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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3:00:27

婆婆把大嫂的头往水缸里按时,我正蹲在旁边捞鞋。

那只黑布鞋在水面上打了个转,鞋口朝上,灌得满满当当。我刚伸手碰到鞋帮,水缸里的许穗忽然挣了一下,手指扒住缸沿,指甲刮出一串刺耳的响。

“按住她!”婆婆尖着嗓子喊,“她偷了家里的钱,还敢装死!”

我下意识伸手去帮忙。

手刚碰到许穗的肩,脑子里忽然涌进一段不属于我的记忆。

五百块钱。

婆婆桂香塞给这具身体的钱。

她说,只要把许穗按进水里一会儿,吓唬吓唬她,让她老实交出娘家房本,这五百就是我的。

还有一张纸。

上面写着:我亲眼看见许穗拿了家里两千块。

再往后,这个叫沈桃的女人会替婆婆作证,说许穗精神不正常,把她送去弟弟家“养病”。

许穗最后会被关起来。

她那个五年前“淹死”的女儿,也会被所有人当成一段已经过去的晦气。

水缸里的人又挣了一下。

她的脸已经憋成了青白色。

我看了看手里的鞋,又看了看婆婆压在她后颈上的手。

五百块,确实不少。

可这钱挣的,未免太烫手了。

我把鞋往院墙上一扔,转身抱住许穗的腰,用力往后一拽。

婆婆没料到我会反水,整个人被我带得一歪,屁股直接坐进了旁边的泔水盆。

泔水溅了她一身。

许穗猛地从缸里抬起头,趴在缸沿上剧烈咳嗽。水从她的头发往下淌,落在她那件沾满油烟的旧褂子上。

我死死搂住她,没敢松手。

她喘过一口气,第一句话竟然是:“你先放开。”

“不放。”

“刚才你还帮她掰我的手。”

“刚才我脑子也进水了。”

许穗抬眼看我。

我补了一句:“现在倒干净了。”

婆婆从泔水盆里爬起来,抬手就是一巴掌。

“沈桃,你收了我的钱,吃里爬外?”

脸被打得偏到一边,我舌尖尝到一点血腥味。

我捂着脸,终于把这具身体和眼前的人对上了。

这是我前几天看过开头的一本家庭小说。

许穗,周家长媳。

她女儿五年前落水“没了”,从那以后就成了周家最便宜的长工。婆婆让她做饭、洗衣、下地,丈夫周建在外面养着罗芳,还盘算着把她娘家的房子卖掉。

至于我,沈桃,周家小儿媳。

书里最没用的一个人。

婆婆让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收了五百块,她便替婆婆作证,把许穗送进了精神病院。

我没看完后面的情节。

但眼前这口水缸,我是真不想替她堵了。

“闹够没有?”

周建叼着一瓣橘子从堂屋出来,嘴里还嚼着,眼睛先看向自己的母亲。

罗芳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条白毛巾。

“嫂子,先擦擦吧。”她笑着把毛巾递出去,“妈今天过寿,亲戚都在,闹成这样多不好看。”

许穗没接。

她扶着缸沿站稳,湿透的袖口贴在小臂上,声音沙哑:“兰兰的镯子呢?”

婆婆把泔水从衣摆上往下拧,冷笑一声。

“你女儿都死五年了,还惦记一只破镯子?家里少了两千块,我叫你找钱,你倒拿死人东西来挡。”

“那是我妈留给兰兰的。”

“嫁进周家,连你都是周家的人。你娘的东西,还能带着你一起姓许?”

周建吃完橘子,把皮扔在地上。

“妈问你钱呢,你扯那些干什么?”

许穗盯着他:“你拿了。”

“我拿什么了?”

“兰兰的银镯子。”

周建的脸沉了下来。

“一个死人戴过的破东西,芳芳戴一天怎么了?她怀着孩子,讨个好彩头,你还真当成宝了。”

罗芳轻轻摸了摸肚子。

“嫂子,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只是妈过寿,家里这么多客人,你穿成这样坐主桌,别人看了也不舒服。”

院外有人喊:“桂香,你这大儿媳真能干啊,二十桌菜都做出来了!”

婆婆立刻换了脸,笑着应声:“那是芳芳从城里订的菜,八百一桌呢!”

许穗刚从水里捞出来,脚底还在往外淌水,却没人提她的名字。

灶房里六口锅同时冒着热气。

那些菜,是她从前天凌晨就开始备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上还缠着一圈白纱布,是许穗昨天替我包的。

许穗要去揭锅盖,周建伸手拦住。

“你先把衣服换了,从后门进厨房。今天芳芳坐主桌,你别出去丢人。”

我站到灶台前。

“菜是嫂子做的。”

婆婆抄起烧火棍,指着我。

“你也想进缸?”

“妈,锅里的菜糊了,客人就该吃泔水了。”

“你顶嘴?”

“我只是提醒你。”

婆婆扬起棍子,许穗一步挡在我前面,伸手接住棍头。

“先办寿宴。”

她把烧火棍放回灶边,转身掀开锅盖。

蒸汽迎面扑上来,她被呛得咳了两声,脚底下那双湿鞋又挤出一片水。

她仍旧先去看锅里的菜。

我看着她弯下去的背,忽然觉得书里对她的描述太轻了。

这哪里是“泼辣难缠”。

分明是一个人被逼到没有退路以后,连哭都不敢耽误做饭。

我把那条罗芳递来的毛巾拿过来,擦了擦许穗的头发。

她回头看我,似乎不明白我又想做什么。

“别误会。”我说,“我怕你冻死,厨房少一个人,菜没人端。”

许穗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周成回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我脸上的巴掌印。

他把手里提着的喜糖塞给罗芳,拽着我的胳膊往柴房走。

“妈说你疯了,我还不信。”

“她说什么你都信?”

“结婚三个月,家里让你做一件事都做不好。你想干什么?”

我甩开他的手:“把人按进水里,也叫一件事?”

周成脸色一变。

“她自己装的。五年前她女儿掉进塘里,她要真想死,当时怎么没跟着跳?”

门外传来水声。

许穗正在给婆婆洗鞋。

周成把一张纸拍到柴垛上。

“签字。就说你看见她拿了钱,下午把她送去她弟家住几天。”

我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

上面已经写好了证词,只留着签名的位置。

“她没拿。”

“你看见她没拿了?”

“我就在旁边。”

“那你看见她拿了?”

“没有。”

周成一把揪住我的衣领。

“芳芳说看见了。”

“那你让她签。”

“人家要脸。”

我撕了那张纸。

纸张裂开的声音刚落,周成的手便压住我的后颈,将我狠狠撞在柴垛上。

“你以为嫁进来是当少奶奶的?你爹欠的八万块,是谁替他还的?”

“钱不是你拿去买车了吗?”

周成怔了半秒,随后咬着牙笑。

“夫妻之间分那么清楚,你回娘家过去吧。”

门被推开。

许穗端着一碗热水站在门口,手背红了一片。

“他没替你爹还钱。”

周成立刻冲过去抢碗。

“这里有你什么事?”

热水洒了许穗一手。

她没叫,只把空碗放在门边。

“上个月你爹来过,问你要两千块买药。妈说你回娘家了,把人赶走了。”

周成抬手指着她:“你再挑拨一句试试。”

许穗没有看他,只把我的鞋拎到门口。

“穿上。地上有碎碗。”

她自己的鞋已经湿透,里面垫着两张旧报纸。

我看着她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低头把鞋穿好。

院子里,婆婆又喊了起来。

“许穗,来给芳芳敬杯酒!人家今天替你撑场子,你别不识好歹!”

主桌摆在堂屋正中。

罗芳坐在周建旁边,脖子上戴着一条金项链。

许穗刚走近,眼睛便定在那条项链上。

“那是我的。”

周建拿筷子敲了敲碗沿。

“借芳芳戴一天,你也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讨?”

“谁借给她的?”

“我拿的。”

“你凭什么拿?”

“我是你男人。”

罗芳抬手摸着项链上的坠子,笑着说:“嫂子,你要是不喜欢我戴,我现在就摘。”

她话是这么说,手却没动。

周建按住她的手腕。

“戴着。她就是小气。”

小姑周小梅坐在一旁嗑瓜子,刚才还跟着笑,这会儿却慢慢停了。

许穗看向她。

“兰兰满月那天,你说这条项链好看,让我以后留给她。”

周小梅手一抖,瓜子皮掉进了酒杯。

罗芳看了她一眼,终于伸手去解项链。

“芳芳,谁让你摘的?”

周建一把按住她的手。

我端起许穗面前那杯酒,倒进周建的饭碗。

米饭立刻泡成一团。

“嫂子说没借。”

桌边安静了一瞬。

周建抓起碗,正要砸过来,周小梅先站起来,一把抽走罗芳脖子上的项链,塞进许穗手里。

“自己的东西,收好。”

婆婆瞪她:“你胳膊肘往哪儿拐?”

周小梅低头擦手上的瓜子油。

“今天是你的寿宴。碗砸了,还得重新买。”

周建盯着我,手里的空碗捏得咯吱响。

我看着他:“你要砸就砸。碎了算我的,八万块从你车上扣。”

他把碗放回桌上。

那顿饭吃到一半,已经没人再敢让许穗去敬酒。

但她仍旧被赶到厨房洗碗。

寿宴散后,婆婆把剩菜分给亲戚,只给我们留了一盆浑浊的洗碗水。

“今天耽误的事,自己心里有数。洗不完,不许吃饭。”

周成从外头扣上厨房门。

我踢了一脚门板,门纹丝不动。

许穗拿筷子从水里捞出半个馒头,放在灶台边。

“别吃那个。”我说,“我藏了两个鸡蛋。”

她没接。

“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刚才差点把你按死。”

“明天呢?”

她把抹布拧干,水顺着指缝滴进盆里。

“明天他们再给你五百,你还帮不帮?”

我把鸡蛋推给她一个。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你以前也这么说?”

“以前的沈桃说过,我没听见。”

她终于看我一眼。

窗外传来周小梅的声音。

“嫂子,妈让你拿房本。明早有人来看你娘家那套房。”

许穗手里的碗磕在池边。

“谁让看的?”

“哥说你答应了。卖了给周成换车,剩下的钱留给妈养老。”

“我没答应。”

“你不答应有什么用?”

婆婆隔着窗把一串钥匙扔进来。

“你娘死了六年,房子空着也是浪费。周成媳妇不懂事,你这个当嫂子的也要跟着装聋?”

许穗弯腰捡起钥匙。

“那房子我要留给兰兰。”

婆婆嗤笑:“一个死人还住什么房子?”

许穗抬起头。

“你再说一遍。”

“我说她死了!你念叨了五年,还没念够?是不是非要把我们周家都念断子绝孙才甘心?”

周建从堂屋出来,手里拿着一件粉色小棉袄。

许穗脸色变了,冲过去拍门。

“把衣服放下!”

周建把棉袄拎起来晃了晃。

“房本给我,这件破衣服就还你。”

“那是兰兰穿过的。”

“我以后有的是孩子。”

“她是你女儿!”

“一个没了五年的孩子,值得你把活人都拖死?”

他把棉袄扔进铁桶,划亮火柴。

火苗舔上衣角时,许穗开始砸门。

我抄起案板砸向门扣。

木头裂开,周成从外面一脚踹过来。

“沈桃,你敢出来试试!”

“你先把门打开。”

“你出来我连你一起烧。”

周小梅忽然提着水桶冲过来,泼灭了火。

婆婆骂她:“你发什么疯?”

“火烧到喜棚,明天谁赔?”

她说着,把那件棉袄从铁桶里捞出来,扔进厨房。

棉袄的半边袖子烧焦了。

许穗跪坐在地上,一粒一粒抠着衣服上的扣子。

最后一颗扣子掉下来的时候,夹层里落出半截红绳。

周小梅伸手去拿。

许穗按住红绳,抬头看她。

“你认得?”

“谁不认得?小孩子戴的绳子,不都一样?”

“兰兰的镯子后来换过绳。”

许穗把红绳绕在指尖。

“我没说是什么颜色。你怎么知道是红的?”

周小梅的手停在半空。

院里只剩婆婆尖利的骂声。

“周小梅,你给我滚回屋!”

周小梅慢慢缩回手。

许穗把红绳缠在手腕上,盯着那扇紧闭的厨房门。

半晌,她问我:“沈桃,没找到的人,凭什么就算死了?”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也想知道。

第二天,看房的人没来,亲戚倒坐了满堂。

婆婆换上寿宴时的红衣服,桌上摆着印泥和两张纸。

罗芳坐在周建身边,一只手搭在小腹上。

婆婆把其中一张推到许穗面前。

“今天把话说清楚。你不能生了,周家没休你,已经够给你脸。现在芳芳怀了孩子,你把房子卖了,孩子以后也会叫你一声妈。”

许穗没坐。

“谁说我不能生?”

“兰兰没了以后,你肚子有过动静吗?”

“你儿子五年没进过几次我的屋,你问我?”

周建踢翻脚边的凳子。

“让你来签字,没让你翻旧账!”

二姑赶紧把凳子扶起来。

“男人在外面难免有糊涂的时候。你把娘家房子卖了,替家里出点力,芳芳的孩子以后也不会亏待你。”

许穗看着她:“谁的孩子谁养。”

“你怎么这么狠?”

我坐在旁边开口:“人家亲妈还活着,凭什么让嫂子认?”

周成一把按住我的肩,把我压回椅子。

“她要是走了,家里少个干活的,就你顶上。”

“你先把我爹的钱还了。”

“你还真把自己当外人了?”

婆婆拍了拍桌面。

“第一张,房子自愿给周建。第二张,兰兰的死和周家无关,你以后不许再出去胡说。”

许穗没有伸手。

“我什么时候胡说了?”

婆婆看向周小梅。

“昨天你问小梅什么了?”

周小梅坐在门槛上,用指甲刮鞋底的泥。

许穗盯着她。

“我问她,兰兰的镯子为什么会在你屋里。”

婆婆抓起茶杯砸在地上。

“孩子掉水里,东西捞回来了,有什么稀奇?”

“你昨天说,孩子没捞到。”

“谁记得那么清楚?”

“镯子在哪边捞的?”

周建伸手来拽她。

“签完再问!”

许穗被按到桌边,手指被周建一根根掰开,往印泥里压。

我冲过去,周成从后面拽住我的头发。

许穗忽然不挣了。

“给我一支笔。”

婆婆立刻把笔递过去,脸上的得意藏也藏不住。

“早这么懂事,谁愿意动你?”

许穗接过笔,却在那两张纸的背面写下一个日期。

二姑探头看了一眼。

“你写日期做什么?”

“兰兰落水那天。”

周小梅突然站起来,椅腿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婆婆回头呵斥:“坐下!”

许穗把笔横放在纸面上。

“妈,那天你告诉我,兰兰穿的是红鞋。我在塘边找了三天,为什么两只鞋都在你的箱子里?”

“她下水前自己脱了,不行?”

“三岁的孩子,为什么要自己脱鞋?”

“我怎么知道?”

“谁替她脱的?”

“许穗,你别给脸不要脸!”

周建再次抓住她的手,往印泥里按。

她抬眼看向门槛上的周小梅。

“小梅,那天是你抱兰兰出门的。”

周小梅脸色发白。

“嫂子,我没有。”

“你穿着蓝褂子,左边袖口破了,用白线补了两道。”

周小梅下意识低头,捏住了自己的袖口。

婆婆扑过去挡在她面前。

许穗看着婆婆的手,声音忽然很轻。

“我女儿那件棉袄,扣子全缝死了。你们说她下水前自己脱了衣服。”

她指了指周小梅。

“那件衣服是谁解开的?”

没人回答。

许穗伸手抽走桌上的两张纸,当着一屋亲戚撕成了四片。

周建扑过来,她抄起印泥,整块扣在他胸口。

白衬衣上立刻印出一团红。

“手印还你。”

“许穗,你找死!”

周建扬起手。

门外忽然传来徐婶的声音。

“你敢打一个试试。”

她提着空篮子站在院门口,身后还跟着卖鱼的老张和送豆腐的邻居。

婆婆赶紧挡过去。

“家务事,你们掺和什么?”

“家务事也得先把钱结了。”

徐婶把一摞手写单据拍在桌上。

“肉、鱼、豆腐,三家加起来四千六。你昨天不是说二十桌菜都让芳芳从城里订好了吗?钱呢?”

婆婆脸色一僵:“芳芳给的。”

罗芳立刻把手从肚子上放下来。

“我没经手,都是建哥办的。”

周建瞪她:“你说什么?”

徐婶翻开单据。

“这些菜都是许穗从前天开始一趟趟买的。你们拿她做的菜给自己脸上贴金,欠账倒装没看见?”

二姑拿起一张单子。

“桂香,你不是说一桌八百,全付了吗?”

“我没说过。”

“院里那么多人都听见了。”

婆婆伸手去抢单子,被徐婶拦住。

“你今天不付,我明天就把账单贴到你买菜的篮子上。以后谁在镇上看见你,先问一句,周家老太太的寿钱结没结。”

周建只好掏钱。

徐婶数完钱,才把单子收起来。

许穗解下围裙,连同腰上的小布袋一起放到桌上。

里面只有几十块零钱。

她把零钱倒在掌心。

“徐婶,剩下的钱我慢慢还。”

“你还什么?谁过寿谁付。”

许穗转身看婆婆。

“从今天开始,我不再给周家做饭。”

周成踢翻门口的菜筐。

“吃我家的,住我家的,你说不做就不做?”

“我娘家房子被你们占着,我妈留下的八万块被你们花着。我在自己家做饭,还要先求你批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这句话说得太迟了。

可迟归迟,终于还是说了出来。

她从撕碎的纸里捡起半张带地址的碎片,递给徐婶。

“婶,你认得我妈的字。下午陪我回东屋拿东西。”

婆婆猛地站起来。

“不许进东屋!”

许穗停下脚步。

“那是我妈生前住的地方。”

“里面是我的东西。”

“你的东西,搬出来。”

周小梅从门槛边让开。

许穗经过她时,周小梅突然扯住她的围裙。

“嫂子。”

婆婆在后面叫她的名字。

周小梅松开手,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挤出一句:“兰兰那件袄,别扔。”

东屋的锁,早就被周建换过。

他把钥匙塞在裤兜里,堵在门前。

“想进去可以。先把婚离了。离完,你拿走你的东西,别想着把我们一家赶出去。”

许穗问:“我爸妈的房子,什么时候成了你的?”

“我给他们摔过盆,送过葬!”

“丧事是我借的钱。”

“你女儿出事那年,我耽误多少工?你跟我算这个?”

院里还没散尽的亲戚都停下了脚。

罗芳忽然说:“建哥,别吵了。妈答应把镇上那套小楼给孩子,我不争她这套房。”

许穗转头看她。

“哪套小楼?”

罗芳愣了一下。

婆婆立刻喝道:“你闭嘴!”

“就是王家住的那套。妈说等孩子出生,他们就搬走。”

周小梅突然弯腰干呕起来。

许穗朝她走过去。

“王家是哪一家?”

“我不知道。”

“你今天鞋底上的黄泥,不是镇上的泥。”

周小梅往后退。

“西边旧砖窑那条路,才有这种泥。”

周建横过来挡住她。

“你还要逼疯多少人?自己守不住女儿,见谁都怀疑!”

我从墙边抄起铁锹,插进东屋门缝。

周成扑过来抢。

“沈桃,你真要跟她一起疯?”

“她给我鸡蛋吃。”

“你爹明天还得来找我。”

“那就当着大家的面问他,你替他还过哪一笔。”

周成抬手。

我把铁锹横在胸前。

徐婶走到院门口,扯开嗓子喊:“来两个会开锁的!许家闺女回自家屋,周家女婿还不让进!”

二姑放下茶碗,朝周建伸出手。

“钥匙。”

“二姑,这是我们家的事。”

“你媳妇娘家房子,你算哪门子家里人?”

周建不动。

二姑又说:“拿出来。”

周小梅低声道:“哥,给她。”

婆婆扑到门上:“里面都是我的东西!”

二姑看着她:“那你搬出来。”

锁被撬开的那一刻,婆婆还在骂。

门一开,许穗第一个冲进床边,却没有翻钱,也没有找房本。

她从床底拖出一只旧木箱,打开后,里面全是兰兰小时候的衣服和玩具。

最上面放着一本给孩子量身高的册子。

许穗翻到最后一页,手忽然停住。

那页贴着半张医院缴费单。

日期是兰兰落水后的第三天。

姓名那栏被撕掉,只剩下一个“兰”字。

婆婆伸手就抢。

“一个发烧单子,有什么好看的?”

许穗避开她。

“她那天只是发烧?”

婆婆嘴比脑子快。

“又没花你多少钱!”

院里安静下来。

许穗抬头:“谁带她去的医院?”

婆婆脸色变了。

周建猛地关上东屋的门,挡在门后。

“这屋里都是旧东西,你们先出去。”

门外,周小梅用力拍门。

“哥,开门!”

“回你自己家去。”

“嫂子,你听我说。”

许穗将缴费单举到周建面前。

“我女儿落水第三天,谁带她看了病?”

周建伸手来撕。

许穗往后一退,脚踩上床沿。

“今天谁也别碰这张单子。”

门外忽然传来撞击声。

徐婶叫来的两个邻居从外面撞开门。

周小梅跌进屋里,抱住许穗的腿。

“兰兰没死。”

周建骂了一声,伸手去拿门后的木棍。

二姑抄起一条长凳横在他面前。

“你敢动一下,今天我就替你爹教训你。”

许穗低头看着周小梅。

“孩子在哪?”

周小梅哭着说:“西边旧砖窑后面,王守田家。”

“为什么?”

“妈说他们家没孩子,先把兰兰送过去养两天。等你把房本交出来,再把孩子接回来。”

许穗的脸没有表情。

周小梅继续说:“他们给了三万。妈拿了两万,剩下两千给了我,周成拿去买摩托车了。”

婆婆扑过去扇她。

“你胡说什么!”

这一巴掌打在周小梅脸上,她没有躲。

“我后来去看过她。她已经叫王守田媳妇妈了,我没敢说。”

许穗一把揪住她的衣领。

“我在塘边找了三天。”

“我知道。”

“我每年去烧纸,你也知道?”

周小梅点头,眼泪往下掉。

“我知道。”

“那你看着我哭?”

“嫂子,你打我吧。打完我带你去。”

周建把木棍扔在地上。

“她疯了,你们也跟着疯?孩子养了五年,谁能证明她是你女儿?”

许穗松开周小梅,转身往外走。

婆婆扑过来抱住她的腰。

“你不能去!芳芳的孩子还指着那套房子呢!闹开了,你亲侄子以后住哪儿?”

许穗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

“我的兰兰呢?”

婆婆不说话。

“这五年,她住哪儿?”

院门外停着一辆三轮车。

周小梅坐到车头指路,我和许穗挤在后面的车厢里。

罗芳追到门口,一把拽住周建。

“你不是说镇上的楼已经买下来了吗?”

周建没有回答。

车子颠过泥路,风把他的沉默留在了身后。

旧砖窑的铁门锈得厉害。

周小梅推开门,里面先传出水声。

一个八岁的女孩蹲在水池边洗床单,袖子挽到肩头,细瘦的胳膊泡得发白。

她听见动静,赶紧把湿手藏到身后。

看清周小梅后,她小声说:“姑,我没打碎碗,是弟弟推的。”

许穗走到水池边,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兰兰。”

女孩往后挪。

“我叫王招弟。”

许穗从手腕上解下那截红绳。

“你小时候,手上戴过一只银镯子。你嫌它硌手,晚上睡觉总让我摘下来。”

女孩看着她,没有说话。

屋里冲出一个男人。

“谁让你们进来的?”

周小梅拦在门口。

“王守田,把孩子还给她。”

王守田指着许穗:“还?周家拿了我三万块,说养五年就养五年?”

“谁拿的钱?”

“你男人签的字!”

他从屋里扯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说你病得认不出人,不能养孩子。你婆婆还保证,等周家生了儿子,就把镇上的小楼给我。”

许穗伸手去拿那张纸。

王守田往后一缩。

“钱不还,孩子不能带走。”

徐婶带来的两个邻居已经把三轮车推到门边,听见这话,齐齐看向王守田。

我挡住他的路。

“刚才徐婶已经让人去报公安了。你现在跑,等会儿就更说不清。”

王守田抬手推我。

女孩吓得尖叫:“别打人!”

她冲过来,抱住许穗的腰。

许穗伸手抱住她,整个人像是终于被什么东西托住了。

女孩贴着她的衣服,迟疑地问:“你是来接我的吗?”

许穗把她抱得更紧。

“妈妈来接你了。”

“你真是我妈妈?”

“是。”

“那我能把鞋穿走吗?”

女孩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布鞋。

“我只有这一双。”

许穗蹲下来,替她把磨断一半的鞋带重新系好。

“穿走。以后你的东西,谁也不能拿。”

女孩终于把脸埋进她怀里。

“妈妈,我不叫王招弟。”

“你叫什么?”

“周兰。”

许穗抱着她站起来。

“对,你叫周兰。”

回到周家院子时,婆婆还在门口等。

她早早摆了一床新被褥、一口铁锅和几件旧衣服,见人回来,立刻拍着大腿哭。

“我的亲孙女,我怎么会不疼?我只是怕她跟着穷妈受罪,才给她找户好人家!”

徐婶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放。

“好人家让八岁孩子洗床单?”

婆婆指着周小梅。

“都是她出的主意!我一把年纪,哪里懂这些?”

周小梅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旧取款单,放到桌上。

“妈,这是你让我取的两千块。后来你拿去给周成买摩托车。”

周成从堂屋出来,伸手拽我。

“他们家的事你别掺和,跟我回屋。咱们夫妻好好过。”

我把他的手甩开。

“八万块还我。”

“你还真想离?”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离?”

“外头谁要你?”

“没人要,我也能吃饭。”

徐婶从篮子里取出一串钥匙,递给我。

“镇上我妹妹的早餐铺缺人,包住。你愿意去,明天就上工。”

周成扑过来抢钥匙。

我抄起旁边的搪瓷盆挡住他的手。

“这钥匙没有你的份。你们欠我的钱,一笔一笔还。”

周建从侧屋出来,手里拿着兰兰原来的小书包。

“穗穗,孩子都回来了,咱们把王家的钱还上,这事就算了。”

兰兰听见他的声音,立刻往许穗身后躲。

周建停在原地。

“我是你爸。”

兰兰抱紧许穗的衣角。

许穗挡在她前面。

“站远点。”

“你什么意思?”

“她怕你。”

“她只是还不认识我。”

“她认识。她认识的是把她关在厨房、让她睡冷地上的人。”

周建脸色难看。

“你非得把这个家拆了才满意?”

院外来了两个人,叫他出去把王家的事说清楚。

婆婆扑过去拦。

“孩子不是好好回来了吗?她又没少一块肉!”

兰兰忽然从许穗身后探出头。

“我冬天睡厨房。”

她指着门口那床被褥。

“这不是我的。我那床被子没有棉花。”

婆婆脸上的哭声一下卡住。

兰兰又说:“我发烧的时候,他们把我锁在屋里。弟弟说床是他的,奶奶说烧一天就好了。”

二姑走过去,把那床被褥抱起来,重重砸在婆婆脚边。

“到这个时候了,你还摆给谁看?”

周建被人带走前,回头喊了一声。

“穗穗,我真知道错了!”

许穗牵着兰兰的手,头也没回。

她把孩子带进屋,关上了门。

周家的账,后来一笔一笔算清了。

王守田拿走的三万,周家吐出来大半,周建也因拐带、隐瞒孩子去向被带走调查。许穗拿回了娘家房子,和周建办完了离婚。

周成卖掉摩托车,才还了我五万多。

剩下的钱,我让他写了欠条。

婆婆来闹过几次,说我们没良心,说一家人不该算得这么清楚。

我把欠条贴在她院门上。

“你说得对,一家人不该算得这么清楚。”

她看着那张纸,骂了半天,最后还是把门关上了。

早餐铺开张没多久,周小梅来过一次。

她带着一双新童鞋,站在门口不肯进。

兰兰正在择菜,看见她,只抬了抬头。

周小梅把鞋放在桌边。

“给你的。”

兰兰没有接。

“姑,你以后再看见有人把小孩抱走,还会不说吗?”

周小梅脸上的血色慢慢褪去。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过了一会儿,她把鞋放下,低着头走了。

铺子挂上新招牌那天,许穗在灶台前包馄饨。

她忽然问我:“当初你为什么拉我?”

我正在拌馅,手一歪,一团肉馅掉进面粉里。

“怕跟错人,以后没饭吃。”

许穗看着我。

“就这个?”

“还有,”我说,“你给我包过手。”

她把那团沾满面粉的馄饨捡起来,重新捏好。

“你倒记得。”

“我记性一直不错。”

兰兰端着两碗热汤出来,把其中一碗放在我面前。

“小婶,你慢慢吃。这里没人抢。”

我刚喝了一口,许穗便在灶边纠正她。

“别叫小婶。”

兰兰想了想,把另一碗也往我这边推了推。

“那叫桃姨。”

她指了指自己的头发。

“桃姨,吃完帮我梳头。明天学校照相,我想扎两条辫子。”

我放下碗,去柜子里找红头绳。

门外的风把新招牌吹得轻轻晃动。

这一次,没人把谁按进水里。

也没人能再拿走兰兰的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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