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见微把婚前协议推过来时,连钢笔都摆得和纸边平行。
“婚前财产各自持有,家庭开支按收入比例承担。”
“不干涉工作,不强求参加亲属聚会。”
她抬眼看我。
“还有什么要加的?”
我翻到第三页,划掉了一行字。
“什么叫婚后不得要求对方提供额外情绪价值?”
“比如吵架后必须哄,半夜必须接电话。”
“那你掉河里,我也按办公时间救?”
她停了两秒,把钢笔帽扣了回去。
“周迟,我在认真谈。”
“我也是。财产可以分,夫妻过日子不能按工时算。”
她看着我,没说话。
落地窗外下着雨,桌上两杯咖啡都凉了。
我忽然有点后悔,把话说得那么像求婚。
实际上,我们才是第三次以相亲对象的身份见面。
前两次,一次聊完了她的出差安排。
另一次,她接了四十分钟工作电话。
我吃完一整盘牛肉,才知道她还没点餐。
介绍人是我妈的老同学。
据说她给宋见微介绍过七个人,终于轮到一个能让她坐满一小时的。
我对此没有多得意。
她是栖川酒店的负责人,我开一家六个人的声学设计工作室。
她一天要批的钱,够我们做两个月。
真论履历,像我走错了招聘会。
可我想结婚,不想继续做一份待价而沽的简历。
我把协议转回去,指给她看。
“家务可以请人。谁先回家,顺手照顾一下另一个,不列结算单。”
“工作上不拿夫妻关系换订单。这条保留。”
“吵架可以暂停,不能拿失联当惩罚。”
宋见微低头,在纸上添了两个字。
“多久?”
“什么多久?”
“暂停多久。”
我被她问笑了。
“二十四小时。超过了,总得说一句还想不想过。”
她写完,纸压在手下,没立刻推回来。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麻烦?”
这是她今天第一句不像谈条件的话。
我靠回椅背,认真看了看她。
她很漂亮,眼尾稍长,唇色很淡。
右手食指抵着杯柄,指甲修得极短。
西装袖口里露出一截细白的腕骨。
一看就是习惯自己拿主意的人。
可她的眼睛有点红,像很久没好好睡过。
“你不麻烦。就是做什么都先准备退出方案。”
她望着我,指尖慢慢松开。
我也有自己的毛病。
我爸离家那年,把房贷和一句“过不下去”留给了我妈。
我从十六岁起,就讨厌别人轻飘飘说保证。
所以我答应的事都尽量办到。
也所以,我不喜欢一段关系还没开始,就把离开的价钱标好。
宋见微说:“清楚一点,彼此都省心。”
“那先说件该清楚的。”
我把笔放下。
“你为什么选我?”
“你妈妈应该给你看过我的体检报告和收入证明。”
“那些是材料。我要听你自己的话。”
雨点敲在玻璃上,她的目光越过我,看了眼窗外。
“去年南岸老电影院停电,你记得吗?”
我当然记得。
栖川买下附近一幢旧楼,想做酒店。
我去隔壁影院查墙体传声,碰巧停电。
楼梯里困着几个来参观的人,宋见微也在。
她那时候还不是我的客户,只是甲方的人。
我把应急灯给她,说去找物业拿钥匙。
她问了一句,你还回来吗。
我说,回来,灯你拿着。
后来物业没找着,我从另一头绕上去。
她一直坐在消防门边,没动。
“一共二十三分钟。”她说。
“你连这个都记?”
“那天别人都以为我走了。你回来了。”
我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她却已经把纸拉回去,划掉那条情绪价值。
“你呢,为什么愿意继续见我?”
“第二次吃饭,你电话打了四十分钟。”
她眉心轻轻一蹙。
“我道过歉。”
“你还把没吃完的饭打包,带给了等在楼下的司机。”
“那不是我多点的,是给他单独点的。”
“所以我觉得,你很会照顾人。”
宋见微没接这句话。
耳朵却在灯下慢慢红了。
我们又谈了半小时,没有谈一辈子。
只定下婚后住她那套离两家公司都近的房子。
我按附近同类住房的费用承担一部分家庭开支。
她不肯收所谓房租,我也不想在她家白住。
最后约好,我负责日常餐食和水电,她承担物业和保洁。
实际开销每月一起看,多的留作出游。
临走时,她拿起那份已经划花的协议。
“要不重新打印。”
“不用。改过才像我们俩的。”
她这回笑了,笑意很短,却把那张冷静的脸照亮了。
一个星期后,我们领了证。
当天没有宴席,只有两家人吃了一顿饭。
晚上九点,我把行李搬进她家次卧。
牙刷还没拆,卧室门就被敲响。
宋见微穿着浅灰睡衣,抱了一只枕头。
她站得很直,开口却有点慢。
“周迟,可以商量一件事吗?”
“你说。”
“你能不能……哄我睡一会儿?”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桌上刚放下的协议。
那条被她亲手划掉的条款,墨迹已经干了。
1
我让开门口,她却没有进来。
“去客厅也可以。”她说。
“你平时怎么睡?”
“躺着。”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她的下巴绷紧了,转身要走。
“不是笑你。你进来坐。”
我把床边的行李箱推开,又给她倒了杯温水。
她抱着枕头,坐在离门最近的地方。
枕套被她捏出一道褶子。
“我没有别的意思。”
“嗯,我也没来得及有。”
她抬头瞥我,紧绷的肩稍稍落下去。
我搬了张椅子,坐在床边。
“想听什么?故事,新闻,还是工作汇报?”
“都可以。”
我拿起桌上的装修说明书。
“这款龙头有三种出水模式。”
宋见微偏过脸,看着我。
“周迟。”
“别急,后面还有净水滤芯更换周期。”
她终于笑出声。
笑完,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你平时也这样哄女朋友?”
“没有这项从业经验。”
“那你为什么答应?”
我把说明书合上。
“你困了,又睡不着。我人在这里,陪一会儿怎么了。”
她安静下来。
窗外有车经过,远远的一声鸣笛。
我职业病发作,先看了眼她没拉严的窗。
起身扣好窗锁,把窗帘收拢,又关掉顶灯。
床头只留一盏小灯。
“这样可以吗?”
她点了点头。
我说起白天去民政局的事。
说拍照的大姐嫌我笑得像被扣了工资。
说我妈拿着证翻了三遍,怕名字印错。
宋见微闭着眼,轻轻纠正我。
“你妈妈看的是我的名字。”
“她怕我换了个人领证。”
“你会吗?”
“不会。你看起来比较难换。”
她唇角动了一下,手指却仍攥着枕角。
我不再急着说笑,放慢声音。
讲工作室楼下那只胖橘猫。
它蹭谁的裤腿,谁就欠它一顿。
有一天徐放带了猫粮,它闻完走了。
徐放气得给它起名叫审计。
她问:“为什么?”
“白来,挑刺,不签字。”
宋见微的呼吸渐渐变缓。
我看了眼手机,已经十一点。
我轻轻起身,她忽然睁开眼。
那一下太快,像一直在等我走。
“去哪儿?”
“拿个充电器。我手机没电了。”
她坐起来,头发落在颊边。
“你不用一直陪,我刚才差不多睡着了。”
可她说这句话时,手又攥紧了。
我站在原地,忽然想起黑暗的消防门。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坐得很直。
“我去客厅,十秒钟。拿完回来。”
她低声应了。
我没去倒水,也没顺手收行李。
拿了充电器就回来,甚至没关门。
她仍坐在床上,眼睛一直看着门口。
见到我,才慢慢躺下。
“你可以睡你的。”她说。
“那我睡沙发。”
次卧靠窗有一张窄沙发,我把外套搭上去。
她往床另一侧挪了一点。
“这里也能……”
话没说完,自己先停了。
我心口发热,却没顺势上床。
“今天先这样。下回想改安排,白天提申请。”
“你不是说不按工时算?”
“申请主要是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终于弯起来。
那一夜她醒了两次。
第一次喝水,第二次叫了声我的名字。
我都应了。
天快亮时,我才在沙发上睡着。
醒来脖子僵得转不动,身上却盖着一床薄被。
茶几上放了杯水,还有一张便签。
“早餐已订。今天不安排你的任何活动。”
落款是宋见微,端正得像审批意见。
我揉着脖子出去,她正在厨房拆外卖盒。
一见我,先把一杯咖啡放到我手边。
“昨晚谢谢。以后我会尽量自己处理。”
“你先别把昨晚做成一次事故复盘。”
她的手停住。
“我不是觉得你给我添麻烦。”我说。
“但要是常常睡不好,该怎么照顾自己,你还是得听医生的。”
“在看,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她答得很快,像怕我以为她把我当药。
我点点头,没有追问她不想说的事。
吃到一半,她的电话响了。
屏幕上是梁仪,她妈妈。
我刚想避开,她已经接通了免提。
梁仪问我们今天去不去家里吃饭。
又问我工作室这周忙不忙,可否顺便去看一套房子的隔音。
宋见微看了我一眼。
“妈,他今天要休息。”
“就去一会儿,都是亲戚。”
“工作上的事,请对方先跟他公司约。”
她把温热的粥推到我面前。
“我丈夫昨晚没睡好,不接急单。”
我舀粥的勺子停在半空。
这句丈夫,比结婚证上的红印还烫。
2
徐放在工作室门口见到我,第一眼看的是我的脖子。
“新婚第一天,你怎么跟落枕似的?”
“就是落枕。”
他显然不信,绕着我走了一圈。
“宋总家里的床,按理说不该有质量问题。”
我把他手里的咖啡拿走。
“图改完了?”
“改完了。顺便问一句,咱们老板娘什么时候来视察?”
“她不管这里。”
我进办公室,先给财务和项目负责人发了邮件。
告诉他们,我与栖川的宋见微已经结婚。
涉及栖川的后续业务,要单独留存往来和审批记录。
徐放站在门边,笑意收了些。
“南岸酒店那个方案,还投不投?”
“投。但身份先说清楚。”
南岸是栖川接下来要改造的老楼。
半年前,他们委托我们做过一次声音环境勘察。
那笔费用早已结清,报告也交付了。
现在到了正式改造,要重新选设计和施工单位。
我们从去年就盯着,熬了六个星期做试验。
对一家小工作室,这是能撑大半年的项目。
也是我想证明的事。
声音设计不只是往墙上贴厚海绵。
住客不用知道材料叫什么。
他只需要躺下后,能把窗外那点烦心事隔远一些。
我做过小剧场、学校琴房,也改过街角影院。
这回想把那些经验用在普通人付得起的客房里。
徐放把椅子拖过来,坐在我对面。
“我得提前说,我支持你结婚,不支持你为清白把公司饿死。”
“我没打算退。”
“也别因为他们是甲方,就逞强压价。”
我看着他。
“你今天怎么这么像财务?”
“因为财务让我来的。”
我把咖啡还给他,两个人一起笑了。
下午,栖川的项目秘书回复。
他们会在评选材料里披露关系,宋见微不参与我方的评分。
方案由项目组与外请顾问一起看。
这是宋见微昨天就提过的安排。
她说,她可以选我做丈夫,但不能替整家公司选供应商。
我当时回她,正好,我也不想靠结婚接第一单。
傍晚我给她发消息,问几点回家。
她回复八点,接着又发来一张照片。
是冰箱里面,空得能听见回音。
“需要我买什么?”
“你会买菜?”
“我会付钱。”
半小时后,她穿着西装出现在超市。
手里推着购物车,表情比开会还严肃。
她拿起一盒青菜,翻到背面看产地。
又将另一盒举到眼前,比对重量。
我伸手拿了两盒。
“这两盒今天打折。”
“可保鲜期……”
“今晚就吃。”
她跟在我身后,像参加一场没有资料的考试。
走到调料区,她终于找到自己熟悉的东西。
三瓶醋,价格一眼看过去,拿了最贵的。
我拦下她。
“这瓶用来拌凉菜,那瓶用来做菜,不是越贵越好。”
她看着我手里的瓶子,忽然问:“以后这些都由你决定?”
我以为她想挑自己喜欢的。
“你也可以试。”
“我的意思是,你不会觉得我什么都不会?”
我这才明白她为什么连青菜都看得那么仔细。
她做惯了决定,不能忍受自己在家里显得没用。
我把购物车交给她。
“宋见微,我也不会管酒店。咱俩没必要互相考证。”
她低头笑了笑,接过车。
结账时,她抢先扫码。
我看向她,她很平静地解释。
“你上周那张家庭账户卡还没绑好,先记账。”
“行,月底结算,逾期不给利息。”
“给你两颗糖,可以吗?”
她从收银台边拿了盒薄荷糖,放在我掌心。
我攥着那盒糖,忽然觉得自己挺没出息。
不是没见过钱,也不是没人对我好。
可她这样的人,肯站在蔬菜区问我的意见。
我就很想把这顿晚饭做得更好吃一点。
回去的路上,她的手机不停响。
我开车,她在旁边核对南岸的房型。
谈到床头灯位置时,她下意识问我。
“灯放左边会不会更好?”
我没回答,指了指她手里的电话。
她顿了顿,对那头说:“明天让设计组看,我个人意见先不算。”
挂掉电话,她靠回椅背。
“结了婚,好像反而要多注意。”
“工作上多注意,家里可以少注意一点。”
她转头看我。
我盯着前面的红灯,补了一句。
“比如你想吃什么,直接说,不需要怕增加成本。”
那晚她吃了两碗番茄牛腩。
第二碗饭是自己盛的,偷偷压得很实。
我假装没看见,只把锅往她那边推了推。
睡前,她再次站在次卧门口。
这回没抱枕头,手里拿着一张小纸。
“今晚想听猫的后续。”
我接过纸,上面列了三项。
猫,小时候的事,别读水龙头说明书。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沙发太窄,已经让人换成长一点的了。”
3
新沙发进门那天,我妈正好来送饺子。
她站在走廊,看工人往次卧搬东西。
“你们屋里不是有沙发?”
我还没开口,宋见微已经接了话。
“周迟有时候要看图,这张坐着舒服。”
我妈拉着我到厨房,声音压得极低。
“人家肯将就你的习惯,你别在家也像管学生。”
“我什么时候管过学生?”
“一个意思。你脾气硬,嘴也硬。”
她说完,又从包里掏出一罐腌萝卜。
“见微说你最近胃口好,我再拿点来。”
我探头看客厅。
宋见微正在指挥工人挪位置,头发松松扎着。
她居然背着我,跟我妈讨论过我的胃口。
我妈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嘴角翘起来。
“别看了,饺子下锅。”
吃饭时,我妈没问生孩子,也没问办不办酒。
只给宋见微夹了几个自己包的虾仁饺子。
“你忙的时候,周迟会做饭,你别不好意思使唤他。”
“他工作也很忙。”
“那就一起点外卖。别把过日子当比赛。”
宋见微筷子停了停,轻声说好。
送我妈下楼时,她陪我走到电梯口。
我妈握了握她的手。
“你也别老叫我林老师,叫妈就行。”
宋见微看了眼我,嘴唇动了动。
那声妈很轻,我妈却答应得很响。
电梯门关上,她还站在原地。
我问:“不习惯?”
“有一点。”
“她教了三十多年书,看谁都像没吃饱。”
“我不是说这个。”
她垂下眼,慢慢捋平袖口。
“她没有问我能给你什么。”
我心里有个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
其实我妈问过我。
她问的是,你看见微的时候,开不开心。
我当时没答,觉得三十多岁的人说这个矫情。
现在看着眼前这张脸,我忽然有了答案。
当天夜里,宋见微睡得很浅。
我讲到工作室那只猫终于肯吃新猫粮,她还睁着眼。
房间里很暗,只有门边一道暖光。
她叫了声我的名字。
“嗯?”
“你是不是每天都得想着,今晚讲什么?”
“目前素材储备充足。”
“用完了怎么办?”
“到时候徐放应该又会干点傻事。”
她没笑,目光落在我搭着椅背的手上。
我顺着看过去,问她是不是还有话。
她沉默了很久,才伸出手。
“能不能借我一下?”
我的心跳不争气地快了。
嘴上还是想逗她:“借什么?这次得写清楚。”
她的手立刻往回缩。
我赶紧握住,掌心触到一片凉。
她没再动,指尖一点点扣紧。
“小时候我爸出差,总说回来给我讲故事。”
“我那时候怕黑,他就在门外坐着回邮件。”
“后来呢?”
“后来他有次出差,没回来。”
我握着她的手,没有插话。
她父亲去世是五年前的事,我从介绍人那里听过。
当时只是一行背景,现在才有了声音和重量。
“那天晚上,我等到两点。”
“我妈接到电话,先把我的门关上了。”
“后来我总觉得,只要我先睡着,就会错过什么。”
她说得很平静。
可手指攥得我发疼。
我把椅子往床边挪近一点。
“所以你在消防门那里,也一直等?”
“那天手机没信号。我听见脚步声就以为有人回来。”
她停了停,轻轻吸气。
“你别有压力。我没有把你当成谁。”
“我知道。”
“医生也说,我需要慢慢学会接受有些事不受我控制。”
“嗯。”
“我本来不打算结婚的。”
这句话说完,她看向我。
眼里那点强撑终于松了,露出一种让我心疼的局促。
“可见了你以后,我又觉得,也许可以试一试。”
我白天还对客户说,任何设计都要先确定目标。
现在我的目标非常清楚。
我想让她明天醒来时,不必先摸身边是不是空了。
我想让她在家里说一句想要,不用提前练习半天。
也想让她以后提起选丈夫,不只记得我守时。
“宋见微。”
她抬起眼。
“我回来,不是因为你一直醒着。”
“你睡着了,我也会回来。”
她眼睫轻轻一颤。
我把她的手放进被子里,自己却没松开。
“今晚不讲猫了。讲个我小时候编的故事。”
“什么故事?”
“月亮值夜班。”
她的嘴角终于动了一下。
“月亮也有排班表?”
“有。它跟太阳换班,没交接不能走。”
我开始胡编一只总迟到的太阳。
说它早上起不来,把云当被子。
月亮等得生气,索性在天上多挂一会儿。
她听着听着,指尖渐渐松了。
我低头看她,她已经睡着。
有一滴泪挂在眼尾,没有落下来。
我没去擦,怕惊醒她。
只把自己的手机调成静音,继续坐在那里。
窗外夜色一点点淡了。
她睡梦里翻了个身,仍攥着我的一根手指。
我忽然不太愿意承认,自己比她更舍不得松手。
4
周末去宋家吃饭,我带了两罐茶。
宋见微看见礼袋,问我花了多少。
“放心,没动家庭账户。”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妈最近不喝浓茶。”
我停在玄关,拎着袋子,有点尴尬。
她把自己的手伸进我空着的那只手里。
“可以送给我。我正好缺。”
“宋总,一罐茶就想收买我?”
“那再加一顿饭。”
她掌心仍凉,握人的动作却比上次自然了。
门是梁仪开的。
她先看了眼我们牵着的手,才让人进去。
餐厅已经坐了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
宋见微叫他二叔,我跟着叫了一声。
他是宋怀山,栖川几个项目的主要出资人。
南岸老楼,就是他和宋见微父亲一同买下的。
“周工,听见微说,你们也在报方案。”
他把烟盒往桌上一放,没有点。
“年纪轻,敢接这种老楼,是好事。”
我刚道谢,他已经转向宋见微。
“启声做过十二家酒店,开业节点拿得准。”
“咱们四十八间房,没必要搞成科研项目。”
宋见微把椅子往我旁边拉了拉。
“今天是家宴,项目的事去公司谈。”
“我还不能跟自家人聊两句?”
宋怀山笑着看我。
“你也替她算算。早开一天,就多一天进账。”
“得看多出来的进账,够不够退房赔款。”
我说完,梁仪摆筷子的手顿住了。
宋怀山的笑淡下去。
我拿起茶杯,把后半句补完整。
“不是说一定出问题。老楼的声音走哪儿,得先查清。”
“隔壁电视响,换堵墙有用。楼下水泵响,就未必。”
他没有发火,反而点了点头。
“所以才找你。你替我看看启声的方案。”
“就当自家人帮个忙。好,也省得大家各做一遍。”
他的意思,我听懂了。
我去给另一家挑问题,好的东西并进去。
至于我们自己的方案,便不用再谈。
桌下,宋见微的手碰了碰我的膝盖。
我看她,她眼里没有催促。
只是轻轻摇头,像在说,不必为了她答应。
我心里那股拧着的劲,忽然松了一些。
“二叔,评别人的方案,要先经过对方同意。”
“而且我们也在参选,不适合做这件事。”
“那你退出,不就合适了?”
我把杯子放稳。
“我工作室六个人,准备了一个多月。”
“有结果之前,我不能替他们放弃。”
宋怀山看了我几秒,终于拿起筷子。
“做事有原则是好事,别太硬。”
饭吃到一半,梁仪给我夹了块鱼。
“见微这孩子,要强。你别什么都顺着她。”
“家里能多照顾一点,就多照顾一点。”
“她爸爸走后,栖川这些事,都是她撑着。”
我还没接话,宋见微先开了口。
“妈,他不是来替我补缺口的。”
梁仪皱了下眉。
“我就是让你们好好过。”
“那就别把照顾我,说成他的工作。”
宋见微语气不高,握筷子的手却很紧。
“他在家是我丈夫。不是周工,也不是免费的顾问。”
我抬眼看她,喉咙像被那块鱼卡住了。
但我没吃鱼。
回去的车里,我先说了声谢谢。
她转头,像有点意外。
“你不怪我让你来吃这顿饭?”
“你事先又不知道他会说这些。”
“我知道他可能会问项目。”
我握着方向盘,没有立刻说话。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我以为,当着我的面,他会收着一点。”
“下次你可以提前告诉我。”
她点头,又问:“那下次还来吗?”
“吃饭来。开会不来。”
宋见微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住。
“我是不是一直在让你证明,你不是为了我家的钱?”
红灯亮了,我停下车,转脸看她。
“我想证明的是,我能把自己的事做好。”
“你不必替所有人来考我。”
她安静了片刻,将手放到我腿边。
我腾出右手,握了握她的指尖。
“至于你家的饭,下次挑二叔出差的时候吃。”
她终于笑出了声。
“我查一下他的行程。”
5
方案评审那天,宋见微没有出现。
栖川项目经理带着两位外请顾问,在空楼里等我们。
启声的人也来了,负责人叫高明。
他四十出头,鞋底带着工地的灰。
见面先跟我握手,力道很实。
“周工,听过你们影院的项目。”
“你们那家临江店,我也住过。”
“吵不吵?”
“靠里那排挺好,临江那排看季节。”
他笑了一声:“有船的时候,确实难办。”
我对他多了点好感。
至少他没有把所有缺点,都推给客人睡眠太浅。
会议设在二楼一间还没拆完的房里。
墙上贴着四十八间客房的布局图。
启声报的是设计施工一并做,总价一百一十万。
我们的估算略低,但独立设计和现场服务要十八万。
施工由栖川另选单位,钱也另付。
项目经理最在意的,是责任分开之后谁来盯。
“出了问题,你们说施工没做好,施工说图有问题,怎么办?”
我把服务范围翻到最后一页。
“隐蔽前检查,样板测试,完工复测,都在这里。”
“我们没确认过的部分,不在报告上写通过。”
宋怀山坐在最里面,敲了敲桌子。
“周工,大家都讲保证,最后还是看实际。”
我点头,把带来的小音箱放到墙根。
徐放去隔壁房间,关门前冲我比了个手势。
那是我们约好的,开始录测量数据。
我没有先播放震耳欲聋的音乐。
只放了一段普通音量的新闻。
男人的播报声隔墙传来,句子听不清。
可到靠卫生间的地方,声音突然清楚了一截。
外请的尹工先走过去,蹲下看管井口。
我把手电递给他。
“这边有旧风道,上一轮改造封在了吊顶里。”
“墙做厚了,声音还会从旁边绕。”
高明也走过来,拿手机照了一下。
“我们施工时会处理封堵。”
“处理到哪一层,怎么跟楼板连接,先做一间看。”
我把音箱关掉,房里忽然静下来。
宋怀山看了眼预算。
“你的方案也不能只凭嘴,十八万不是小钱。”
“所以先做三间样板。”
我取出一页分阶段报价。
“第一阶段两万,包含复查、样板图和测试。”
“样板不合适,后续可以不签,已做的照实结算。”
徐放听得嘴角抽了一下。
这页我们算过四遍,两万刚够人工和出勤。
它是一个争取机会的报价,不是我今天心血来潮。
尹工把手电还给我。
“我建议两套做法都留样。原位置测,别只测单块板。”
他看向高明,高明点了头。
宋怀山还想说什么,项目经理先翻开了工期表。
三间样板本来就得做,增加的是对比和测试。
半个小时后,第一阶段服务单签下来了。
两家各做方案,施工由栖川现有的改造班组配合。
后续是否合作,等现场结果。
出门时,徐放拍了拍我的肩。
“两万块,周老板,你笑得像中了两百万。”
“至少够你下个月的工资。”
“我一个人拿两万?你可说定了。”
我把资料塞到他怀里,没理他。
手机里有宋见微的消息。
只有一句,今天几点回家。
她没问评审,没问有没有人为难我。
我回复六点,后面加了句,想吃面。
到家时,厨房已经摆了三个碗。
一个装面,一个装菜,还有一个装糊掉的煎蛋。
宋见微听到门响,立刻把最后那个端走。
我快她一步,接了过来。
“这是什么新品种?”
“锅没有听指挥。”
她把锅铲藏到身后,神情有些懊恼。
我挑了块没糊的边,吃掉。
“味道可以,卖相扣一分。”
“只有一分?”
“另外九分是给做饭的人。”
她抿了下唇,眼里终于有了笑。
我脱下外套,把她挡在脸边的头发拨开。
“今天拿到样板了。”
“我知道,秘书按程序抄送了。”
“那你怎么不问?”
“怕你想先吃饭。”
我看着那碗煮得有点软的面,忽然不想嘴硬。
“宋见微,你这样,我会很想天天回家。”
她把我的筷子摆好,低头说:“那就天天回。”
6
样板开工后,我白天往现场跑,晚上回工作室画图。
连着三天,到家都过了十点。
宋见微没有催我,只把床头灯留着。
我洗完澡,坐到那张长沙发上。
刚说了两句月亮排班,她就坐了起来。
“今天不讲了。”
“听腻了?”
“你刚才把太阳的妈妈,叫成了项目经理。”
我捏了捏鼻梁。
确实困,眼皮都快粘到一起了。
她下床,拿过我手里的杯子。
“去睡,我今天能睡着。”
我看了眼她的床头。
书摊在原来那一页,温水已经凉透。
“你说能,是想让我放心,还是确实有困意?”
她不说话了。
我有点心软,也有点说不清的得意。
一个在饭桌上敢跟长辈顶着说话的人。
回到家,会等我讲一只不肯起床的太阳。
这种偏爱让人容易忘了自己有几斤几两。
我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那坐一会儿,今天轮到你讲。”
她挨着我坐下,想了半天。
“昨天有一位客人,说前台的花是假花。”
“结果呢?”
“前台给他看了根。”
“后来呢?”
“没有后来。”
我笑得肩膀直抖,困意都退了些。
宋见微瞪了我一眼。
“我说过,我不会讲故事。”
“这个很好。短,利于及时入睡。”
她伸手推我,我顺势握住她的腕子。
睡衣袖口滑下去,露出那截熟悉的腕骨。
我们离得很近。
近到我看清她眼下淡淡的青色,也闻到洗发水的味道。
我没有立刻松手。
她也没有再推。
屋里只剩窗帘轻轻碰着墙的声音。
“宋见微。”
“嗯。”
“有件事想改安排。”
她看着我,喉咙轻轻动了一下。
“白天才能提申请。”
我被她原话堵回来,低头笑了。
“那现在算预约。”
我抬起手,停在她颊边。
她没有躲,反而将脸往我掌心贴了一点。
我亲上去时,她先闭了眼。
那不是一场很熟练的亲吻。
她攥着我的衣角,我的膝盖撞到了茶几。
杯子一晃,我们同时伸手去接。
接住以后,谁都没说话。
我把杯子挪远,问她:“还继续吗?”
她耳根红透,却抬起脸,很轻地应了一声。
后来是她先停下来。
额头抵着我的肩,呼吸有点乱。
“周迟,你喜欢我吗?”
我手上还搂着她,听到这句,心里反倒一酸。
“你觉得我为什么坐在这里?”
“你答应过陪我。”
我把她扶起来,让她看我。
“答应陪你,跟想亲你,是两件事。”
“我没有对谁都这么好。”
她眼睛有些湿,嘴角却一点点扬起来。
“我也是。”
这三个字声音很小,足够我得意一整晚。
她的主卧比次卧大,床也更宽。
搬枕头时,我特意问:“这回还按借用算吗?”
她将我的枕头放到自己旁边。
“不还了。”
说完,又像怕太强势,补了句。
“你要是睡不好,也可以去那边。”
我往床上一躺,伸出一只手。
“先试试。宋总做决定,总得给样板一点时间。”
她关了顶灯,钻进被子里。
这回没有把我的手攥到发疼。
只是指尖勾着指尖,过了一会儿,慢慢挪过来。
她的额头碰着我肩膀时,我忽然觉得那张沙发买亏了。
那么长,才用了没几天。
可宋见微一声很轻的晚安,又让我觉得都值。
我闭上眼,原以为自己会立刻睡着。
结果听着她的呼吸,我比哪一夜都清醒。
清醒地想,这一次我确实结婚了。
家里有一个人,肯把我的枕头留下。
7
我爸的电话,是在一场暴雨里打进来的。
号码没有存,但我认得后四位。
他每年生日想起来,会给我发一个红包。
我没收过,他也不问缘故。
那天他先说听说我结婚了,接着问宋家是不是开酒店的。
我站在现场楼梯口,鞋底全是水。
“有事说事。”
他在那头清了清嗓子。
“你弟弟学的酒店管理,找实习……”
“那是你的儿子。”
我握着手机,语气比雨声还硬。
“招聘有公开渠道,你让他自己投。”
“周迟,你都成家了,怎么还这么记仇?”
楼下有人喊我,有一辆材料车进不来。
我看着水沿着扶手往下淌,忽然不想吵。
“我在工作,挂了。”
“我就是想跟你说两句。”
“你没有问过我,跟谁结的婚。”
那边静了静。
我没再等他的解释,结束了通话。
宋见微发来消息,说家里临时停电。
物业说电房进了水,还在处理。
我看了看时间,原定的测试只剩最后一组。
我给她打过去,她很快接了。
“我大概还要四十分钟,你现在在哪?”
“客厅。应急灯找到了,窗帘开着。”
“手机电量够吗?”
“八十一,你别急着回来,路上有积水。”
她停了一下,问我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
话出口,我自己都觉得敷衍。
她没有追问,只说:“那你先忙。我等你吃饭。”
那四十分钟,我一直惦记着她。
也惦记着电话里那声你弟弟。
我以为这么多年,自己早就不在乎了。
可一个人费劲盖好的房子,总有不愿让人敲的地方。
我回家时,电还没来。
宋见微坐在沙发上,脚边放着应急灯。
桌上两份简餐,她的那份也没有打开。
看到我,先站了起来。
我下意识说:“我回来了。”
她看了我两秒,忽然走过来抱住我。
我浑身带着雨气,怕弄湿她,手僵在半空。
她却抱得更紧。
“先别照顾我。”
我低头,鼻尖蹭过她的头发。
“你不是怕停电?”
“是怕。可我给物业打过电话,也跟自己待了一会儿。”
她伸手接过我的包。
“现在轮到你了。今天发生什么事?”
我本来想说一辆材料车陷在路边。
想说测了一整天,数据有点难看。
可她抬着脸,一直等着,没有替我找台阶。
我终于说:“我爸找我,想让他儿子进你们公司。”
她没有马上生气,只问:“你怎么回的?”
“让他自己投。”
“那就这样。”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得有点难受。
“你不劝我算了?毕竟是亲爹。”
“你今天已经被他要求一次了。”
宋见微替我解开湿外套的扣子。
“回家不用再应付一次。”
我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她拿来毛巾,擦我发梢上的水。
动作并不熟练,有两次擦到了耳朵。
我抓住她的手,慢慢放到自己脸边。
“我不是想要他的钱,也不是非要一句道歉。”
“我就是觉得,他至少可以问问,我过得怎么样。”
她点头,眼里没有催促我大度的意思。
“你现在过得好吗?”
我望着她,胸口那口气忽然散了。
“本来还行。今晚这位宋女士要是再抱一会儿,就更好了。”
她伸手,把我重新抱住。
灯是在十分钟后亮起来的。
我没有松开,她也没有提醒。
那天饭凉了,我们一起放进微波炉里热。
睡前,她抢走了我放在床边的故事书。
“今天我值夜班。”
“你确定?上回那个花的故事,进展太快。”
“那就慢一点。”
她让我躺下,把我的手放到她手心。
讲的仍是那位要看花根的客人。
只不过这回多了前台怎么翻花盆,怎么找托盘。
我听着听着笑起来,笑完,眼睛有些发热。
她的手指在我眉心轻轻抹了一下。
“别皱了,今晚不用想办法。”
我那夜睡得很好。
早上醒来,宋见微靠在我怀里,也还睡着。
两个人的手机都安安静静地放在床头。
没有谁为了证明自己有用,提前爬起来。
8
样板做到第十天,坏消息来了。
启声那间房的墙体处理,近距离测得不错。
我们的相邻客房,也达到了预先商定的目标。
可水泵一启动,二楼靠里的六间房都有低低的嗡声。
声音不大,却黏人。
站着说话时未必在意,躺下后就像枕头里有根线在颤。
尹工跟我在房里待了半小时。
出来时,他只说:“这项要单列,不能跟墙算在一起。”
我点头,徐放已经去翻旧图。
最初勘察时,设备没有通电。
我们的报告里写过,需要运行后再做检查。
可旧楼的机组翻新拖到了上周,这一项才暴露出来。
宋怀山下午就到了现场。
他看完测量表,第一句话是:“能不能先开别的房?”
我说可以,前提是范围查明白。
“那你报告里就写这六间,其他的别受影响。”
“现在只测了这一层,楼上还没测。”
“周工,你做设计,不能没有一点经营意识。”
他把纸按在桌面上。
“五月底开业,预售已经挂了。再拖,谁付钱?”
我听得出他的焦躁。
工期一天一天在过,旧楼每天都要烧钱。
可纸上少写一句,客房里的声音不会跟着少一分。
“测完才知道怎么改,也才知道哪些能开。”
宋怀山盯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见微知道你这么想吗?”
“报告会按流程交给项目组。”
“我问的不是报告。我问她,能不能扛住。”
这句话把我堵住了。
昨晚她刚说,这个月又有两位店长等着调资金。
她讲得很轻,像顺手提了件小事。
可我看见她在饭后,用计算器按了很久。
高明从设备间出来,听完我们的争执。
他没有替宋怀山说话,只提出先换减振做法。
我跟他一起看了机组基础,又查管道连接。
到晚上,范围大致有了眉目。
一部分振动沿着硬接的管道传到了旧风道边。
要改,不是整面墙推倒,但得拆开几处已经封好的位置。
最稳妥的做法,要多出一笔预算和十来天工期。
徐放坐在台阶上,喝完一整瓶水。
“这事我们最早提醒过,不能最后成我们的锅。”
我给报告附上了原勘察记录。
写到结论时,宋见微的电话来了。
“今晚能一起吃饭吗?”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需要进一步整改。
有一瞬间,想等明天再让她知道。
她最近睡得好了一点,我舍不得看她重新熬整夜。
可我又想起暴雨那天,她问我的那句话。
今天发生什么事。
“能。但我想先告诉你,样板这边有个问题。”
她听完,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你按实际写。不要替我把结果变好看。”
我握着手机,肩膀慢慢松下来。
“我已经在写。”
“那回家吃饭,回来再想办法。”
我发出报告,收好电脑。
下楼时,却在转角听到宋怀山打电话。
“她还年轻,分不清轻重。”
“真让她丈夫拿着这份报告往下做,项目就得跟着他转。”
“先别签后续。两万块结给他,亲戚关系也就交代过去了。”
我的脚步停了一下。
楼道里没开灯,外面亮着一个临时施工的灯泡。
我看着那团光,没有走回去争辩。
只是把电脑包换到右肩,给徐放发了条消息。
“明天照常开会。后面的合同,还没有定。”
9
第二天,工作室的会议开得不太愉快。
财务把三个项目的回款排在白板上。
南岸后续的十八万,本来就没算进已签收入。
但为了腾人手,我们推迟了一家琴房的改造设计。
对方等了半个月,已经准备问别家。
徐放用笔敲了敲桌边。
“我不是怪你结婚,也不是怪你接南岸。”
“问题是,你现在回现场的电话,比回自己人的还快。”
我翻着工时表,没有反驳。
最近两次去现场,本来只约了半天。
对方临时加一句顺便看看,我都留了下来。
有些问题在服务范围内,有些明显已经越过了样板。
我说服自己,老楼总得多看两眼。
可说到底,我是不愿意让宋见微为难。
徐放把表推到我面前。
“你说不拿结婚换订单,也别拿我们替你做丈夫。”
这句话很重。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连财务都放下了杯子。
我抬头看他,脸上发烫。
好一会儿,才点了头。
“是我没分清。超出的工时,这次从我的分成里扣。”
“钱不是最要紧的。”
“我知道。今天开始,现场需求都先确认范围。”
我拿起手机,给项目经理发了书面安排。
已约好的复测按计划完成,新增的全楼排查另议。
琴房那边,我亲自打电话道歉,约了下午见面。
对方没有立刻应承,只让我先把进度排出来。
我挂了电话,觉得嗓子干得厉害。
中午,梁仪来了。
她没进会议室,在楼下咖啡店等我。
桌上摆着一杯没动的热茶。
“项目的事,怀山跟我说了。”
她看着我,神色比上回吃饭严肃。
“见微现在站在哪一边都难。你能不能先退一步?”
“我没有要求她站在我这边。”
“你们是夫妻,别人不会这么想。”
这话我并非不明白。
她将手袋放到一旁,语气软下来。
“你们工作室小,损失也好算。栖川不止这一个项目。”
“阿姨,您想让她以后再给我一个?”
梁仪没说话,端起茶杯又放下。
“我是觉得,别让一件事伤了夫妻感情。”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宋见微说的退出方案。
原来她从小见到的解决办法,就是算清缺口,换一笔补偿。
“第一阶段做完,该结的钱正常结。”
“后面的合同没签,我不会拿它要求她。”
“但报告上有什么,就得是什么。这个退不了。”
梁仪眉间的褶子深了。
“你不心疼她?”
我心里一下有点疼,却没顺着点头。
“心疼。所以不能让她在不知道实情的时候,把客人接进去。”
“她是要继续管酒店的人,不只要过这一个月。”
回楼上时,我没有觉得痛快。
我甚至希望自己能像宋怀山说的那样,软和一点。
可我知道那一点点软,最后会压在谁身上。
晚上回家,宋见微坐在餐桌边。
饭热过一次,桌上还有一份整理好的资金表。
她已经知道梁仪来找过我。
“我跟她说过,以后有事直接找我,不要再找你。”
“你妈也着急。”
“着急不是理由。她不能替我给你安排补偿。”
她将表收起来,起身去盛汤。
我看见她眼下又有了青色。
我那句今天开会挨骂的话,到了嘴边,还是没说出来。
吃完饭,她却先问:“你今天是不是很难?”
我捏着汤匙,终于把工作室的事讲了。
她听得很认真,越听,嘴唇抿得越紧。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们已经受了影响。”
“这部分是我自己安排得不好,不该算给你。”
她点头,低下眼,隔了片刻又开口。
“周迟,要不你先搬回去住几天。”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搬哪儿?”
“你原来的房子,或者工作室。把自己的事理顺。”
我把汤匙放下。
金属碰着瓷碗,响得有点刺耳。
她立刻补充:“我不是赶你走。”
“那你在做什么?”
“我不想你觉得,结这个婚,让你损失了很多。”
她声音越说越轻,却还想把安排讲完整。
“如果最后你觉得不合适,我们原本就说过,可以……”
“可以什么?”
她看着我,没有把那两个字说出来。
我却听得明明白白。
那股疲惫忽然变成了委屈,比白天挨徐放骂还重。
“宋见微,今天没有拿到一个合同,不是我不想回家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已经开始替我收行李了。”
她的手僵在桌边,眼圈一点点红起来。
我不想看她这样,更怕自己一心软,又当什么都没发生。
“我结婚,不是住进你提供的一间条件好的房。”
“出了问题,你让我搬开,就算替我解决了?”
她摇头,吸了口气。
“我只是……不知道怎么才能不拖累你。”
“你可以先问我,想不想跟你一起过这段难的。”
她望着我,像终于被那句话打中了。
屋里静了很久。
我起身收碗,她伸手来帮,我没躲开。
我们把厨房收拾完,谁都没有先回卧室。
我擦干手,站在门边说:“今晚我脑子太乱,讲不好故事。”
“我知道,你去休息。”
她的声音有一点抖。
我看了看次卧,又看回她。
“我想先自己静一会儿。明天吃早饭的时候,我们接着说。”
“我会在家,不走。”
她点了头,眼泪却掉下来。
我还是走过去,拿纸替她擦了一下。
那晚我们隔着一道没关严的门睡。
我听见她起来倒了两次水。
第三次,她停在我门口,没有敲。
我也没假装不知道,轻声说:“水壶里还有热的。”
她应了一声。
我看着门缝那点光,第一次明白。
两个人都想把对方照顾好,也可能把日子过成两头使劲的绳。
10
早上七点,厨房传来面包弹起的声音。
我出去时,宋见微正对着咖啡机发呆。
旁边放着一只量杯,装了恰好半杯牛奶。
“你平时倒这些,对吗?”
我拿起量杯,倒进杯子里。
“多一点少一点,都能喝。”
她看着我的手,慢慢将记在手机里的比例关掉。
餐桌上有鸡蛋,也有一盘切得厚薄不匀的苹果。
她坐在我对面,没有碰自己的早餐。
“昨晚我把话想了一遍。”
我停下剥蛋的手,等着她说。
“我想先问你,你想离婚吗?”
“不想。”
她绷了一整夜的肩膀,明显落下去一点。
“我也不想。”
我把剥好的蛋放到她盘里。
“那以后不想,就别替我说想。”
她低头看着那个蛋,过了几秒,认真点头。
“好。”
窗外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响得很清脆。
我原以为,这场谈话要费很多口舌。
可那句我也不想,让我积了一晚的话忽然有了落处。
她拿起叉子,又放下。
“我以前觉得,让别人能随时走,才不会欠得太多。”
“你昨晚那么生气,我第一反应还是,你是不是后悔了。”
“我怕你不好开口,就先替你说。”
我揉了揉眉心。
“你替我说了,我才更不知道自己待在哪里。”
“我愿意陪你,不等于我永远不累。”
“我有时候还会烦,会觉得自己特别了不起,做什么都能扛。”
说到这里,我有点难堪,却没有停。
“这次工作室的事,就是我想显得有本事,没及时分清。”
“我在你面前也一样。困了还撑,生怕你觉得我没用了。”
宋见微忽然抬头。
“你在我这里,不是凭这个留下的。”
“那凭什么?”
我问得很直,自己都听出那点不体面。
我想听她说喜欢。
想听她说即使我有一天帮不了什么,仍然想让我回家。
她看了我很久,脸慢慢红了。
“第一次相亲以后,我在手机里记了你的口味。”
“你不吃太甜的,喝茶不放糖,讨厌香菜切得很碎。”
“第二次你等我打电话,我以为你会不高兴。”
我轻咳一声:“其实有一点。”
“我知道。所以你还肯问我吃没吃饱,我就更想见你。”
她伸手,手指落在我放在桌边的手背上。
“我想跟你去超市,想听你进门叫我。”
“你不讲故事,我也想挨着你睡。”
“你那晚连太阳都讲错了,我也没想换个人。”
我喉咙紧得厉害,半天才笑出一声。
“这句可以早点说。”
“我以为你知道。”
“知道一点。亲耳听见,多很多。”
她绕过桌子,站到我旁边。
我抬手抱住她的腰,将脸贴在她柔软的睡衣上。
她的手停在我后颈,轻轻摸了两下。
“周迟,我喜欢你。不是喜欢有人等着照顾我。”
“我想要的那个人,是你。”
我把她抱紧,鼻尖有点发酸。
三十岁以后,我很少承认自己想要一句这种话。
怕显得缺,怕显得小气,怕别人说都已经这样了还要怎样。
可她终于说了,我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
我把人拉到腿上,扶稳她的背。
“那你听好,我也喜欢你。”
“我想把家过好,不想靠表现好,换一个不被退回去的机会。”
宋见微低下头,额头贴着我的。
“以后我先问,不替你决定。”
“我也先说,不等自己累出脾气。”
她嗯了一声,伸手扯平我的衣领。
我在她嘴角亲了一下,她却没让我退开。
这个吻比先前慢,也比先前踏实。
面包凉了,咖啡上浮了一层薄薄的沫。
我们没有重新做一份完美的早餐。
她咬着有点硬的面包,说今天会去公司谈分期开业。
我告诉她,琴房的客户愿意再见一次,但未必选我们。
“那你想接吗?”
“想。那个地方原来漏声,把隔壁小朋友都逼得戴耳塞。”
她笑着点头:“那就去。你讲这种事的时候,比说自己能扛好看。”
我伸手,捏了捏她的耳垂。
“宋总,评价挺具体。”
出门前,她将一张预约提醒贴在冰箱上。
是她下一次复诊的时间。
“我会继续去,也会慢慢练习自己休息。”
“不是为了证明我不用你了。”
我看着她,她握住我的手。
“是想让你偶尔也能先睡。”
那天我到工作室,徐放正在门口拆快递。
他看了我一眼,将一只文件夹递过来。
“琴房的新需求。下午三点,我跟你一起去。”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
他撇嘴:“别谢,按工时给钱。”
我笑着踢了一下他旁边的纸箱。
手机震了一下,宋见微发来消息。
“今晚想靠着你。”
过了两秒,又一条。
“如果你也想。”
我站在电梯口,回得比哪一次工作消息都快。
“想。今晚也给我留个肩膀。”
11
三间样板完成后,两万块结了下来。
项目经理同时发来通知,后续采购暂缓。
理由是开业安排调整,需要重新核定预算。
这句话没有错,落到我们身上,还是像门慢慢合上。
徐放把银行回单放在我桌上。
“够把这阶段的事收尾了。还往下等吗?”
“等通知,不停工等。”
琴房的客户约见过我们,还想再比一家。
我把新方案的安排交给团队,自己去南岸交接。
那天下午太阳很大,老楼的窗户全开着。
走廊里都是胶和木头的味道。
高明靠着窗抽烟,见我来,把烟掐了。
“你们后续也停了?”
“暂缓。你们呢?”
“要我兜总价,连设备那边一起包。”
他揉了揉脸,神情有点烦。
“原先不是这个范围。工期却还按原来算。”
我跟他并排站了一会儿。
两个前几天还在比方案的人,忽然都没什么好得意的。
他问我那条管道准备怎么处理。
“完整的整改图,还没委托,不在这次交接里。”
他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明白,按合同。”
我没有再不好意思。
可以说清现有问题,可以交清已做的内容。
但后面十天的人力,不是只要有人着急,我就得交出去。
项目经理检查完文件,签了收讫。
我特意问:“这份报告已经送到哪些人手里?”
“管理层,还有资金那边。怎么了?”
他翻出一份会议摘录给我看。
上面把我们的结论压成了一句。
现状未达到整体开业要求,需增加投入。
原先分别列出的客房情况、测试条件,全没了。
我看了好几秒,心里一点点凉下去。
这样看,像是我们做了三间房,把整个酒店判死刑。
“我要补一份说明,附在这句话后面。”
项目经理脸色有些为难。
“周工,已经发出去了。”
“那就补发。我只对自己写的结论负责。”
我把完整的分区记录摊开,圈出已经能确认的部分。
二楼六间受影响明显,上层还有四间需要处理。
其余房间不能笼统保证,也不能一句话否定。
尹工当晚回复,同意保留测试条件,建议做一次现场说明。
我没有抢着替宋见微出头。
我把邮件发给所有原收件人,说明这关乎我交付的准确性。
她收到后,只回复了收到。
到家才跟我说,公司今天也没谈拢。
宋怀山坚持整体开业,或者把项目管理交给他熟悉的团队。
她提出先开二十四间,另外二十四间分批完成。
预算增加十二万,主要花在设备连接和已封闭位置的返工。
第一批也要比原计划晚十天。
“预售怎么办?”我问。
“能改期的协商改期,不能改的退款。不能装作没发生。”
她把鞋脱下,靠着玄关柜,显得很累。
我没有马上给她倒水。
先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你现在想让我听,还是一起想?”
她看着我,紧绷的眉心忽然松开一点。
“先让我靠一会儿。”
我张开手,她走进来,额头抵在我胸前。
过了一阵,她才闷声开口。
“二叔不全是故意为难我。前面追加过两次钱,他也怕没底。”
“我知道。”
“可每次都说先开起来,后面再改,最后没人记得后面。”
我摸了摸她的头发,没替她把话接完。
她缓过气,自己从包里拿出一张费用表。
不是让我看技术,而是让我看她准备放掉什么。
开业活动缩小,宣传预算挪一部分。
她原来定好的年度管理奖金不计,先保证一线员工的薪酬。
母亲那边愿意暂缓分红,但不肯无限追加。
余下的,得在实际范围里重新谈。
“你不必跟他们说,你都能负责。”我低声说。
她抬眼看我,忽然笑了一下。
“这句不是你昨天说过自己的?”
我也笑了,将她手里的表接过来放好。
“所以知道累。”
那晚,她不肯让我把整顿饭包下来。
我切菜,她洗盘子,中途摔碎一只小碟。
她蹲下就要捡,我拦住她,拿了扫把。
两个人挤在窄窄的厨房门口,谁都没有先让谁出去。
饭后,我将次卧那张长沙发搬回客厅。
她帮着抬另一头,累得靠在椅背上喘气。
“下次买东西前,先想清楚放哪儿。”
我看了眼已经空出来的次卧。
“这次想清楚了。以后白天你看书,我也能躺。”
她摸着沙发扶手,忽然凑过来亲了我一下。
“那先收一点搬运费。”
我抓住她的手,将她带到身边坐下。
她把头靠过来,没再问是不是打扰我。
12
现场说明会定在周五上午。
我到的时候,宋见微已经站在一楼大厅。
她穿着深蓝西装,手里捏着一摞客房预订表。
梁仪坐在角落,没有像往常那样替她整理衣领。
只在我经过时,叫了我一声。
“周迟,那天的话,我说急了。”
我停下,等她说完。
她看向窗边的女儿。
“我总觉得,只要把难的拿走,她就能好一点。”
“结果她什么都不肯跟我讲。”
我没有说一声没事就过去。
“您能直接问她,她会愿意说的。”
梁仪点点头,捏紧了手里的纸杯。
宋怀山带来的人比上回多。
财务、运营,还有负责预售的同事。
他先把话说在前面。
“今天谈的是能不能开,不是挑谁的方案毛病。”
我将电脑接上屏幕。
“我只说明测到了什么,没测到什么。”
“要怎么经营,请你们自己决定。”
宋见微站在另一边,没有接我的话。
她已经声明,涉及我们工作室的后续委托,她不参加供应商评分。
但开多少房,承诺什么服务,是她的管理职责。
我们各自站着,中间隔了一张长桌。
我有一瞬间很想走过去牵她。
最后只是将目光落到自己的资料上。
第一项,是三间样板的对照结果。
两套做法各有优势,墙体这部分并不是谁全输谁全赢。
高明站在后排,听到这里,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接着放原始房间的记录,标出声音绕行的位置。
最后,才是设备运行前后的差别。
宋怀山听到一半,抬手打断。
“这些东西太专业。楼下开着水泵,楼上就一定不能住?”
“不是一定。可以去感受,也看测量记录。”
我合上电脑,将人带到二楼。
每个人站的位置和停留时间都约好了。
由现场设备人员开停机组,尹工负责核对记录。
不是临时塞一块海绵进去,就宣布自己解决了。
第一轮,房里有人小声说话,有人翻资料。
宋怀山站了两分钟,摇头。
“我听着还行。”
我没有争,只请大家停下说话,坐到床边。
靠墙那张临时床上,还铺着没拆封的床垫。
宋见微先坐下,手里的纸平放在膝上。
其他人也陆续安静下来。
低低的嗡声渐渐从环境里浮出来。
设备停下时,梁仪忽然抬了下头。
“刚才一直有?”
尹工点头,把运行记录交给财务。
宋怀山没有立刻开口。
他又走到卫生间门口,停了一会儿。
高明这时才说:“周工提的管道连接,我也看过。”
“这不是多贴一层板能收掉的,返工得留时间。”
宋怀山回头看他,神情很沉。
“你们之前不是说,工期能保?”
“按原范围能。设备这一项,原合同没有包进来。”
我看得出来,高明也不轻松。
他这句话一说,后续那笔打包订单,可能就没了。
可他还是将变更清单递了出来。
回到大厅,没人再说听着还行。
预售同事先报了改期和退款的数量预估。
财务问十二万追加怎么用,能不能拆成两步。
宋怀山一项一项地问,并没有就此认输。
他最关心的,始终是已经压进去的钱何时回来。
“分两次开,活动做两回,客人还以为我们出了多大的事。”
宋见微把预订表摊开。
“所以活动只做一次,第一阶段先接能保证的二十四间。”
“宣传按实际开放的范围写,不把剩下一半藏着。”
“晚十天,谁跟客人说?”
“我。”
“赔的钱呢?”
“从项目预算里列。管理失误的部分,我接受按公司的制度处理。”
宋怀山看着她,嘴角绷得很紧。
“你知道你爸当年为了这栋楼,押了多少东西?”
她攥着纸的手一下收紧。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施工的敲击声。
我站在桌尾,胸口那股火几乎顶到嗓子眼。
想替她说一句,她已经够累了。
可宋见微先抬起了头。
“知道。所以我不能拿他的名字,去要求客人忍一晚上。”
“这次预售排得太早,是我批的。我认。”
“但现在知道有问题了,继续让客人住进来,就是另一回事。”
她将那张写满数字的表推过去。
“要怎么算代价,都可以摊开算。”
“报告上的结果,不能跟着我们想不想开业改。”
13
宋怀山把那份费用表看了很久。
他没有被一句漂亮话说服。
先让财务核退款,再让运营核二十四间房的人员成本。
会议从上午拖到了下午。
午饭是盒饭,摆在没拆封的前台柜上。
我坐在一旁,把已经完成的服务项目逐项标清。
不属于我的经营账,我没插嘴。
宋见微吃了半盒,接着给预售同事打电话。
有人愿意改期,也有人在电话里直接骂了出来。
她没有把手机交给下属,自己听完,再把能做的补偿讲清。
梁仪坐在几步外,几次想伸手拿她的手机。
最后只是把那半盒已经凉了的饭换成热的。
下午三点,宋怀山终于开口。
“那十二万,不能再变成二十万。范围先列死。”
尹工摇了摇头。
“旧楼拆开以后仍可能有新增问题。不能让任何一家空口兜底。”
我将分区表翻过来。
“可以先做确认过的第一段。新发现另报,不做默认追加。”
“每拆一处拍照,责任和费用当场记,不等结算再吵。”
高明把自己的清单放到旁边。
“我们室内这部分可以按这个走。设备专业人员的费用另列。”
宋怀山拿笔圈了两行,和财务又算了一遍。
最后挪掉了一部分开业布置费,压缩了尚未投出的广告。
钱够分两步做,缓冲很小,但不再靠谁一句一定没问题。
梁仪在确认表上签了字。
她签得很慢,宋见微一直看着她。
“你爸要是还在,也会先想办法。”
她把笔放下,没有再说为了你爸就得怎样。
“你别把自己也压进那栋楼里。”
宋见微点头,低下眼,睫毛有点湿。
宋怀山没有再拦分期开业。
他仍要求每三天看一次进度,新增费用必须及时说明。
这要求并不宽松,宋见微却一项项记下了。
后续供应商的范围重新分开。
启声保留了适合现场的墙体做法,参与室内施工报价。
我们提供独立声学设计和现场服务,不包施工利润。
设备整改交给相应团队,谁做什么,各自写明。
外请顾问和项目组按调整后的范围重新比较。
合同发到我邮箱,是四天后的事。
总服务费十八万,第一阶段已结两万。
余款跟着图纸、阶段检查和最终复测分开支付。
不是谁照顾谁,也没有一笔所谓亲戚补偿。
徐放坐在我对面,将付款节点逐条看完。
“签吗?”
“签。排班重新算,琴房那边不能再拖。”
他把笔递过来,嘴角终于翘了一点。
“周老板,欢迎回来上班。”
我签完字,手机正好响起来。
是宋见微。
“今天有没有力气吃饭?”
我笑了:“吃什么都行。”
“那不行。今天我想请你,得让你选。”
我选了工作室旁边一家小馆子。
她到的时候还穿着那身西装,袖口沾了一点灰。
我把椅子拉开,问她上午去哪了。
“去跟取消预订的客人道歉,下午在现场。”
她端起水,喝了大半杯。
“今天有个人骂完以后,问我们改好还开不开。”
“你怎么说?”
“开。等准备好了再请他来看。”
她说得很累,眼睛里却有一点亮。
我伸手,将那点灰从她袖子上拍掉。
“辛苦了,宋经理。”
“你那天怎么没替我讲话?”
她忽然问,语气里却没有埋怨。
我想了想,实话实说。
“想过。听见他提你爸,我差点站起来。”
“后来呢?”
“后来听见你自己说了。我就想,把话让你说完。”
她握着杯子,看我的眼神渐渐软下来。
“我知道你在旁边。”
这句话比一句幸好你替我解决了,更让我高兴。
菜上来时,她将第一块牛肉夹到我碗里。
“今晚能不能哄我睡?”
“能。不过先让我吃饱。”
她笑起来,将盘子往我面前推。
“今天不用讲得太有意思。你在就行。”
我低头吃了一口,嘴上没说什么。
心里却很贪,已经在想,下次要带她吃别的。
14
接下来那十天,我们都没闲着。
我去现场的时间写在工作表上。
宋见微看到了,也不再顺手把所有技术问题都丢给我。
有次她临时想问灯槽怎么收口,话说到一半停住。
“这个我问室内设计,你不用管。”
我反而笑了。
“要是声音相关的,你问。我按范围回答。”
“那今晚吃什么,算不算范围?”
“算。这一项我负责到底。”
她站在灰扑扑的走廊里,笑得眼睛都弯了。
项目组里的人看见,起初还有点不习惯。
后来也学会了,技术问题发群里。
问宋总几点下班,才把消息单独发给我。
第一批客房验收那天,雨下了一整天。
设备连续运行,门窗开关也按实际使用的方式测。
我跟尹工把最后一项做完,已经下午六点。
没有完美到什么都听不见。
街上仍有车,走廊仍偶尔传来关门声。
但原来黏在枕边的嗡声降下来了,隔壁普通说话也不再漏出句子。
尹工把记录合上,点了点头。
“这一批,照确认的范围交。”
我在报告上签完名,手指都是酸的。
宋见微站在走廊尽头,没有急着问。
我朝她举了一下手里的纸。
她闭了闭眼,肩膀终于松下来。
晚上是内部试住。
前台、客房和运营都有人留下,按实际流程走一遍。
我作为服务人员,白天的工作已经结束。
她却在我准备拿包时,叫住了我。
“今晚留不留?”
我看着她:“宋经理给加班费吗?”
“这回是宋见微问的。”
她手里拿着两张房卡,耳根微微发红。
“给我丈夫留了一张,正常登记过。”
我把包重新放下,接过那张卡。
“那得住。亲自看看我老婆管的酒店。”
她领我去了三楼靠里的那间。
窗外是一棵老梧桐,雨水顺着叶子往下落。
床头灯比家里的亮一点,开关在手边。
我下意识去看墙边接缝,她立刻拉住我。
“明天再看,今晚先试床。”
她说完,自己先红了脸。
我笑着将人带近,亲了亲她的额头。
“宋总这个安排,很有经营意识。”
她抬手捂我的嘴,眼里却全是笑。
我们点了两份员工餐,在小圆桌旁吃完。
她把纸盒分好,坐到床边,摸了摸新枕套。
“以前想这栋楼开业,只想过大堂是什么样。”
“现在呢?”
“想客人洗完澡,能好好睡一觉。”
我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那你今晚先睡。”
她靠到我肩上,没有马上闭眼。
“这几天我有两晚又睡得不好。”
“我知道。你翻身的时候,被角都卷走了。”
她抬脸看我,有点窘。
“你怎么没叫我?”
“我后来抢回来了。”
她被逗笑,笑完,慢慢把脸贴回去。
“以前一睡不好,我就觉得全都白做了。”
“现在还会怕,但没有以前那么急。”
我没夸她真棒,也没急着保证有我就好了。
只是把被子拉过来,盖住我们两个人的腿。
“今晚要听什么?”
“你自己想。”
我开始讲一只猫误入酒店,非要在前台办入住。
她问有没有押金,我说有,要两包小鱼干。
她纠正我,栖川现在不收押金。
我说那只能让它签不挠沙发保证书。
她笑着埋进我怀里,肩膀轻轻颤。
后来她睡着,我起来喝水。
杯子放得远,我在小桌边多站了一会儿。
转身时,看见她睁开了眼。
我刚想说我在,她先朝我伸出手。
“喝完回来,里面暖。”
语气有点含糊,眼睛已经重新闭上。
我站在床边,心口忽然热得厉害。
她没有坐起来,没有盯住门口。
我放下杯子,躺回她身边。
她凭着习惯摸到我的手,将脸贴过来。
窗外雨还在下,我们谁都没有再去数声音。
15
南岸第一批开业,没有剪彩。
大堂只摆了两束花,前台的人站得比平时还直。
宋见微把改期来的客人亲自送到电梯口。
有人当面夸,也有人说以后预售别那么急。
她都听着,没让同事替她挡。
宋怀山下午过来,自己拿了一张房卡。
他没在公开场合夸谁。
第二天退房时,给项目组提了三条意见。
其中一条是窗帘拉起来,边上漏光。
另一条是早餐九点结束太早。
第三条,他写的是,床头设备声处理后可以接受。
项目经理把那张意见表发给我,后面加了个笑脸。
我保存进档案,没有截出来发朋友圈。
真正让我高兴的,是第一笔后续款到账。
财务在群里发了回单,徐放立刻问能不能吃顿好的。
我回复可以,别超过报销标准。
他发了一串问号。
“拿了十八万项目,老板还是这样?”
“先把你的分成发了,你愿意请,我不拦。”
晚上我们去了楼下火锅店。
六个人坐满一桌,图纸和测试仪终于都不在手边。
徐放喝了半杯啤酒,忽然拍了拍我的肩。
“前阵子我话重,你别一直记着。”
“该记。下次我再犯,你还得提醒。”
“那得涨工资,兼任婚姻项目监理。”
我给他夹了一筷子煮老的牛肉。
“好好吃你的。”
大家笑起来,热气把窗户熏得白茫茫的。
琴房的合同,也是在那一周签的。
对方最后选我们,不是因为知道我太太是谁。
是徐放带着人,在晚上营业时待了三个小时。
把孩子练琴的时段、隔壁补习班的上课时间都问清了。
我在合同上签字时,没有那种非要赢给谁看的火气。
只是很实在地高兴,我们能继续按自己的办法做事。
尹工后来介绍了一位同行给我认识。
对方有个外地项目,想请我们协助一部分。
我没有一口答应全包,先把范围和出差时间谈清楚。
回家告诉宋见微,她正在阳台晾两件睡衣。
“要去多久?”
“这次两晚。之后按现场安排,不会天天在外面。”
她手里的衣架停了一下。
我看得出来,她不太舍得。
我也不舍得,可没有抢着说那就不去。
她把衣服挂好,转身问我几点的车。
“周三上午。我订好发你。”
“那周二我早点回来,给你收点东西。”
“行李我自己收。你帮我找找那件蓝衬衫。”
“在我衣柜里。”
她答完,我们都笑了。
我的东西已经从次卧,一点点长进她的衣柜。
没有哪天郑重宣布过,却到处都找得到。
我爸那阵子又来了一次电话。
这回没有再提实习,先问我婚后过得怎么样。
我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挂掉。
站在阳台边,说了句挺好。
他嗯了两声,又说有机会一起吃顿饭。
我望着屋里正在找衬衫的人,缓缓吐出一口气。
“以后想问我,就直接问。”
“别说着我的事,最后又拐到别处。”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答应了。
我没有因此觉得旧事都过去了。
只是终于能选,哪些话愿意接,哪些事不必再替他做。
挂掉电话,宋见微正好走过来。
蓝衬衫搭在她手臂上,平整得没有一条褶子。
“要不要抱一下?”她问。
我张开手:“要。”
她将衬衫放到一旁,稳稳地抱住我。
这次我没有等自己难受得藏不住,才承认想要。
16
补请亲友吃饭,是我提的。
不办大场,只请两边最亲近的人,加上工作室几个同事。
宋见微起初以为是我妈想要。
我告诉她,不是。
“领证那天太赶,我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你。”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你不是天天都看?”
“那不一样。我想有一天,什么项目都不谈,只跟你结个婚。”
她听完,隔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说好。
吃饭的地方是我们一起挑的。
没有定在栖川,选了一家有院子的小馆。
她试衣服时,我坐在外面的长凳上等。
帘子掀开,她穿着一条米白色裙子站出来。
没有拖地的裙摆,肩上搭了一件薄外套。
她问会不会太简单。
我看了几秒,才想起回答。
“刚好。好看到我现在有点不想带你出门。”
她抿着笑走过来,伸手替我理领子。
“周先生,说话算不算?”
“哪一句?”
“什么项目都不谈。”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包里。
她看着我,也把自己的手机收了起来。
那天只有两桌人。
宋怀山来了,带着一份礼,坐下后只问了我们什么时候出去玩。
我说忙过这一阵,先去附近待两天。
他点头,没有再让我顺便看哪个项目。
梁仪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过来问宋见微。
“我能不能跟你们拍张照片?”
宋见微愣了愣,笑着拉住她。
“当然能。”
照片拍完,梁仪把一只旧手表盒交给她。
里面是她父亲生前常戴的那块表。
她没有让我们当场戴,也没有提什么接过责任。
“你想他的时候,拿出来看看。”
宋见微捧着盒子,眼泪一下涌上来。
我握住她的另一只手,没有催她笑。
梁仪伸手抱了抱女儿,轻轻拍她的背。
我妈站在旁边,拿了纸递过来。
等那阵情绪过去,才拉着我们去吃饭。
她给宋见微留的,仍然是虾仁饺子。
徐放看着盘子,假装叹气。
“老板娘进门就有专属菜,我们跟他这么多年,只有加班盒饭。”
宋见微夹了一个给他。
“以后少加班。我也想早点见他。”
满桌人都笑了,徐放举起杯子。
“这话我可记住了,周老板。”
我没反驳,替她把杯子里的酒换成温水。
吃到一半,我妈把我叫到院子边。
她今天穿了件新外套,衣领抚了又抚。
“现在问你,当初那个问题。”
我看向她。
她瞥了眼屋里,笑得眼角全是细纹。
“看见她,开不开心?”
我望过去,宋见微正低头给我发消息。
手机在包里,没有响,她便抬头找我。
视线碰上,她举了举我的碗,问我要不要添饭。
我突然很想笑,又有点鼻酸。
“开心。”
我转回来,认真地跟我妈说。
“不是一天高兴一下。是知道晚上能回去,就觉得今天不差。”
我妈点点头,眼睛也红了。
“那就好,别老撑着。你也有家了。”
回屋时,宋见微已经给我盛了半碗饭。
我在她身边坐下,从口袋里拿出那只小戒指盒。
戒指是我们一起挑的,并不夸张。
她当时挑中以后,还跟店员说,不必再看更贵的。
我问她怎么不比价格了。
她说,已经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现在她把手伸过来,指尖有点抖。
我握稳了,慢慢将戒指推到她手上。
“我可能还有做不好的地方。”
“会自作主张,会嘴硬,有时候还想让你夸两句。”
她眼里含着笑,手没有往回抽。
“那你记得告诉我。”
“嗯。以后累了也说,想你也说,不让你靠猜。”
她拿起另一枚戒指,给我戴上。
“我也会。想留下你,就直接说留下。”
“想让你抱,就走过来。”
我低头看着她,心口那点热慢慢铺开。
周围有人起哄,也有人鼓掌。
她却像终于不太在意那些目光,伸手抱住了我。
我在她耳边说:“现在就想?”
她将脸埋进我肩窝,声音很轻,又很确定。
“现在就想。”
17
第二批客房开放,是六个星期后。
没有再赶一个热闹的日子,按完成情况逐间确认。
宋见微忙得厉害,却没像从前那样在公司住下。
需要晚归,会给我发消息。
我在外地跑现场,也会把大概的安排告诉她。
有时候两个人都赶不及做饭,就在楼下吃碗面。
有一次她比我先到,点错了口味。
我碗里飘着一层切碎的香菜,她看见后立刻皱眉。
我拦住她叫服务员的手,自己换了碗。
“偶尔记错也没关系,宋女士。”
她看了我一眼,笑着把我的那碗端过去。
“那你吃我的,我今天没放。”
日子没有因为说过喜欢,就从此什么都好办。
她有压力大的夜晚,我也有不想开口的时候。
有回我回家说只想躺着,她真没问项目。
拿了毯子过来,跟我各占沙发一头。
过一阵,我自己伸脚碰她。
她抬头,我说,今天客户把预算砍了一半。
她没有笑我刚才不肯讲,只将脚往回缩,给我挪了个位置。
“来,讲给我听。”
我就过去,枕着她的腿,把那半天的气慢慢说完。
那张为了陪她睡买的长沙发,总算谁都没亏待。
入秋以后,我第一次连续出差了两晚。
头一天晚上,我们通了视频。
她已经洗过澡,坐在家里的床上擦头发。
我问今晚要不要听月亮。
她想了一下,说要短一点的。
我讲了五分钟,她笑了三次,最后主动催我睡觉。
第二天,现场比预计忙,我到酒店时已经很晚。
手机上有她一小时前的消息。
“我有点困,先睡。你忙完也早点休息。”
下面还有一张照片。
我的枕头放在她旁边,上面横着一只眼熟的薄荷糖盒。
就是第一次去超市,她塞给我的那盒。
糖早吃完了,她用来装床头零碎的小东西。
我放大看了一会儿,没有打电话叫醒她。
隔着很远的路,忽然也觉得自己回了家。
真正到家,是第三天夜里。
她提前告诉我,自己第二天要早起,不保证能等着。
我回了个好,没改签,也没一路催司机快开。
门锁打开时,客厅留着一盏小灯。
桌上有一杯水,旁边压着纸条。
“饭在冰箱,不想吃就不热。明早我想吃煎蛋。”
没有一句需要我立刻完成的事。
我把行李放到门边,先喝了那杯水。
进卧室前,顺手拉严了客厅的窗帘。
宋见微睡在靠里的位置,手松松搭在我的枕边。
我洗完澡,轻手轻脚躺下。
床垫陷了一点,她睁开眼,过了几秒才认清我。
“回来了?”
“嗯,回来了。”
她朝我挪过来,掌心贴着我的腰。
“累不累?”
我把她抱住,终于承认:“有一点。今天换你哄我。”
她闭着眼,笑了一下。
“想听什么?”
“月亮。”
“又是它,素材快用完了。”
“没关系,我爱听。”
她伸手,在我背上慢慢拍了两下。
声音还带着没醒透的软,故事也讲得断断续续。
讲月亮下了夜班,走了很远的路。
到家发现,太阳给它留了一碗热汤。
我问太阳不是要去上班吗。
她把脸贴到我颈边,轻轻打了个哈欠。
“汤可以先煮好。回来再热,也能喝。”
我低头亲了亲她的头发,没有再挑故事里的毛病。
抽屉里仍收着那份划过的婚前协议。
财产、账目和各自该承担的事,我们照样讲清楚。
只是她再也没往里面添过,不得要求对方哄睡。
我也不用攒满一天的好表现,才敢在夜里要一个拥抱。
她拍着拍着,手停在我背上。
我等了一会儿,低声问:“月亮后来呢?”
没有回答。
宋见微已经在我怀里睡着了,呼吸安安稳稳。
我把被角往她肩上拉了一点,伸手关掉床头灯。
没讲完的故事留给明天。
我抱紧她,也安心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