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把大嫂的头往水缸里按时,我正蹲在旁边捞鞋。
那只黑布鞋在水面上打了个转,鞋口朝上,灌得满满当当。我刚伸手碰到鞋帮,水缸里的许穗忽然挣了一下,手指扒住缸沿,指甲刮出一串刺耳的响。
“按住她!”婆婆尖着嗓子喊,“她偷了家里的钱,还敢装死!”
我下意识伸手去帮忙。
手刚碰到许穗的肩,脑子里忽然涌进一段不属于我的记忆。
五百块钱。
婆婆桂香塞给这具身体的钱。
她说,只要把许穗按进水里一会儿,吓唬吓唬她,让她老实交出娘家房本,这五百就是我的。
还有一张纸。
上面写着:我亲眼看见许穗拿了家里两千块。
再往后,这个叫沈桃的女人会替婆婆作证,说许穗精神不正常,把她送去弟弟家“养病”。
许穗最后会被关起来。
她那个五年前“淹死”的女儿,也会被所有人当成一段已经过去的晦气。
水缸里的人又挣了一下。
她的脸已经憋成了青白色。
我看了看手里的鞋,又看了看婆婆压在她后颈上的手。
五百块,确实不少。
可这钱挣的,未免太烫手了。
我把鞋往院墙上一扔,转身抱住许穗的腰,用力往后一拽。
婆婆没料到我会反水,整个人被我带得一歪,屁股直接坐进了旁边的泔水盆。
泔水溅了她一身。
许穗猛地从缸里抬起头,趴在缸沿上剧烈咳嗽。水从她的头发往下淌,落在她那件沾满油烟的旧褂子上。
我死死搂住她,没敢松手。
她喘过一口气,第一句话竟然是:“你先放开。”
“不放。”
“刚才你还帮她掰我的手。”
“刚才我脑子也进水了。”
许穗抬眼看我。
我补了一句:“现在倒干净了。”
婆婆从泔水盆里爬起来,抬手就是一巴掌。
“沈桃,你收了我的钱,吃里爬外?”
脸被打得偏到一边,我舌尖尝到一点血腥味。
我捂着脸,终于把这具身体和眼前的人对上了。
这是我前几天看过开头的一本家庭小说。
许穗,周家长媳。
她女儿五年前落水“没了”,从那以后就成了周家最便宜的长工。婆婆让她做饭、洗衣、下地,丈夫周建在外面养着罗芳,还盘算着把她娘家的房子卖掉。
至于我,沈桃,周家小儿媳。
书里最没用的一个人。
婆婆让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收了五百块,她便替婆婆作证,把许穗送进了精神病院。
我没看完后面的情节。
但眼前这口水缸,我是真不想替她堵了。
“闹够没有?”
周建叼着一瓣橘子从堂屋出来,嘴里还嚼着,眼睛先看向自己的母亲。
罗芳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条白毛巾。
“嫂子,先擦擦吧。”她笑着把毛巾递出去,“妈今天过寿,亲戚都在,闹成这样多不好看。”
许穗没接。
她扶着缸沿站稳,湿透的袖口贴在小臂上,声音沙哑:“兰兰的镯子呢?”
婆婆把泔水从衣摆上往下拧,冷笑一声。
“你女儿都死五年了,还惦记一只破镯子?家里少了两千块,我叫你找钱,你倒拿死人东西来挡。”
“那是我妈留给兰兰的。”
“嫁进周家,连你都是周家的人。你娘的东西,还能带着你一起姓许?”
周建吃完橘子,把皮扔在地上。
“妈问你钱呢,你扯那些干什么?”
许穗盯着他:“你拿了。”
“我拿什么了?”
“兰兰的银镯子。”
周建的脸沉了下来。
“一个死人戴过的破东西,芳芳戴一天怎么了?她怀着孩子,讨个好彩头,你还真当成宝了。”
罗芳轻轻摸了摸肚子。
“嫂子,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只是妈过寿,家里这么多客人,你穿成这样坐主桌,别人看了也不舒服。”
院外有人喊:“桂香,你这大儿媳真能干啊,二十桌菜都做出来了!”
婆婆立刻换了脸,笑着应声:“那是芳芳从城里订的菜,八百一桌呢!”
许穗刚从水里捞出来,脚底还在往外淌水,却没人提她的名字。
灶房里六口锅同时冒着热气。
那些菜,是她从前天凌晨就开始备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上还缠着一圈白纱布,是许穗昨天替我包的。
许穗要去揭锅盖,周建伸手拦住。
“你先把衣服换了,从后门进厨房。今天芳芳坐主桌,你别出去丢人。”
我站到灶台前。
“菜是嫂子做的。”
婆婆抄起烧火棍,指着我。
“你也想进缸?”
“妈,锅里的菜糊了,客人就该吃泔水了。”
“你顶嘴?”
“我只是提醒你。”
婆婆扬起棍子,许穗一步挡在我前面,伸手接住棍头。
“先办寿宴。”
她把烧火棍放回灶边,转身掀开锅盖。
蒸汽迎面扑上来,她被呛得咳了两声,脚底下那双湿鞋又挤出一片水。
她仍旧先去看锅里的菜。
我看着她弯下去的背,忽然觉得书里对她的描述太轻了。
这哪里是“泼辣难缠”。
分明是一个人被逼到没有退路以后,连哭都不敢耽误做饭。
我把那条罗芳递来的毛巾拿过来,擦了擦许穗的头发。
她回头看我,似乎不明白我又想做什么。
“别误会。”我说,“我怕你冻死,厨房少一个人,菜没人端。”
许穗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周成回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我脸上的巴掌印。
他把手里提着的喜糖塞给罗芳,拽着我的胳膊往柴房走。
“妈说你疯了,我还不信。”
“她说什么你都信?”
“结婚三个月,家里让你做一件事都做不好。你想干什么?”
我甩开他的手:“把人按进水里,也叫一件事?”
周成脸色一变。
“她自己装的。五年前她女儿掉进塘里,她要真想死,当时怎么没跟着跳?”
门外传来水声。
许穗正在给婆婆洗鞋。
周成把一张纸拍到柴垛上。
“签字。就说你看见她拿了钱,下午把她送去她弟家住几天。”
我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
上面已经写好了证词,只留着签名的位置。
“她没拿。”
“你看见她没拿了?”
“我就在旁边。”
“那你看见她拿了?”
“没有。”
周成一把揪住我的衣领。
“芳芳说看见了。”
“那你让她签。”
“人家要脸。”
我撕了那张纸。
纸张裂开的声音刚落,周成的手便压住我的后颈,将我狠狠撞在柴垛上。
“你以为嫁进来是当少奶奶的?你爹欠的八万块,是谁替他还的?”
“钱不是你拿去买车了吗?”
周成怔了半秒,随后咬着牙笑。
“夫妻之间分那么清楚,你回娘家过去吧。”
门被推开。
许穗端着一碗热水站在门口,手背红了一片。
“他没替你爹还钱。”
周成立刻冲过去抢碗。
“这里有你什么事?”
热水洒了许穗一手。
她没叫,只把空碗放在门边。
“上个月你爹来过,问你要两千块买药。妈说你回娘家了,把人赶走了。”
周成抬手指着她:“你再挑拨一句试试。”
许穗没有看他,只把我的鞋拎到门口。
“穿上。地上有碎碗。”
她自己的鞋已经湿透,里面垫着两张旧报纸。
我看着她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低头把鞋穿好。
院子里,婆婆又喊了起来。
“许穗,来给芳芳敬杯酒!人家今天替你撑场子,你别不识好歹!”
主桌摆在堂屋正中。
罗芳坐在周建旁边,脖子上戴着一条金项链。
许穗刚走近,眼睛便定在那条项链上。
“那是我的。”
周建拿筷子敲了敲碗沿。
“借芳芳戴一天,你也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讨?”
“谁借给她的?”
“我拿的。”
“你凭什么拿?”
“我是你男人。”
罗芳抬手摸着项链上的坠子,笑着说:“嫂子,你要是不喜欢我戴,我现在就摘。”
她话是这么说,手却没动。
周建按住她的手腕。
“戴着。她就是小气。”
小姑周小梅坐在一旁嗑瓜子,刚才还跟着笑,这会儿却慢慢停了。
许穗看向她。
“兰兰满月那天,你说这条项链好看,让我以后留给她。”
周小梅手一抖,瓜子皮掉进了酒杯。
罗芳看了她一眼,终于伸手去解项链。
“芳芳,谁让你摘的?”
周建一把按住她的手。
我端起许穗面前那杯酒,倒进周建的饭碗。
米饭立刻泡成一团。
“嫂子说没借。”
桌边安静了一瞬。
周建抓起碗,正要砸过来,周小梅先站起来,一把抽走罗芳脖子上的项链,塞进许穗手里。
“自己的东西,收好。”
婆婆瞪她:“你胳膊肘往哪儿拐?”
周小梅低头擦手上的瓜子油。
“今天是你的寿宴。碗砸了,还得重新买。”
周建盯着我,手里的空碗捏得咯吱响。
我看着他:“你要砸就砸。碎了算我的,八万块从你车上扣。”
他把碗放回桌上。
那顿饭吃到一半,已经没人再敢让许穗去敬酒。
但她仍旧被赶到厨房洗碗。
寿宴散后,婆婆把剩菜分给亲戚,只给我们留了一盆浑浊的洗碗水。
“今天耽误的事,自己心里有数。洗不完,不许吃饭。”
周成从外头扣上厨房门。
我踢了一脚门板,门纹丝不动。
许穗拿筷子从水里捞出半个馒头,放在灶台边。
“别吃那个。”我说,“我藏了两个鸡蛋。”
她没接。
“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刚才差点把你按死。”
“明天呢?”
她把抹布拧干,水顺着指缝滴进盆里。
“明天他们再给你五百,你还帮不帮?”
我把鸡蛋推给她一个。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你以前也这么说?”
“以前的沈桃说过,我没听见。”
她终于看我一眼。
窗外传来周小梅的声音。
“嫂子,妈让你拿房本。明早有人来看你娘家那套房。”
许穗手里的碗磕在池边。
“谁让看的?”
“哥说你答应了。卖了给周成换车,剩下的钱留给妈养老。”
“我没答应。”
“你不答应有什么用?”
婆婆隔着窗把一串钥匙扔进来。
“你娘死了六年,房子空着也是浪费。周成媳妇不懂事,你这个当嫂子的也要跟着装聋?”
许穗弯腰捡起钥匙。
“那房子我要留给兰兰。”
婆婆嗤笑:“一个死人还住什么房子?”
许穗抬起头。
“你再说一遍。”
“我说她死了!你念叨了五年,还没念够?是不是非要把我们周家都念断子绝孙才甘心?”
周建从堂屋出来,手里拿着一件粉色小棉袄。
许穗脸色变了,冲过去拍门。
“把衣服放下!”
周建把棉袄拎起来晃了晃。
“房本给我,这件破衣服就还你。”
“那是兰兰穿过的。”
“我以后有的是孩子。”
“她是你女儿!”
“一个没了五年的孩子,值得你把活人都拖死?”
他把棉袄扔进铁桶,划亮火柴。
火苗舔上衣角时,许穗开始砸门。
我抄起案板砸向门扣。
木头裂开,周成从外面一脚踹过来。
“沈桃,你敢出来试试!”
“你先把门打开。”
“你出来我连你一起烧。”
周小梅忽然提着水桶冲过来,泼灭了火。
婆婆骂她:“你发什么疯?”
“火烧到喜棚,明天谁赔?”
她说着,把那件棉袄从铁桶里捞出来,扔进厨房。
棉袄的半边袖子烧焦了。
许穗跪坐在地上,一粒一粒抠着衣服上的扣子。
最后一颗扣子掉下来的时候,夹层里落出半截红绳。
周小梅伸手去拿。
许穗按住红绳,抬头看她。
“你认得?”
“谁不认得?小孩子戴的绳子,不都一样?”
“兰兰的镯子后来换过绳。”
许穗把红绳绕在指尖。
“我没说是什么颜色。你怎么知道是红的?”
周小梅的手停在半空。
院里只剩婆婆尖利的骂声。
“周小梅,你给我滚回屋!”
周小梅慢慢缩回手。
许穗把红绳缠在手腕上,盯着那扇紧闭的厨房门。
半晌,她问我:“沈桃,没找到的人,凭什么就算死了?”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也想知道。
第二天,看房的人没来,亲戚倒坐了满堂。
婆婆换上寿宴时的红衣服,桌上摆着印泥和两张纸。
罗芳坐在周建身边,一只手搭在小腹上。
婆婆把其中一张推到许穗面前。
“今天把话说清楚。你不能生了,周家没休你,已经够给你脸。现在芳芳怀了孩子,你把房子卖了,孩子以后也会叫你一声妈。”
许穗没坐。
“谁说我不能生?”
“兰兰没了以后,你肚子有过动静吗?”
“你儿子五年没进过几次我的屋,你问我?”
周建踢翻脚边的凳子。
“让你来签字,没让你翻旧账!”
二姑赶紧把凳子扶起来。
“男人在外面难免有糊涂的时候。你把娘家房子卖了,替家里出点力,芳芳的孩子以后也不会亏待你。”
许穗看着她:“谁的孩子谁养。”
“你怎么这么狠?”
我坐在旁边开口:“人家亲妈还活着,凭什么让嫂子认?”
周成一把按住我的肩,把我压回椅子。
“她要是走了,家里少个干活的,就你顶上。”
“你先把我爹的钱还了。”
“你还真把自己当外人了?”
婆婆拍了拍桌面。
“第一张,房子自愿给周建。第二张,兰兰的死和周家无关,你以后不许再出去胡说。”
许穗没有伸手。
“我什么时候胡说了?”
婆婆看向周小梅。
“昨天你问小梅什么了?”
周小梅坐在门槛上,用指甲刮鞋底的泥。
许穗盯着她。
“我问她,兰兰的镯子为什么会在你屋里。”
婆婆抓起茶杯砸在地上。
“孩子掉水里,东西捞回来了,有什么稀奇?”
“你昨天说,孩子没捞到。”
“谁记得那么清楚?”
“镯子在哪边捞的?”
周建伸手来拽她。
“签完再问!”
许穗被按到桌边,手指被周建一根根掰开,往印泥里压。
我冲过去,周成从后面拽住我的头发。
许穗忽然不挣了。
“给我一支笔。”
婆婆立刻把笔递过去,脸上的得意藏也藏不住。
“早这么懂事,谁愿意动你?”
许穗接过笔,却在那两张纸的背面写下一个日期。
二姑探头看了一眼。
“你写日期做什么?”
“兰兰落水那天。”
周小梅突然站起来,椅腿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婆婆回头呵斥:“坐下!”
许穗把笔横放在纸面上。
“妈,那天你告诉我,兰兰穿的是红鞋。我在塘边找了三天,为什么两只鞋都在你的箱子里?”
“她下水前自己脱了,不行?”
“三岁的孩子,为什么要自己脱鞋?”
“我怎么知道?”
“谁替她脱的?”
“许穗,你别给脸不要脸!”
周建再次抓住她的手,往印泥里按。
她抬眼看向门槛上的周小梅。
“小梅,那天是你抱兰兰出门的。”
周小梅脸色发白。
“嫂子,我没有。”
“你穿着蓝褂子,左边袖口破了,用白线补了两道。”
周小梅下意识低头,捏住了自己的袖口。
婆婆扑过去挡在她面前。
许穗看着婆婆的手,声音忽然很轻。
“我女儿那件棉袄,扣子全缝死了。你们说她下水前自己脱了衣服。”
她指了指周小梅。
“那件衣服是谁解开的?”
没人回答。
许穗伸手抽走桌上的两张纸,当着一屋亲戚撕成了四片。
周建扑过来,她抄起印泥,整块扣在他胸口。
白衬衣上立刻印出一团红。
“手印还你。”
“许穗,你找死!”
周建扬起手。
门外忽然传来徐婶的声音。
“你敢打一个试试。”
她提着空篮子站在院门口,身后还跟着卖鱼的老张和送豆腐的邻居。
婆婆赶紧挡过去。
“家务事,你们掺和什么?”
“家务事也得先把钱结了。”
徐婶把一摞手写单据拍在桌上。
“肉、鱼、豆腐,三家加起来四千六。你昨天不是说二十桌菜都让芳芳从城里订好了吗?钱呢?”
婆婆脸色一僵:“芳芳给的。”
罗芳立刻把手从肚子上放下来。
“我没经手,都是建哥办的。”
周建瞪她:“你说什么?”
徐婶翻开单据。
“这些菜都是许穗从前天开始一趟趟买的。你们拿她做的菜给自己脸上贴金,欠账倒装没看见?”
二姑拿起一张单子。
“桂香,你不是说一桌八百,全付了吗?”
“我没说过。”
“院里那么多人都听见了。”
婆婆伸手去抢单子,被徐婶拦住。
“你今天不付,我明天就把账单贴到你买菜的篮子上。以后谁在镇上看见你,先问一句,周家老太太的寿钱结没结。”
周建只好掏钱。
徐婶数完钱,才把单子收起来。
许穗解下围裙,连同腰上的小布袋一起放到桌上。
里面只有几十块零钱。
她把零钱倒在掌心。
“徐婶,剩下的钱我慢慢还。”
“你还什么?谁过寿谁付。”
许穗转身看婆婆。
“从今天开始,我不再给周家做饭。”
周成踢翻门口的菜筐。
“吃我家的,住我家的,你说不做就不做?”
“我娘家房子被你们占着,我妈留下的八万块被你们花着。我在自己家做饭,还要先求你批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这句话说得太迟了。
可迟归迟,终于还是说了出来。
她从撕碎的纸里捡起半张带地址的碎片,递给徐婶。
“婶,你认得我妈的字。下午陪我回东屋拿东西。”
婆婆猛地站起来。
“不许进东屋!”
许穗停下脚步。
“那是我妈生前住的地方。”
“里面是我的东西。”
“你的东西,搬出来。”
周小梅从门槛边让开。
许穗经过她时,周小梅突然扯住她的围裙。
“嫂子。”
婆婆在后面叫她的名字。
周小梅松开手,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挤出一句:“兰兰那件袄,别扔。”
东屋的锁,早就被周建换过。
他把钥匙塞在裤兜里,堵在门前。
“想进去可以。先把婚离了。离完,你拿走你的东西,别想着把我们一家赶出去。”
许穗问:“我爸妈的房子,什么时候成了你的?”
“我给他们摔过盆,送过葬!”
“丧事是我借的钱。”
“你女儿出事那年,我耽误多少工?你跟我算这个?”
院里还没散尽的亲戚都停下了脚。
罗芳忽然说:“建哥,别吵了。妈答应把镇上那套小楼给孩子,我不争她这套房。”
许穗转头看她。
“哪套小楼?”
罗芳愣了一下。
婆婆立刻喝道:“你闭嘴!”
“就是王家住的那套。妈说等孩子出生,他们就搬走。”
周小梅突然弯腰干呕起来。
许穗朝她走过去。
“王家是哪一家?”
“我不知道。”
“你今天鞋底上的黄泥,不是镇上的泥。”
周小梅往后退。
“西边旧砖窑那条路,才有这种泥。”
周建横过来挡住她。
“你还要逼疯多少人?自己守不住女儿,见谁都怀疑!”
我从墙边抄起铁锹,插进东屋门缝。
周成扑过来抢。
“沈桃,你真要跟她一起疯?”
“她给我鸡蛋吃。”
“你爹明天还得来找我。”
“那就当着大家的面问他,你替他还过哪一笔。”
周成抬手。
我把铁锹横在胸前。
徐婶走到院门口,扯开嗓子喊:“来两个会开锁的!许家闺女回自家屋,周家女婿还不让进!”
二姑放下茶碗,朝周建伸出手。
“钥匙。”
“二姑,这是我们家的事。”
“你媳妇娘家房子,你算哪门子家里人?”
周建不动。
二姑又说:“拿出来。”
周小梅低声道:“哥,给她。”
婆婆扑到门上:“里面都是我的东西!”
二姑看着她:“那你搬出来。”
锁被撬开的那一刻,婆婆还在骂。
门一开,许穗第一个冲进床边,却没有翻钱,也没有找房本。
她从床底拖出一只旧木箱,打开后,里面全是兰兰小时候的衣服和玩具。
最上面放着一本给孩子量身高的册子。
许穗翻到最后一页,手忽然停住。
那页贴着半张医院缴费单。
日期是兰兰落水后的第三天。
姓名那栏被撕掉,只剩下一个“兰”字。
婆婆伸手就抢。
“一个发烧单子,有什么好看的?”
许穗避开她。
“她那天只是发烧?”
婆婆嘴比脑子快。
“又没花你多少钱!”
院里安静下来。
许穗抬头:“谁带她去的医院?”
婆婆脸色变了。
周建猛地关上东屋的门,挡在门后。
“这屋里都是旧东西,你们先出去。”
门外,周小梅用力拍门。
“哥,开门!”
“回你自己家去。”
“嫂子,你听我说。”
许穗将缴费单举到周建面前。
“我女儿落水第三天,谁带她看了病?”
周建伸手来撕。
许穗往后一退,脚踩上床沿。
“今天谁也别碰这张单子。”
门外忽然传来撞击声。
徐婶叫来的两个邻居从外面撞开门。
周小梅跌进屋里,抱住许穗的腿。
“兰兰没死。”
周建骂了一声,伸手去拿门后的木棍。
二姑抄起一条长凳横在他面前。
“你敢动一下,今天我就替你爹教训你。”
许穗低头看着周小梅。
“孩子在哪?”
周小梅哭着说:“西边旧砖窑后面,王守田家。”
“为什么?”
“妈说他们家没孩子,先把兰兰送过去养两天。等你把房本交出来,再把孩子接回来。”
许穗的脸没有表情。
周小梅继续说:“他们给了三万。妈拿了两万,剩下两千给了我,周成拿去买摩托车了。”
婆婆扑过去扇她。
“你胡说什么!”
这一巴掌打在周小梅脸上,她没有躲。
“我后来去看过她。她已经叫王守田媳妇妈了,我没敢说。”
许穗一把揪住她的衣领。
“我在塘边找了三天。”
“我知道。”
“我每年去烧纸,你也知道?”
周小梅点头,眼泪往下掉。
“我知道。”
“那你看着我哭?”
“嫂子,你打我吧。打完我带你去。”
周建把木棍扔在地上。
“她疯了,你们也跟着疯?孩子养了五年,谁能证明她是你女儿?”
许穗松开周小梅,转身往外走。
婆婆扑过来抱住她的腰。
“你不能去!芳芳的孩子还指着那套房子呢!闹开了,你亲侄子以后住哪儿?”
许穗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
“我的兰兰呢?”
婆婆不说话。
“这五年,她住哪儿?”
院门外停着一辆三轮车。
周小梅坐到车头指路,我和许穗挤在后面的车厢里。
罗芳追到门口,一把拽住周建。
“你不是说镇上的楼已经买下来了吗?”
周建没有回答。
车子颠过泥路,风把他的沉默留在了身后。
旧砖窑的铁门锈得厉害。
周小梅推开门,里面先传出水声。
一个八岁的女孩蹲在水池边洗床单,袖子挽到肩头,细瘦的胳膊泡得发白。
她听见动静,赶紧把湿手藏到身后。
看清周小梅后,她小声说:“姑,我没打碎碗,是弟弟推的。”
许穗走到水池边,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兰兰。”
女孩往后挪。
“我叫王招弟。”
许穗从手腕上解下那截红绳。
“你小时候,手上戴过一只银镯子。你嫌它硌手,晚上睡觉总让我摘下来。”
女孩看着她,没有说话。
屋里冲出一个男人。
“谁让你们进来的?”
周小梅拦在门口。
“王守田,把孩子还给她。”
王守田指着许穗:“还?周家拿了我三万块,说养五年就养五年?”
“谁拿的钱?”
“你男人签的字!”
他从屋里扯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说你病得认不出人,不能养孩子。你婆婆还保证,等周家生了儿子,就把镇上的小楼给我。”
许穗伸手去拿那张纸。
王守田往后一缩。
“钱不还,孩子不能带走。”
徐婶带来的两个邻居已经把三轮车推到门边,听见这话,齐齐看向王守田。
我挡住他的路。
“刚才徐婶已经让人去报公安了。你现在跑,等会儿就更说不清。”
王守田抬手推我。
女孩吓得尖叫:“别打人!”
她冲过来,抱住许穗的腰。
许穗伸手抱住她,整个人像是终于被什么东西托住了。
女孩贴着她的衣服,迟疑地问:“你是来接我的吗?”
许穗把她抱得更紧。
“妈妈来接你了。”
“你真是我妈妈?”
“是。”
“那我能把鞋穿走吗?”
女孩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布鞋。
“我只有这一双。”
许穗蹲下来,替她把磨断一半的鞋带重新系好。
“穿走。以后你的东西,谁也不能拿。”
女孩终于把脸埋进她怀里。
“妈妈,我不叫王招弟。”
“你叫什么?”
“周兰。”
许穗抱着她站起来。
“对,你叫周兰。”
回到周家院子时,婆婆还在门口等。
她早早摆了一床新被褥、一口铁锅和几件旧衣服,见人回来,立刻拍着大腿哭。
“我的亲孙女,我怎么会不疼?我只是怕她跟着穷妈受罪,才给她找户好人家!”
徐婶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放。
“好人家让八岁孩子洗床单?”
婆婆指着周小梅。
“都是她出的主意!我一把年纪,哪里懂这些?”
周小梅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旧取款单,放到桌上。
“妈,这是你让我取的两千块。后来你拿去给周成买摩托车。”
周成从堂屋出来,伸手拽我。
“他们家的事你别掺和,跟我回屋。咱们夫妻好好过。”
我把他的手甩开。
“八万块还我。”
“你还真想离?”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离?”
“外头谁要你?”
“没人要,我也能吃饭。”
徐婶从篮子里取出一串钥匙,递给我。
“镇上我妹妹的早餐铺缺人,包住。你愿意去,明天就上工。”
周成扑过来抢钥匙。
我抄起旁边的搪瓷盆挡住他的手。
“这钥匙没有你的份。你们欠我的钱,一笔一笔还。”
周建从侧屋出来,手里拿着兰兰原来的小书包。
“穗穗,孩子都回来了,咱们把王家的钱还上,这事就算了。”
兰兰听见他的声音,立刻往许穗身后躲。
周建停在原地。
“我是你爸。”
兰兰抱紧许穗的衣角。
许穗挡在她前面。
“站远点。”
“你什么意思?”
“她怕你。”
“她只是还不认识我。”
“她认识。她认识的是把她关在厨房、让她睡冷地上的人。”
周建脸色难看。
“你非得把这个家拆了才满意?”
院外来了两个人,叫他出去把王家的事说清楚。
婆婆扑过去拦。
“孩子不是好好回来了吗?她又没少一块肉!”
兰兰忽然从许穗身后探出头。
“我冬天睡厨房。”
她指着门口那床被褥。
“这不是我的。我那床被子没有棉花。”
婆婆脸上的哭声一下卡住。
兰兰又说:“我发烧的时候,他们把我锁在屋里。弟弟说床是他的,奶奶说烧一天就好了。”
二姑走过去,把那床被褥抱起来,重重砸在婆婆脚边。
“到这个时候了,你还摆给谁看?”
周建被人带走前,回头喊了一声。
“穗穗,我真知道错了!”
许穗牵着兰兰的手,头也没回。
她把孩子带进屋,关上了门。
周家的账,后来一笔一笔算清了。
王守田拿走的三万,周家吐出来大半,周建也因拐带、隐瞒孩子去向被带走调查。许穗拿回了娘家房子,和周建办完了离婚。
周成卖掉摩托车,才还了我五万多。
剩下的钱,我让他写了欠条。
婆婆来闹过几次,说我们没良心,说一家人不该算得这么清楚。
我把欠条贴在她院门上。
“你说得对,一家人不该算得这么清楚。”
她看着那张纸,骂了半天,最后还是把门关上了。
早餐铺开张没多久,周小梅来过一次。
她带着一双新童鞋,站在门口不肯进。
兰兰正在择菜,看见她,只抬了抬头。
周小梅把鞋放在桌边。
“给你的。”
兰兰没有接。
“姑,你以后再看见有人把小孩抱走,还会不说吗?”
周小梅脸上的血色慢慢褪去。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过了一会儿,她把鞋放下,低着头走了。
铺子挂上新招牌那天,许穗在灶台前包馄饨。
她忽然问我:“当初你为什么拉我?”
我正在拌馅,手一歪,一团肉馅掉进面粉里。
“怕跟错人,以后没饭吃。”
许穗看着我。
“就这个?”
“还有,”我说,“你给我包过手。”
她把那团沾满面粉的馄饨捡起来,重新捏好。
“你倒记得。”
“我记性一直不错。”
兰兰端着两碗热汤出来,把其中一碗放在我面前。
“小婶,你慢慢吃。这里没人抢。”
我刚喝了一口,许穗便在灶边纠正她。
“别叫小婶。”
兰兰想了想,把另一碗也往我这边推了推。
“那叫桃姨。”
她指了指自己的头发。
“桃姨,吃完帮我梳头。明天学校照相,我想扎两条辫子。”
我放下碗,去柜子里找红头绳。
门外的风把新招牌吹得轻轻晃动。
这一次,没人把谁按进水里。
也没人能再拿走兰兰的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