孩子不是贺承砚的。孩子的亲爹是城西布庄老板的儿子周世安。】
我把红盖头叠好,放在枕头旁边。
手指一下一下地捋着盖头的穗子。
新婚夜跑去找别的女人。
那女人肚子里还揣着第三个男人的孩子。
弹幕最后飘了一条:
【三日后,白芷音将以“贺承砚多年恩情无以为报”为由请求入府为妾。宿主请提前做好吃瓜准备。建议备好茶点。】
我吹了蜡烛。
黑暗里,我睁着眼。
行。
那我就等着看。
2
第三天一早,事情来了。
我刚用完早膳,青杏端着茶小跑进来,脸色不对。
“少夫人,前厅来了位姑娘。说是姑爷的旧识,哭得跟泪人似的,跪在正厅不肯走。”
弹幕准时上线:
【开演了开演了!各位请就座,今日份大戏:白芷音携孕入驻贺府,难度系数三颗星,演技配置拉满。】
我理了理衣领,起身往前厅走。
还没进门,就听见一个柔柔弱弱的声音在抽泣。
“承砚哥哥,我知道你新婚,我不该来。可我爹把家产败了个精光,后娘又赶我走,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哭一句,喘三回,嗓子抖得跟秋风里的树叶似的。
我站在门口往里看。
贺承砚坐在主位,眉头皱着,手搭在扶手上,指节紧了又松。
但他眼底那层心疼,藏都藏不住。
婆婆坐在旁边,拿帕子按眼角,配合得天衣无缝。
“可怜的孩子,你跟承砚打小一起长大,在我眼里就跟亲闺女一样。来,别跪着了。”
弹幕:
【亲闺女?你上个月还骂你亲闺女贺婉词是赔钱货来着。另外你这帕子是干的。】
我轻咳了一声。
所有目光转过来。
白芷音抬起头。
一双杏眼含泪,睫毛上挂着水珠,皮肤白得透光,下巴尖尖的。
确实生得好看。
是那种一看就让人心生怜惜的长相。
她看见我,连忙站起来,朝我行了个礼,动作带着一点摇晃,好像随时要倒。
“苏姐姐……不,少夫人。芷音冒昧登门,搅了您清静,实在……实在是走投无路……”
弹幕连刷三条:
【演技8/10。可惜上妆前偷偷补了三层粉底,差点被丫鬟撞见。】
【她袖子里有一封提前写好的“卖身契”,等着你心软的时候主动提出收留。这叫什么?预制菜。】
【白芷音好感度对宿主:负87。对贺承砚:纯利用。对婆婆:嫌碍事但需要当工具人。】
信息量有点大。
我深吸一口气,把嘴角往上提了提,走上前扶住她。
“白姑娘客气了,你跟夫君是故交,来贺府就是到自己家,何须这样。”
白芷音愣了一瞬。
显然没想到我这么好说话。
她眼泪掉得更凶了,声音发颤:“少夫人……您真是大度……”
我笑了笑。
大度?不是。
我只是知道你肚子里有个两个月的孩子,而且不是我男人的。
你进来,好戏才能开场。
贺承砚这时候咳了一声,正了正脸色。
“鹤宁,芷音的情况你也听见了。我想在府里给她安排个院子住下。你……没意见吧?”
弹幕:
【好比狐狸问母鸡:我搬进鸡窝你没意见吧?经典。】
我差点没绷住。
硬生生把嘴角压下去,低头答了一句。
“夫君说了算,我哪有什么意见。”
三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白芷音的手在袖子里悄悄握了握拳,指甲掐进肉里。
她笑了,朝我又福了一礼。
弹幕飘过最后一条:
【今日战况:敌方已全部入套。宿主演技满分。建议加鸡腿。】
当晚,白芷音住进了东跨院。
婆婆亲自挑的院子,离贺承砚的书房只隔一道月亮门。
离我的正房,隔了整整三进院落。
青杏替我铺床的时候,嘴唇抿成一条线。
“少夫人,您就这么让她住进来了?”
我把被角掖好,闭了眼。
“住呗。”
“可是……”
“青杏,你见过猎人赶兔子进笼子还要跟兔子道歉的吗?”
青杏张了张嘴,没敢再问。
弹幕飘了一条:
【提醒:白芷音今夜会让丫鬟去给贺承砚送莲子羹。羹里没下药,但她会故意烫到自己的手,好让贺承砚心疼。经典苦肉计,保质期三天。】
我翻了个身。
果然,半夜时分,隔壁院子传来一声轻呼。
紧接着贺承砚的脚步声急急往东跨院去了。
去吧。
我数着房梁上的雕花,数到第三十七朵的时候,睡着了。
3
白芷音进府第五天,开始露出獠牙。
先是小事。
我院里的月季被人连根拔了三株,花盆碎了一地。
青杏气得跺脚,去找管事婆子理论。
婆子笑眯眯说:“许是野猫干的,少夫人别往心里去。”
弹幕:
【野猫干的?你家野猫还会用铲子?那铲子现在藏在东跨院柴房第三个柴垛底下。】
我没追究。
然后是中事。
我每月的份例银子,突然从八两降成了四两。
管家说是“府里开支紧张,暂时缩减”。
但同一天,白芷音院里添了两套新衣裳、一副赤金耳坠、三盒胭脂。
弹幕:
【扣你的银子买她的首饰。这笔账是婆婆批的,贺承砚签的字。签字时候手都没抖。】
我依旧没吭声。
最后是大事。
第七天早上,白芷音来给我请安。
进门的时候脚下一绊,直直往前栽。
她肚子撞在门槛上,惨叫一声,捂着小腹蜷缩在地上。
“少夫人!少夫人饶命!我不是故意来晚的!别打我……”
青杏脸都白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
弹幕刷屏了:
【经典碰瓷局。注意:她摔之前特意调整了角度,肚子并没有真的撞到门槛。膝盖着地,肚子离门槛还有两指宽。】
【目的:让全府上下以为你打了她。如果被贺承砚看见,效果翻倍。】
【注意后方!贺承砚正从走廊过来,距离你还有十步!这是她提前安排好的时间!】
十步。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蹲下身,一把扶住白芷音的胳膊。
“白姑娘!你怎么了?快,青杏,叫大夫!”
声音拔高,带着恰到好处的急切。
白芷音的身体僵了一瞬。
她抬头看我,眼里的泪水是真的,但泪水底下那层算计也是真的。
她没想到我会扶她。
她准备好的台词是:少夫人别打了。
不是:少夫人扶我。
脚步声到了身后。
贺承砚冲进来,看到的画面是:我蹲在地上扶着白芷音,满脸焦急。
“怎么回事?”
“夫君,白姑娘请安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跤,摔得不轻。我已经让青杏去请大夫了,你快帮我把她扶到椅子上。”
贺承砚愣了。
他本来已经准备好了一脸怒意,冲过来兴师问罪的路线都规划好了。
结果我比他先一步,把“恶毒主母”的剧本给撕了。
他张了张嘴,只能弯腰去扶白芷音的另一边。
白芷音靠在椅子上,手还捂着肚子,眼泪啪嗒往下掉。
但她的眼神在我和贺承砚之间来回扫,频率快得不正常。
弹幕:
【她在等贺承砚骂你。但贺承砚现在满脸懵。剧本出了bug,她正在临时想下一步。】
我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白姑娘先喝口水。门槛的事我等会让人修低一些,是我疏忽了。”
白芷音接过水杯。
指尖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计划落空带来的慌。
大夫来了。
把了脉,说了一句。
“这位姑娘……身子倒无碍,不过看脉象,似乎有两个月的身孕。恭喜。”
满屋子安静了。
贺承砚脸上的表情,从关切变成震惊。
婆婆站在门口,手里的佛珠不转了。
白芷音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弹幕:
【BOOM。】
我低头,假装整理袖口,把上翘的嘴角藏好。
4
大夫走了。
贺承砚站在窗前,背对着所有人。
他没说话,但后背绷得像要断的弓弦。
婆婆是第一个开口的。
“芷音,你……这孩子是……”
白芷音的脸白了一瞬,但她的反应极快。
眼泪涌出来,扑通跪在地上,膝盖砸在青砖上,声音又清又脆。
“夫人!是承砚哥哥的!成亲之前……承砚哥哥说他一定会娶我,我才……我才……”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两只手紧紧攥着裙摆。
贺承砚猛地转身。
“芷音!”
白芷音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那个眼神,又委屈又信赖,好像全世界只剩他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弹幕冷冷飘了一条:
【孩子亲爹周世安,城西布庄老板的儿子。两个月前在白家后巷的柴房,共计三次。白芷音怀孕后,周世安不认账。她才转头找贺承砚当接盘侠。】
【补充:周世安左肩有一颗红痣,白芷音右脚踝有一道旧疤,两人定情信物是一枚铜钱穿红绳,现在藏在白芷音枕头底下。】
信息明明白白。
但我不能现在拿出来。
太早了。
证据这东西,时机不对,杀伤力减半。
贺承砚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心虚,有恼怒,还有一丝试探。
“鹤宁……”
我站在原地,表情平静。
“夫君想说什么?”
“这件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弹幕:
【他所谓的“交代”是纳白芷音为平妻。这事他跟婆婆商量了两天了,等的就是一个契机。现在有了“孩子”,正好顺水推舟。】
果然。
婆婆接过话茬,叹了口气,拉着我的手。
“鹤宁啊,芷音这肚子里好歹是贺家的骨肉。你大度些,让承砚把她收了吧。放心,就是个平妻的名分,威胁不到你。”
大度。
又是这两个字。
好像我生来就该大度,就该忍让,就该把自己的东西一样一样拱手让人。
弹幕飘了一条:
【宿主,建议答应。让子弹再飞一会儿。铜钱红绳还在她枕头底下呢,跑不了。】
我垂下眼,沉默了三息。
然后点了头。
“婆母说的是。夫君和白姑娘的事,鹤宁不敢阻拦。”
白芷音跪在地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不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太顺利了。
顺利到让她不安。
她偷偷抬眼看我,目光像在找破绽。
我回了她一个温和的笑。
她的不安又深了一层。
5
平妻的文书三天后办妥。
白芷音搬进了新院子,挂了匾,叫“芷兰院”。
院里添了六个丫鬟、两个婆子、一整套红木家具。
婆婆从库房翻出一套翡翠头面,亲手给她戴上。
我站在正院廊下,看着对面张灯结彩。
青杏在我身后咬着嘴唇,眼眶通红。
“少夫人,您真就……这么忍了?”
“忍什么?”
“您的嫁妆银子被扣了,月例砍了一半,现在连正妻的体面都被分走了。那白芷音肚里的孩子根本就不是……”
“青杏。”
我打断她。
青杏闭了嘴。
“你替我做一件事。”
“您说。”
“明天一早,去城西布庄买三尺红布。”
“红布?做什么用?”
“买的时候跟布庄伙计多聊几句。聊什么都行。聊天气,聊生意,聊他家少东家周世安最近在忙什么。”
青杏眨了眨眼,突然反应过来。
“少夫人……”
“去吧。自然些,别让人看出来。”
青杏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三倍。
弹幕飘了一句:
【宿主开始布局了。好戏进入第二幕。提示:周世安这个人胆子小、嘴巴碎、好面子,施加一点点压力就会自己崩。】
我心里有了数。
不急。
一步一步来。
第二天傍晚,青杏回来了。
她端着一碗鸡汤进屋,关上门,压低嗓子。
“打听到了。周世安这人是个纨绔,吃喝玩乐样样在行,正事一样不干。上个月刚被他爹打断了一根戒尺,因为他在外面欠了赌债。”
“还有呢?”
“布庄伙计说,周世安前阵子天天往白家跑,跑了大半个月。后来突然不去了,有人问他,他说‘那女人缠着他要名分,烦死了’。”
我点头。
“最重要的一件。”
青杏凑近我耳朵。
“周世安左肩上,有一颗红痣。这事他自己在酒桌上吹过,说是‘天生贵相’。”
红痣。
跟弹幕说的一模一样。
拼图齐了。
但还缺一块物证。
那枚铜钱穿红绳。
弹幕说在白芷音枕头底下。
那东西,我不能自己去拿。
手脏了,后面的戏就没法唱了。
我喝了一口鸡汤,想了想。
“青杏,后天是芷兰院大扫除的日子吧?”
“是,婆母定的规矩,每月逢五各院清扫。”
“你去跟管事婆子说一声,正院人手不够,借两个芷兰院的丫鬟来帮忙。”
“这……白芷音肯放人?”
“她不肯也得放。正院管家事,调个把丫鬟是分内的权。她要是拒绝,就是不把正妻放在眼里。她刚进门,不敢。”
青杏想了想,点头。
大扫除那天,芷兰院果然只剩了一个小丫鬟看院子。
白芷音带着贴身丫鬟去了婆婆那儿请安。
时间窗口,整整一炷香。
我没有去芷兰院。
我让青杏去了。
但青杏也没有翻她的枕头。
青杏做的事很简单:帮芷兰院擦窗户。
擦到卧房窗户的时候,她“不小心”把窗台上的花瓶碰倒了。
水洒了一床。
丫鬟慌了,赶紧换被褥。
掀枕头的时候,一个红绳铜钱从枕套里滚了出来。
丫鬟看了一眼,没当回事。
但青杏看见了。
青杏回来告诉我:“是真的。铜钱上刻了个‘安’字。”
周世安的安。
我把鸡汤喝完了。
碗底干干净净。
6
月底。
贺府办了一场赏花宴,请了城里几家官眷。
婆婆的意思是给白芷音撑场面,让她在太太圈里亮个相,坐实平妻的身份。
白芷音那天穿了一身水绿色绣玉兰的褙子,头上戴着婆婆给的翡翠头面,腰间挂了一枚白玉香囊。
确实好看。
从头到脚都是精心收拾过的,仿佛一株刚被雨水洗过的兰花。
弹幕:
【这株兰花腰间那枚白玉香囊是周世安送的。她自己忘了。来源不明的首饰随便戴,心大。】
我微微挑了下眉。
宴席上,太太们你来我往,场面话说了一箩筐。
白芷音很会做人。端茶递水,笑容得体,说话细声细气,半点不出格。
几个太太明里暗里夸她“温柔懂事”“贤惠能干”。
弹幕在我眼前刷了好几条:
【左边那个黄衫太太回去就会说闲话。右边那个胖太太压根不关心谁是平妻,她在盘算今天的菜能不能打包。】
我没忍住,差点笑出来。假装喝茶遮了过去。
赏花宴过半,戏台子开唱了。
唱的是“墙头马上”,才子佳人的本子。
白芷音在旁边给婆婆剥橘子,剥得仔细,把白络一根根挑干净。
婆婆拍了拍她的手:“芷音这孩子就是贴心。”
然后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是: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我面不改色。
因为弹幕正在给我播报一条关键情报:
【注意!周世安今天也在城里。他接到一封匿名帖子,说贺府赏花宴上有位白姑娘佩戴了他送的白玉香囊,请他来认领。周世安正在赶来的路上。预计一刻钟后到达贺府门口。】
等等。
匿名帖子?
我没送过。
青杏也没送过。
谁送的?
弹幕:
【系统福利。天道看不下去了,顺手推了一把。不客气。】
我心里哼了一声。
这天道,还挺有正义感。
一刻钟后。
管事婆子匆匆过来,凑在婆婆耳边说了几句话。
婆婆的脸色变了。
“城西布庄的周家少爷?他来做什么?”
“说是……来认一件东西的。门口拦不住,他非要进来。”
白芷音的手一顿。
橘子的汁水挤了出来,溅在她指尖上。
她的笑容还挂着,但眼底掠过一丝慌。
我端着茶杯,轻轻吹了吹茶沫。
弹幕:
【决战时刻。宿主请享用。】
周世安进来了。
他穿了件半新不旧的蓝色直裰,腰间系着个荷包,走路带风,一看就是那种自以为风度翩翩的小纨绔。
进门之后,他的目光扫了一圈,直接锁定了白芷音腰间那枚白玉香囊。
然后他愣住了。
“芷……芷音?”
他脱口而出。
全场安静了。
太太们的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
白芷音的脸白了。
不是那种一点点褪色的白。
是从脖子根开始,唰地一下,血色全部抽干。
“你认错人了。”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发抖,“我不认识你。”
周世安没吃过什么亏,脑子也不大灵光。他被她这句话一顶,脸上挂不住了。
“不认识我?那我送你的白玉香囊怎么在你腰上?上头还有我刻的字呢!”
他大步走过去,手一指。
“翻过来看看!背面刻了个‘安’字!跟我那枚铜钱是一对的!”
铜钱。
安字。
这两个词像两道惊雷,炸在赏花宴的正中央。
贺承砚的手猛地攥住了椅子扶手。
他的视线从周世安身上,缓缓转到白芷音脸上。
“芷音……这是怎么回事?”
白芷音的嘴唇在抖。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来。
弹幕:
【卡壳了。她准备了十几套剧本,唯独没有“前任当众认亲”这一套。】
周世安还在说。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越紧张越收不住嘴。
“芷音,你不是说你爹把你赶出来了吗?我到处找你!你怎么跑贺府来了?还成了平妻?你不是说你肚子里那个孩子……”
“住口!”
白芷音尖叫了一声。
全场彻底炸了。
婆婆手里的佛珠啪地断了线,珠子在石板上滚了一地,叮叮当当。
贺承砚慢慢站了起来。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
比愤怒更可怕。
是那种一点一点理解了什么、然后所有血色被抽干的表情。
“那个孩子……”他的声音哑了,“不是我的?”
7
赏花宴散了。
太太们走的时候一个比一个快,脸上的表情都是那种“今天回去够聊三个月”的兴奋。
戏台子早就不唱了。戏班子的人缩在后台大气不敢出。
满院子只剩下贺家自己人。
白芷音跪在厅堂正中。
她不哭了。
眼泪干了之后,她脸上反而浮出一种奇异的镇定。
这种镇定比哭更让我警觉。
弹幕适时飘了一条:
【注意。白芷音正在启动B计划:一哭二闹三上吊。如果贺承砚态度软化,她就演“受害者”;如果态度强硬,她就演“殉情”。她袖子里藏了一把剪刀,两炷香之前偷偷塞进去的。】
剪刀。
我的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她的袖口。
果然,右袖微微鼓起一块,形状不对。
贺承砚站在她面前,下颌的肌肉一直在绷紧松开、绷紧松开。
“芷音,我最后问你一次。孩子到底是谁的。”
白芷音缓缓抬头。
她的眼眶红着,但眼神清亮得吓人。
“承砚哥哥,你信我还是信一个闯进来胡说八道的纨绔?”
她声音很稳,带着一层薄薄的委屈。
“那个周世安就是个疯子。他在外面欠了赌债,到处攀咬别人,想讹钱。我跟他根本不认识。那个香囊是我在集市上买的,上头刻‘安’字的玉佩满大街都是。”
弹幕:
【撒谎水平6/10。但贺承砚现在脑子是乱的,有30%概率会信。】
30%。
不低了。
我不能让这30%落地。
“夫君。”
我开口了。
所有人看过来。
我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递给贺承砚。
“这是城西布庄的销货簿抄件。三个月前,周世安在布庄订了一对白玉挂件,一枚香囊坠,一枚铜钱坠,皆刻‘安’字。订单上有他的签名和手印。”
白芷音的脸,彻底变了。
“这……你怎么……”
我没看她。
继续说。
“另外,白姑娘的枕头底下,有一枚铜钱穿红绳,上刻‘安’字。是那对挂件的另一半。大扫除那天换被褥时,丫鬟们都看见了。”
贺承砚低头看那张纸。
他的手在抖。
婆婆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色铁青。
“芷音!你还有什么话说!”
白芷音的镇定终于碎了。
她的嘴唇开始哆嗦,眼泪重新涌出来,但这回的眼泪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味道。
“是她!是苏鹤宁设计我的!她早就知道!她一开始就在算计我!”
她猛地指着我,手指在空气里抖。
弹幕:
【哟,开始甩锅了。经典的“我没错都是别人害我”套餐。】
我站在原地没动。
“白姑娘,我没有设计你。是你自己把铜钱放在枕头底下的。是你自己戴着那枚香囊来赏花宴的。是周世安自己找上门的。”
我顿了顿。
“从头到尾,我唯一做的事,就是没拦着你。”
厅堂里安静了三息。
白芷音的手猛地伸进右袖。
“我不活了!你们逼死我算了!”
剪刀尖刚露出来,青杏已经从侧面扑了上去,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使劲往外掰。
剪刀落地,在青砖上弹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白芷音瘫在地上,头发散了,嚎啕大哭。
“承砚哥哥……你不能不管我……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过要娶我的……”
贺承砚站在原地。
他没有去扶她。
他甚至没有看她。
他在看我。
那个眼神很复杂。
有震惊,有羞耻,有一种迟来的、沉重的清醒。
弹幕:
【贺承砚好感度变化:对白芷音 从82降到11。对宿主 从23升到……47。别高兴太早,47分还是不及格。】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夫君,白姑娘的去留您自己定。不过那枚铜钱和这张销货单我多抄了一份,存在我陪嫁丫鬟的匣子里。以防万一。”
这句话是说给婆婆听的。
别想事后翻账。
8
白芷音被送走了。
婆婆本来想悄悄打发,半夜套辆马车送出城门,对外说“白姑娘思乡心切,自请离府”。
但弹幕告诉我,婆婆打算让白芷音带走一半嫁妆银子当封口费。
我的嫁妆银子。
所以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销货簿抄件给了贺承砚的大伯,贺家二房的当家人。
大伯是个要面子的人。
他一看这东西,脸绿了。
当天下午亲自过来,拍着桌子训了贺承砚半个时辰,又把婆婆叫去祠堂跪了一炷香。
白芷音被正正经经地扫地出门。
没带走一针一线。
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恨,有不甘,还有一丝我读不太懂的东西。
弹幕翻译了:
【她在想:苏鹤宁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布局的。她想不通。这会成为她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心结。】
想不通就对了。
白芷音走后,府里安静了几天。
婆婆不怎么出院子了。佛珠重新串了一串,念经的次数多了一倍。
贺承砚也不怎么出现在我面前。
偶尔在回廊碰见,他会顿一下脚步,张张嘴,但最后什么都不说就走了。
弹幕每次都会播报:
【他想说“对不起”,但他觉得这三个字太轻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更重的。于是选择闭嘴。典型的愧疚性失语。】
我没搭理他。
不是故意晾着。
是真的没那个心情。
嫁进来一个月。
新婚夜被丢在洞房。
安神汤里被下泻药。
嫁妆被扣,月例被砍。
青梅被塞进府里当平妻。
差点被碰瓷扣上“恶毒主母”的帽子。
这些事,一桩一桩堆在心里,不是一句“对不起”能铲平的。
弹幕大概感知到了我的情绪,飘了一条很短的字:
【宿主,接下来有一个选择。是否查看贺承砚的隐藏支线?】
隐藏支线?
【贺承砚少年时期的经历。可能影响宿主对后续情节的判断。是否查看?】
我想了想。
看。
弹幕缓缓展开了一段长文本:
【贺承砚,七岁丧父。父亲贺远舟是庶出,在贺家不受重视,死后连丧葬费都是东拼西凑的。母亲刘氏(即现婆婆)带着他在贺家夹缝中求存。白芷音的母亲是刘氏的远房表姐,在他们最困难的时候接济过一碗米粥。贺承砚从小被母亲灌输“知恩图报”的观念,对白家有深重的亏欠感。白芷音利用的,就是这份亏欠。】
我坐在窗前,看完了最后一个字。
窗外的月光照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上,叶子被风翻了个面,露出背面浅白色的绒毛。
所以他不是天生薄情。
他是被亏欠感绑住了,被母亲的教育框住了,被白芷音的眼泪拿捏住了。
他确实做了混账事。
但那些混账事,有迹可循。
弹幕又飘了一条:
【提醒:理解原因不等于原谅行为。宿主请保持清醒。】
嗯。
我知道。
9
又过了十天。
贺承砚找我说话了。
不是在正厅,不是在饭桌上。
是在后院的井边。
我去打水,他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站在井台另一边,手里还攥着一本账册。
“鹤宁。”
“嗯。”
他把账册递过来。
“你的嫁妆银子和这几个月被扣的月例,我全补上了。另外……母亲之前从你嫁妆里挪用的三百两,我也填回去了。”
我翻开看了看。
数目对得上。
“从我自己的私库出的。跟公账无关。”他补了一句。
弹幕:
【确认。数目准确。这些银子是他把自己收藏的几幅字画和一套砚台卖了换的。那套砚台是他父亲唯一留给他的遗物。】
我合上账册。
“收到了。”
“还有一件事。”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井台上。
那是一份和离书。
“我知道……我这几个月做的事,对不住你。”
他的声音有点哑,喉结动了两下。
“你要是想走,我不拦。嫁妆全数归还,另外再添五百两安家银。和离之后你愿意去哪儿都行,我会跟大伯说,不让任何人为难你。”
弹幕:
【贺承砚好感度:对宿主升到71。这份和离书他写了三天,撕了七稿。最终决定把选择权交给宿主。】
我看着那张和离书。
白纸黑字,写得工工整整。
风吹过来,纸角翻了一下。
“你想让我走?”
“不是。”他答得很快,快到自己都顿了一下。
然后他别过脸,耳根慢慢红了。
“我不想你走。但我没资格让你留。”
这句话说完,他就不吭声了。
弹幕:
【哦嚯。】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井水在桶里晃荡,映出一小块天。
“贺承砚。”
“在。”
“你卖了你爹留下的砚台?”
他愣了。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他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那东西放着也是放着。你的银子不能少。”
弹幕疯狂刷屏:
【呜呜呜呜呜呜好感度73了!】
【别上头别上头清醒清醒!他新婚夜跑了!他纳平妻!他让你挨饿!】
【……但他把他爹唯一的遗物卖了。】
我把弹幕在脑子里关了关。关不掉。
深吸一口气。
“和离书我先收着。”
贺承砚抬头。
“不是要走。是留个底。”
我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你做了混账事,你自己清楚。这张纸是你给我的退路。我不走,但退路我得攥在手里。”
他点头。
“应该的。”
“从今天起,府里的账我来管。”
“好。”
“婆母那边的佛堂开支,每月不超过十两。”
“好。”
“另外,我要在城南开一间铺子,用我自己的嫁妆银子。”
“好。需要帮忙你说一声。”
弹幕:
【宿主一口气要了财权、自由和底牌。贺承砚全答应了。这不叫原谅。这叫谈判。漂亮。】
我看着他。
他站在井台边,逆光。
脊背很直,但肩膀没有以前那么端着了,稍微松下来一点。
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被允许松半圈。
“贺承砚。”
“嗯。”
“今晚别去书房睡了。”
他的耳根又红了。
这回连脖子都红了。
10
半年后。
城南苏记布庄开了张。
卖的是我自己设计的绣样,青杏的手艺。
头一个月就回了本。
第三个月,隔壁州府的商号来谈批货。
贺承砚站在铺子门口,帮我挂招牌。
他个子高,不用踩凳子,手臂一伸就够着了。
“歪了。”
“这样呢?”
“往左一点。再来。过了。”
他折腾了半盏茶,额头出了一层薄汗。
弹幕:
【贺承砚当前状态:工具人模式。心甘情愿。好感度89。】
我递了条帕子给他。
他接过去擦了擦,然后把帕子叠好,放进自己怀里。
“给我干嘛?”
“沾了你的味道。”
”……“
弹幕:
【嘴怎么变甜了?人是会进化的吗?】
我装作没看见,转身进了铺子。
婆婆现在不怎么折腾了。
自从大伯在祠堂训了她一顿,又加上财权被我接手,她能动用的资源缩了大半。
每天就是念经、养猫、偶尔阴阳怪气两句。
但阴阳怪气的频率也在降低。
因为上次她当着亲戚的面含沙射影说我”管家太严”,贺承砚当场接了一句:“母亲,嫌严的话,账本还您管?上个月公账差了四十两,还没查清楚呢。”
婆婆当场闭嘴了。
弹幕:
【四十两去向:婆婆偷偷接济白芷音。是的,她还没死心。不过白芷音现在嫁了隔壁县一个屠户,过得不好不坏,没功夫搭理她了。】
白芷音。
那个名字已经很远了。
像去年冬天的雪,化了就化了。
傍晚收铺子。
我蹲在柜台后面算账,算盘打得噼里啪啦。
贺承砚在旁边帮我裁布。他裁得不好,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
“鹤宁。”
“嗯。”
“你当初为什么没直接揭穿白芷音?第一天你就知道了吧。”
我拨了两颗算珠。
“揭穿了又怎样?你信吗?你妈信吗?”
他想了想,老实摇头。
“不信。”
“所以要等。等她自己露出来。等证据堆到谁都没法替她说话。等你亲眼看见、亲耳听见、避无可避。”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贺府的每一天,都在忍。”
“也不全是忍。”
我把算盘推开,抬头看他。
“有个东西一直在帮我。”
“什么?”
总不能说弹幕吧。
“直觉。”
弹幕:
【直觉(物理)。准确率99.7%那种。】
我差点没绷住。
贺承砚没注意到我嘴角的弧度。
他伸手把我鬓边的碎发拨到耳后。
手指带着布料的纤维和墨汁的味道。
“以后不用忍了。”
“你说了不算。”
“嗯。你说了算。”
弹幕飘过最后一条:
【贺承砚好感度:92。宿主人生满意度:87。弹幕系统将持续为您服务。祝观剧愉快。】
我关了铺子的门。
落锁的声响在巷子里弹了两下。
晚风穿过城南的屋檐,把布庄招牌上的穗子吹得乱晃。
苏记。
我自己挣来的两个字。
贺承砚走在我右边,没有牵手,但胳膊碰着胳膊,肩膀挨着肩膀。
巷子很长,路还很远。
但我袖子里有和离书,腰间有铺子的钥匙,脑子里有弹幕。
怕什么。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