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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3:00:20

继母进门那晚,撤了我在饭桌上的座。

“姑娘家,在灶房吃也是一样的。”

那年我九岁,从此学会不占座。

嫁给沈明舟三年,我还债、管家,还拿嫁妆修好了塌掉的西厢。

他握着我的手说:这家里里外外,往后都是你的。

我信了。

暖阁挂匾那天,他守寡的表妹拖着行李进了门。

他让我把西厢腾给她养病,对牌也先交她管着。

“她是客,你就不能体谅一下?”

“宅契上是我的名,我还做不了主?”

我看着窗下新栽的石榴树,连埋女儿红的位置都想好了。

最后,我只点点头,说让吧。

然后回了江南商队的第四封聘书:【愿往,下月可至。】

压了三年的包袱又翻了出来。

这次不用等谁撤我的座。

我的家不在这里,我该去给自己挣个家了。

......

第1章

“沈夫人,这架黄花梨的拔步床,到底是卸在西厢,还是原路拉回木行?”

搬运脚夫抹了把汗,麻绳勒进木箱边缘。

沈明舟站在台阶上皱眉摆手:“拉回去。西厢阴潮,婉儿刚从江南过来,受不得新木头的漆味。”

脚夫转头看我,交割单被风吹得哗啦响。

“可这是沈夫人半年前定下的料子,定金付了三十两,退回去人家不退钱的。”

“三十两算什么,比得上婉儿的身子金贵?”

沈明舟走下台阶,接过小厮端来的燕窝粥。

“表哥,别为了我伤了和气。”

苏婉扶着门框出来,肩上披着件白狐裘。

那是我娘留给我的陪嫁,压在樟木箱底三年,昨天刚被沈明舟翻出来拿去讨好她。

苏婉拿帕子掩着唇咳了两声,眼圈泛红。

“表嫂定是花了心思的,我住柴房都使得,大不了夜里多烧两个炭盆。”

沈明舟脸色沉了,把燕窝粥塞进她手里,转头瞪我。

“温禾,你听到没?婉儿夫家刚没了人,投奔咱们府上,连口热汤都没喝踏实,你就拿一张破床给她立威?”

我捏着袖里的铜钥匙,迎上他的目光。

“西厢塌了半边墙,是我拿一百二十两嫁妆请工匠修的,这拔步床也是我拿私房钱打的。”

“你的嫁妆进了沈家的门,就是沈家的东西!”

沈明舟声音拔高,院里洒扫的婆子全停了手里的活。

“我昨日才说过,宅契上是我的名!你吃沈家住沈家,让你腾间屋子怎么就这么难?”

“表哥你别动气,我这就让人把行李搬去耳房。”

苏婉眼泪啪嗒掉进燕窝碗里,转身要往屋里走。

沈明舟一把拉住她手腕,冲脚夫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把这破床抬出去!连同院里那两株刚栽的石榴树,一并拔了扔出去,免得招虫子咬了表姑娘!”

两个脚夫不敢多言,扛起木料往外走,路过花坛时,一脚踹断了石榴树的新枝。

我看着断枝落在泥地里,弯腰捡起交割单,折成两半塞进袖袋。

“脚夫大哥,这床别退回木行了。”

我走到门边,从荷包摸出两枚碎银递过去。

“烦请直接送到城南漕运码头货栈,挂在陆掌柜名下,运费照付。”

沈明舟冷哼一声,揽着苏婉往正厅走。

“送哪儿随你,反正别搁在沈家碍眼。今夜婉儿想吃城西的蟹粉酥,你亲自去买,下人手脚笨,颠碎了婉儿吃不下去。”

苏婉回头冲我露出一截戴着翡翠镯子的手腕,声音轻飘飘的。

“表嫂,劳烦跑一趟了,我这胃口刁,非得刚出炉的才行,凉了要呕出来的。”

大门在身后关上。

我转身走向街角驿站,将那封写着“愿往,下月可至”的信笺交给了信使。

信使接过铜板,压低声音问:“温大掌柜,陆东家问您,江南总号的账房钥匙,是不是月初一并交接?”

我系好包袱皮上的死结。

“告诉陆东家,不用等月初。月底那日,我带着沈家三年的烂账底册,准时登船。”

第2章

“表嫂,这库房的账册怎么全是烂谷子陈芝麻的流水,现银怎么才剩不到五十两?”

苏婉坐在正厅太师椅上,手里拨弄着我的紫檀木算盘,脚边扔着几本撕了封皮的账本。

那把算盘是我九岁那年被继母赶去灶房吃冷饭时,外祖父塞给我的。

他说,没有桌上的座不要紧,手里有算盘,走到哪儿都能给自己挣出一张桌子。

我上前伸手去拿。

“账上的银子,上个月拿去替沈老爷子还了赌坊的印子钱,还有城东绸缎庄的亏空,一共八百两,全是我从陪嫁铺子里支出来的。”

苏婉手一缩,算盘啪地摔在青砖地上,断了三根黄铜立柱,算珠滚了一地。

“哎呀,我手滑了。”

她用绣鞋尖踢开脚边的算珠,嘴角翘了翘,眼底没半点歉意。

“表嫂这么激动做什么,不就是一把破木头算盘吗?表哥把对牌交给我,让我查查家底,这一查才知道,表嫂管了三年家,账面上居然连五十两都凑不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偷摸补贴娘家了呢。”

沈明舟端着果盘从屏风后走出来,瞥了眼地上的碎片,把果盘放到苏婉手边。

“温禾,你有娘家可贴补吗?你那个继母巴不得你死在外头,连回门礼都是我替你备的。”

我蹲下身,把滚进桌底的算珠一颗颗捡进手心。

“沈明舟,那八百两的借据上按的是你的手印。债主堵在大门口泼油漆的时候,是你跪在西厢房门口求我动用嫁妆的。”

沈明舟脸上挂不住,把擦手的布巾摔在桌上。

“陈年旧事你要提多少遍?我那是给你机会为沈家立功!要是没有沈夫人的名头,你一个被娘家赶出来的弃妇,在京城连个落脚的屋檐都没有!”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同僚周大人提着两盒茶叶走进来,看到满地狼藉,脚步顿住。

“明舟兄,这是闹哪一出?嫂夫人怎么蹲在地上?”

沈明舟立刻换上笑脸,迎上去拱手。

“让周兄见笑了,内子管账不利,弄丢了库房的银子,正跟表妹核对呢。”

周大人看了眼坐在主位的苏婉,又看看蹲在地上的我,眉头拧紧。

“明舟,我记得半年前你升迁打点,还是嫂夫人变卖头面凑齐的银两。怎么如今倒让一个外姓表妹坐了主位,查嫂夫人的账?”

苏婉拿帕子按着眼角,声音发颤。

“周大人有所不知,我也是看表哥每日操劳,家里连件冬衣都添不起,这才勉强接过对牌。谁知表嫂心生怨怼,连账本都不肯交全。”

沈明舟拍了拍周大人的肩膀,压低声音,音量却刚好够传遍厅堂。

“周兄你不懂,温禾这人从小在娘家就没上过桌,性子贱,给点好脸色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敲打敲打就老实了,她除了我这儿,根本没处可去。”

我把最后一颗算珠收进荷包,扶着膝盖站起身,走到八仙桌旁,将怀里最后一串东跨院的钥匙放在桌面上。

“周大人,茶水在耳房炉子上温着,我去给二位端来。”

周大人叹了口气,冲沈明舟摇头:“明舟,你这样做,早晚要后悔的。”

沈明舟嗤笑一声,拈起一块蜜饯喂进苏婉嘴里:“她敢往哪儿走?离了我沈明舟,她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第3章

“表哥,外头打雷了,我心口慌得厉害,你今晚别走好不好?”

夜里三更,正房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沈明舟披着外袍闯进来,手里提着风灯。身后的婆子抱着苏婉的锦缎被褥。

我从床榻上坐起身。

“温禾,起来,去把东头的柴房收拾出来,你今晚搬过去睡。”

沈明舟走到床边,一把掀开我的棉被,扔在脚踏上。

我抓着单薄中衣的领口,看着窗外瓢泼的大雨。

“西厢已经让给她了,正房是夫妻主卧,你让我去睡漏雨的柴房?”

“西厢靠着后巷,夜里风声大,婉儿有心疾听不得雷!”

沈明舟指着门外廊下缩成一团的苏婉,唾沫星子喷在我脸上。

“正房墙体厚实挡风遮雨,婉儿住这儿才能安神!你皮糙肉厚,在娘家灶房睡了十年也没病死,去柴房将就几晚怎么了?”

苏婉扶着丫鬟走进来,赤脚踩在我的棉被上,留下一串泥脚印。

“表嫂,实在对不住。我听到大夫说了,若是受了惊吓,怕是活不过这个冬天。”

她顺势往沈明舟怀里一歪,死死拽住他的衣襟。

“表哥,要不还是算了吧,表嫂眼神好吓人,我还是回西厢等死算了。”

沈明舟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放在我床榻上,转头一脚踢翻了梳妆台。

铜镜砸在地上,胭脂水粉散了一地,他成亲时送我的素银簪子被他一脚踩弯。

“温禾!收起你那副怨妇嘴脸!明日是中秋家宴,城里同僚都会过来,你就在后厨待着别出来丢人,由婉儿代你主持中馈!”

周夫人恰巧在偏厅避雨,听到动静走过来,倒吸一口凉气。

“沈大人,这可是你的结发妻子。中秋家宴让表妹坐正席,把发妻赶去柴房和后厨,传出去不怕御史台参你一本宠妾灭妻?”

沈明舟梗着脖子替苏婉掖被角。

“什么宠妾灭妻!婉儿是客,温禾身为主母连点容人之量都没有,我这是替岳家管教女儿!周夫人尽管去问问她,她敢去御史台告我一个字吗?”

周夫人看向我,满眼同情:“沈夫人,你娘家没人撑腰,跟我们回周府避一避吧。”

我弯腰捡起那支被踩扁的素银簪子,随手扔进角落的炭篓里。

床底下的暗格里,江南商队送来的路引和船票已经用油纸包了三层。后天辰时,开往苏州的客船就会拔锚。

我抱起被苏婉踩脏的棉被往门口走。

“不用麻烦周夫人了,柴房清净,正适合我。”

沈明舟在身后得意地笑出声,冲周夫人摊开手。

“周夫人你瞧见了吧?我早说过,她除了顺着我没别的活路,赶她走她都得扒着门框求我留她。”

第4章

“温禾!死哪儿去了?婉儿的洗脚水怎么还没端过来!”

中秋家宴散去,沈明舟踹开柴房的木门。

我正把最后一件粗布衣裳塞进灰布包袱,顺手藏进柴堆后面。

“前厅还有六个同僚没走,你去后厨把那碗炖了四个时辰的血燕端去正房,顺便给婉儿按按腿,她今天陪客累着了。”

沈明舟捂着鼻子退后两步,嫌弃地拍着袍角。

我拍掉手上的灰,从怀里摸出一块刻着“白首不离”的黄杨木牌。

那是当年沈明舟考中功名时亲手刻好挂在我腰间的。他曾发誓,只要木牌在,沈家永远有我一口热饭,一张主桌的座。

我走到廊下炭火盆边,松开手指。

木牌掉进通红的炭火里,发出噼啪爆裂声。

“你扔了什么?”沈明舟眯起眼睛,酒气熏天地走过来。

“没什么,一块生了虫的废木头,烧了干净。”

我端起托盘上的血燕走进正房。

苏婉正斜倚在床头,拿剪刀把我陪嫁的百子千孙刺绣屏风剪得七零八落。

“表嫂,你这屏风花色太老气,我剪下来给哈巴狗做冬衣,不介意吧?”

她把剪刀扔在桌上,双腿搭在脚踏上。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跪下来捶腿?今天替你应酬那些官太太,我腰都快断了。”

我把血燕放在床头柜上,从袖袋抽出一纸拟好的放妻书,压在燕窝碗底下。

上面不仅有我的指印,还有三天前沈明舟喝醉后被苏婉哄着签下的名字——当时苏婉骗他说是提调库房银两的批条。

“苏姑娘,燕窝慢用,腿我就不捶了,免得劲儿大了折了你的福气。”

我转身往门外走。

“温禾!你什么态度!”

沈明舟冲进来,抓起茶盏砸在我脚边,滚烫的茶水溅在鞋面上。

“给婉儿道歉!今晚我就准你睡正房外间的脚踏上,不然继续滚回柴房喂蚊子!”

苏婉端起燕窝碗,压根没看碗底压着的纸,挑眉看我。

“表哥别凶表嫂了,我也不用她伺候。只是明早我想吃城北五十里外寒山寺的素斋,让表嫂现在出城去买,天亮前送回来就行。”

现在是子时,外头下着秋雨,城门早落了锁。她要我现在走五十里夜路买一碗素面。

沈明舟想都没想就点头,扯下通关腰牌扔在地上。

“听见没?拿着腰牌叫开城门,辰时之前见不到热乎素斋,这个月月例全扣光!”

门外胡同口,传来三声短促的马车铃响。

江南商队陆掌柜派来接我的马车,到了。

我弯腰捡起通关腰牌。有了这东西,马车连城门守军的盘查都能省去,直奔漕运码头。

我走去柴房抱出灰布包袱,穿过前院,拉开沈府大门。

沈明舟站在廊下咆哮:“温禾!把包袱放下!买个素斋你带什么包袱,又想用离家出走吓唬谁?”

我迈过门槛踏上马车,回头看了他最后一眼。

“沈明舟,桌上的东西记得看。那碗素斋,留着自己吃吧。”

第5章

“温大掌柜,城门过了,咱们这会儿上官道,天亮前就能登船。”

车夫一抖缰绳,马车在青石板路上疾驰。

我靠在车厢壁上,把那块通关腰牌顺着车窗扔进了路边的臭水沟。

行至十里亭,身后传来急促马蹄声。

周大人的小厮骑着快马追上来,在车窗外喘着粗气喊:“沈夫人!我们家大人让我给您送个信,沈大人刚才在府里发了疯,把正房都砸了!”

车夫勒住缰绳,我掀开车帘,看着淋透的小厮。

“他砸他的房,跟我没干系了。”

小厮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发抖。

“沈大人去端燕窝碗,看见了底下压着的放妻书。起初他还哈哈大笑,跟表姑娘说您是欲擒故纵,当面把放妻书撕成碎片扔进痰盂了!”

我点点头,没接话。

“可后来他去踹柴房门,发现里头连根针都没剩下!又去开库房,发现您把这三年替沈家还债的所有原始借据和陪嫁清单全撤走了,只留下一堆赌坊明天就要上门催缴的烂账!”

小厮咽了口唾沫,往后看了一眼漆黑的官道。

“周大人回头去劝,看见沈大人正跪在痰盂边上,徒手把碎纸片一片一片捞出来拿浆糊粘,边粘边骂您心狠,说要把您抓回去打断腿!”

“他现在人呢?”

“他以为您真去北边寒山寺买素斋了,带着十几个家丁往北城门追去了!表姑娘在后头哭喊心口疼,被沈大人一巴掌扇在地上,说要不是她非要吃什么素斋,您根本不会半夜出门!”

原来苏婉的眼泪,在沈明舟发现自己要背八百两印子钱的时候,突然就不值钱了。

我从荷包摸出一锭五两碎银,塞进小厮手里。

“替我谢过周大人和周夫人昨晚的维护。若沈明舟回来问起,就说看到我往北边护城河去了。”

小厮握着银子愣了一下,用力点头。

“小的明白!沈大人那副德行我们大人早看不下去了,夫人您尽管走,北边那头我们大人会替您周旋半日!”

马车重新启动,拐上了通往南边漕运码头的岔路。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到了江边。

三层高的客船停在栈桥边,陆掌柜穿着藏青色绸衫,打着油纸伞等在跳板前。

见我下车,他快步迎上来,双手接过我的灰布包袱。

“温大掌柜,江南总号的十二家绸缎庄和三支船队,账目已备齐。老东家临终交代过,您是温氏算学的唯一传人。只要您登船,江南商会的大印今日便交由您执掌。”

我踩上楠木跳板,江风吹散了身上的霉味。远处城门方向隐约传来号角声。

水手解开缆绳,船身晃动,向江心驶去。

陆掌柜指着二楼正中主舱说:“大掌柜,主舱按您的尺寸打好了全套红木桌椅。那是整条船最稳当的位置,谁也撤不走您的座。”

第6章

“大掌柜,京城送来十七封加急信,全是沈府的。是一封不看,还是直接烧了?”

苏州总号后院,账房先生捧着一摞信站在回廊下。

我坐在新打的紫檀木太师椅上,拨弄着全新的黄花梨算盘,面前摆着十二家分号的月度盈余表。

来苏州整整一个月了。我用分红买下城里最大的三进宅院,宅契上只有我温禾一个人的名字。

正厅放着张四百斤重的整块花梨木八仙桌,四个壮汉都抬不动,更别提有人能随手撤走我的座位。

我头也没抬,用朱笔勾掉一笔坏账。

“拆开念两句听听,权当解闷。”

账房先生撕开最上面的信,清了清嗓子。

“温禾,你闹够了没有?不过是让你腾个房间买碗素面,竟敢假造放妻书躲起来!我已经把西厢腾出来了,那张破拔步床也派人去码头找了。你三天内不滚回来,我就真休了你!”

账房先生看了眼日期,乐了。

“这是二十五天前的。再看十天前这封。”

他拆开中间一封,语气变得古怪。

“阿禾,为夫知道错了,那天夜里是我喝多了说混账话。正房重新铺好了被褥,苏婉我也赶去睡柴房了。赌坊天天堵在衙门口要债,周大人他们不肯借钱给我。你快带银子回来吧,家里真的不能没有你。”

我端起碧螺春抿了一口,阳光透过窗棂落在账本上,晒得人后背发暖。

“最后那封呢?”

账房先生拆开昨天刚到的信,纸上满是晕开的墨迹,字迹潦草得快认不出来了。

“阿禾,赌坊把宅子封了。圣上得知我宠妾灭妻欠下巨债,革了我的官职。我昨日去北边护城河捞了一天一夜,连你的鞋底都没捞着。周大人才告诉我你去了江南……阿禾,我已经在来苏州的路上了,你等我,我把那块烧焦的木牌从炭盆里扒出来了,我给你重新刻一个,你别不要我……”

账房先生念完,折好信纸请示般看向我。

“大掌柜,这姓沈的丢了官,看日脚这两天就要混进苏州城了。要不要让人在城门口拦着打出去?”

我合上账本,搁下朱笔,走到院子里。

四棵碗口粗的石榴树长得正旺,树根下埋着我刚封存的十坛花雕。

“不用拦,开门做生意的,哪有把客往外推的道理。”

我摘下片枯叶扔进泥土里。

“他既然那么喜欢苏婉,不把苏婉的真实底细送到他跟前,怎么对得起他千里迢迢跑这一趟?”

账房先生眼睛一亮,往前凑了一步:“大掌柜是说,苏婉在扬州老家那个所谓的亡夫?”

我笑了笑:“去扬州发个信,就说苏婉拿着从沈家搜刮的三百两银子,正准备在京城另嫁高门。让她那个假死避债的亡夫,赶紧去京城沈府要人。”

第7章

“表哥!你听我解释,他不是我夫君,他是来敲诈的疯子!”

京城沈府破败的门前,贴着封条的大门被踹开。

一个满脸刀疤的汉子揪着苏婉的头发往门柱上撞。

这是周大人后来派人快马传来的邸报里写着的画面。

沈明舟赶往苏州的半道上盘缠被摸走,不得不折返京城变卖最后一点家产,结果刚到家门口,就撞见了这一幕。

刀疤汉子一脚踩在苏婉背上,挥舞着盖了扬州官府红印的婚书。

“各位街坊评评理!我王五爷在扬州欠了赌债,这贱人出主意让我诈死,好带着全部家当来京城投奔她这傻子表哥!结果这贱人掏空了表哥的家底,不仅不寄钱救我,还拿三百两在东城置办私宅养小白脸!”

沈明舟站在台阶下浑身发抖,包袱掉在地上,滚出半截焦黑的黄杨木牌。

“不可能……婉儿跟我说她夫家死绝了,连件冬衣都没有,来投奔我时还在咳血……”

王五爷呸了一口浓痰,一巴掌抽在苏婉脸上,从她怀里掏出本账册砸向沈明舟。

“咳血?那是喝了鸽子血装的!你看看这账本,你家那个黄花梨拔步床她转手让人去码头冒领没领着,就把你库房的字画古董全偷出去当了,前前后后捞了五百多两!你个蠢货,放着给你还债持家的正妻不要,把这么个毒妇当祖宗供着!”

苏婉披头散发爬向沈明舟,死死抱住他小腿,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表哥,我是被逼的!我对你的心意是真的,那天打雷我真的是害怕才找你的!你救救我,把温禾留下的铺子地契拿出来抵给王五,他就会放过我了!”

沈明舟低头看着脚边的苏婉,看着她手腕上戴着我娘的那只翡翠镯子。

他想起中秋那晚,我穿着粗布衣裳在漏雨柴房整理包袱的样子;想起他踩扁素银簪子时,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的眼神。

“铺子……什么铺子?”

沈明舟声音嘶哑,一把揪住苏婉衣领将她提起。

“温禾的陪嫁铺子,不是早就卖了替我还债了吗?”

苏婉被勒得翻白眼,双手乱抓。

“没卖!那八百两是她熬夜帮江南商会核算三年总账挣来的辛苦钱!她每天夜里点着油灯算账到天亮,熬红了眼才凑齐的银子!是我骗你说她卖了铺子私藏银钱,让你去逼她交出对牌的!”

沈明舟的手猛地松开,苏婉像摊烂泥摔在台阶上。

他怔怔看着空荡荡的西厢房。那里曾经放着我熬夜算账的书案,后来被他逼着腾出来,连同我种下的石榴树一起毁了个干净。

“原来……她从来没用过沈家一文钱,一直是她在养着我,养着这个家……”

沈明舟发出一声凄厉的怪叫,扑上去掐住苏婉的脖子,被王五一脚踹翻在泥水里。

王五抢过翡翠镯子,拽着苏婉的头发把人拖进了巷子深处。

大雨倾盆而下。沈明舟趴在泥水里,把那半截焦黑木牌死死护在怀里,一步步爬上台阶,对着空无一人的正房磕头。额头砸在青砖上,血水混着雨水流了一地。

看守封条的衙役上前一脚把他踢出门槛。

“滚远点!这宅子明天挂牌发卖抵债了。沈明舟,你现在就是个街头乞丐,别死在这儿晦气!”

第8章

“阿禾!阿禾你出来见见我!”

苏州总号大门外,传来一阵嘶哑的喊叫。

我刚同织造局官员谈妥明年贡缎的份额,送客走到前院,就看见大门外跪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

沈明舟瘦脱了相,官袍换成了满是补丁的粗布短打。一条腿似乎在路上摔断了,用树枝拿草绳绑着拖在地上。

看到我出来,他眼睛瞬间亮了,双手撑着地一步一挪往台阶上爬。

门房护卫上前,用木棍抵住他肩膀。

“什么人!温大掌柜的宅院也是你能擅闯的?”

“我是她夫君!我是沈明舟!”

他从怀里掏出个用红布包了八层的东西,颤抖着解开举过头顶。

那是一块重新用粗糙木头削出来的牌子,歪歪扭扭刻着“白首不离”,木头上沾着干涸的血迹,显然是他一路上用钝刀一点点刻出来的。

“阿禾你看,我把木牌重新刻好了!我把苏婉赶走了,我知道错了!”

他仰着头,胡茬上沾着泥灰,眼泪顺着凹陷的眼窝往下淌。

“那八百两的账我知道是你熬夜算出来的了!你在娘家受的委屈我以后加倍补偿!我再也不让你去灶房和柴房了!只要你跟我回京城,哪怕租一间最小的茅草屋,我也把正当中最暖和的位置留给你!”

织造局的刘大人停下脚步,诧异看我:“温大掌柜,这位是……”

我站在高高的石阶上,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平稳。

“刘大人,一个曾经欠了我八百两银子的旧债主罢了。如今债已还清,放妻书也由他亲笔签下,早就各不相干了。”

沈明舟拼命摇头,额头砰砰撞着石阶,鲜血染红了青石板。

“没有放妻书!那张纸我撕了,我不认!阿禾,那天我是喝醉了被苏婉骗了才签的字,做不得数!我是你夫君,你生是我沈家的人,死是我沈家的鬼,你不能因为我犯了一次糊涂就不要我了!”

我走下两步台阶,停在距他三尺远的地方。

“沈明舟,九岁那年继母撤了我的座,我用了十年攒够嫁妆离开温家。嫁给你三年,你撤了我的拔步床,拔了我的石榴树,砸了我的算盘,把我赶进漏雨的柴房,我只用了一夜就想明白了。”

我指了指身后挂着“温府”烫金大匾的朱漆大门。

“木牌烧了就是烧了,你再刻一万块也只是块烂木头。这扇门里的每一块砖、每一张桌子,都是我自己挣来的。不需要你让给我,更不需要你施舍。”

沈明舟伸手想抓我的裙摆,被护卫一棍子打在手背上,木牌滚落进街边阴沟里。

他趴在地上,看着我转身走进大门,扯着嗓子哭喊。

“阿禾!我不走!你不原谅我,我就跪死在你家门口!我知道你心软,当年我落魄时你都没嫌弃我,你一定是在试探我的诚意对不对?”

厚重的朱漆大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他的哭嚎。

我转头看向身侧的陆掌柜。

“去苏州府衙报个案,就说京城流窜过来的逃债罪犯沈明舟,在商会门口寻衅滋事。请知府大人按律收监,遣送回原籍服劳役。”

第9章

“堂下何人,竟敢在江南总号门前聚众闹事,惊扰织造局办差?”

苏州府衙公堂上,知府大人一拍惊堂木。

沈明舟被衙役按着肩膀跪在堂下,戴着沉重木枷,那条断腿在地上扭曲着。

我坐在堂侧的紫檀木看座上,捧着刚奉上的热茶。

沈明舟扭头死死盯着我,眼里布满血丝,却还硬挤出一个讨好的笑。

“大人,误会!堂上坐着的那位温大掌柜,是小人的结发妻子。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小人这就带她回家!”

知府大人皱眉看向我:“温大掌柜,这刁民所言属实?若是家务事,本官倒不好直接动用大刑。”

我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叠装订整齐的文书交由师爷呈上。

“回大人,此人名叫沈明舟,原系京城七品小官,因宠妾灭妻、拖欠赌坊巨额印子钱被革职。这是他亲笔签字画押的放妻书拓本,原件已于半月前在顺天府备案入档,由周大人作保。双方婚姻关系早已断绝。”

知府翻开文书,看了眼鲜红官印,脸色沉了下来。

“既有顺天府备案文书,便是铁证如山!沈明舟,你还有何话可说?”

沈明舟猛地挣扎起来,木枷撞击青砖发出闷响。

“不可能!那张放妻书我明明扔进痰盂撕碎了,怎么可能去备案?温禾,你什么时候备的案!”

我看着他狼狈的模样,语气没有起伏。

“中秋前三天,你被苏婉哄着签下名字的那一刻,我转身就把正本送去周大人府上,托他递交顺天府了。那天夜里压在燕窝碗底下的,不过是我随手抄写的一张废纸罢了。”

沈明舟呆跪在原地,嘴巴张了半天没发出声音。

他一直以为,只要他把纸撕了、不承认,我这个没娘家可回的女人就永远甩不掉他。

他不知道,早在苏婉进门他让我交出对牌的那一天,我就断了他所有的后路。

“还有这几张,是他当年借用我个人私产偿还赌债的欠条,共计白银八百两。”

我指了指师爷手里的另一叠纸。

“既已义绝,按大律妻产归妻,这八百两便成了他的外债。他如今身无分文,还请知府大人按律判他入官窑服苦役十年,用劳力抵偿债务。”

沈明舟终于听懂了,脸色惨白,拼命朝我爬过来。

“阿禾!八百两要服苦役十年,我这条腿已经断了,进官窑我会死的!咱们三年的夫妻情分,我给你端过洗脚水画过眉,你真要逼死我吗?”

我站起身,理了理衣袖褶皱,走到他面前停下。

从荷包摸出那枚成亲时戴上的素圈铜戒,当着他的面,随手扔进公堂外装废纸的火盆里。

“沈明舟,你在正房跟苏婉欢好,让我走五十里夜路去买素斋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会不会死在半道上?”

知府大人一甩袖子,扔下两根火签。

“来人!将罪犯沈明舟押入城西官窑,即日动工!没还清温大掌柜的八百两银子,绝不准踏出半步!”

衙役架起沈明舟往外拖,绝望的哭喊声在公堂外回荡,很快被市井喧嚣彻底淹没。

第10章

“禾姐儿,可算是找到你了!你这孩子,发达了怎么也不给家里去个信!”

腊月廿八,苏州总号正给伙计分发年终红封,大门外突然涌进四五个人。

打头的是我十几年没见的继母,身后跟着生父,还有她生的弟弟温宝山。

三人穿着臃肿的旧棉袄,一进院子,眼睛就像钩子一样钉在正厅的黄花梨家具上。

继母一拍大腿,径直走进正厅,一屁股坐在我那张四百斤重的八仙桌主位上,抓起盘里的贡品蜜橘塞进嘴里。

“哎哟,我这做母亲的还没死呢,禾姐儿怎么自己置办这么大产业了?正好,你弟弟明年开春要娶媳妇,女方要彩礼三百两,还要在苏州买套宅子。我看你这三进的院子就挺好。你是个姑娘家住这么大地方招摇,把正院腾出来给你弟弟做新房,你搬去后头下人房住就行!”

我站在回廊下,手里的账本还没合上。

生父背着手在院里转了一圈,踢了踢我种的石榴树,点头开口。

“你母亲说得在理。听说你被京城姓沈的休了?一个弃妇没娘家兄弟撑腰,迟早被人吃绝户。爹这次做主,让你弟弟过继一儿半女到你名下,你把商会大印交给他管,以后一家人还和和美美的。”

温宝山迫不及待去拿桌上的紫檀木算盘,嚷嚷着:“姐,快把库房钥匙给我!我今晚约了同窗去秦淮河喝花酒,先支五百两花花!”

九岁那年除夕夜,继母也是这样坐在主位上,把我的碗筷扔在地上指着灶房让我滚去吃剩菜。生父也是这样背着手,说姑娘家不配占桌上的座。

陆掌柜带着十几个手持哨棒的护院从后堂涌出,将那三人团团围住。

我走下台阶,一步步走进正厅,停在八仙桌前。

“陆掌柜,把那张太师椅给我搬出去劈了当柴烧,嫌脏。”

两个护院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继母的胳膊,直接将她从椅子上提了起来,重重摔在门外的雪地里。

“反了天了!温禾,我是你亲爹!你敢让人动我试试!”

生父瞪着眼睛,举起巴掌就要朝我脸上扇。

护院统领上前一步,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咔嚓一声将他反剪双手按倒在门槛外。

我拿起桌上茶壶,将滚烫茶水泼在温宝山刚碰过的算盘上,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干。

“十年前你们把我卖给京城沈家换五十两彩礼的时候,就已经签下了断亲书。从那天起,我温禾无父无母,更没有什么弟弟。”

温宝山吓得往后缩。继母坐在雪地里拍着大腿哭嚎:“大家快来看啊!江南商会大掌柜发达了不认亲爹娘,要把亲生父母冻死在除夕夜啊!”

我从袖中抽出一张盖着官印的流民遣返文书,扔在生父脸上。

“我已经跟苏州知府打过招呼了,你们三人没有路引盲流至此,按律当杖责二十,立刻押送出境。对了,官窑那边最近缺人烧砖,听说沈明舟在里头干得不错。温宝山要是喜欢苏州,不如也去官窑里陪陪你曾经的姐夫?”

温宝山一听要打板子进官窑,吓得脸色惨白,爬起来拽着生父和继母就往街口跑,连掉在雪地里的鞋都没敢捡。

护院将大门重新关上,挂上红灯笼。

陆掌柜走上前,将一张全新的黄花梨太师椅稳稳摆在八仙桌正中央。

“大掌柜,年夜饭备好了,全是您爱吃的苏帮菜,现在开席吗?”

我走过去,撩起裙摆,稳稳坐在那张专属于我的主位上,拿起了象牙筷。

“开席吧,把院门锁紧。今年除夕,咱们痛痛快快吃顿团圆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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