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栖霞城东头,第三棵歪脖子枣树的浓荫底下,支着个丹药摊子。
摊主是个狐妖,名唤云浮。青丘来的,血脉不纯,只修出一条尾巴,尾尖那撮白毛,像蘸了隆冬的霜雪似的。他在栖霞城熬了七年,从给贺半城洗药炉子干起,日复一日搓洗得满手结满药渣厚茧,直到去年才攒够本钱自立摊子。贺半城是栖霞城最大的灵材商,手里攥着半条丹器街的命脉,名下养着几十号狐妖、兔精、鹿灵,专为他炼药看铺。云浮当年被他从青丘山强行掳走,签了十年死契,契书按着手印,牢牢压在贺半城的柜子深处。
云浮的摊子极简,一张磨得发亮的旧木桌,上头摆着七八个素色玉瓶,瓶身用细刀刻着娟秀小字:聚气散、止血膏、清心丸。桌子后头支着把磨得光滑的竹躺椅,云浮成天窝在里头,拿草绳松松挽着头发,穿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旧袍,蓬松的狐尾从袍底溜出来,搭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有人来问价,他便懒洋洋伸两根手指头;没人的时候,就眯着眼蜷在椅中打盹,嘴里哼着些不成调的青丘小曲。
他那手炼丹的本事,全是偷学来的。贺半城的药坊里有位姓周的老丹师,脾气古怪孤僻,从不肯传授半点炼丹术。云浮天天给他送饭,风雨无阻送了三年,老周头临死前,把一本翻得卷边的手抄丹方塞进他手里,说:“你小子心诚,别糟蹋了。”云浮把那本丹方翻烂了三遍,边试药边改良,自己又琢磨出七八个新方子,栖霞城驻军的聚气散全从他这儿拿货。军爷们给钱爽利,云浮攒灵石也攒得飞快。他在城西租了间小库房,里头码着玉瓶和油纸包,从赤参到紫芝到九转还魂草,一样一样攒。库房最里头摆着个铁匣子,锁了三道铜锁,任谁都不让凑近看。老龟精——隔壁卖龟苓膏的——问他攒这些干什么,云浮一边碾药一边说:“攒够数了,把死契赎回来。”
老龟精嘬了口龟苓膏:“赎回来之后呢?”
云浮碾药的动作停了一下:“还没想好。先赎了再说。”
二
景玉第一次来栖霞城,是替师门收一批赤参。
天枢宗是北境仙门之首,琼楼玉宇矗立于赤霞山主峰之巅,山门常年被雷云环绕,以雷法威震四方。景玉是掌门嫡传二弟子,修习静雷功法,天雷之气敛于经脉之中,平日里分毫动静皆无,一旦出手便是雷霆万钧之势。他师尊玄微真人说他“天资第一,性子倒数第一”,同门师兄弟背地里叫他“景慢半拍”。
景慢半拍踏进栖霞城,一路问询到城东头的老枣树下,停在云浮的药摊前,递上一张药单:“三百年赤参,五十根。”
云浮窝在躺椅里没睁眼:“五十根没有,二十根,爱要不要。”
景玉身后跟着的师弟脸都青了。景玉拦住他,自己上前一步:“二十根就二十根。什么价?”
云浮掀开半只眼皮懒懒地瞅他,藏在躺椅后的尾巴尖漫不经心地晃了晃,扫过地面带起细碎的尘光:“你天枢宗的?腰上挂那令牌我认得。你们天枢宗的人怎么都一个德行,拿单子就要东西,也不问问有没有。”
景玉垂在身侧的指尖蜷了蜷,沉默了一会儿:“那……有没有?”
云浮被他这个反应噎了一下,从躺椅上直起身,弯腰从桌底下摸出个雕纹玉匣:“百年的,二十根。三百年的药性太猛,炼回春丹得用百年的,不然吃下去流鼻血。你师尊没教过?”
景玉想了想:“教过。我记错了。”
云浮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虎牙露出来:“你们天枢宗嫡传弟子,连药性都记不住?你师尊没抽你?”
“抽了。三回。”他神色平静,眼尾都没动一下,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云浮笑得尾巴尖直抖,连带着躺椅都轻轻晃了晃,把玉匣推过去:“行吧,百年的,按三百年价算,亏了算我的。”
景玉从储物袋里摸出灵石,云浮抬手收了,冲他懒懒摆摆手。景玉转身走出两步又顿住,折返回来,指尖捏着方帕从袖中取出递了过去:“你脸上沾了药渣。”
云浮低头瞅了瞅那块帕子——细棉布的,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边角绣了朵细碎的小云纹——接过来随便往脸上胡噜了两把,擦得脸颊泛红,顺手塞进衣兜:“洗了还你。”
三日后景玉前来取丹药,云浮抬手将帕子拍进他掌心:“洗了,云纹我重新描了一遍。”景玉低头定睛一看,那朵小云纹被拿银灰色的细线重新绣过,针脚细密齐整,竟挑不出半分错处。他把帕子收进袖子里,看了云浮一眼:“你一个狐妖,还会绣花?”
“我还会做饭呢。”云浮翻了个白眼,“你到底走不走?炉子上还炼着丹呢。”
三
景玉后来来得勤了。天枢宗隔三岔五要添灵材,他主动把这差事揽了过来,一个月跑两趟栖霞城,每趟落脚后,脚程不自觉就往那棵老枣树底下转。头几回还端着宗门弟子的架子找由头,什么“紫芝有没有上品的”“赤铜块什么价”,后来由头也懒得编了,径直往摊子边上一蹲,支着下巴看云浮炼丹。云浮扇炉子控火候,他就眼疾手快地递药材;云浮低头碾药,他便稳稳地扶着药钵,连呼吸都放轻了些,怕扰了药粉的细绒。有一回云浮赶一批宗门的急单,三天没合眼,丹炉的火光映得他脸色发白,炼到后半夜实在撑不住,脑袋一歪就靠在躺椅上打盹,手里还攥着半张丹方。景玉见状,轻手轻脚把扇子接过去,守着丹炉扇了一整夜。凌晨的风带着凉意,他额角却浸着细汗,两只手攥着扇子,掌心沁出湿冷的汗。第二天早上云浮醒过来,看见他还保持着扇火的姿势,肩背已然僵硬。
云浮愣了半天,看着他僵着的肩背,喉咙发紧,半天憋出一句:“你是不是傻?”
“你才醒?”景玉把扇子一松,手腕僵得转不动,只能慢慢甩了两下,声音带着通宵后的沙哑。
“你不会叫醒我?”
“你三天没睡了,丹炉我看着就行。”景玉说着,还下意识往炉边靠了靠,怕火苗弱了影响丹效。
云浮猛地从躺椅上弹坐起来,一把抓过景玉的手,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见他掌心被扇柄磨得发红,旋身从药架上抄起一瓶清凉药膏,一股脑往他手心里糊:“天枢宗嫡传弟子给我扇炉子扇出满手汗,传出去我云浮这摊子还摆不摆了?”
景玉低头看着满手凉丝丝的药膏,指尖还残留着云浮的温度,忍不住弯了弯眼睛,笑了一下:“那我不说。”
云浮被他笑得不自在,拿手背胡乱抹了把脸,把粘在颊边的药渣抹得满脸都是,佯怒道:“你赶紧回去歇着,别在这儿碍手碍脚。”
景玉也不拆穿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眼里带着笑意:“下个月我还来。”
云浮背对着他整理药架上的瓷瓶,指尖几不可察地几不可闻地顿了半瞬,从齿间挤出一句:“爱来不来。”
景玉第三个月来的时候,刚蹲在摊子边,云浮就扔给他一瓶丹药。玉瓶是上好的羊脂玉,上头以细刀细细刻了只小狐狸,尾巴蜷成一团,耳尖尖尖的,倒和景玉平日抿嘴较真的模样有七分相似。景玉抬手拨开瓶塞,一股清冽药香随白汽漫出来,裹着草木与灵玉的淡气,悠悠钻入鼻腔。
“狐族秘方,静心丹。”云浮正蹲在泥炉边碾药,石杵与药钵相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他嘴里含含糊糊的,“你们修雷法的经脉里天雷之气躁得慌,吃这个能稳一稳。我自己琢磨的。”
景玉指尖摩挲着瓶身上歪扭的小狐狸刻纹,那刻痕稚拙,一看便是出自眼前这位狐族之手。他沉默片刻,问道:“这丹药值多少?”
“问什么价,送你的。”云浮头也没抬,石杵碾过药材,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耳尖却悄悄泛了点红。
“那不行。你攒灵材不容易。”景玉说着便去摸袖袋里的灵石,指尖刚触到灵石微凉的表面,就听“咚”的一声,云浮将药杵重重敲在木案上,药材碎屑溅起些许:“景玉你是不是存心气我?我送你的东西你给钱,你当我是买卖人?”
景玉指尖一顿,默默将灵石收回袖袋,他垂眸想了想,声音放轻了些:“那我攒着,下回给你带东西。”
云浮握着药杵的手顿了顿,抬眼望过来,眸中还带着未散的气闷,却又藏着几分抑制不住的好奇:“你带什么?”
“赤霞山的灵果,”景玉唇角微勾,像是想起了那满枝硕果的清甜,“甜得很。”
云浮碾药的动作猛地一顿,石杵停在药钵中央,他耳尖像被炉火烤红的晚霞般迅速透红,却偏过脸故作不屑:“谁稀罕你的果子。”
四
那年入冬,落了头一场薄雪,云浮便开始捣鼓一样新东西。他歇了半个月的摊,整天窝在铺子里不出来,泥炉烧得比平时都旺,热气从窗缝里溜出来,在冷雾里凝成一团棉絮般的白汽。老龟精缩着脖子扒着门缝往里瞅,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看见他捏着通体莹白的玉料,握细刀一点一点镌刻,刻两下就停下,拿指尖摩挲半天,像是在确认纹路的深浅,再接着刻。
“你刻什么呢?”老龟精问。
“关你什么事。”
“我瞅瞅——”
“滚。”
老龟精缩回去了。
那块玉料是云浮攒了许久,拿三颗狐族内丹碎片跟南边来的玉商换的,通体白透,在炉火下泛着温润的光。他刻了半个月,雕出一只九尾狐,九条尾巴盘成圆环,中空的位置他预备嵌一颗珠子进去——取自己尾尖那撮白毛炼成绒珠,恰好填在这空处。狐族的规矩,九尾狐雕是求偶用的,一只狐一辈子只刻一块,刻完了送出去,对方接了,就是答应了。
刻完最后一刀的那天晚上,他把九尾狐托在手心里看了半天,耳尖烫得几乎要灼人。他跟自己说,这东西送出去,意思就不一样了。翻来覆去想了三天,没想好怎么送。
结果没等他送,景玉先来了。
那日景玉推门进来,面色沉得反常。云浮忙将九尾狐往怀里一揣,自躺椅上坐直身子,开口问道:“怎么了?”
景玉在他旁边坐下来,半天没说话。云浮也不催。
“师尊说,”景玉终于开口了,“青城派掌门托人来递了话,想跟我结亲。他女儿今年十八,天灵根。”
云浮握着药杵的手骤然顿住,药汁在钵里晃出细碎涟漪。
“师尊让我去见一面。”景玉低着头。
“那你便去啊。”云浮将药杵往案上一搁,语声平淡无波,“青城派掌门的千金是天灵根,多好,当真门当户对。到时候可别忘了请我喝杯喜酒。”
“云浮。”
“我说真的。”云浮自躺椅上起身,身后狐尾慢悠悠地晃着,“你是天枢宗嫡传,她是青城派掌门千金,何等般配。我不过是个摆摊的狐妖,你难道真当自己能与我如何?”
景玉抬头看他:“你说这话,是真心的?”
“真心的。你赶紧去见,见完了把亲事定下来,别耽误了。”
景玉盯着他看了半天,站起来:“那我去了。”
“去吧。”
景玉走了。云浮站在摊子后头,看着他的背影转过枣树胡同拐角、彻底消失在视野里,蓬松的尾巴尖蔫蔫垂落,半晌一动不动,指尖还沾着未擦净的药草碎屑,被风一吹,凉得刺骨。老龟精探出半只脑袋,瞥见他铁青的脸色,没敢搭话,又悄无声息缩了回去。
那天夜里,云浮把藏着的九尾狐信物取出来,轻轻搁在旧木桌上,就着烛火盯着看了半夜,烛泪顺着烛台淌下来,在桌面上凝成小小的白色印记,像他没说出口的半截话。第二天天亮,他取来绒布将信物仔仔细细包了三层,塞进床底的铁匣子里,落了锁。
五
景玉远赴青城派,前后待了三日,山间的晨露凝了又散,阶前的银杏落了几片黄叶子在云浮的摊子上,被他漫不经心扫到了墙角。归来的当夜,他没去寻云浮,径自登上了赤霞山。第二天一早,玄微真人把他叫到正殿。
“让你去见青城派的姑娘,你倒好,去了三天,连人家面都没见,躲在后山练了三天功。”玄微真人拂尘甩得呼呼响,“你到底想干什么?”
“师尊,我不愿意。”景玉站在殿中,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地。
“你知不知道青城派那边怎么想?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师尊,”景玉抬起头来,“我有喜欢的人了。”
玄微真人愣了一瞬,眉头瞬间拧成一团:“你别跟我说是那个狐妖。”
景玉没说话。
“你脑子被雷劈了?”玄微真人从椅子上站起来,“青城派掌门女儿你不要,你要个狐妖?你知不知道青城派在仙门里什么地位?”
“师尊。”景玉打断他,“您当年收我为徒,是因为我灵根好,还是因为我能给天枢宗长脸?”
玄微真人被问得一噎。
“我从小到大,您说什么我做什么,从来没跟您顶过嘴。但这回这事,我自己拿主意。”景玉站在那儿,腰板挺直,“我要跟云浮在一起。您要是觉得我不配当嫡传弟子,换人就是。”
玄微真人指着他的鼻尖,枯瘦的手腕气得簌簌发抖,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连声呵斥:“你!你简直是反了天了!”
景玉微微躬身行了一礼,没有多言,转身便大步走了出去。玄微真人在后面喊:“你出了这个门就别回来!”景玉头也不回:“那我就不回来。”
等他施展轻身术赶到栖霞城时,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已经褪去,夜色如轻薄的黑纱,缓缓笼罩了整座城池。枣树底下的摊子已经收了,云浮蹲在铺子门口扇炉子,蓬松的赤红色狐尾从袍摆下溜出来,尾尖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着。抬头瞥见景玉朝自己跑来,跑得束发的玉冠都歪了,不由得愣了愣:“你怎么跑来了?”
“云浮。”景玉在他面前蹲下来,“我跟我师尊说了。嫡传弟子的位置不要了。”
云浮手里的蒲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赤红色的狐尾瞬间僵住,圆睁着琥珀色的眼眸看向景玉。他站起来,揪着景玉的领子把他拽起来:“你是不是疯了?跟你师尊闹翻,丢了嫡传弟子的身份,往后你可怎么办?”
“跟你卖药。”
“卖药!你连药碾子都扶不稳!”云浮围着他转了两圈,足尖碾过青砖缝里冒尖的车前草碎叶,袍角扫过晾药架垂下来的半捆干薄荷,扫得细碎叶子簌簌落了半地,走回来站在他面前,“你回去跟你师尊认个错,就说你一时糊涂。青城派那个女儿该见就去见,嫡传弟子的位置该坐就坐。我这边不用你管——”
“云浮。”景玉打断他,“你看着我说。”
云浮看着他。
“你刚才那番话,是真心话,还是替我做决定?”
云浮张了张嘴。
“你要是真觉得咱俩算了,你现在就收摊走人,我转身就走。”景玉的声音很平,垂在身侧的手指却攥得指节泛白,眼尾漫上一层薄红,连耳尖都爬着淡粉,像浸了露的桃瓣,“你要是心里不是这么想的,你就别替我做决定。我自己能拿主意。”
云浮站在那儿,耳尖那层薄绒都紧绷着,身后垂着的赤红色狐尾尖绷得笔直,尾尖绒毛无风自动,胸口起伏了好一会儿,忽然一拳捶在他肩膀上:“你他妈真是个傻子。”
“嗯,你的傻子。”
云浮伸手揪住他月白道袍的衣襟,狠狠往下一拽,指节擦过衣料上绣着的暗云纹,力道大得几乎要把衣料扯得变了形,踮脚在他嘴角上碰了一下。吻罢退开半步,凶巴巴地质问道:“那你住哪儿?嫡传弟子的位置没了,洞府肯定也收回去了。”
景玉怔了怔。他满脑子都是跟师尊决裂的事,竟压根没想过落脚之处。
“看你那傻样。”云浮翻了个白眼,耳尖的薄红还未褪尽,转身往铺子走时,狐尾还无意识地扫过景玉的脚踝,“进来吧。后头有间空屋子,原先堆药材的,收拾收拾就能住人。丑话说在前头,房租从你工钱里扣。”
“工钱?”
“你给我看摊子,我管吃管住,一个月另给五十灵石。”云浮回头瞪他,“嫌少?”
“不少。”景玉跟在他身后进了铺子,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不少。”
六
景玉就这么在栖霞城住了下来。
他本以为跟云浮同住是桩美事,住进去才发现,不过尔尔。云浮的作息跟他完全拧着——白天炼丹,夜里出去瞎逛,半夜回来倒头就睡,直睡到第二天正午才起身。景玉习惯卯时起身练功,头三天轻手轻脚推门出去,在院子里打一趟拳,回来时云浮裹着被子在床上滚,嘴里嘟囔着“吵死了”,拿枕头砸他。第四天云浮忍无可忍,从床底下摸出一对耳塞扔给他:“戴上,再吵我睡觉,你就滚回赤霞山。”
景玉捏着那对耳塞看了半天,是拿软木削的,上头还拿刀刻了只小狐狸,跟玉瓶上那只一模一样。他把耳塞揣进怀里,第二天早上照旧卯时起床,但打拳改到了铺子后头的巷子里,打完拳顺路把刚出笼的早饭买回来,用棉罩篮罩着搁在云浮床头边。
云浮睡到晌午起来,看见床头边搁着热包子,嘴上嗔怪着说“谁让你买的”,手已经熟稔地摸向了还带着余温的包子。景玉坐在门槛上撑着下巴看他吃,透亮的包子油顺着云浮嘴角往下淌,景玉见状抬手给他抹了,云浮眼底带着笑意翻了个白眼,没躲。
云浮的摊子多了个帮手。景玉不会炼丹,但会算账、会待客、会看药性。头一个月他闹了不少笑话——把赤参当成赤芍递出去,云浮发现后抓着药包追了出去,横穿半条街才拦下客人,气喘吁吁把错递的药换了回来;帮客人包药的时候把两包不同的丹药捆反了,客人吃了拉肚子,云浮赔了三瓶聚气散才把事平了。那天晚上云浮将景玉按在椅子上,足足训了半个时辰,景玉低着头听完,老老实实说“我错了”,云浮骂到一半骂不下去了,把到嘴边的训话咽回去,从药柜深处摸出一本泛黄的药典,劈头扔给他:“三天之内背熟,背不熟滚蛋。”
景玉三天没怎么合眼,把药典背得滚瓜烂熟。第四天云浮翻开药典考他,从常见草药的性味归经,问到冷门偏门的药性配伍,问一样景玉答一样,连磕巴都不打一个,问到最后云浮合上药典,半天没找到新问题,憋出一句“你以前修雷法的时候也这么用功?”景玉想了想:“以前师尊让背的,背不完不让吃饭。”云浮闻言,指尖微顿,沉默了半晌,伸手把药典从他手里抽走:“行了,过关了。明天开始你管账。”
日子这么过着,景玉慢慢摸出了云浮的脾气。云浮嘴硬,心里想什么从来不直说。有一回景玉淋了雨发烧,躺在后屋床上起不来,云浮进来看了一眼,骂他“淋个雨就倒,你修什么仙”,骂完便转身出去,不多时端了碗药进来,往床头一搁,扭头就走。景玉捧着那碗还冒着浅淡热气的药,低头吹了吹热气,才发现碗底沉着两颗裹着糖霜的蜜枣——是上次街坊送的、云浮舍不得吃藏在罐底的那种。
还有一回客人订的药材送到,景玉帮忙搬沉甸甸的药筐,直起身时没留神,猛地闪了腰,趴在后屋床上动弹不得,连翻个身都疼得抽气。云浮蹲在床边给他推拿,手劲儿重得景玉直抽气,云浮嘴上说“活该,谁让你逞能”,手上却轻了几分。推完了拧了帕子给他敷上,景玉趴在枕头上,闷闷地说:“云浮,你对我真好。”云浮把毛巾往他背上一拍:“闭嘴。再说话把你扔出去。”
老龟精有一日来串门,掀帘便见铺子里景玉伏在案上算账,玉筹拨得噼啪轻响,云浮守着药钵低头碾药,药杵起落间药香漫溢,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拌着嘴,老龟精看了半天,把云浮拉到一边:“你俩这算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别装傻。天枢宗嫡传弟子给你看摊子,传出去像什么话?”
“他自己愿意的。”云浮碾药的动作未停,药杵在钵中划着匀整的圈,连眼尾都未抬一下。
“那你呢?你愿意?”
云浮碾药的手猛地顿了半拍,药杵在药钵边磕出轻响,耳尖飞快漫上一层薄红,连带着颊边也染了点浅粉,她偏过头,硬邦邦地怼:“关你什么事。”
老龟精嘬了口龟苓膏:“行,我多嘴。不过你那个铁匣子里的东西,什么时候拿出来?”
云浮一药杵敲在桌上:“滚。”
七
转过年来,开春时料峭寒意尚未褪尽,丹器街的梧桐刚冒出嫩芽,贺半城便来了。
贺半城是栖霞城头号灵材商,手里攥着半条丹器街的商铺命脉,名下养着几十号化形的狐妖、兔精与鹿灵。云浮当年被他从青丘山拎出来,签了十年死契,契书压在贺半城柜子里,按了手印的。这些年贺半城极少踏足丹器街东头,总嫌云浮这摊子太窄小,营生清冷,油水薄得刮不出二两。这天他忽然带着两个黑衣随从踱过来,在云浮摊子前站定,“啪”地展开折扇,又用扇骨轻轻敲了敲桌面。
“云浮啊,听说你这摊子最近买卖不错?”贺半城笑眯眯的,脸上那两撇鼠须小胡子跟着笑意一翘一翘的。
云浮将药杵轻轻搁在药钵沿上,抬眼看向他:“托您的福,还过得去。”
“过得去就好。”贺半城“哗啦”一声展开折扇,往街那头虚虚一指,“我最近接了笔大买卖,青城派要一批聚气散,量大。我寻思着你这摊子反正也闲,不如接过去做,灵石五五分成。”
云浮没吭声。五五分成——贺半城出原料,他出人手和方子,赚的灵石对半分。听着公道,可方子是他的,手艺也是他的,贺半城就出个原料,凭什么拿五成?
“贺老板,”云浮笑了一下,“五五分成低了点。我这摊子虽然小,但栖霞城驻军的单子是我独家供的,您要抽五成,我喝西北风去?”
贺半城脸上的笑没变:“云浮啊,你当年签的契书上写得明白,你炼的丹药,销售渠道归我管。你要是不乐意,咱按契书来,你炼多少我收多少,价钱我定。你选哪个?”
云浮攥着药杵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景玉站在他身后,往前走了一步,云浮拿手肘把他顶回去。
“贺老板,”云浮脸上还挂着笑,“容我想两天。”
“行,两天。”贺半城用那扇骨打磨得油亮的折扇柄,在他肩头懒懒散散地敲了两下,“两天后我来听信儿。”
贺半城走了。景玉等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开口:“这老东西也太欺负人了!”
“他欺负我七年了。”云浮把药杵往桌上一搁,转身进了铺子。
那天晚上云浮没吃饭,把自己关在库房里翻东西。景玉在外头敲了三回门,云浮没理。第四回景玉拿脚踹的,门板哐当一声,云浮蹲在覆着薄尘的地上,面前摊着老周头临终传给他的泛黄丹方,旁边沉着一只磨掉了漆的黑铁匣子。
“你进来干嘛?”云浮头都没抬。
“你打算怎么办?”
“能怎么办?按契书来呗。他定多少价我炼多少药,反正饿不死。”
“你攒的那些灵材呢?那铁匣子里的东西呢?你攒了十年,就为了给他作嫁衣?”
云浮抬起埋在臂间的头,眼尾泛着红,像蒙了一层细碎的泪光,扯了扯嘴角,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朽木:“景玉,你以为我想?契书在他手里,我当年按了手印的。我攒灵石就是为了赎那张契,可这些年他给我的抽成越来越低,我攒到现在还差一大截。”
“差多少?”
“差两千。”
景玉蹲下来,平视他:“我帮你出。”
“你出个屁。”云浮把丹方往匣子里一摔,“你连嫡传弟子的位置都没了,哪来的灵石?找你师尊要去?你刚跟他闹翻,转头就回去要钱,你让你师尊怎么想?”
景玉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云浮把铁匣子盖子按实,咔嗒一声锁好,弯腰俯身往床底下一塞:“你回去吧。这事儿我自己想办法。”
“云浮。”
“我说了,你回去。”
景玉没走。他往地上一坐,盘着腿,看着云浮:“你刚才说,你攒灵石是为了赎契书。那你铁匣子里哪些东西呢?丹方、内丹碎片、九尾狐雕——那些你打算怎么办?”
云浮沉默了一会儿:“那些不卖。”
“那你留着干什么?”
云浮没回答。他坐在床沿上,蓬松的九尾无力地垂落,搭在脚边,尾尖却绷得笔直,纹丝不动。过了很久,他才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景玉,你说我是不是挺没用的。攒了十年,还是被人拿捏。”
“你炼丹的手艺整个栖霞城找不出第二个。”景玉说,“没用的是我。”
云浮抬头看他。
“我修了二十年静雷,天雷之气藏在经脉里,出手就是雷霆万钧。可你被人拿捏的时候,我连一句话都没能替你说上。”景玉的声音很平,但手攥着膝盖,攥得指节发白,“你说得对,我以前光会想,不会说。可我现在想明白了。贺半城拿契书压你,我就拿天枢宗压回去。”
“你跟你师尊闹翻了。”
“闹翻了也是天枢宗的人。”景玉看着他,“我回去找我师尊。挨骂我认,受罚我也认。但我得跟他把话说清楚——你是我的人,天枢宗帮不帮你,我管不着。我帮。”
云浮盯着他看了半晌,猛地站起身,抬脚朝他肩膀踹去,直踹得景玉往后仰倒在地:“你他妈早这么说话不就完了!”
景玉坐在地上,仰头冲他笑:“那你让我帮你?”
云浮瞪着他,瞪了半天,伸手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帮。不过我先说好,你师尊要是骂你,别把我供出去。”
“那不行。我师尊问起来我怎么说?”
“就说你被狐妖迷了心窍。”
“本来就是。”
云浮作势抬手要揍他,指节攥得泛白,手举到半空却没了力道,又悻悻收回,别过脸去耳尖悄悄泛热:“……傻子。”
八
次日,景玉踏云直上赤霞山。
他在正殿门口直挺挺跪了足足半个时辰,殿内静得只剩香烟缭绕的余韵,玄微真人才慢悠悠踱出来,手中拂尘一摆,直指他鼻尖嗤笑:“哟,这不是我那个出了门就不回来的嫡传弟子吗?怎么,狐妖不要你了?”
“师尊,我找您有事。”
“有事?有事知道回来了?你走的时候不是挺硬气吗?”
景玉跪在原地未动,脊背仍挺得笔直,嗓音压得沉了几分,带着几分恳切:“师尊,云浮被人拿契书死死拿捏了。贺半城逼他签五五分成的契,不签就按死契压他。云浮攒了十年灵石想赎身,贺半城在抽成上做了手脚,他到现在还差两千。”
玄微真人闻言,用拂尘轻轻甩了他一下:“他差两千灵石关我什么事?你是我徒弟还是他是我徒弟?”
“师尊,”景玉抬起头来,“您帮他一回。这笔钱算我借的,往后我下山做任务还您。”
玄微真人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捻着胡须笑了:“你小子,为了个狐妖跑回来求你师尊,你脸皮什么时候变这么厚了?”
“跟云浮学的。”
玄微真人扬起手里的拂尘,又朝他背上轻甩了一下,拂尘的马尾丝扫过衣料,力道较先前轻了何止数分:“两千灵石我出。但你给我听好了——钱是借的,你俩得还。还有,贺半城那边我去说,天枢宗出面买他手里的契书,他不敢不给。不过景玉,我把丑话说前头,这事儿办完了,你俩给我好好过日子,别今天闹翻明天求人的,我这张老脸经不起你折腾。”
景玉给他师尊磕了个头:“谢师尊。”
“滚。”玄微真人拿拂尘把他从地上抽起来,“赶紧去把那个狐妖领来给我看看。我倒要瞧瞧什么样的人能把你迷成这样。”
景玉愣了一下:“师尊您要见他?”
“废话。我出了两千灵石,连人都不让看一眼?你当我冤大头?”
九
贺半城被赤霞山弟子传讯叫去的那天,刚跨进山门就觉心口发沉,那张惯会堆笑的脸霎时没了血色,青一阵白一阵的,活像被寒霜打过的菜叶。
玄微真人坐在正殿里,旁边站着周砚。贺半城跨进正殿门槛,脸上立刻堆起殷勤的笑,腰弯得像个对折的虾米,两只肥厚的手局促地搓在身前,指尖的翡翠玉扳指随着动作微微晃荡:“玄微真人,您找我?”
“贺老板,”玄微真人把契书往桌上一拍,“云浮那张死契,天枢宗买了。你开个价。”
贺半城面上的笑意霎时僵住,额角微跳:“真人,这……云浮已是我契下的人,契书亦在我手中,您此举怕是不合规矩……”
“规矩?”玄微真人端着灵茶盏,眼皮未抬半分,淡淡道:“我天枢宗在北境行事,何须循你的规矩?你开个价,我付灵石,契书交来。你若不肯开价,我便让周砚去你铺子里取。你自己选。”
贺半城面色青一阵白一阵,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腮帮子咬得发紧,终是憋了满腹火气,磨着牙报出个价码。玄微真人连价都未还,只示意周砚付清灵石,取过契书,当场便以灵火焚尽。
贺半城只得敛着满心不甘,灰溜溜地倒退着退出正殿,连门槛都险些跨错。玄微真人把云浮叫进来的时候,云浮立在正殿门槛处,蓬松狐尾紧紧夹在腿间,耳尖微微发烫,难得露出几分局促之态。景玉在旁低声宽慰“无事”,云浮抬臂用肘轻撞了他一下。
玄微真人上下打量他半晌,开口问道:“你便是云浮?”
云浮连忙垂首应声,耳尖的红意还未褪去:“回真人,是。”
“听说你炼丹手艺不错。”
“还行。栖霞城驻军的聚气散都是我供的。”
“什么叫还行?”
“就是炼出来的东西能吃,不毒人。”
沈灵犀立在一旁,没憋住,扑哧一声笑出了声,眼尾弯成了月牙。玄微真人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转而看向云浮问道:“景玉为了你,连嫡传弟子之位都舍得放弃,你怎么说?”
云浮怔了怔,敛了敛神色认真道:“我倒觉得,他挺傻的。”
正殿内霎时一片寂静。景玉咳了一声,云浮没理他,继续说:“放着好好的嫡传弟子不当,跟一个狐妖跑了,还跑回来求师尊帮忙,这还不傻?真人,您要骂就骂他,别骂我。我劝过他,他不听。”
玄微真人端着青瓷茶杯的手顿在半空中,茶盏里的清汤漾开一圈细碎的涟漪,水汽袅袅升腾,良久,他忽然朗声笑了:“行。景玉,你这眼光倒是可以。这小子比你实诚。”
他转头看着云浮:“不过小子,我有句话跟你说在前头。景玉为了你把嫡传弟子的位置都丢了,你往后要是对不起他,我拿你是问。”
云浮看了景玉一眼。景玉正冲他挤眼睛,耳尖悄悄泛红。云浮忍不住笑了一下,正正经经地回玄微真人:“真人放心,我攒了十年家底,就是为了有一天不用看任何人脸色。景玉是第一个让我觉得,看他的脸色也不亏的人。”
玄微真人把茶杯一搁:“行了行了,肉麻。赶紧滚,别在我眼前晃。”
十
契书烧了,云浮成了自由身。贺半城的灵材生意没了云浮这棵摇钱树,第二年便垮了小半,丹器街的铺子关了三家——这是后话。
云浮将铁匣子从床底拖出那日,景玉正蹲在一旁瞧着。云浮把锁一道道打开,掀开盖子,把里头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掏。掏到最后,摸出那只绒布包,掀开时,白玉九尾狐落在掌心,九条尾巴盘成一圈,圆心嵌着那颗绒珠,莹白得发亮。
“景玉。”云浮把九尾狐托到他面前,“狐族规矩,这东西送出去,对方接了就是答应了。你接不接?”
景玉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九尾狐——刻得真不算好看,尾巴粗细不匀,耳朵一高一低,可那颗绒珠嵌得严丝合缝,一看就是花了大心思的。他伸手接过那只九尾狐,托在掌心里细细摩挲着看了半晌,低低笑出了声:“你这狐狸刻得真丑。”
“你嫌丑还我!”
“不还。”景玉把九尾狐揣进怀里,顺手把云浮的手牵住了。
云浮挣了一下没挣开,翻了个白眼:“光天化日的,我尾巴还露着呢。”
“那你把尾巴收回去。”
云浮身后蓬松的九尾还高高翘着,尚未来得及收拢。
老龟精从隔壁探出脑袋,看见两人牵着手站在铺子门口,嘬了口龟苓膏:“哟,聘礼送出去了?”
“要你管!”云浮把景玉拽进铺子里,门板摔得哐当响。
老龟精在外头低低笑了一声,背着双手慢悠悠踱回了自己的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