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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3:00:52

我和阮令仪打赌,谁先承认动心,谁赔对方十万。

起初我每天盼着她输。

后来她半夜发来一句“在吗”,我连外套都来不及穿。

再后来,她把一只厚文件袋放在我面前。

存款、房子、股份,连她收藏的那对旧耳环都列在纸上。

“迟野,我能拿出来的,全在这里。”

我盯着她发白的手指,忽然笑不出来了。

这位谈收购都不肯先开价的女总裁,站在我漏风的工作室里,问我够不够。

我曾经以为,赢她一次,就足够让我扬眉吐气。

我却只想把她从那张清单后面拉过来。

可一个多月前,我当着一屋子人的面说过,跟她接吻,都得先验收。

1 十万块的胆量

阮令仪把我的报价单折了一角。

“迟老板,这盏灯,材料值多少?”

“三百。”

“卖三千八?”

“您那只包材料也不值八万。”

会客室里,一排人齐齐低头。

她的助理丁诺伸手拿水,杯底在桌上磕出一声。

我知道自己这嘴不适合发财。

尤其不适合在甲方面前发财。

但阮令仪问的那盏灯,灯罩是我父亲留下的折法,竹骨一根根刮过,灯下看不见毛刺。

她拿一张成本表,就想把它按进流水线里。

我不服。

阮令仪没有生气。

她把我的样灯转向窗边,指了指里面的接口。

“我包上的扣子,不会让客人拆一次就找不到方向。”

我蹲下去看。

接口藏得漂亮,的确不顺手。

她又问:“坏了以后,客人每次都请你上门?”

我把那句已经到嘴边的反驳咽回去。

这女人最讨厌的地方,就是刻薄得有依据。

我们认识两年,争过报价,争过署名,还在一场行业论坛上抢过彼此的话筒。

我经营折光工作室,十二个人,专做能买回家的手工灯。

她是明庭家居的总裁,坐拥几百家门店,去年递过一份收购意向。

钱不少,条件也清楚。

我的名字可以留在产品介绍的最后一行。

我把意向书退了回去。

她说我把署名看得比生意重。

我说她把人看得比货架轻。

从那以后,圈里谁想看热闹,就把我们安排在同一张桌子上。

今天这桌,躲不了。

明庭租下了停业多年的青川电影院,要做一季灯光生活展。

他们有场地、有门店,却缺一个能让人记住的原创系列。

我有灯,有一群等活干的师傅,缺一个不用低头藏名字的地方。

策划方把合作方案推到中间。

四十五天后开门,试营业三十天。

达到事先商定的销售与退货指标,明庭就在一楼给折光保留常设店位。

署名不动,设计权归我。

材料检测、产品交付和结算,各有单独条款。

这才是我愿意坐在这里挨她骂的原因。

我把样灯接口拆下来。

“这个改。手工工时不砍,署名不缩。”

她抬眼看我:“改得出来再说。”

“您最好腾出个显眼点的位置,我招牌挺大。”

丁诺终于没忍住,咳了一声。

散会时,策划负责人开玩笑,说我们合作一回,没准能处出感情。

我手里的笔停了。

阮令仪也停了。

我们同时看向对方。

我笑:“跟她?我怕接吻都得先验收。”

“跟他?”她把文件扣上,“我怕婚礼现场还在加价。”

整间屋子都笑了。

我本来该见好就收。

偏偏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得稳稳当当,像这场交锋也被她归了档。

我那点好胜心又开始犯贱。

“阮总敢不敢赌?”

她回头:“赌项目,你拿合同说话。”

“不赌项目。赌我们俩。”

我抽了张便笺,写下十万。

“从今天起,谁先亲口承认喜欢上对方,谁给对方十万。私人玩笑,别往合同里塞。”

她看着纸,半晌没说话。

我以为她嫌幼稚,正想把便笺收走,她从我指间拿了笔。

“不能诱导,不能拿工作逼人表态。”

“当然。”

“任何一方不想玩了,都能停。”

我挑眉:“怕输?”

“怕你输不起。”

她签下阮令仪三个字。

我的名字紧挨着她,字比她大一圈。

策划负责人要拍照,被她伸手挡住。

“别传。我们还有正事。”

她把纸竖着对折,沿两个名字中间的折痕撕开。

递给我的那半张,只有我的签名和一个“十”字。

我愣了:“你怎么把‘万’拿走了?”

“怕你赖。输的人拿齐了再结账。”

她走到门口,又看了一眼我的样灯。

“明天九点,青川。穿能干活的衣服。”

“您这是约我?”

她终于笑了一下。

“迟老板,离赔钱还远,别着急。”

那笑只出现了短短一瞬。

我把半张纸夹进钱包,忽然觉得十万也没多大。

应该写二十万。

总得让这个女人心疼一次。

2 她偏要站在台下

第二天,阮令仪比我早到十五分钟。

电影院门口的招牌褪了色,“川”字只剩两道白痕。

她穿平底鞋,灰色长裤,手里拎着两杯热豆浆。

我接过一杯,先看杯底。

“放什么了?”

“黄豆。”

“难得。您竟然请我喝没有附加条件的东西。”

“条件是别迟到。”

我看了眼时间,八点五十九。

她转身进门,把那点得意留给我自己消化。

青川有一间大放映厅,二楼是旧办公室。

明庭准备改造前厅,我们负责主厅和长廊。

工人已经做完安全清理,过道里仍有旧木头的气味。

我站在最后一排,手掌从一张深红椅背上擦过去。

小时候我爸在这里给人修过壁灯。

他带我蹭过一次电影,我只顾盯那盏会闪的灯,回去挨了顿骂。

后来电影院关门,我爸也没等到重新亮灯。

这事我没写进方案。

做生意,不能逢人就把舍不得掏出来抵价。

阮令仪从舞台上走下来。

“为什么把主灯放在这排?”

“坐下看。”

她没有嫌灰,直接坐在我指的椅子上。

我让韩东接通已经检验过的演示电源。

一盏像合拢的纸船似的灯慢慢亮起来。

光从竹骨间漏下,落在她膝上,像水纹。

她抬头,没出声。

我本来等着她挑刺。

等得太久,反倒心里发紧。

“不是越亮越好。人把灯买回去,是想待一会儿。”

她伸手接住一小片光。

“那就让人坐下。”

“什么?”

“你图纸上只有展示台。把这几排椅子留着,给人坐。”

我走近一看,她在草图上画了道线。

入口先经过窄长走廊,再转进有座位的厅。

客人不用一上来就被销售围着。

我原来担心明庭把展做成卖场,故意把商品离人放得远。

她却把人往灯底下送。

我握着豆浆,忽然觉得自己昨天那句货架说得有点偏。

只是一点。

“椅子翻新要加预算。”

“算。”

“保留扶手上刻的字。”

“有破损的先修。别为了怀旧让人划手。”

我转头叫韩东测尺寸。

韩东跟我合伙六年,最会看我脸色。

他凑过来:“这甲方能处啊。”

我压低声音:“你是觉得昨天那包烟贵了,想换老板?”

他看一眼阮令仪:“她不让我在厅里抽烟,跟你一样烦。”

午前,她踩到一块松动的旧地板。

我伸手扶住她胳膊,几乎同时,她反手抓住我。

我们谁也没摔,却都没立刻松手。

她袖口滑上去一截,腕上有道细旧疤。

我没问,她也没解释。

倒是跟在后面的丁诺,目光从我们的手挪到天花板。

我先放开,蹲下拿胶带标记地面。

“这片别走,等施工的人处理。”

阮令仪在我身旁站了一会儿。

“你这件衣服,”她说,“后领破了。”

“这叫工作痕迹。”

“你昨天说我包贵的时候,也可以叫品牌痕迹。”

我抬头瞪她。

她捧着豆浆,眼里有明晃晃的笑。

整个人不再像会客室里那把裁纸刀。

下午量完尺寸,她让丁诺先回公司,自己留到最后。

我们一起给椅子编号。

她写字太工整,我忍不住在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她看见,把笑脸的嘴往下补了一笔。

“符合你今天的表情。”

“阮总对我的表情观察得挺细。”

“验收习惯。”

我靠着椅背笑了半天。

临走前,她把修改后的图纸递给我。

最显眼的位置,她标了四个字。

折光,迟野。

没缩,没躲在任何品牌后面。

我拿纸的手微微一顿。

她已经低头扣上包。

“别误会,我答应的东西会给。你答应的接口,也请改好。”

那天回工作室,我把样灯拆了三遍。

改到凌晨,终于能单手接上。

我拍了段视频发给她。

她隔了两分钟回复:收到了。

紧接着又来一条:手上伤口洗一下。

我这才发现,食指被竹片割了,镜头里一道红。

一张整改视频,她怎么只盯着我那只手。

3 雨落在她肩上

开工第六天,雨下得像有人把天顶掀了。

工作室后仓的排水沟堵了,水漫过门槛。

那批没装电源的手工灯罩还放在低架上。

韩东去找物业,我带两个人往高处搬。

干活干到一半,门口多了一把黑伞。

阮令仪穿着衬衫,鞋面湿透。

“你电话呢?”

“桌上。你怎么来了?”

“约好看改版接口。你不会以为发个视频,就算验收结束?”

她把包放到干燥的高柜上,挽起袖子。

我拦住:“不用,脏。”

她从我手里抱走一只纸箱。

“你先讲清楚,什么不能压。”

我只好指挥她把两箱薄纸灯罩抬去前厅。

仓库总闸早已断开,水里没有带电设备。

可她来回走的那条路有半截碎砖,我还是忍不住跟在旁边。

她瞥我:“你搬你的,我不是来给你添活的。”

我把脚下的砖踢到一边。

“阮总今天这工时,别给我算总裁价。”

“你请晚饭。”

“那不行,吃饭很容易培养感情。”

她怀里的箱子往我胸前一推。

“还没搬完,你已经开始怕?”

我被激得没话说。

半小时后,物业疏通了沟,雨水慢慢退去。

人和货都没伤着,只有阮令仪的白衬衫蹭出一道灰。

她站在前厅,把湿袖子往上卷。

我拿了条新毛巾给她,又去楼上找衣服。

工作室有我备用的运动外套,套在她身上大了一圈。

她把拉链拉到下巴,低头闻了闻。

我心口突然一紧:“新的洗衣液,没什么怪味。”

“我还没说话。”

“你表情说了。”

她用毛巾擦头发,终于笑出声。

我转身去开热水,差点撞上门框。

晚饭没请成馆子。

我姑姑迟月霞来送饭,一眼瞧见她,硬把两个人按在桌边。

姑姑以前做裁缝,嘴快,夹菜比嘴更快。

“这姑娘怎么瘦成这样?迟野,你请人来帮忙,连口热饭都不给?”

我看着阮令仪面前那块最大的排骨。

“姑,她是我甲方。”

“甲方也是人,吃。”

阮令仪拿着筷子,郑重说了声谢谢。

她吃得不多,却没有推来推去。

姑姑问她怎么称呼,她说令仪。

姑姑念了一遍:“好听。听着就有主意。”

“太有了。”我说,“一上午能驳我八个。”

阮令仪夹走我碗边一块姜。

“你姑姑说你不吃这个。”

我话到一半,卡在了喉咙里。

姑姑也不过刚提了一嘴。

我低头吃饭,排骨突然变得特别难咽。

饭后她主动收碗,被我从厨房赶出来。

她站在楼梯口,看见墙上父亲画的一张灯样。

画纸发黄,下面有一行小字。

灯可以小,落在人脸上的光要软。

“你父亲写的?”她问。

我点头。

“他教你做灯?”

“也教我别顶嘴。后一个没教会。”

她望着那行字,轻轻说:“前一个教会了。”

我在她身后站着,突然不太想接笑话。

雨已经小了。

我送她到门外,想把伞塞给她,她却把伞撑开,举到我们之间。

“车在巷口,一起走。”

巷子窄,两个人的肩膀不可避免地碰在一起。

她往我这边偏了一点伞,雨落在她右肩。

我握住伞柄往她那边推。

她手指没松,我的手便盖在她手背上。

那一瞬间,我忽然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占便宜。

还不想放。

“迟野。”她看着前面,“饭钱多少?”

“一百八。”

“这么精准?”

“排骨市场价。我的劳动先免。”

她低头拿手机,真的给我转了一百八。

转账备注是:晚饭,不含其他。

我盯着那四个字,莫名有点火。

谁稀罕她的其他。

回到楼上,我又把她穿过的外套拿起来,挂到通风处。

姑姑在门口看了全程。

“你不是说,最讨厌她?”

我把衣架摆正。

“怕发霉。八百多一件呢。”

姑姑没揭穿我,只把那盒没吃完的排骨推过来。

“那就接着省。令仪说你晚饭没吃饱。”

4 留给我的那盏灯

第十二天,主厅的座椅拆修完毕。

我带着新接口去验灯,撞上阮令仪和她二叔在争执。

阮世衡是明庭的副董事长,管了许多年采购。

他身边跟着一个笑得十分周全的男人,名叫蒋宏,是这次配套灯具的供货商。

我们的原创灯只占展厅一部分,其他区域的照明和陈列设备由明庭自己采购。

阮世衡指着留出的休息区。

“这么大块位置不卖货,算下来一天浪费多少钱?”

阮令仪没看计算器。

“人不愿意进来,摆满了也是零。”

“你拿你爷爷留下的地方练手,我不拦着。可人家供应商也得吃饭。”

“这里是公司新租的场地,租金从项目里走。爷爷留下的是股份,不是让谁在这儿论辈分的门票。”

我在门边站定。

她看见我,眼神微微一变,像是不愿被我撞见这一面。

阮世衡转过头,笑了。

“迟老板来了。你跟令仪熟,劝劝她,商业毕竟不是做艺术。”

我把样灯往桌上一放。

“那得看什么商业。卖椅子的不让坐,卖灯的不让待,咱们可以直接把收款码挂门上。”

蒋宏笑容僵了半拍。

阮令仪低头翻图,唇角却动了一下。

阮世衡没跟我争,转而提醒她,下月经营会上,董事们要看实际结果。

他说得平静,临走还拍了拍我的肩。

“年轻人,留点余地。将来都是朋友。”

门合上以后,我把肩上并不存在的灰拍掉。

阮令仪看见:“你挺能得罪人。”

“您刚才也不差。”

她坐下来,终于露出一点疲态。

丁诺给她送来一碗粥,她推到旁边,继续看修改表。

我拎起勺子,敲了敲碗沿。

“吃。”

“等十分钟。”

“你昨天也是这么跟我说的。然后十分钟变成两小时,粥长出一层皮。”

她抬头:“迟野,你最近管得是不是太宽了?”

我本想说,谁管你。

可她脸色不好,眼底那点青近得看得清楚。

那句撇清的话就没出来。

“我不想换甲方。”

她静静看我几秒,接过勺子。

“放心,换人也不会给你涨价。”

吃到一半,她手机又响。

我伸手盖住屏幕,没碰手机。

“能晚五分钟吗?”

她看着我的手,最终按了静音。

那五分钟,我们都没有再说工作。

她问我为什么一直住在工作室楼上。

我说省钱,方便,有灵感半夜就能下来画。

“有谁给你留过门吗?”

她问得很轻,我差点没听清。

我想了想:“我姑。以前回来晚,她拿拖鞋守着。”

她笑了一下,低头又喝一口粥。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问,也不想用一句玩笑把那个笑糊弄过去。

“你呢?”

“我家有人等着问项目,有人等着让我签字。门禁倒是一直有人管。”

她说完,像嫌自己话多,把碗挪开。

我没再问。

晚上,我离开影院时,特意留了一盏样灯在临时办公室。

暖光,低亮度,照得到她桌前那两步路。

旁边压了张纸:不用验收,留给晚下班的人。

回到家,手机上多了一张照片。

灯亮着,她的手放在光里。

照片下面是她发来的消息:今天十点前走。

我看了一眼时间,九点五十六。

接着又收到一条:你也是。

我坐在桌前,想笑,笑完又有点不自在。

那个便宜赌约,开始不像我想的那么便宜了。

5 她身边的位置

两天后,明庭开项目小型答谢晚宴。

我作为合作方受邀,进门前还在车里把衬衫领子扯了两遍。

韩东说我像第一次见丈母娘。

我说他想得比我这件租来的西装还不牢靠。

西装其实是买的。

买完肉疼,没敢告诉他。

宴会厅里,阮令仪穿深绿长裙,头发挽起来,耳上两枚旧金耳环。

灯落在她颈边,我忽然明白,某些灯为什么得卖贵一点。

不能糟蹋人。

她看见我,目光在领口停了一瞬。

“迟老板,今天能看。”

“阮总要求这么低,以后相亲我给你把关。”

她走近,手指掠过我翻起的一角衣领。

“先把自己弄明白。”

指背碰到我脖颈时,我呼吸没出息地顿了一下。

她已经收回手,端起酒杯走了。

我在原地站了片刻,才想起来跟上。

主桌旁,阮世衡正在和投资人谈话。

有个中年女人问我做什么,我说做灯。

她笑得热情:“那家里应该也很会装饰。令仪,你身边终于有个懂生活的了。”

我还没开口,阮世衡已经接过去。

“合作方,别把年轻人吓着。令仪找伴侣,还是得能替她分担的人。”

他把旁边一把椅子拉开,招呼一位叫霍远的家居渠道商坐下。

霍远没有立刻坐,只看了阮令仪一眼。

这人我见过,做事利落,不像来陪演戏的。

果然,他说:“阮叔,我们今晚谈合作,别给我添这种任务。”

场面有一瞬发紧。

阮世衡笑了笑,把矛头转向我。

“迟老板不介意吧?做创意的,自由些。企业里头,很多事没办法随性。”

我看懂了。

那把椅子不只是让谁坐。

是要当着阮令仪的面,告诉她什么样的人才算配。

我握着杯子,心头那股火烧得不太体面。

可我不能在她的场子里掀桌,给别人一个她带着情绪做生意的由头。

我把杯子放下。

“我介意被当成听不懂话的人。项目我按交付说话,其他的,您不能替我和阮总安排。”

阮世衡看我一眼,笑意淡了。

阮令仪走到我身边。

她没急着说话,先将那把椅子从桌边拉出来。

“迟野,坐我旁边。”

一桌目光落过来。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眼神一点没躲。

“接下来要讲设计,他是主创。谁想知道这次到底卖什么,可以直接问他。”

她说完,伸手示意霍远坐另一侧。

“霍总,刚才让你尴尬了。”

霍远笑着举杯:“那你们把产品做好,替我省点售后。”

这句话把场子接了回来。

我坐下时,膝盖轻轻碰了阮令仪一下。

她没有往旁边挪。

那一整晚,我介绍灯,回答成本和交付,她接渠道和售后。

有人想把手工讲成一个廉价故事,她就把订单表翻到正面。

有人质疑我做不来稳定批量,我把分工与检验样拿给他看。

我们吵过那么多回,原来已经知道对方什么时候会开口。

散场时,阮世衡先走,没再看我。

我不在意他的态度,却很在意阮令仪。

她站在露台边,手搭栏杆,凉风把裙摆吹到我脚边。

“后悔叫我来吗?”我问。

“你会不会后悔坐下?”

“那位置不错。靠着你,还能多吃两口贵的。”

她轻轻笑了,笑完却说:“我不是故意拿你气他。”

我心里原本有一点细小的刺。

她这句话说出来,刺就松了。

“我知道。你先替我留了位置,才去招呼别人。”

她转过来,认真看我。

我没躲,也没再贫嘴。

露台里面有人在叫她。

她没有马上应声。

“迟野,今天,谢谢。”

我望着她耳边那两枚旧耳环。

“不收钱。”

她的眼神轻轻一动。

我补了一句:“这种事不收。”

6 差一点就赔了

第二十天,主厅的光影试装完成。

我们从下午忙到晚上,晚饭是丁诺叫来的面。

她把两份不加葱的放在我和阮令仪面前,嘴角已经快压不住。

我不吃葱,阮令仪以前每次都吃。

我掀开她那份看了看。

“你也改口了?”

“点错。”

丁诺立刻抱起文件:“我去门口看看车到了没有。”

人跑得比解释快。

阮令仪抬手揉眉心。

我把自己那碗推给她,里面有她喜欢的酸笋,是我刚额外加的。

她看了一眼:“你怎么知道?”

“上次盒饭,你把肉挑给我,把酸笋全夹走。阮总,观察不犯法。”

她拿起筷子,没再反驳。

吃完,我们一起进主厅看最后一轮程序。

韩东在控制台调完灯,冲我比了个手势,带人去前厅收工具。

宽大的厅里,暂时只剩我们。

座椅还没重新包完,深红和新棕混在一起,有种笨拙的热闹。

我请她坐在正中那排。

“这回不看报表。”

她把平板扣在膝上。

灯亮起来时,头顶一百多盏小纸船像从远处驶来。

这是我给青川做的主装置,叫归舟。

每一盏单独放到家里,都能从底座上取下,提着走。

她抬手,光从她指间滑过去。

“为什么叫归舟?”

“人下班回来,总得有个地方靠一下。”

她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片刻,她轻轻问:“那要是没有呢?”

我看着她侧脸。

她说过家里等着签字的人,说过十点前走。

那些句子忽然有了重量。

“可以先找。找不到,自己做。”

“你说得倒容易。”

“做灯我是专业的。做别的,得有人跟我试试。”

她转过头。

我说完才意识到,这话已经越过了安全的玩笑。

她眼里映着暖光,很亮,却没像平时一样把问题推回来。

我心口发紧,又不愿意退。

“阮令仪,你每次都赢,有没有觉得没意思?”

她看我一会儿,突然伸出手,拉住我垂在椅背边的袖口。

只是两根手指。

却把我整个人都拽到了她面前。

我俯身,鼻尖离她很近。

“你这么拉,按什么算?”

“按我现在不想放手算。”

我脑子里那点得失、嘴硬,还有十万块,全挤到一边去了。

我抬手碰了碰她脸侧。

她没躲。

就在我快要亲上去时,她的手机震了。

一声接一声,急得让人忽略不了。

她皱起眉,把手机翻过来。

是负责安装的项目主管。

阮令仪接通,刚听两句就坐直了。

“全部暂停。哪一批,谁签的?”

我手还停在她肩边,慢慢收回来。

她看向我,神情已经变了。

“配套壁灯抽检出了问题。部分内部配件与确认样不一致,安装的人发现外壳异常发热,已经断电封存。”

我立刻站起来。

那批货不是折光做的,但要挂在我们的主厅里。

一出事,没人会先分清哪盏灯是谁的。

走出厅门,我听见蒋宏的电话从她手机里漏出来。

“阮总,迟老师之前改过结构,会不会是安装环境不合适?”

我的脚步停了。

那份结构图,我从没准许任何人改动他的配件。

阮令仪按下免提。

“蒋总,你说的改动,明天拿原始记录来。现在不要隔着电话分责任。”

她抬头看我,手从我袖口滑下来,改成握了一下我的手腕。

“先处理事情。刚才的,不作废。”

我心里那团骤然冒起的火,被这句话稳住了一半。

另一半,留给了蒋宏。

7 我不替他签字

第二天的会议,从上午九点开到中午。

蒋宏带来一摞文件,把一张有潘小满签名的送货单放在最上面。

小满是我的学徒,来工作室三年,刚能独立带现场。

她盯着自己的名字,脸一点点白下去。

“我只签收了两箱安装底板。”

“签收也是确认。”蒋宏把纸往前推,“你们说赶工,我们提前送来,不能出事了就都不认。”

我拿过那张单子。

品名写着安装辅件,数量两箱。

后面却多夹了一页整批灯具验收表。

小满嘴唇在抖,想解释,话到嘴边又碎了。

她怕一张签名把工作室拖下水。

我把椅子往她身前挪了一点。

“先别急着认错。你签过什么,说什么。”

她吸了口气,从手机里找到当天搬运照片。

两只箱子放在门边,封条上的编号和送货单完全一致。

照片上没有一盏成品壁灯。

我将照片给在场的人看。

“这是签收辅件。你把验收表夹在后面,不能让两箱底板长成一批灯。”

蒋宏脸色变了,仍说现场人员参与过调试。

“参与什么,时间、地点、指令,都拿出来。别把一个人出现在影院里,就当作她同意了你所有事。”

阮令仪坐在对面,没有替我接话。

她请质量负责人分别收好单据,再安排独立检测。

所有相关批次暂停使用,影院里其他电气设备按计划重新核验。

她说得很慢,确保每个人都听明白。

“该折光承担的,我们不替他免。不是折光的,也不能让他背。”

这话没给我一张立即免责的纸。

可我看着她,心反而定了。

我不需要她闭着眼站我这边。

我需要她睁着眼,看清我做了什么。

会后,小满躲在过道里掉眼泪。

我给她递了一包纸,没安慰得太好听。

“下次任何签收,拍全,备注写清。别嫌自己显得不懂事。”

她点头:“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麻烦是偷换东西的人惹的。你有做得不够好的地方,回去补。两件事别混。”

她终于抬起头。

阮令仪站在过道另一端,听见了后半句。

等小满走了,她把一瓶水递给我。

“你护短的时候,挺凶。”

“你现在才知道?”

“以前是对我凶。”

我拧开水,喝了一大口。

怒气退下去,才觉得掌心全是汗。

早上她身边坐着明庭几位负责人,我一度以为她会让我先让一步,保住场面。

那念头我没说,自己也觉得不够坦荡。

她却像看出来了。

“迟野,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昨晚那回事,不是让你今天少说一句话的筹码。”

我拧瓶盖的动作停住。

走廊里人来人往,她把音量压得很低。

“我想靠近你,跟我能不能处理好这件事,是两件事。你不用因此迁就我二叔,也不用迁就我。”

她说完就要走。

我拉住她手里的文件边角。

不是手。

这种时候,我还想给她留一点选择。

她低头看那截被我捏住的纸,站住了。

“我没想迁就。”

“那你拉什么?”

我望着她,实在不想再装聪明。

“想让你陪我站两分钟。”

她看了眼表,然后合上文件,站到我身侧。

两个人就这么靠着旧影院的墙,谁也没说话。

午后的阳光从高窗进来,照见她肩上细小的灰。

我伸手替她掸掉。

她没有像平时那样拿验收回敬我,只把手腕转了半圈,让袖口避开我的指尖。

仿佛我们已经习惯这种触碰。

两分钟过了,我也没有提醒她。

她更没有。

8 亲一下也要算成本

停用的消息还是传了出去。

第三天,一张现场照片出现在同行群里。

配文只有一句:高价手工灯,开门前先发热。

照片里正好是我站在归舟下面。

真正出问题的壁灯,只在边角露了一小片。

我看完,气得把手机翻扣在桌上。

韩东说要发长文解释,我拦住他。

检测没回来,拿愤怒当结论,只会让话越说越乱。

我们先发了已有的产品范围和批次说明,把自己的交付记录附上,明确配合复核。

可订单还是有两笔暂停了。

都是预备跟着展览走的渠道客户,想等事情落定再付下一期。

钱一停,仓里那批已经备好的竹料就显得格外沉。

那天晚上,阮令仪来工作室,手里拎着两份热馄饨。

我在楼下刨一截坏掉的竹骨,刨了半天,做得比新手还难看。

她把饭放下,看了看桌边的废料。

“拿它撒气,也不涨价。”

我没接话。

她把围裙从椅背拿起来,挂到我伸手就能够着的地方。

“先吃。我不喜欢对着低血糖的人谈事。”

我洗了手,坐在她对面。

馄饨不加葱,汤却已经有点凉了。

她从公司绕过来,至少要四十分钟。

我盯着袋子,心里那团火变成了一种更不好受的东西。

“你不用总过来。”

她拆筷子的手顿住。

我怕她误会,紧跟着解释:“公司那边够你忙。”

“我知道忙。”

她把筷子递给我。

“但我想来。”

我抬起头,撞上她直直的目光。

她没退,反而问:“你不想让我来?”

楼上有人搬东西,脚步咚咚响。

我平时能把她噎得没话说,这会儿却连一句顺口的调侃都找不出来。

不想?

我下午第四次拿起手机,就是看她有没有消息。

我把那碗馄饨往自己面前拉了一点。

“想。”

她眼里的紧绷慢慢松开。

我低头喝汤,耳朵烧得厉害。

十万块的赌约,竟然能把一句简单的话变得这么难。

吃完饭,她拿出她那半张便笺。

纸角已经有点卷。

我也去翻钱包,两张纸放在桌面上,恰好能拼拢。

“规则说的是亲口承认喜欢。”她提醒。

“我知道。你不会吃顿馄饨就想收钱吧?”

“我想先问清楚。免得迟老板以后赖。”

我把两张纸压住,身子往前倾。

“问什么?”

她看着我的嘴,又移开眼。

我脑子里那根绷了好多天的线,忽然响了一声。

“阮令仪。”

“嗯?”

“接下来这件事,算你愿意的吗?”

她没装听不懂。

她的手伸过桌子,按住我搭在纸边的手指。

“你要我说几遍?”

我站起来,绕到她那侧。

她仰起脸,原本放在桌上的手抓住我的衣襟。

第一个吻很轻,轻得不像我。

我怕自己看错,怕她只是那天晚上心软,又怕她下一秒恢复那副无懈可击的样子。

可她没让我猜多久。

她闭上眼,将我衣襟往下拉了一点。

我扶住她后颈,终于把那个差了三天的吻,认真地补了回来。

分开时,她气息不稳,额头抵在我胸前。

“迟野,你手在抖。”

“第一次亲这么贵的甲方,紧张。”

她在我腰侧掐了一下。

我疼得笑了,抱她的手却没有松。

原来她也不是永远镇定。

原来她抓我衣服的时候,会怕我躲开。

那点发现让我得意,又让我心口软得发疼。

过了很久,她从我怀里抬头。

“下次别说你不需要我来。”

我看着她有点红的唇,点了头。

“那你别每次都买凉了的。你到楼下喊我,我去买。”

她笑起来,眼角有一道很浅的弧。

楼梯上忽然传来韩东故意拖长的咳嗽。

我回头瞪他。

他端着空杯,满脸正经。

“找水。你们继续,我渴得不严重。”

阮令仪终于从我怀里退开,伸手整理头发。

我却把她刚拉乱的衣襟留着,没理。

韩东看一眼,笑得像刚中了一张大单。

那晚我送她上车,她降下车窗,问我还有什么要说。

我本来想说很多。

最后却只说:“到家给我消息。”

她伸手,指尖轻轻勾了下我的小指。

“你也早点上楼。别在这儿傻站着。”

车都开出巷子了,我才想起松开自己握着的那只手。

9 我没见过的买家

开工第二十六天,检测结论出来。

问题批次里,有配件与确认样不符。

折光送检的原创灯没有出现同类问题,主厅装置的结构复核也通过了。

但谁批准替换、谁看见过变更,明庭内部还在追查。

阮令仪让项目组正式更新说明,要求蒋宏提交供货记录并承担该批返工。

舆论没有因此立刻干净。

一张图传出去容易,让每个人重新看一遍说明,却没人有这个本事。

暂停的订单恢复了一笔,另一笔决定延后到试营业后。

我算着账,知道能撑,只是得动一笔原本准备换设备的钱。

韩东找了两家老客户,谈分批结算。

我给师傅们开会,告诉他们工资照发,采购按新计划来。

话说得很稳,回到楼上,我对着账户余额发了半小时呆。

不是第一次缺钱。

可这次阮令仪站得离我这么近,我反倒更不愿意让她看见。

我知道这种心态不好看。

知道,也没那么容易改。

第二天,一位姓方的客户找到工作室。

他说开了一家精品酒店,想订两百盏床头灯,选的正好是我们仓里备得最足的款。

他不压价,先付四成预付款。

我请他看实物、看尺寸、讲交期,他答得都顺。

那笔钱到账时,楼下几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韩东冲我举了举咖啡杯,我终于敢把换设备的计划留在原来的表上。

我给阮令仪发消息,说有单子进来了。

她隔了很久回:那今晚能早点休息?

我拍了张楼下师傅吃水果的照片给她。

是我刚出去买的,每个人桌边都放了一盒。

她回了个很小的笑脸。

我当时看了很久。

傍晚,我联系方先生确认酒店房间的床头高度,他说图纸明天给。

第二天上午,他仍没发来,反倒让我们先按原款做。

我开始觉得不对。

两百间客房,不可能连床头尺寸都不核实。

我给他打电话,说要看现场,改成近郊配送也可以。

他犹豫片刻,说酒店还在筹备,不方便接待。

我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认真查了预留的采购联系人。

那个号码,我在明庭的供应商协调群里见过。

是丁诺临时请来协助活动的行政服务公司的人。

我没继续猜,直接给丁诺打过去。

她听见方先生三个字,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比任何解释都清楚。

“迟老师,”她小声说,“阮总没让用公司钱。”

我握着手机,坐回椅子。

楼下砂纸刮过竹面的声音,一下接一下。

刚才还让我安心的声音,此刻像在提醒我,那盒水果是怎么来的。

“她要两百盏灯做什么?”

“她想放在她个人持有的几处物业里,剩下的以后送人。她说,您的东西总能用上。”

我闭了下眼。

不砍价,不挑款,不问尺寸。

所有巧合都对上了。

我挂断电话,先请韩东暂停这笔单子,再给阮令仪发消息。

没有长篇质问,只有一句:晚上过来,我们谈谈方先生。

她回得很快:我现在来。

我看着那四个字,忽然又后悔把语气弄得那么冷。

可钱还躺在账户里。

它替我解了围,也把我一点不愿承认的狼狈,照得无处可藏。

10 你有没有问过我

阮令仪来的时候,天还没黑。

她没带丁诺,自己开车,包都忘了拿。

我把两份合同放在桌上,一份是方先生的订单,一份是原定展览供货表。

“那家酒店,是真的吗?”

她站在桌对面:“没有酒店。物业是我的,买东西的钱也是我的。”

“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我说了,你会收?”

我看着她,没立刻回答。

她将手放在椅背上,指节绷起来。

“你那天去楼上算账,下来以后把烟都戒了。你姑姑问你换机器的事,你说旧的还能用。我听见了。”

我那点藏得很差的体面,被她几句话揭开。

难堪比愤怒先涌上来。

可我把它们全当成了愤怒。

“所以你就雇个人,装成特别看得上我的客户?”

她嘴唇动了动。

“我本来就看得上你的东西。”

“两百盏,你放哪儿?你要每天换着看,还是准备跟人说,这些都是我养活的?”

话刚出口,我就知道重了。

她抓着椅背的手慢慢收紧。

楼下有人说话,她转头看了一眼,像怕别人听见,又像怕自己失态。

“迟野,我没这么想过。”

我胸口堵得厉害,偏偏还在往最难听的地方猜。

“钱多,就什么都替人安排了。你连我高兴那一下,都是买来的。”

她脸色终于变了。

“你高兴,是因为大家有活做。我看见那张照片,也高兴。”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那也是假的?”

我忽然接不上话。

照片里,韩东举着水果叉,姑姑在给小满擦手上的油。

我当时是真松了一口气。

她想看见的,也许真的是那口气。

可那份合同还摆在眼前,我没法立刻当作无事发生。

“这单不能这么做。”我说,“我会退回去。”

“可以。”她很快答应。

答应得太快,我反而愣住。

她拉开椅子,却没有坐,只拿过那张订单看了一眼。

“我找人瞒着你,是我做错了。我以为绕开你那点脾气,就能让事情容易些。”

她把合同轻轻放回原处。

“可你说我养活你,说我买你高兴的时候,有没有问过我,到底想要什么?”

我张了张嘴。

她眼里有水光,没有掉下来,眼神却比任何一次争价都固执。

“你替我说过很多话。说我只认价格,说我只会收购。现在连我想靠近谁,你也要替我定个意思。”

我心里狠狠一沉。

她不是没反击过。

可这次她没有站在甲方的位置上,用一张表驳我。

她站在我亲过她的地方,问我有没有把她当一个人好好听过。

“令仪,我……”

她摇了下头。

“今天先别说了。我也不想再凭着一口气说话。”

她拿起车钥匙,走到楼梯口又停下。

“预付款别急着动。让韩东和那边把取消手续走清楚。别为了跟我争这一口气,影响别人的账。”

门关上后,我在桌前站了很久。

那句钱多没处花,我其实没有说出口。

可我说出来的,也没比那句好听多少。

姑姑端着一盘菜上楼时,阮令仪已经走了。

她看看桌上两份摊开的合同,问:“吵了?”

我点头。

“你是不是又觉得,人家有钱,就不可能真对你好?”

我皱起眉:“我不是那个意思。”

姑姑把盘子放下,没急着劝。

她从柜子里翻出一本旧账册,摊在我面前。

我爸刚开作坊时,借过她一笔钱。

后面每年都有还款记录,最后一页,夹着我妈给设备付款留下的收条。

我从前只听说,父母结婚时没什么积蓄。

“你妈婚前有个小铺子,后来拿钱给你爸买设备。”姑姑说,“他也难受过,觉得自己没本事。”

“后来呢?”

“你妈说,难受归难受,别拿她的心意撒气。钱该怎么算就怎么算,日子还过不过,总得给句准话。”

姑姑把账册合上。

“我不是让你收她的钱。你要退就退,谁也不能逼。可你今天伤的是她,别以为钱退完了,人就不疼了。”

我垂着眼,半天没动。

手机亮起来,是阮令仪发来的消息。

取消可以配合,等韩东联系。

没有别的话。

我看着屏幕,第一次觉得,这个女人把话说得这么公事公办,能让人这么难受。

11 不用等我有钱

我没有立刻冲去她家。

第二天上午,我和韩东把那笔预付款单独核出来,联系实际签约方,按双方同意的方式取消订单。

灯还没开工,没有额外耗材,款项可以完整退回。

周转缺口仍在,我去见了两位做过多年的老客户,带着现成的检验样,谈了一个下午。

能提前交付的部分提前,尚未生产的部分重新排期。

韩东把自己的奖金推后,我没有同意。

我卖掉一辆平时不怎么开的旧车,补上最后一截。

那辆车陪我跑过不少地方,交钥匙的时候,我还是舍不得。

可这是我现在能选的办法,不该让别人的心意替我受罚。

傍晚,我给阮令仪发消息。

款项的事已处理清楚。我想跟你道歉,能不能见一面?

她过了二十分钟才回。

我在家,八点以后有空。

我买了花,走到地铁口又折回来,把花换成一小袋她爱吃的酸笋。

店员看我的眼神,像我准备去谈一段没有前途的恋爱。

我又把花买了回来。

一个大男人,连拿着花承认做错都不敢,还好意思说想站在人家旁边。

八点整,阮令仪在小区门口等我。

她穿着浅色毛衣,没戴耳环,脸上也没有工作时的妆。

看见我手里那束花,她神色有些松动。

看见酸笋,又有点想笑。

她忍住了。

我也不敢趁机蒙混过去。

“昨天那句养活,是我说得难听。我当时难堪,就把你的好意往难看的地方想。这件事对不起。”

她没有马上接花。

路边一辆车缓缓经过,灯从她脸上扫过去。

“你还觉得,我想靠钱买一个男朋友吗?”

“不觉得。”

“你以后是不是一遇见钱,就要先躲开我?”

我迟疑了一下,没有给她一个漂亮的保证。

“可能还会别扭。但我会先问你,别自己想完,就冲你发火。”

她看了我很久,终于伸手,把那束花抱过去。

我把酸笋放进她另一只手里的袋子。

她低头闻花,没有笑,眼睛却慢慢红了。

“我也对不起。我不该因为怕你拒绝,就干脆不让你知道。”

她吸了口气,声音很稳。

“我从小见过太多人,把想要的东西藏在好听话后面。钱反而好算。要多少,给多少,谁也不必猜。”

我站着没动,等她继续。

“我妈走之前,把那对耳环留给我。她说以后遇见喜欢的人,别老端着。可我好像只学会了把东西往人面前放。”

她抬眼,眼神有点狼狈。

“我真想不出别的了。你那么着急,我看着,比自己没钱还难受。”

我喉咙里像卡了什么。

她替我挑掉碗里的姜,陪我站在走廊,绕四十分钟送来馄饨。

她不是只会把东西往人面前放。

只是我一碰到钱,就把前面的东西全看漏了。

我伸出手,碰了碰她抱花的手指。

“你做过很多别的。是我昨天没记着。”

她低下头,一滴眼泪落到包装纸上。

我心里一下慌了,想替她擦,手抬到一半,她却先把花塞到我怀里。

“拿好。”

然后她向前一步,抱住了我。

她抱得很紧,额头压在我肩上。

我被花挡了一下,慌忙换手,才把她拢进怀里。

小区门口的保安看过来,又很识趣地转开脸。

我顾不上了。

“令仪,钱的事可以商量。我不愿意的,会说。可你也别再怕我一听到就不要你。”

她在我肩上闷声问:“你有多少钱的时候,才敢要?”

我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原来她要的是这句话。

我抬手按住她后背。

“现在。”

她没动。

我低头,贴着她耳边又说了一遍。

“就是现在。旧车卖了,账上也不宽裕,有个脾气很臭的工作室。我还是想要。”

她终于抬起脸,眼睫湿着,嘴角却扬起来。

“车卖了,以后怎么来见我?”

“打车。坐地铁。实在不行,求你接。”

“求人的时候也这么凶?”

我把花重新放回她怀里,腾出手替她擦掉眼角的水。

“不凶。今天已经学会了。”

她握住我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我们在门口站了很久。

后来她带我进去,给我倒水,把酸笋收进冰箱。

她的房子很大,玄关亮着冷白灯,客厅却只有一张沙发开着落地灯。

我坐下,终于知道她问的那句,有谁给你留过门,是什么意思。

临走前,她站在玄关,叫住我。

“迟野,十万块那张纸,别丢。”

我回头。

她靠在门边,耳朵一点点红起来。

“我不是还想赢。我是想留着。”

我摸了摸钱包里的半张便笺。

“我也是。”

12 这回我自己开口

第三十三天,蒋宏提出和解。

他的意思是,配件可以全换,工期他来赶,明庭不要再往下查。

至于那张误导人的照片,他说不知道是谁发的。

阮世衡把我们叫到公司,说先把开业稳住,再谈谁对谁错。

“总不能让一个小问题,把整个项目拖死。”

我在会议室里坐下,没像以前那样一听小问题就开火。

阮令仪的手放在桌下,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膝。

不是叫我忍。

来之前我们谈过,今天各自说清楚,不替对方做决定。

我把电脑转过去。

“主厅装置的结构图,我们每次修改都会给对应人员发一份。安装配套壁灯的位置,第二版就定了,后面没动过。”

屏幕上是邮件往来和当时的现场尺寸照。

前几天我忙着证明自己的灯没问题,没仔细看过蒋宏到底如何解释。

他声称因场地改造被迫替换配件。

可那些所谓临时改动,比他送确认样还早。

这两天,小满把资料按时间排了一遍,矛盾就出来了。

“你不能一面照着旧尺寸送样,一面说后来尺寸变了,才换东西。”

蒋宏伸手想翻页。

我没给他,继续往下放。

我不懂他内部怎么选料,也不猜谁从中赚了多少。

我只把我能拿出来的事实摆上桌。

“这部分,跟折光无关。至于明庭有没有同意替换,请你们自己查清楚。我的人不替任何人签字。”

阮令仪请负责内审的同事补充。

供应商的邮件里,存在两版不同的报价。

较低的一版改过配件,邮件送到了采购主管,也抄送给阮世衡。

那份改价方案获得了采购线放行,却没有按项目约定重新送样确认。

采购主管已经在内部询问中承认,他想保住进度,也觉得都是同类东西,问题不会太大。

阮世衡面色沉下来。

“我每天那么多邮件,不可能每个配件都替他们看。”

阮令仪没有说他蓄意制造事故。

她把他签过的推进单放到正中。

“所以现在问的,是谁有权放行,以及为什么没有复核。不是请您承认看懂每颗螺丝。”

会议室静了。

这才是她最厉害的时候。

不靠骂,不靠狠话,把对方想混过去的事,重新放回他面前。

阮世衡抬头看我,目光终于不再客气。

“迟老板,继续闹下去,你这店位还开不开?”

那一下,我也怕。

两年攒下的机会,父亲留下的手艺,十二个人的饭碗,全跟那座影院牵着。

我不能装成自己什么都不在乎。

可阮令仪正坐在我旁边。

她没退,我也不想让她一个人顶着。

我把手放到桌上,声音放稳。

“想开。想得很。这也是为什么,我不接受靠背锅开门。该配合检测的我配合,该重做的我重做,您要拿店位换我认错,那我不做这笔生意。”

说完,手心已全是汗。

阮令仪在桌下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

那天没在一张桌上得出所有结论。

蒋宏的货继续停用,返工与损失另行处理;采购线暂停相关人员的项目审批,内审继续核实。

我拿到了足以对外澄清自己交付范围的书面说明。

离开会议室时,腿竟然有点发软。

阮令仪跟我进了电梯。

门一合上,我长长吐出一口气。

“阮总,我刚才是不是挺帅?”

她抬头,看了我两秒,忽然靠过来,抱住我的腰。

“嗯。帅得很。”

我本来还想贫两句,被她这么一抱,什么都忘了。

她额头抵着我肩,声音闷闷的。

“可你不用每次都说,不做这笔生意。”

我摸了摸她的头发。

“我知道。这次说的时候,我已经把能接着干的活想好了。不会让大家跟我一起逞能。”

她松开一点,认真看我。

“下次也告诉我。别让我在旁边猜,你到底撑不撑得住。”

我点头。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我们还抱着。

丁诺站在外面,手里两份外卖,默默往侧边让了让。

阮令仪脸红了,想松手。

我却第一次没有急着退。

“丁助理,借你们阮总五分钟。”

丁诺看我一眼,笑得十分大方。

“您记得还。她下午还有会。”

13 只为她撑一次场

距原定开业还有十天,明庭召开了项目专题会。

这次要决定,影院是按期开放,还是缩减成普通卖场。

一旦改成卖场,主厅那一百多盏归舟会先被拆掉。

原先留给人坐的几排椅子,也会换成陈列柜。

阮世衡的理由并不全是假。

出了供货问题,整改有成本,推迟也有成本。

他把两张表放在一起,谁看都知道直接卖货更省事。

阮令仪准备了另一份。

停用区域改由已合作过的合格供应商补货,主厅保留,非必要的开幕表演取消。

她把预算从面子上收回来,给真实要用的地方。

我给了折光能承担的调整方案。

延后的两处展示我可以重新排人,不另收设计费;产品质量的核验步骤不能压,开门前来不及的区域就暂不开放。

这不是替谁白干。

保住主厅,也是在保住我自己的店。

会上,有人问阮令仪,何必在这时候坚持一个小工作室。

我坐在旁听位置,听见那句小工作室,背不由自主地挺了一点。

阮令仪看着发问的人,没有用情怀回答。

她先展示了预约名单、产品试售反馈,以及愿意在核验完成后继续合作的渠道意向。

这些只说明存在机会,不是已经进账的收入。

她分得很清楚。

“普通卖场,我们不缺。青川如果只剩货架,不需要花这些钱重新开门。”

有人问:“那如果三十天达不到约定指标呢?”

“按原方案复盘,决定后续规模。我负责。折光同样按合同承担自己的交付责任。”

我原本一直盯着那张表。

听到这里,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没把我打扮成一个需要被保护的艺术家,也没把自己放在施舍者的位置上。

她让在场的人看见,我们是一起做这件事的人。

阮世衡靠向椅背。

“你对他的信心,究竟是对产品,还是别的?”

桌边几个人安静下来。

我胸口那股熟悉的火又上来了。

这回不是因为穷,也不是因为被看轻。

是因为她花了那么多工夫摆出方案,对方却想用一句私情,把她所有判断抹掉。

我正要开口,阮令仪先将投影切回具体页面。

“我的私人感情,不替任何一家供应商免检。您刚才的疑问,也不能替审批记录补上复核。”

她停了一下。

“方案有问题,指出来。数据不认可,请说依据。”

我几乎想当场鼓掌。

真的。

不是男朋友护短,是作为一个被她驳过八百遍的人,知道这句话有多重。

发问的人随后认真提了两项成本疑问,她逐一回答,我补上排期。

讨论重新回到事情上。

最后,多数人同意保留主厅,按整改后的范围开放。

与问题供货相关的采购权限另作调整,阮世衡暂不再直接审批该项目。

进一步责任要等内审结果,没人当场演一出痛哭认错。

阮世衡收文件时,脸色很不好。

我也没指望他喜欢我。

可会散之后,他把我叫到过道边。

“你觉得你们这股热乎劲,能撑多久?”

他看了一眼远处正在跟人确认工作的阮令仪。

“她从小就什么都想抓住。你今天觉得是偏爱,以后未必。”

我停下脚步。

要是十天前,我也许真会被这句话戳中。

现在听着,却只觉得他把她说得太轻易。

“我知道她有脾气,也知道她爱替人安排。”

我说,“我们吵过,不用您提醒。”

他大概没想到我承认得这么快。

我转头看了一眼她,心里那点带着火气的喜欢,终于不用偷偷藏着。

“可她也会听,会认错,会大半夜给一个不值得她讨好的人送饭。您如果只记得前面那半截,可能是因为她没想把后面那半截给您。”

阮世衡脸色一僵。

我没有再等他接话,走向了她。

阮令仪抬头:“他说什么?”

“说我这个人很危险。”

“哪里危险?”

“容易让人赔钱。”

她盯着我看了片刻,唇角慢慢扬起来。

我从她手里接过那摞很沉的文件,另一只手摊开。

这回她只犹豫了一瞬,就把手放了上来。

过道里还有明庭的员工。

我牵着她,从他们面前走过去,掌心紧得不舍得松。

赢一个阮世衡,哪有这一刻痛快。

14 她把身家放在桌上

第三十八天,阮令仪来工作室找我。

那天夜里起风,二楼窗框的旧胶条松了,风从缝里钻进来,纸样被吹得哗哗响。

我正在找胶带,听见她上楼,随口说了一句:“坐,等我把这个堵上。”

她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走过来替我扶住窗。

两个人折腾了十分钟,风终于小了。

她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我那件旧运动服旁边。

然后,从包里取出一只厚文件袋。

我以为又是项目材料,先去给她倒热水。

回来时,她已经把纸一页页摆到桌上。

存款汇总,房产资料,明庭股份的持有说明。

一千八百多万可以支配的存款,三套房子,两处还有没还完的贷款。

明庭百分之二十六的股份,价值随经营变化,不能当作随时能提现的钱。

她连这一点都标了。

最后一页,写着那对旧金耳环。

我端着水,站在原地。

“阮令仪,你这是准备收购整个巷子?”

她没有笑。

她把那半张便笺放在最上面,纸角压得整整齐齐。

我从钱包里取出另一半,刚放到她的纸旁边,就听见她说:

“迟野,我喜欢你。”

我心口猛地一跳。

猜了那么久,亲了,也抱了,甚至吵到她掉眼泪。

可真正听见这几个字,我竟然还是没能立刻接住。

她看着我,手指因为紧张有些发白。

“不是试营业结束以后,不是你把店开好以后。现在就喜欢。”

她吸了口气,继续说。

“所以十万,是我输了。我不赖。”

我把水杯放下,杯底碰在桌上,声音大得自己都吓一跳。

她以为我要开口,抬手轻轻拦了一下。

“让我说完。我排了好几遍,一打断,可能又只会说工作。”

我站住,胸口又酸又热。

她指了指那些纸。

“我能拿出来的,全在这里。”

灯照着她的指尖,那指尖在我们第一次谈判时,敲得我想把整张桌子抬走。

如今却因为怕我误解,一点点攥住纸边。

“我不是还想替你填账,也不是要你把工作室交给我。我想告诉你,跟我过日子,不只有开会、审批,还有这些要商量的东西。”

她看着我,声音慢慢低下去。

“钱、房子、我的工作、我的脾气。你别为了不碰我的钱,就把我整个人放在外面。”

我望着那些纸。

去年,她给我的收购书薄得多。

那时我一眼就看清,失去的和得到的是什么。

这一次,所有数字都摆在我面前,我却只看见她站得那么直,眼里藏着一点难得的忐忑。

“这对耳环,也是?”我问。

她点头。

“我妈留给我的,不能随便卖。我想以后家里有件要紧的事,就戴着它去。”

她停了停,耳根红起来。

“比如结婚。”

我喉头一紧。

原本攒在舌尖的那些贫嘴,一句都说不出来。

我走到她面前,将她捏得发皱的那张纸轻轻抽走。

她下意识握住我的手。

“迟野,够不够?”

这三个字落下来,我心口像被人狠狠揉了一把。

她不是在问价。

她把自己最熟悉的筹码一件件放好,才敢来问,能不能跟我一起要一个以后。

我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

“你听。”

她愣了一下。

我的心跳乱得不像话,隔着衣服也藏不住。

“你钱还没掏出来,它就这样了。第一次你在影院坐下,把手伸到光里,它就不太听话。”

她抬头看我,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我终于笑了,笑着又觉得眼眶发热。

“你那时候问接口,我以为你只想压我价。后来才知道,你是真的想让人把灯带回家。”

我把她往身前拉近。

“我想赢你,想让你看得起我。到后来,没出息得很,你晚上说一句在,我都想去楼下接你。”

她眼泪落下来,嘴角却还在翘。

“所以呢?”

“所以,钱你留着,房子你住着,股份你自己管。我会跟你商量,也会跟你吵。可我现在最想要的,清单上没写。”

她攥紧我的衣服,呼吸都轻了。

我低头,额头抵住她。

“阮令仪,我只想娶你。”

她的眼泪一下掉得更凶。

我慌忙去擦,越擦越笨,最后只好把她整个人抱住。

她埋在我肩上,声音带着一点鼻音。

“你怎么连这都要抢?”

“我不抢,你是不是准备给我发一份婚姻意向书?”

她在我背上拍了一下,又抱得更紧。

我笑着,脸埋进她的头发里,才发觉自己眼角也湿了。

过了很久,我听见她闷闷地说了一句。

“愿意。”

我没有听够,故意问:“什么?”

她抬起头,眼睛红着,还是那个不肯服输的阮令仪。

“我愿意嫁给你,迟野。还要我按公章吗?”

我亲上去的时候,她手里还抓着我的袖口。

桌上那一叠厚厚的纸,被风掀起最上面一角。

我伸手去压,她却先一步,把两半便笺拼在一起,压在了底下。

15 我也不是白嫁的

阮令仪真给我转了十万。

我刚洗完脸,手机跳出到账提醒,差点把毛巾掉进盆里。

备注很简单:我认。

我从洗手间出来,她已经把文件重新装好,只留下两半便笺。

我坐到她旁边,点开那笔钱。

“阮总,结了账就不能反悔了。”

她挑眉:“你还准备开收据?”

我看着她,认真说:“阮令仪,我也喜欢你。比我以为的早,比我敢承认的多。”

她眼里刚压下去的水光,又有点要上来的意思。

我赶紧把她揽过来。

“别哭了。我这衬衫今天洗不起第三遍。”

她拿纸团扔我,我接住,终于笑得像个真正赢了的人。

那十万,我没有退。

我们商量留作筹备婚礼和新住处的共同费用,我也从自己的积蓄里拿出能承担的一笔。

不搞谁一定得跟谁一样多。

我说完时,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

前几天还对着两百盏灯发脾气的人,如今竟然能坐下来,跟她算怎么一起花钱。

她看穿我,故意问:“迟老板,不难受?”

“有一点。你得允许我慢慢习惯。”

她握住我的手,手指一根根嵌进来。

“那我也慢慢学,别一急就先替你决定。”

我们没再往下讲道理。

她靠在我肩上,我把灯调暗,两个人看了会儿窗外的树。

我想起那辆卖掉的旧车,还是有点惦记。

但这回,我告诉了她。

她听完,低头笑了半天。

“我还以为你会说,从此一点都不心疼。”

“那不可能。它比你先认识我七年。”

她抬起脸,眯眼看我。

我赶紧补:“但我没想娶它。”

第二天,我去买戒指。

没有带着阮令仪去挑,不是想把她蒙在鼓里,是这件小事,我实在想自己做一次。

我记得她戴过的指圈,怕尺寸不准,又请丁诺帮忙确认。

丁诺在电话里笑得简直毫不掩饰。

“迟老师,您终于要给我们阮总送一个,不带整改意见的东西了。”

我花了六千多,买一枚线条简单的金戒。

这笔钱从我自己的积蓄里出,不碰工作室的周转。

柜台里当然有更贵、更闪的。

我站着看了很久,最后选的这一枚,像一道细细环起来的光。

那天晚上,姑姑请我们回家吃饭。

她还不知道求婚的事,看见阮令仪先问:“今天他没气你吧?”

我在旁边换鞋,听得很没地位。

阮令仪摇头,认真说:“今天还没有。”

姑姑立刻接话:“还没到睡觉,不能高兴太早。”

我转身去厨房帮忙,用切黄瓜证明自己还有价值。

吃到一半,姑姑去盛汤,我把戒指盒放在阮令仪面前。

她本来正在夹姜,筷子停在半空。

“又想找我验收?”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旁边。

“嗯,这次想用很久。”

姑姑端着汤出来,站在门边不动了。

我没安排音乐,没准备灯,也没有把满屋子的花送进来。

就是一张吃饭的旧桌,桌角还贴着我小时候磕坏的胶带。

可我单膝蹲下时,紧张得手都不太稳。

“昨天说娶你,太急,什么也没有。今天补一件。”

阮令仪的眼睛慢慢红了。

我把戒指拿出来,托在指尖。

“我这人好胜,嘴欠,忙起来也不是个体贴的人。你已经知道了,不用我装得比实际好。”

她望着我,眼神软得让我几乎说不下去。

“但以后你回来的时候,我能接就去接,能留门就给你留门。有事咱们一起想办法。你愿不愿意,让我一直这么做?”

她没有等我把最后一点紧张吞下去。

她把手伸过来,声音清楚得很。

“愿意。可迟野,我也不是白嫁的。”

姑姑下意识往前一步。

我点头:“你说。”

“吵架可以,不许拿不想见我吓唬我。你真不想见的时候,也要告诉我,什么时候能好好说。”

我喉咙一紧,握住她的手。

“好。”

“还有,不要只顾着哄我。我也能接你,也能给你留门。”

我点头,把戒指慢慢推到她指根。

尺寸正好。

我想过她戴上的样子,却没想到真的看见时,心里会这么满。

姑姑终于把汤放下,转身去拿纸巾。

“汤烫的。”她背对着我们说。

我没拆穿。

阮令仪拉我起来,给了我一个很轻、很郑重的吻。

我还没来得及得意,姑姑就把两只汤碗重重放到桌上。

“亲完吃饭。一个比一个瘦,办婚礼还得改衣服。”

阮令仪笑着抬起手,看了看那枚戒指。

然后她把手伸到桌下,重新握住我。

这一顿饭,我好几次都想端着碗去楼下,逢人就说一句。

看见没,我要结婚了。

16 这回我站在灯下

第四十五天,青川重新开门。

最后两天,我们把所有开放区域走了几遍。

该完成的安装和核验都有记录,尚未布置的二楼暂不接待,门口的指引写得清楚。

我没再靠一口气说必须全开。

能让人放心走进去,比把每块地方填满重要。

归舟亮起之前,我在控制台边站了很久。

韩东扯了扯我衣袖。

“迟老板,你那嘴角收一下。人家不知道的,以为今天开婚宴。”

我低头看腕表,根本收不住。

“她快到了。”

“她从隔壁办公室过来,十米。你盯了八回。”

我没理他。

阮令仪从走廊尽头出现,穿了第一次晚宴那条深绿裙子,耳上戴着旧金耳环。

戒指也在。

我一眼就看见了,心口跟着热了一下。

她走近,看我领带有些歪,抬手替我理正。

我握住她的手,亲了一下指背。

丁诺站在旁边,干脆拿文件挡住了脸。

“阮总,五分钟后开始。”

阮令仪想把手抽回去,我没放。

“紧张?”她问。

“嗯。”

我承认得太快,她反而认真起来。

“是怕人不来,还是怕来了不买?”

“都怕。还怕你今天太好看,大家光看你。”

她瞪了我一眼,手却在我掌心反握了一下。

开场没有剪很长的彩带,也没有请一排人轮流讲半小时。

她用几分钟说清楚这里做什么,再把话筒交给我。

我站在主厅入口,看见观众坐进修好的旧椅子。

有老人扶着扶手慢慢落座,有年轻人举起手机,还有个小女孩,一进门就仰头找光。

我忽然想起父亲当年带我来的那次。

他忙着修灯,我仰头看他。

那时我不知道,后来会有人坐在这儿,等我把灯点亮。

“我叫迟野,是折光的主创。”

声音从话筒里出来,比我想象中稳。

“你们待会儿看到的灯,有些会一直留在这里,有些能带回家。先坐一会儿,不着急买。”

观众里有人笑了。

我往控制台看,韩东抬起手。

光从最远处亮起,一盏接着一盏,像夜色里缓缓驶来的船。

厅里静了几秒。

随后有人轻轻哇了一声。

小女孩把两只手举起来,想接住头顶漏下来的水纹。

她父亲蹲在旁边,问:“喜欢这个?”

她用力点头,转头问能不能让奶奶也看见。

负责销售的小满蹲下来,教她提起底座旁边的一盏小灯。

“这盏能提走。等奶奶来了,你再领她看上面的大船。”

那一瞬,我突然说不出准备好的下半段介绍。

有人真想把我的灯带回去。

不是为了帮忙,不是因为知道我父亲是谁,也不是怕我没钱。

就是喜欢那束光,想让另一个人看见。

我握着话筒,喉咙发紧。

阮令仪站在侧门,冲我很轻地点了下头。

我缓过来,继续介绍怎么取灯、怎么放回底座。

那个最早被她挑过毛病的接口,现场演示一次就成功了。

她看见,笑意压都压不住。

我也笑。

开场结束后,有人上来问过前些天的问题,我们把说明和核验情况给他看,没有躲。

也有人拿着手机,半开玩笑地问:“迟老师,你跟阮总,真是谈着谈着合作就谈成了?”

周围几个人立刻竖起耳朵。

我以前最怕这句。

怕别人说我攀上了谁,怕我的灯从此变成附属品。

可阮令仪就在身旁,手上戴着我六千多买的戒指,眼神里也有一丝紧张。

她怕我又把她推到外面。

我抬手,牵住她。

“合作没少吵,追她也没少花心思。”

周围笑起来,我却没有松开。

“她是我未婚妻。灯是折光做的,她提了很多真有用的意见。哪盏好看,你们尽管夸;哪盏不好用,也直接找我们。”

阮令仪的手在我掌心轻轻颤了一下。

她转头看我,眼睛亮得我想当着所有人的面亲她。

我忍住了。

旁边还有等着试灯的客人,不能把生意全耽误了。

第一笔零售订单,就是那对父女。

小女孩提着灯出去,又折回来,说了一声谢谢哥哥。

我蹲下来,替她把提手扶正。

“带回去给奶奶看。路上别一直晃。”

姑姑站在柜台旁边,把打印出来的小票递给我。

她没说这是你爸想看到的,也没哭。

她就伸手,替我把后领抻平。

“行了。像个老板了。”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头看那张小票。

上面的数字不大。

可那一刻,我真觉得自己富得很。

17 这笔账,我们一起算

试营业的三十天,没有每天都热闹。

第三个周二,一下午只卖了两盏灯。

韩东蹲在前台吃盒饭,我坐在旁边盯门,盯得小满都嫌有压力。

后来一位客人提着灯回来,说拿回家发现桌子太小,摆不开。

我差点条件反射地想劝他换个地方。

话到嘴边,忽然想起阮令仪问过我的那句,客人每次都请你上门?

东西做得再好,也不能逼别人家里的桌子变大。

我们按约定办了退货,又把展台上的尺寸牌放得更显眼。

那天晚上,阮令仪没有安慰我生意一定会好。

她坐在我旁边,跟我一起吃冷掉的盒饭,认真看了退货原因。

“下次做小款?”她问。

“先别。先看是不是只有这一例。不能一个人说大,我就把所有灯砍一半。”

她挑了挑眉。

“迟老板,终于知道看事实了。”

我用筷子把她碗里的酸笋夹走一块。

“阮老师,学费太贵,总得学一点。”

她抿着笑,没有抢回去。

到第三十天晚间,统计表才最终核好。

扣去已经取消和退掉的订单,有效销售一百二十七万,售后情况也在原定范围内。

一百二十万的门槛,跨得并不惊天动地。

可我盯着那七万的余量,手指在桌下掐了自己一下。

疼。

不是梦。

韩东先看懂,转头去叫人。

小满抱着平板跑过来,脸上还带着下午蹭的铅笔灰。

“达到了?”

我点头。

她又问一遍。

我只好再点。

她忽然喊了一声,把正在收货的师傅都喊了过来。

工作室十二个人,围在一张不大的桌子边,挤得我连椅子都退不开。

有人拍我后背,有人立刻问那是不是能换设备了。

韩东笑骂:“先让老板喘口气。他还没学会同时发财和结婚。”

我笑着从人堆里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找阮令仪。

她站在门边,手里拿着已经准备好的常设店位续约材料。

不是白送,也没替我降低指标。

原先谈好的位置,一年一期,按实际经营再决定下一步。

她把材料递给我,神情郑重得像初见。

“迟老板,恭喜。”

我接过来,却没有立刻看。

我伸手抱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她抱得离地了一点。

她低呼一声,抓住我的肩。

身后那群人起哄,韩东带头拍桌。

我管不了那么多。

这一个多月,我想过最坏的结果,想过关掉这间店,想过自己是不是配不上她。

如今她就在我怀里,灯还亮着,人也都在。

我什么都不想谦虚。

“阮令仪,”我在她耳边说,“我做到了。”

她抱住我,声音也有一点抖。

“我看见了。”

我把她放下,额头贴着她的额头,笑得根本停不下来。

那天没有急着开第二家店。

我们把当月成本、人员奖金和后续售后留款一起列出来,再确定换设备的计划。

热闹归热闹,钱还要认真花。

明庭的内审也有了后续结果。

相关审批存在绕开复核的情况,采购主管调离原岗位,阮世衡不再分管采购。

他仍是股东,仍会在会上反对阮令仪,但没法再用那条旧采购线随意插手青川。

蒋宏的合同终止,替换与返工损失按后续核算处理。

那不是一夜清零的故事。

不过以后再有人拿那张照片质疑,我已经有清楚的记录,可以堂堂正正地答。

几天后,我收拾楼上的生活用品。

工具留在工作室,衣服、书和一只常用的旧水杯装进纸箱。

阮令仪来接我,看见纸箱时,站在门口没说话。

我以为她嫌少。

“还有些冬天衣服,明天再拿。”

她摇头,目光落在那只用了好多年的水杯上。

“你真搬?”

“你都来接了,我现在反悔,路费多不合适。”

她抬头看我,眼睛有些发红。

我放下箱子,过去抱了抱她。

“我愿意住你的房子,也愿意以后一起换一个地方。这回不是因为我没地方去。”

她把脸贴在我肩上。

“我知道。”

我们开车回去,天已经黑了。

电梯上行时,她忽然改口,问我:“晚上回家吃什么?”

不是到我家,不是去她那儿。

是回家。

我抱着那只不值钱的纸箱,半天才答:“你做?”

她很坦诚:“我只会煮面。”

“那我做。你把葱挑出去。”

她笑起来,伸手替我按住快散开的箱盖。

门开时,玄关亮着我送的那盏小灯。

我把水杯放进她用惯的杯子旁边,靠得很近。

这地方,从那天起,也有人等我了。

18 回来的人

婚礼办在半年后。

我们提前去登记,拿到证的那天,阮令仪一路都在看照片。

我问她是不是觉得自己拍亏了。

她指着上面我的脸,十分严肃。

“你笑得太大了。”

“娶到你还不让我笑?”

她耳朵红了,嘴上却不让。

“可以。但这张以后挂家里,要挑个我也能赢的位置。”

我把证接过来,在照片旁边轻轻亲了一下。

“你天天赢,今天让我一次。”

婚礼当天,青川的前厅只接待受邀的亲友。

晚间营业照常,客人不会为我们的高兴白跑。

没有把所有认识的人都请来,工作室的人和她几位真正亲近的朋友,坐了满满几桌。

霍远带了一瓶酒,进门先问我有没有把展厅销量算进礼金。

我说你买两盏,咱们可以商量。

他摇着头去找韩东,念叨我们两口子算钱都一样精。

阮世衡送了礼,人没来。

阮令仪看完礼单,只说按往来记上,便去帮姑姑扶桌上的花。

有些人不来,并没有少掉这一天。

我站在主厅门边,等她换好衣服。

那身裙子是姑姑替她改过腰线的,裙摆不长,能自己走,不必一路低头看脚。

她出来时戴着旧金耳环,手里捧了一束淡黄的花。

我看得愣了,韩东从后面推了我一下。

“接啊。你卖灯的时候反应挺快。”

我走过去,朝她伸出手。

她把花交到另一只手,握住我,指尖微凉。

“紧张?”我问。

“有一点。”

她没有装镇定。

我把她拉近,握着她的手按在心口。

我的心跳也乱得很。

“那咱们今天都别逞强。”

她看着我,笑了一下,眼里已经有了水光。

我们一起走进厅里。

归舟的灯亮着,不像开业那天那么壮观,只留了柔和的一层。

姑姑坐在最前排,膝上放着纸巾,提前拆好了一整包。

她看见我们,先笑,又低头去摸眼角。

我握住话筒,原本准备的那些话忽然全散了。

不是忘词。

是阮令仪就在我身旁,忽然觉得,实在没必要跟她说得像一场发布会。

“我以前跟她见面,每次都想赢。”

台下笑起来,她也笑。

“后来我发现,她不是每次都想跟我争。有时候她是在问,这东西能不能做好,明天能不能早点回,饭能不能先吃。”

我转头看她。

她抿着嘴,努力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听懂得有点慢。以后可能还会慢,你别嫌我烦。我想一直听。”

她握我的手更紧了。

轮到她时,她把话筒拿过去,先吸了一口气。

“迟野那天去我家道歉,带了一束花,还带了一袋酸笋。”

台下顿时笑成一片。

我闭了下眼,认了。

“我以前觉得,他最好别再那么拧。后来他在门口跟我说,卖了车还是心疼,账也还没宽裕,但现在就想要我。”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落下来。

“我那时特别高兴。因为他没等自己变成一个什么都做得到的人,才肯拉住我。”

我眼眶跟着热起来,抬手给她擦。

她笑着躲了一点,又握住我的手,贴在脸侧。

“今天我也一样。迟野,我有不会做的事,有改得很慢的脾气。可我想跟你过日子,这件事,一直很确定。”

我低头吻她,台下的掌声一下响起来。

姑姑那包纸巾,果然没白拆。

婚礼结束已是傍晚。

我们没有让员工继续替我们忙到半夜,吃完饭,各自把该拿的东西收好。

韩东带着人去喝第二场,临走冲我挥手,说迟老板明天可以晚来一小时。

阮令仪听见,立刻说两小时。

我看着她:“夫人,已经开始干预工作室排班了?”

“私人建议,采不采纳随你。”

我笑着,替她把外套穿好。

回到家,她去换鞋,我把那对旧耳环接过来,放回盒子里。

桌上有个小小的相框,夹着我们拼好的半张纸和半张纸。

字迹仍旧一大一小。

十和万之间有一道细缝,两个名字却隔得很近。

她从身后抱住我,脸贴在我背上。

“在看什么?”

“在算这笔赌账,到底谁赚了。”

“你不是一直想赢我?”

我转身,把她抱到灯下。

她卸了妆,眉眼更柔软,戒指在我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

我原来想过,有一天站到她面前,要让她知道我也付得起,要让所有看轻我的人闭嘴。

后来真的走到这一天,门外有没有掌声,反倒不那么要紧。

她在这里。

我也能不藏着累,不装着懂,不必先拿出一张漂亮的成绩单,再去抱她。

“算不清。”我说。

她笑了:“迟老板也有算不清的时候?”

“嗯,这笔不想算。”

她拉住我的手,往厨房走。

灶上还温着姑姑让我们带回来的汤,两个碗并排放在台面。

她拿勺子盛了一点,先递到我嘴边。

我尝过,点头,她便很得意地替自己也盛了一碗。

窗外的风吹动树影,落在她肩头。

我伸手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没让那口热汤洒出来。

“令仪。”

“嗯?”

我低头看着她,忽然又很想笑。

“我回来了。”

她放下碗,腾出手,将我抱得结结实实。

“我等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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