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意朝我伸手时,礼堂门口响起一片起哄声。
所有人都知道,我喜欢她,喜欢到连情书都改了7遍。
可这一次,我从她身边走过去,把信递给了守在器材箱旁的岑夏。
学姐低头看了一眼信封,又看了看我。
“程砚,先说清楚。你要追我,还是拿我气人?”
乔意的笑停在脸上。
她追过来,攥住我的袖口:“为什么?我们认识那么多年!”
我当然记得。
记得她说现在不想谈恋爱,我便等到毕业;记得她说再陪她熬一阵,我便熬到她把婚礼请柬放在我面前。
重来一次,我仍然想把喜欢送出去。
但这次,我要亲眼看见,有人伸手接住。
1 蓝色信封
再睁眼,我正站在礼堂洗手间里。
镜子边贴着秋季音乐夜的海报。
右下角写着:2016年10月18日。
我伸手摸了摸额头。
没有血,也没有撞碎的挡风玻璃。
手机里,室友罗畅发来消息。
“乔意快唱完了!哥们,告白还先洗把脸,你够讲究。”
我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上一秒,我28岁,刚从一场婚礼筹备会出来。
下一秒,我19岁,衣领里还留着母亲手洗衣服的皂香。
洗手台上摆着一只蓝色信封。
我一眼认出了它。
这封情书,我写了7遍。最后留下的那一版,连“喜欢”两个字都不敢写得太重。
怕乔意觉得有压力。
我们从小学同桌到考进同一所大学。
她家住我楼上,我替她背过书包,翻墙捡过球,也在高考查分那晚陪她坐到天亮。
她哭着说不想一个人去外地。
我便把自己也留在了海川。
后来想想,这个决定并不全是委屈。
海川大学的视觉设计专业不错,我家也在这里。
可我心里知道,填志愿时,我最先看的不是专业。
是她的位置。
礼堂那边传来掌声。
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样。
再过10分钟,我会递出情书。
乔意会把信夹进节目单里,红着眼说,程砚,你对我最好,但我现在真的不想谈恋爱。
我会点头,体贴地说没关系。
从此,没关系变成一句什么都装得下的话。
她排练到深夜,我送饭。
她跟男友吵架,我开车去接。
她第一次做音乐账号,我剪片、录音、写策划,熬出一张张难看的体检单。
当然,她也对我好过。
父亲住院那年,她陪我守了一夜。母亲的小店换招牌,她拉着同学来捧场。
所以我总觉得,再等一等。
等到最后,她说:“婚礼视频你来剪吧。贺闻不喜欢别人碰我们的素材,你最让我放心。”
我问她,那我算什么。
她很久没说话。
最后,她说:“程砚,我们不是一直这样吗?”
我没有闹婚礼,也没有撕请柬。
我只是第一次,把她送到门口后,没有说到家发个消息。
那晚雨很大。
公交车窗外一束白光撞过来,替我结束了那个长得看不见头的“再等等”。
水龙头还在流。
我关掉水,拆开信封,把原来的信纸撕成四片。
不是要追讨她还没做过的事。
此刻的乔意甚至不知道,未来有一个人肯把自己熬成那样。
我只是不想再走了。
罗畅在外面喊我。
“程砚!你别临阵拉肚子啊!”
我抽了张纸巾擦手:“帮我借张纸。”
“现在改情书?”
“重写。”
他从背包里翻出一本速写本,撕下一页。
我接过笔,脑海里浮出另一个人。
岑夏。
开学报到那天,我把钱包落在了器材楼。
她找到我时,我正硬撑着跟母亲说,钱够,真够。
她把钱包放在我掌心,没问我为什么脸色难看。
只问了一句:“下午声音采集的小课,你还来吗?你上次录的雨很好听。”
那段雨,是我在小店门口拿旧手机录的。
同学笑我,谁家的破水沟也值得听半分钟。
只有她,听到了最后。
旧时间里,我没去上那节课。
乔意临时要买演出鞋,我陪她跑遍了商场。
直到毕业后,我在一篇采访里看到岑夏的名字,才知道她后来一直在做声音影像。
她记得大学里有个学弟,录过一场很好的雨。
我当时拿着手机,坐了很久。
此刻,笔尖落在纸上。
我没写命中注定,更没写等了两辈子。
我只写了那场雨,写了报到那天,她抱着红色器材箱从台阶上走下来。
写她举着耳机让我听回放时,脸颊旁晃动的那一小截碎发。
写我想认识她,想请她吃饭,也想认真追她。
一页纸写完,舞台上响起了乔意的返场歌。
罗畅扫到抬头,差点把笔帽吞下去。
“你给岑夏?建筑学院那个岑夏?”
“嗯。”
“你不是今天向乔意表白吗?”
“改主意了。”
我把新信装进蓝色信封,将旧信的碎纸收进垃圾桶。
罗畅追了两步,声音低了下来。
“你想好了?别为了逞一口气,拖另一个人进来。”
这话让我停了停。
他19岁的时候,竟比28岁的我明白得多。
“想好了。我会让她自己选。”
我推开门。
走廊尽头,岑夏正弯腰扣紧器材箱。
乔意站在礼堂门口,发间的银色蝴蝶在灯下发亮。
她看见我,笑着伸出了手。
2 先读名字
“磨蹭什么呢?”
乔意的掌心朝上。
乔意是我们这一届公认的校花,刚唱完歌,眼睛亮,唇色也亮。
几个熟悉的同学站在她身旁,彼此推着胳膊。
罗畅原先替我攒的局,此刻变成了一道窄窄的人墙。
“程砚,别怂啊!”
有人吹了声口哨。
乔意瞪他一眼,却没把手收回去。
我曾经无数次回想这个画面。
猜她那时候是不是也有一瞬间,盼着我开口。
现在我终于站回来了,心里却没有那个答案了。
我朝她点了点头。
“刚才唱得不错。”
然后侧过身,从那只悬着的手旁边走了过去。
起哄声断了半截。
岑夏抬头时,我已经站到她面前。
她穿着深绿色外套,袖子卷到手腕,腕上勒出一道搬箱子的红印。
“学姐,这个给你。”
她先看信,再看我,没接。
“设备报修单?”
罗畅在后面倒抽一口气。
我被她问得笑了一下,攥得发潮的掌心反而松了。
“情书。”
她的目光越过我,看见了后面那群人。
又落回信封。
“程砚,先说清楚。你要追我,还是拿我气人?”
她念我的名字很稳。
这一声让我莫名站直了些。
我把信封翻到正面。
上面是我刚写的3个字:岑夏收。
“信是写给你的。你可以不收,也不用替我解围。”
她没有因为这句话立刻心动。
反倒问得更直接。
“那边原本等着的人,也知道吗?”
我转头看向乔意。
她已经放下手,脸上的笑意收得很慢。
“乔意,今天我没有要给你的信。”
旁边有人含糊地问了一声真的假的。
乔意没理。
她只盯着我:“你下午不是还问我,演出结束从哪个门走?”
“原先是。后来我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
我没有当着这么多人讲那9年的旧账。
那些事没发生过,也不该成为此刻砸向她的石头。
“我不想再把你当作每一件事的第一个答案。”
她嘴角动了一下。
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就因为我没喝你买的奶茶?”
我愣了一下,才记起下午那杯凉掉的奶茶。
原来在她看来,我最大的失落,不过是一杯没被喝掉的饮料。
“不是。”
我转回身,把信平放在器材箱上。
“学姐,我先放这里。如果你不想收,我就拿走。”
岑夏的指尖压住了信封。
她从头到尾没替谁说话,也没借这阵尴尬踩谁一脚。
只低头确认了名字。
随后,她把信放进了自己外套的内袋。
“我会看。看完再告诉你。”
我喉咙忽然有点发紧。
上辈子写过那么多文案,替别人编过那么多动人的爱情。
原来一句会看,就能让我心跳得像没见过世面。
“好。”
“不过,先帮我把门扶一下。”
她指了指礼堂侧门。
“我还要搬箱子。别让我的音频接口被门夹了,那个比情书贵。”
罗畅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凝在走廊里的空气总算动了。
我上前推住门,岑夏提起箱子走下两级台阶。
到了平台,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明天中午12点半,旧器材楼一楼。你要是愿意,我们聊10分钟。”
我说愿意。
她抬了抬下巴:“行。先别答应太快,我可能会拒绝你。”
“那我也想当面听。”
她眼里终于有了一点笑。
不是礼貌应付的笑。
像是发现,眼前这个紧张得耳朵通红的学弟,也还有点胆量。
等她走远,乔意才过来拉住我的袖口。
“为什么?”
她的语气里有委屈,也有一点仿佛被我背叛的恼怒。
“程砚,我们认识那么多年。”
她手指很紧。
银色蝴蝶在她头发里轻轻颤着。
我垂眼看了看那只手。
过去,我很喜欢她这样拽我。
像她只要一伸手,我就一定会留下。
“是很多年。”
我慢慢抽出袖口。
“可认识得久,不等于我只能喜欢你。”
她眼底的委屈一下浮了出来。
“我没说过你只能喜欢我。”
“那就让我试一次。”
她没再接话。
我也没等她给一个准许。
走出礼堂时,夜风灌进领口。
罗畅追上来,用肩膀撞我。
“哥们,你现在是真不怕啊。”
我望着岑夏离开的方向,手指仍有些发麻。
“怕。”
怕她明天拒绝我,怕自己带着一脑袋旧事,却连一段新的关系也不会开始。
但我更怕,重来一遍,竟还只敢站在原地。
3 十分钟
第二天,我提前20分钟到了器材楼。
没有买花。
也没有照着从前的习惯,拎一袋自己都记不清口味的奶茶。
我只带了钱包和一支笔。
岑夏踩着时间过来,手里拿着两个热包子。
她递给我一个。
“食堂最后两个,阿姨让我拿走。你吃过没?”
“没。”
我说完才反应过来,怕显得准备得太足,连午饭都没敢先吃。
岑夏看我一眼,没戳穿。
她坐到楼前的长凳上,从包里拿出蓝色信封。
我的胃一下收紧了。
“我看完了。”
“嗯。”
“字不算好看,但没有把名字写错。”
我听出她的揶揄,耳朵更热。
她把信纸展开,指了指中间一行。
“你说,想听我讲那部没拍完的片子。报到时我只提过一句,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
她那时说,要给桥光电影院留一段声音。
旧电影院年底搬走,里面的红绒座椅、检票口的小铁窗,以及最后一位放映员的脚步,都不会原样留在那儿。
我点头。
“你说不是想拍一栋楼有多老,是想拍坐在里面的人,为什么舍不得走。”
岑夏没有马上接话。
她咬了一小口包子,认真看了我两秒。
“我昨天说的拒绝,不是吓你。”
心脏沉下去一点。
我放低了手里的纸袋。
“我不跟刚认识的人谈恋爱。也不太想卷进你跟乔意的事。”
“我明白。”
“但我愿意跟你吃顿饭,听你讲讲那场雨。”
她把信折回原样。
“这封信我留着。答不答应你,得再看。”
我原本已经准备好退回去的那半步,忽然就没处落了。
阳光从枯黄的银杏叶间落下来。
有一小块照在信封上。
我问:“那我可以继续追吗?”
岑夏抬眼:“你不是已经在追了?”
我终于笑了。
笑得有点傻,咬包子时差点咬到自己的手指。
她低头忍了忍,也笑了。
这顿午饭就坐在器材楼外面吃。
她问我怎么录的雨,我说家里开一家修伞配钥匙的小店,下雨时铁棚声音特别响。
“有客人来修伞,我妈在里面说,甩两下,别把店冲跑了。”
岑夏笑得肩膀直抖。
“你录进去没有?”
“录进去了。她嫌我丢人,让我删。”
“别删,那个好。”
我看着她亮起来的眼睛,忽然觉得,旧日里那间窄小的店也没那么拿不出手。
从前,我总把乔意的聚光灯看得很重。
站在她身边,连自己鞋上的灰都怕被人看见。
岑夏打开随身的笔记本。
里面夹着桥光电影院的平面草图。
她是建筑学院大三的学生,却喜欢做声音与空间结合的影像。
这次校园影像节,她想交一部12分钟的短片。
“还缺一个能做声音的人。我可以找同专业的朋友,不过你要是感兴趣,也可以试试。”
我几乎立刻说:“我能做。”
话出口,才意识到自己答得过满。
她现在认识的是一个大一新生,不是熬了多年后期的我。
于是我补了一句:“先给你听一段。行不行,你来定。”
“这个可以。”
她在本子上写下我的名字。
“合作跟追人分开。你做了多少工作,最后署多少名。没追上,也不能拿文件跑路。”
我说:“追上了,也不能把我的名字缩小。”
她笔尖停住,抬头看我。
“你还挺贪。”
“我想要的挺多。”
这回,我没有装成什么都不要的人。
我想让她喜欢我,也想做出自己的作品。
想挣到钱,想对母亲好,想有一天站在人前时,不是被介绍成谁的竹马、谁的帮手。
岑夏在我的名字下面划了一道线。
“那就先试试。”
10分钟早就过去了。
她收本子时,手机响了一声。
我也恰好收到乔意的消息。
她拍了我昨晚没拿走的那杯奶茶,已经被放进垃圾桶。
“你今天中午真不来找我了?”
我看完,把手机翻扣在膝盖上。
岑夏没有偷看。
她问:“下午有没有课?”
“有,两点。”
“那走吧。请你喝杯豆浆,当这次试音的定金。”
我站起来,接过她递来的空纸袋。
“岑老师,定金有点少。”
她往台阶下走,回头笑我。
“嫌少?那追人的事也一起记账,慢慢挣。”
4 她听见了
我用了两个晚上,剪出一段两分钟的声音。
电脑是父亲淘汰下来的旧笔记本,风扇一转,比里面的雨还响。
罗畅坐在我身后,听得直挠头。
“你给学姐送情书,最后送成了作业?”
“你不懂。”
“我是不懂。一般人追女生,能有你这自觉,期末都不用挂科。”
我把耳机扣到他脑袋上。
雨水敲过铁棚,钥匙机停下,母亲在店里叫了一声“老程,给孩子拿个凳”。
最后,是父亲拖动塑料凳的声音。
罗畅慢慢不笑了。
“你家店,我好像真进去过。”
“你暑假来吃过3次冰棍。”
“不是那个意思。”
他摘下耳机,抓了一下头发。
“就觉得,刚才我又坐进去了。”
我把那版文件存好,名字只写了《店门口》。
没有写送给谁。
周五下午,岑夏在空教室听完,足足停了十几秒。
她没有夸我天才。
她把进度条拖回母亲喊话的地方,又听了一遍。
“你留了这个停顿。”
我点头。
母亲叫完父亲,隔了两秒,凳子才挪过来。
这两秒里,有伞骨被拨开的脆响,还有父亲很轻的一声应。
“他手里的活没放下,但他听见了。”
岑夏说完,把耳机搁在桌上。
我一下不敢看她。
这不是我学过的任何一种夸奖。
她像隔着一条嘈杂的街,把我藏着的心思准确捡了起来。
“程砚,跟我一起拍吧。”
“好。”
“我说真的。”
“我也说真的。”
她低头在报名表上加了我的名字。
那张纸被她推过来时,我看见作者栏里,并排写着岑夏、程砚。
没有括号,没有协助两个字。
我捏着纸边,心里那点不合年纪的酸,差点冒上眼眶。
上一世,我给乔意做过数不清的片尾。
她没拦着我署名。
是我自己说,别那么见外,你的就是我的。
久而久之,所有人都真把那些片子当成她一个人的了。
这回,我把自己的名字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岑夏看得好笑:“写错了?”
“没有。”
“那你签个字。器材借用我负责,交通和耗材先各出200,剩了退,多了再商量。”
我拿笔签下名字。
她把账本也给我看了。
学校器材室能借到一台相机和便携录音机,预约每次3天,逾期会影响后续借用。
她已经联系好两名同学,帮忙补拍外景。
旧影院的负责人是她父亲,岑建平。
“我爸以前在那里放电影。”
她说得平常,手指却把纸角捻了一下。
“他同意我们进去拍楼,没答应出镜。你别一进门就举着话筒问他感想,他会把咱俩一块赶出来。”
我笑着答应。
临走时,她收起报名表,突然叫住我。
“还有一件事。”
我回头。
她把手机递来。
屏幕上是音乐夜当晚的照片。
我站在她面前,后背绷得笔直,蓝色信封边角被手指压出了一道褶。
照片已经在年级群里转开了。
底下有人说,我为了刺激乔意,临时抓了个倒霉学姐。
我脸上的笑收住了。
岑夏问:“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找到了最初发图的人。
是同班一个平时爱起哄的男生。
我给他发消息,说明信是我自己写的,岑夏没有参与任何安排,请他把那句猜测撤掉。
他先回了个笑脸。
“开不起玩笑啊?还真追到建筑院了?”
我直接拨了电话。
当着岑夏的面,一字一句说清楚。
“拿我开玩笑随你。她什么都没做,你别给她编故事。”
电话那头终于不笑了。
过了几分钟,群里多了一条解释。
岑夏听完,没有夸我护着她。
只把自己的椅子往我这边挪了一点。
“行。那明天8点,东门。”
“我等你。”
她拿书敲了敲我的肩膀。
“约好了就行,不用谁特地等谁。”
5 第一次不顺路
乔意在周六早上拦住了我。
她站在宿舍楼外,手里提着两份早餐。
那一瞬间,我甚至疑心又回到了什么没发生过的过去。
认识那么多年,她第一次早起给我买饭。
“你以前总说,这家豆腐脑要排队。”
她把袋子往前送,声音有点不自然。
我停在台阶上。
她今天没化妆,白色卫衣外披着一件薄外套,眼下有点青。
我接过其中一份。
“谢谢。多少钱,我转你。”
她的手顿时僵了。
“程砚,你一定要这样?”
“哪样?”
“跟我客气,装不熟,发个消息也要隔半天回。你以前不是这样。”
我看了一眼时间。
7点40分。
岑夏约的东门,走过去要10分钟。
“上课、做作业,有时看不到。不是故意晾你。”
乔意盯着我,眼里全是不信。
“那今天呢?我好不容易早起一次,你就不能陪我吃完?”
如果是从前,我会立刻坐下。
觉得她肯为我早起,已经是值得庆祝一整天的偏爱。
现在,那份热早餐仍然让我心软。
但我没有忘记,还有另一个人正在按约定出门。
“我约了人。你要愿意,我们边走边吃,到路口分开。”
她没有动。
豆腐脑的热气隔着塑料袋,模糊了一小块透明包装。
“又是岑夏?”
“是。”
乔意低下头,突然轻声问:“你喜欢她什么?”
我一时没回答。
她像抓到了什么,抬起脸。
“你看,你根本说不出来。你才认识她多久?你知道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知道她晚上睡不着会想找谁吗?”
“我会慢慢知道。”
这句话让她彻底红了眼。
“我呢?”
我看着她,心里并没有想象中的快意。
我们一起长大的那些年,确实有过不掺假的好。
可那份好,总不能让我一辈子只能绕着她转。
“乔意,你是我认识很多年的朋友。我不会因为你不喜欢我,就恨你。”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喜欢你?”
她忽然拔高了声音。
楼门口出来两个人,朝这边看了一眼。
乔意抿紧嘴,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低头看她。
“那你是想跟我谈恋爱吗?”
这次,她沉默了。
她的手指一点点松开,却又不甘心似的攥了回去。
“我只是觉得,我们没必要现在弄成这样。”
我抽回手。
“可我已经想往前走了。”
我给她转了早餐钱,拎着纸袋往东门走。
走到一半,心跳仍然乱得厉害。
原来重生也不能让人忽然刀枪不入。
她一句“我呢”,还是能拽疼我。
我只是终于知道,疼,不等于应该回头。
岑夏已经到了。
她背着相机包,正在路边把鞋带重新系紧。
见我过来,抬了抬手里的纸袋。
“买了饭团,你吃了没?”
我举起自己的豆腐脑。
“有了。”
“那正好,多买的饭团我留一个中午吃。”
她没有问谁买的,也没数我是不是少笑了两次。
公交车到站,她先上去,给我留了靠窗的位置。
我坐下来,她把一个耳机塞进我手里。
“听这个。我昨晚录的楼梯脚步,你猜哪一段是我。”
耳机里有急促的小跑,也有拖鞋慢吞吞擦过台阶的响动。
我猜了第3段。
她眼睛一瞪:“我有那么重?”
我说:“你背着器材。”
她把笑憋回去,承认是。
车开过两条街,我终于把剩下的豆腐脑吃完了。
手机振了一下。
乔意发来一句:“周一我有新歌排练,你还来吗?”
我看了看日期。
10月24日。
母亲的生日。
上一世,我给乔意改了5个小时的伴奏,回家时,桌上的菜已经凉了。
父亲说你妈不等了,我当时竟还松了口气,觉得不用再被念叨。
现在想起来,胸口像被谁重重揍了一拳。
我回复:“不去。我回家陪我妈过生日。”
发完,我给母亲打了电话。
“周一想吃什么?我买。”
母亲先是笑,接着又说不用花钱。
我靠着车窗,眼睛发热。
“想吃什么就说。我这回听着。”
6 红座椅
桥光电影院藏在一条旧街后面。
招牌上的光字缺了一横,远看像个没睡醒的人。
岑夏走到门前,拍了拍卷帘门。
“爸,是我。”
门往上升,一个穿灰色毛衣的男人站在里面。
他比我想象中高,右腿走路时稍慢一些。
看见我,他先看了眼相机包。
“拍楼就拍楼,别对着人。”
岑夏说知道了,侧身让我进。
院里的桂花已经落得差不多了。
她把录音机递给我,自己去开灯。
一盏接一盏,旧放映厅亮了起来。
几十排暗红色座椅,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扶手被磨出了浅白的光。
我伸手扶了一下。
指尖有灰,也有常年被人握过的滑腻。
岑叔在门口说:“那把别坐,坐板松了。”
我收回手。
岑夏却停了一下。
“你上个月不是修过?”
“修过,又松了。”
他拎着工具箱过来,没再看镜头。
岑夏朝我做了个手势。
我把相机放在座椅上,镜头朝向空银幕,只开了录音机。
扳手碰过金属,发出一声轻响。
岑叔低着头,很快把那颗松动的螺丝重新拧紧。
“行了。”
他说完,伸手按了两次座板。
明明只允许拍楼,还是把楼里一个最不起眼的位置修好了。
我看向岑夏。
她正抬头望着墙角,像在算光线。
可她的眼睛有一点红。
中午,岑叔去街口买饭。
岑夏坐在台阶上,给我讲这家影院。
她小时候写作业,就坐在检票口那张小桌子后。
父亲放电影,母亲卖汽水。
后来人少了,大厅改成社区活动厅,有时给街坊放一些获得播放许可的老片,有时用来开会。
再后来,整栋楼确定另作他用,影院要搬,新的地方只剩一间小活动室。
“他嘴上说,早该关了,省得天天守着。”
岑夏踢了踢台阶边的小石子。
“可真让他走,他又说,这个柜子还没清,那个门轴还要修。”
我问:“你拍这个,是想留住他?”
她摇头。
“我留不住这栋楼。也不想让他为了我一直守着。”
她将手指伸进袖口,搓了搓。
“就是想知道,这么多年,他到底喜欢这里什么。”
我望着她。
这个问题,我上一世替很多客户写过答案。
热爱、坚守、匠心、情怀。
每一个词都用得很熟。
但坐在她旁边,我一个也没说出来。
岑叔提着盒饭回来,正好听见我们后半句。
“喜欢什么?工作,领工资,就这么简单。”
他把饭塞给女儿,又递给我一双筷子。
“别听她瞎想。从小就这样,问一句为什么,能追着你问到半夜。”
岑夏不服气:“不许在新同学面前揭短。”
“你还知道要面子?”
岑叔嘴上嫌弃,给她买的却是挑掉辣椒的那一盒。
我低头拨饭,没忍住笑。
他看了我一眼。
“小程,你家做什么的?”
“修伞,配钥匙。”
“手上有活,挺好。”
只有这6个字。
没有追问挣多少钱,也没把那间小店说成什么励志背景。
我捏着筷子,点了点头。
下午补拍时,岑夏蹲在过道里,一边退一边拍座椅。
我看见她脚后有一截翘起的地毯,伸手挡住。
她正好往后退,肩膀撞进我掌心。
两个人都停了。
隔着薄外套,我感觉到她绷紧了一下。
“地毯。”
我指给她看,手却忘了马上收。
岑夏回过头,目光从我脸上慢慢移到手上。
“程砚。”
“嗯?”
“你提醒得挺及时。”
她顿了顿,耳尖有点红。
“就是手拿开的时间,还可以再及时一点。”
我猛地收手。
岑叔在远处喊我们吃橘子。
岑夏站起来,转身前,很轻地拍了一下我的手背。
我低头看那一点碰过的地方。
她已经走远了,绿外套在暗红色座椅间晃了一下。
这次,我没有去猜,她到底是不是也喜欢我。
我快步跟了上去。
想看清楚,想再多认识她一点。
7 我有自己的事
周一下午,乔意又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贺闻学长说,伴奏第2段还不够满,你能帮我听一下吗?”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片刻。
贺闻,比我们高两届,音乐社的负责人之一。
家里有录音设备,在学校很吃得开。
上一世,乔意是在这次音乐夜后,慢慢跟他走近的。
我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恋爱,什么时候分开,最后又怎样重新走到一起。
可这不代表,此刻的贺闻已经做过往后的事。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挑母亲的生日蛋糕。
她不爱奶油,往年只舍得买一块切角蛋糕,插根蜡烛,笑着说意思到了。
这次,我订了一个小栗子蛋糕。
花的是暑假帮店里做海报挣的钱。
我没去借,更没指望记忆里那些股票、彩票来替自己还愿。
前世我只会埋头剪片,连哪个月发过大财的新闻都记不清。
既然重活,先把手里真正有的东西用好。
取蛋糕时,电话响了。
乔意把贺闻拉进了通话。
“你给他讲讲,他专业就是干这个的。”
我握着蛋糕盒的绳子,站在店外。
贺闻的声音温和,甚至挺客气。
“程砚吧?乔意总说你厉害。你晚上过来,大家认识一下,顺便帮她改改。设备这边都有。”
从前的我,一定会为这句认可暗自高兴。
现在听来,只听见那两个字。
顺便。
“今晚不行,我母亲生日。”
乔意在那边说:“不会很久,你先吃完饭再来,我们可以等。”
“吃完还想陪她散散步。”
电话静了一下。
贺闻笑道:“行,顾家是好事。那文件先发你,改天有空顺手弄弄?”
“我最近在做自己的片子。你们另找人吧,别耽误排练。”
我把话说完,没等乔意再接,先道了再见。
走回家时,岑夏发来一张照片。
影院那把修好的椅子,光刚好落在扶手上。
下面写着:“先别忙回。我去找助教聊一版选段,明天告诉你意见。替我祝阿姨生日快乐。”
我在路口站了好一会儿。
直到绿灯亮了,才笑着回她一句好。
家里门没关严。
父亲正在厨房切黄瓜,母亲坐在小凳子上,给一把伞缝扣带。
看见蛋糕,她第一反应还是心疼钱。
“这能吃多少,买这么大。”
其实连8英寸都不到。
我把盒子放在桌上,坐到她旁边。
“你先说高不高兴。”
她抿着嘴,不肯笑,最后还是笑了。
“高兴。行了吧。”
父亲从厨房探头:“你妈下午擦桌子擦了3回。”
母亲抓起一团线朝他扔过去。
那顿饭,我没有把手机放在手边。
父亲讲最近碰到的客人,母亲嫌他把面条煮得太软。
我替她剥虾,剥得乱七八糟,被嫌弃手笨。
我居然一点也不觉得烦。
吃完蛋糕,母亲问我学校怎么样。
我说在跟一个学姐拍片。
她眼睛立刻亮起来。
“乔意那个演出?”
“不是。我们自己的短片。”
“哦。”
那一声哦里,有一点没藏住的失落。
楼上楼下多年,大人总爱把两家孩子的未来顺手摆在一起。
我拿出手机,给她看岑夏拍的影院。
“她叫岑夏。我在追她,还没追上。”
母亲愣住,拿手机的姿势都认真了些。
“那小意呢?”
“我们没在一起过。她有她想做的事,我也想做点自己的。”
母亲没有立刻劝我想清楚。
她翻了几张照片,看见岑夏给现场工作照加的说明。
程砚在收过道的环境声。
这句简单的话,她念了两遍。
“这孩子,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低下头,拿蛋糕叉拨掉盒边的一点栗子碎。
母亲又说:“那你也好好对人家。别追的时候什么都答应,答应了再做不到。”
我说记住了。
散步回来,岑夏的视频电话正好打来。
母亲在门口,慌得先理了一下头发。
岑夏隔着屏幕叫了声阿姨,祝她生日快乐。
母亲把我推到一旁,跟她聊起铁棚的雨。
我站在两人之间,看着屏幕上女孩微弯的眼睛,忽然有一种很实在的贪心。
我想,明年的今天,她能坐在这张饭桌边。
8 先问她
10月底,短片出了第一版。
我们给它取名《最后一排》。
开头是脚步走进放映厅,结尾是散场后,一排排座椅弹回原位。
中间却总觉得缺了什么。
助教听过之后,说画面有了,人还没进来。
岑夏抱着电脑在空教室里坐了很久。
“我也知道。”
她把进度条拖回父亲修椅子的地方。
那段录音里,岑叔忽然哼了一小截没有词的调子。
哼完,他自言自语地说:“老伴总嫌这儿黑,我倒觉得,灯一关,人就能安安静静坐一会儿。”
当时岑夏去外面接电话了。
我在旁边收设备,岑叔没有注意录音机还开着。
我后来告诉过她有这句话。
她说先留着,等问过父亲再看能不能用。
可我剪第一版时,还是加了进去。
我太知道这句有多好。
没有空洞的情怀,只有一个男人说不出口的疲惫和依恋。
我甚至已经想好了后面该怎样配镜头。
岑夏听到这里,按了暂停。
“我爸答应了?”
“还没。先试一版,给助教听过了,他也觉得——”
“你已经给别人听了?”
她转过头,眼里的笑彻底没了。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在什么地方越了线。
“只给助教一个人,还没有上传。”
“程砚,我不是问传了多少人。”
她把耳机摘下来,平放在桌上。
“这是他私下说的话。他允许我们拍空厅,不是允许我们替他决定,哪句心里话最感人。”
我嘴唇动了动。
差一点就说,我是想帮你把片子做好。
多熟悉的一句话。
过去,乔意也常这么对我说。
我是想让你好,你别这么敏感。
话卡在喉咙里,我忽然臊得抬不起头。
岑夏看着我,声音没有拔高。
“我很想拍好这个片子。可他如果不愿意,我就不拍他。你可以觉得我舍不得争,但不能越过我去争。”
我删掉了试剪工程里的那段声音。
又给助教发消息,说明这段尚未得到当事人同意,请他删除试听文件,不作展示。
他很快答应了。
我把回复给岑夏看。
她点了下头,却没有立刻原谅我。
那天下午,我们坐在教室两头改素材表。
没有人像从前一样,互相递耳机。
我几次想开口,看见她抿着嘴的侧脸,又咽了回去。
岑叔不愿出镜,我原本是有点不服气的。
旧时间里,我见过岑夏后来做的影院影像。
画面里就有父亲的背影,有观众的笑,有一段缓缓暗下去的灯。
我因此认定,他迟早会同意。
可那是很多年以后的片子。
可能经过了我不知道的争吵,也可能只用了他后来点头的片段。
那一点模糊的旧印象,凭什么让我替眼前的人做主?
下课铃响时,岑夏开始收包。
我站起来。
“我明天去给岑叔道歉。”
她动作停了一下。
“先问他愿不愿意见你。不是你去一趟,他就得配合你把错误改完。”
我点头。
岑夏拎着包走了。
我坐回椅子上,盯着桌面上被她留下的那杯水。
杯壁早就凉了。
第一次,我真切地明白,重来一次不是答案被抄在了卷子背面。
我照样会自负,照样会因为想赢,去伤一个认真相信我的人。
她愿意跟我合作,不是答应任我安排。
9 她也有情书
那晚我没有追去宿舍楼下。
我给岑夏发了一段消息,把做错的地方说清楚。
没有说自己用了几个晚上,也没有把她对我的冷淡列进委屈。
她隔了一个小时回我。
“明天下午我爸会在影院。我问过了,你可以来。”
我答好。
第二天中午,乔意在食堂外面等我。
她手里捏着一张折好的纸。
我看见纸边那朵小小的蓝花,就知道是她高考后买的信纸。
买回来时她说,哪天有特别想说的话才用。
我曾盼过很多次,盼它能被递到我面前。
现在,它真的来了。
“能找个地方说话吗?”
我们坐到操场看台最外侧。
她把纸递给我,眼眶有一点红。
“你不要总觉得,我什么都不记得。”
信不长。
她写我陪她练歌,写下雪时我把手套给了她。
写初中有人在黑板上乱画她的名字,我拿着抹布擦到上课,最后连我一起被罚站。
读到那一段,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原来那些事,不是只有我记着。
乔意看见我笑,肩膀终于松了。
“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你是不是等得太累了。”
她用指甲抠着看台边的一小块漆。
“我承认,我以前觉得你不会走。我想让你继续陪我,也想再看看外面有什么。”
她说到这里,难堪得停住。
风从跑道那边吹上来,信纸轻轻抖了一下。
“程砚,我这样是不是挺自私的?”
我没有说不自私。
也没有趁机把她从头到尾贬一遍。
“我也有。我嘴上说什么都不要,心里总想,做到哪一步,你就该喜欢我了。”
乔意抬头看我。
“那我们重新来,行吗?”
这句话,是前世的我想都不敢想的。
我的胸口很重地动了一下。
不是不痛快。
是那个藏在身体里的自己,终于等来了他一直没等到的东西。
可我想到的下一个画面,是岑夏昨天放下耳机的手。
她没有因为我正在追她就纵容我。
她说的话让我难受,却也让我知道,她是认真跟我站在同一张桌子前的。
我把信重新折好。
“乔意,我看完了。”
她听到这几个字,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你别把它还给我。”
“好,我留着。那几年对我也是真的。”
我将信放进包里。
“但我现在有想认真追的人了。我不想一边追她,一边试着跟你重新开始。”
乔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没有大声哭,只是把两只手攥得很紧。
“如果我早几天给你呢?”
我望着空荡荡的跑道。
这个问题,我没办法答。
重生前的9年,重生后的这些天,都不是轻飘飘一句假设能抹掉的。
我说:“我不能一边走,一边替没走过的路许诺。”
她低着头,很久没动。
我从包里拿出纸巾,放在她手边。
手机上跳出一条消息。
岑夏说,影院的门开了。
我站起来。
乔意叫住我。
“你现在去找她?”
“嗯。我们昨天吵架了,我做错了事,得去处理。”
她抬起眼,似乎没有想到我会这样说。
大概在她想象里,新关系应该永远是甜的、顺的,是我拿来证明自己没输的东西。
可岑夏不是一场胜仗。
我也不能靠赢过乔意,就赢得她。
走下看台前,乔意最后问了一句。
“你还会不会回头?”
我握紧了背包带。
“不会再那样等你了。”
风把她散在脸侧的头发吹乱。
我没有再像从前那样,伸手替她拨开。
10 他的名字
岑叔坐在检票口后面,桌上摆着一把拆开的门锁。
我站到小窗外,先把试剪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他听完,拿起一颗螺丝,又放下。
“你们搞这些,是不是越让人哭,越算好?”
我的脸一下热起来。
“有些片子是这么做的。我当时也只想着,那句话好听。”
“我没觉得自己多可怜。”
“您不可怜。是我没问您,就用了。”
岑叔抬头看我。
我把删除记录和助教的回复放到桌上,没要求他一定看。
“如果您不想再让我进来,我把设备带走。岑夏之前做的东西,她可以继续用,我不会拖着她。”
他没有说话。
我站了几分钟,听见后门响了一声。
岑夏进来,怀里抱着一卷旧海报。
她看见我站在窗口,脚步慢了下来。
岑叔把桌边的小凳子踢给我。
“坐。你爸修过这种锁没有?”
我蹲下来,看了看弹簧。
“修过。但我只配过钥匙,不敢保证装得回去。”
“倒还知道说不敢。”
他哼了一声,把小零件分到一个铁盘里。
那天下午,我们没有拍片。
我替岑叔整理工具,岑夏在一旁给旧海报编号。
她偶尔抬头看看我,目光仍有些疏离,却没再像昨天那样完全避开。
天快黑时,岑叔忽然问我。
“你们是不是非得拍我?”
我摇头。
“片子可以改。但岑夏是想听您自己说,不是替您编一个好听的故事。”
他看向女儿。
岑夏没有趁机把话筒递过去。
只把手里的海报卷好。
“爸,你不喜欢,就算了。”
岑叔沉默了一会儿。
“你问我喜欢这儿什么,我真说不出来。”
他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你妈以前做夜班,咱家那会儿地方小。老同事来这儿坐一场电影,谁也不用让谁小点声。我能给人开个门,递个热水,就觉得这一天还没白过。”
他望着空厅,声音渐渐低下来。
“搬过去,就一小间屋。人家都退休了,我守着做什么?”
岑夏抿住嘴唇。
“那你前几天为什么生气?”
她问的是那天我没在场的事。
岑叔捏紧手里的旧门锁。
“你申请去外地交流,材料放桌上了。”
岑夏一下抬起头。
我这才知道,她还有一份来年春天去南港影像工作坊的申请。
3个月,学校推荐,差旅补助有限,但能跟她喜欢的老师做项目。
“我没说不让你去。”
岑叔瞪着地面。
“可你天天围着这儿转。拍完了再去,剪完了再去。你嘴上不说,我就怕你心里觉得,我一瘸一拐守着这楼,离不了人。”
岑夏眼圈红了。
她把海报放下,走到父亲面前。
“我想去。我真的想去。”
岑叔点了点头。
“想去就去。别为了给你爸拍个像样的片,耽误自己。”
父女俩站了很久。
我没有开录音机。
岑夏也没有。
直到岑叔自己指了指包。
“明天你们来。先告诉我想问什么,我想想,能说的再说。”
他看着我,特意补了一句。
“不录的时候,就别开。”
我点头,心里那块悬了两天的石头,终于有了能落的地方。
出门后,岑夏走在我身旁。
我们隔着半步,谁也没先说话。
过了路口,她突然把包递给我。
“重。背一会儿。”
我接过来,手指收紧了一下。
“岑夏,对不起。”
“我听见了。”
她低头踢开一片落叶。
“我还会记着你犯过这次错。但也看见你今天没再犯。”
我侧过脸看她。
她眼睫有些湿,嘴角却轻轻动了一下。
“别看了,先背包。包带压我肩膀一下午了。”
我立刻把两根带子都挂上。
她终于笑出声,笑完又低下头。
那一晚,我送她回学校,走得很慢。
不再急着让她给我一个好听的答案。
我想先把答应过她的事,一件一件做成。
11 顺手的本事
11月初,影院确定了搬离时间。
11月12日,最后一批桌椅装车。
在那之前,街道原本安排了一场小小的告别放映。
岑叔拿着登记册,让老街坊写想来的人数。
我们计划在放映前,放《最后一排》的完成版。
这件事刚定,贺闻找来了。
他带着一份音乐社的演出策划,还有两杯包装很漂亮的咖啡。
乔意跟在他身后,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你们片子我听助教提过,声音做得挺好。”
贺闻拉开椅子,笑着把策划递给岑夏。
“正好我也准备参加影像节,做音乐影像。咱们合作,影院告别活动由我们负责,灯光、音响、宣传,我都能带。”
岑夏翻了两页。
“你要用我们的画面?”
“互相成就。你们不用再折腾找设备,乔意唱一首原创,片子会更好传播。”
他把一张分工表推过来。
导演:贺闻。
视觉统筹:岑夏。
技术协助:程砚。
我盯着技术协助那4个字,忍不住笑了一声。
贺闻看向我。
“怎么了?称呼不合适可以改,别太在意这个。”
“那改你那栏。”
他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这不是谁压谁。我统筹资源,负责整体呈现,总要有个总负责人。”
“你的方案是你的。我们的短片是我们的。”
我把表推回去。
“需要哪段授权,具体谈。把完整作品拿走,剩下给我们分个岗位,就不用了。”
乔意皱了一下眉。
“程砚,学长是想帮忙。”
我抬眼看她。
她在我的注视下,声音慢慢低了。
“大家认识,没必要说得这么难听。”
“那你看看署名。”
我将报名表放到她面前。
岑夏、程砚。
跟那张新分工表并排。
乔意低头看了几秒,没有说话。
贺闻靠回椅背。
“行,那是我想简单了。只是这场活动时间有限,影院也不适合装两套设备。如果各做各的,场地和次序总要重新协调。”
他确实有筹码。
街道想把告别活动办热闹,他有现成的设备,能省一笔租借费。
而我们,除了一个12分钟的片子,什么都没有。
岑夏合上策划。
“活动怎么安排,我们找负责的人谈。你愿意提供设备,可以提你的条件,但不该先把我们当成已经归你的人。”
贺闻没料到她说得这么直接。
他站起来,收走策划。
“那就各凭本事。”
乔意还坐着。
她看着那张旧报名表,手指碰了碰我的名字。
“你以前不在乎这个。”
“我以前连自己也不太在乎。”
我把表收进文件夹。
“现在在乎了。”
她的手停在桌边。
贺闻在门口叫了她一声,她没有立刻起身。
过了片刻,她问:“你的声音,能让我听一段吗?”
我给她放了影院空场的30秒。
座椅回弹,门轴响动,远处有人试着叫了一声老岑。
乔意看着电脑,慢慢红了眼睛。
“这是你做的?”
我点头。
她似乎第一次明白,我说自己有事,不是赌气,也不是找了一个新的人继续围着转。
我是真的在离开她熟悉的那个位置。
12 回信
那天晚上,岑夏没有跟我讨论贺闻。
她把我叫到教学楼背面,伸手从包里拿出蓝色信封。
我看见它,呼吸先停了半拍。
“要退给我?”
“你先打开。”
里面还是我最初写的那页纸。
但纸背多了字。
我借着楼梯口的灯,一行行看下去。
岑夏写,她第一次记住我,不是在报到处。
是入学前那场专业体验活动。
所有人都急着拿相机拍作品,只有我蹲在台阶旁,拿手机对着一条积水沟。
她问我拍什么。
我说没拍,听听看,雨打在空罐子上跟水泥地上不一样。
我记得那件事。
可我不知道,后来还有人在二楼看了我很久。
信的最后一段,字迹比前面重。
“程砚,我有点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替我挡过谁,也不是因为你会剪片。是你认真讲自己喜欢的东西时,整个人都亮一点,我想再多看看。”
我看完,抬头看她。
楼梯口的灯照着她一半侧脸,另一半藏在暗处。
她抄着外套口袋,像比我还紧张。
“先别得意,后面还有。”
我低头。
最后两行写着:我想继续申请南港工作坊。如果我们在一起,我也会去。你能接受的话,明天请我吃饭。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她眉心微微一动。
“程砚?”
“能不能今天就请?”
她一下没忍住,笑了。
“食堂都快关门了。”
“那去外面。吃面,吃馄饨,吃什么都行。”
我向她走了一步。
“岑夏,我想跟你在一起。不只想追你,也不是等你哪天有空了,分我一点位置。”
她的笑慢慢收住。
我紧张得指尖发热,还是把话说完。
“你去工作坊,我继续上课。想你,我就说,能去看你,我就去。我要是吃醋了,也尽量别装大度装到自己发疯。”
她看着我,忽然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你这人还挺会提前交代缺点。”
“我怕你后面退货。”
“现在就想先堵我的路?”
她往前走了一点,鞋尖几乎碰到我的。
我不敢再动。
她仰脸看我,眼睛湿亮。
“那你问呀。”
我喉结滚动了一下。
“岑夏,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愿意。”
两个字,答得一点也不拖。
我却愣在那儿,像刚学会听人说话。
岑夏抬起手,在我面前晃了晃。
“还有反应吗?”
我伸手握住她。
她的手有点凉,指腹带着平日削铅笔留下的硬茧。
我握得很紧,又怕弄疼她,慢慢松开一点。
她反过来扣住我的手指。
“牵就牵好。别像偷东西。”
我终于笑出来。
笑得胸口发烫,连眼睛都酸了。
我曾以为自己想要一个盛大的告白,需要所有人看见,需要谁后悔,需要把失去的面子全部挣回来。
可她站在这里,把手交给我。
我就觉得,那9年并没有把我所有的好运都用光。
楼梯上有人推门出来,我下意识想让开。
岑夏却握着我的手,没有松。
“走啊,男朋友。”
我抬头看她。
她故意又喊了一声。
这3个字像一束火,直直烧过我整个人。
我牵着她往校门口走。
走到路灯下,实在没忍住,把她的手举起来看了一眼。
岑夏别过脸笑。
“至于吗?”
“至于。”
我说得很认真。
“这回,我也有人要了。”
她停住脚步,轻轻捏了一下我的手。
“程砚,你不是没人要才轮到我。”
她看着我的眼睛。
“是我喜欢,才要的。”
13 把名字写回来
确定关系后的第3天,我才知道,岑夏也会吃醋。
那天我们约好去看告别放映的布置。
路上,乔意打来电话,说有件事想当面提醒我。
我开口说好,刚要问在哪儿,手指被人捏了一下。
岑夏走在我旁边,眼睛看着前方,嘴抿得很紧。
我忽然反应过来。
“我跟岑夏在一起。你直接说吧,或者发消息也行。”
乔意在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们……已经在一起了?”
“嗯。”
她很久才发出一声很轻的哦。
接着说,贺闻已经把告别活动的节目表发出去了。
上面有《最后一排》,但被改成音乐短片。
“你最好先看看。”
我挂掉电话,打开音乐社的公开页面。
海报上写着:音乐影像《最后一排》,贺闻工作组联合呈现。
岑夏的名字还在。
我的名字没了。
节目时长也从12分钟变成了5分钟。
下面标着乔意献唱。
我把页面递给岑夏。
她看完,直接拨通了贺闻的电话。
“海报撤下来。我们的片子没有同意合并。”
贺闻说,先宣传,具体版本可以再协调。
“你们不是还没定最终片吗?与其冷冷清清放一段,不如整合。观众多,对大家都有好处。”
岑夏的声音一下冷了。
“你在跟谁协调?作者都没答应,你就替我们定了?”
“别这么上纲上线。”
“那你把你自己的名字先拿掉,试试能不能轻松说话。”
电话那边安静了。
我看着她,胸口有股又热又硬的东西,慢慢顶上来。
她不是因为我在身边,才临时撑一次腰。
她是真的觉得,我的名字不该被人随手拿走。
到影院时,负责活动的吴老师也在。
贺闻比我们先到,正拿着打印好的节目单解释。
他带来的设备和人手确实多。
门口已经放了两个灯架,音乐社的同学在布线。
我先找吴老师确认,原定的告别放映是否取消。
老师摇头,说没取消,是音乐社临时提出加节目,正在协调。
原来,没有谁正式把我们的12分钟拿走。
只是有人觉得,海报先发出去,人先带过来,剩下的人自然会识趣。
贺闻见我们到了,把手里的节目单放下。
“宣传已经做了。我撤没问题,但现在离活动只有几天,你们坚持单独放,音乐社的人手就得重新安排。”
我走到桌前,把自己的完成版信息表放了上去。
12分钟整。
画面、声音、受访者确认,以及学校影像节的报名回执,都在文件夹里。
“我们只需要原先答应的时段,影院现有的播放设备能放,昨天试过。你们愿不愿意演出,由你们决定。”
贺闻看着我,嘴角的笑终于彻底没了。
“程砚,做事留一点余地。你现在觉得署个名很重要,往后会发现,机会才重要。”
“所以你留给我的余地,是技术协助,还是干脆不写?”
站在旁边布线的同学停下了动作。
乔意也到了门口。
她听见后半句,站着没进来。
贺闻把笔扣上。
“如果你这么理解,那就没法谈了。”
“可以不谈。”
我指了指他手机上的海报。
“先把那个撤了。你不能一边说没法合作,一边还拿我们的作品宣传。”
吴老师拿起两份材料,问清时间和经过后,要求音乐社更正页面。
贺闻垂下眼,删掉了那张宣传图。
手机被他扣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看见页面上的海报消失,攥着文件夹的手慢慢松开。
他拿起包,叫同学把额外带来的灯架收走。
乔意站到一旁给他们让路。
贺闻问她:“你走不走?”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向桌上那张分工表。
“节目没谈成,就把我的名字也撤掉。我没同意在这儿唱。”
贺闻压着火,说随便你。
走廊里响起箱子轮子滚动的声音。
我长长吐出一口气。
岑夏忽然拉住我的手腕,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带到新节目单前。
她拿起笔,补上我的全名。
一笔一画,写得很大。
“这次,谁也别漏。”
14 灯为谁亮
11月11日晚上,桥光电影院坐满了人。
没有额外的彩灯,只有门口一排旧灯箱亮着。
岑叔穿了熨平的衬衫,站在检票口,把一张张手写的小票递出去。
票不收钱。
每张上面都盖着一枚褪色的红章。
有人问,还有这个必要吗。
他说:“坐了几十年,最后一次,留个东西。”
我在最后一排调音量。
母亲和父亲从侧门进来,手里拎着两瓶水。
母亲看了看场内,第一句话是:“我们坐哪儿,不挡你干活?”
我立刻站起来。
“给你们留了座。”
前面第3排,中间靠过道。
母亲不太敢坐,说这么好的地方,留给老师。
我把她往座位上带。
“今天你就是来看我的。坐这儿。”
她看看我,又看看银幕,没再推让。
岑夏过来,把两张小票放到母亲手里。
“阿姨,这个拿着。待会儿银幕上有他的名字,您可以看得很清楚。”
母亲抿着嘴点头,手里的票捏得平平整整。
乔意来得很晚。
她没有穿演出服,安静地坐在门边。
我看见了,朝她点点头。
她也点了一下。
灯暗下去前,吴老师让我和岑夏到前面说两句。
我握着话筒,忽然紧张起来。
不是没有对过人多的场面。
前世我跑过发布会,替乔意在后面救过几十场直播。
但站在幕布前,以作者的身份介绍自己的片子,这是第一次。
岑夏站在我旁边,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
我看向台下。
母亲已经坐直了,父亲的手放在她椅背上。
我清了清嗓子。
“大家好,我叫程砚。今天这部片子,是我和岑夏一起做的。”
那句话说完,心里忽然松开了一大片。
“拍的时候,我们总想问,大家舍不得这儿什么。后来才发现,有些事,坐下来听一听,就知道了。”
我把话筒递给岑夏。
她没有讲拍摄多辛苦,只请大家把手机声音关小一点。
“片子里的声音,都是在这里录的。也许有您认识的人。”
灯暗了。
一双脚慢慢走过旧街,卷帘门抬起,门锁撞在铁框上。
银幕里没有立刻出现人。
只有一束斜光,照着最后一排的红座椅。
前排一位老人一下笑出来。
“老周走路,就是这样拖一只鞋。”
旁边的人拍了拍他的胳膊。
接下来,是岑叔。
他没有说那句未经允许的私话。
镜头里,他把椅子翻过来,指给我们看,哪一颗螺丝最爱松。
“以前散场,人一急,总爱从这儿挤。坐这位置的,就得先把脚收一收。”
画面转到检票口。
几位街坊讲自己坐过的位置。
有人第一次跟对象牵手,有人下夜班没地方去,在这儿睡过一觉。
岑叔的老伴站在小窗口里,笑着说:“他不收人家水钱,每回都说,下次吧。下次下次,水壶都换了几个。”
影院里响起一阵笑声。
岑叔坐在门口,低下头,用手搓了搓膝盖。
影片最后,岑夏问他。
“如果这里没了,大家还想找你坐一会儿呢?”
岑叔在镜头里想了好久。
“那就去新地方。我把壶带着。”
银幕渐渐暗下去。
只剩那把座椅轻轻弹回去的声音。
过了几秒,字幕亮了。
影像:岑夏。
声音与剪辑:程砚。
联合创作:岑夏、程砚。
我盯着自己的名字,突然听见掌声。
不是礼貌地拍两下。
前面有人站起来,冲岑叔喊:“壶带着!我们还来!”
岑叔被喊得满脸通红,挥手叫大家坐下。
岑夏站在我身旁,一直没说话。
我侧头,看见她的眼泪掉在外套领口。
我伸手替她挡了一下过道里走来的人,她却突然抱住了我。
很用力。
“程砚,拍出来了。”
我抱住她,眼睛也跟着发酸。
“嗯,拍出来了。”
散场后,母亲站在那张作者介绍前,让父亲给她拍照。
她还嫌他拍歪了,抢过手机,指着我名字给他看。
“这个要拍全。”
我听见,忍不住转过身。
乔意站在出口,望着那张纸,手里也攥着一张票。
她看见我,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
“程砚,真好。”
“谢谢。”
她像还有话要说。
可岑夏在远处叫我,问刚才那份备用文件放哪儿了。
我应了一声,往她那边走。
这次,乔意没有再拉我的袖口。
15 再响一次
影像节决赛定在11月18日。
等待结果的那一周,我们反而比之前闲了一点。
影院的物品搬走了,岑叔回家歇了两天,又去新活动室擦窗。
他给岑夏发来一张照片。
一只旧热水壶,端端正正放在新桌子上。
她把照片转给我,后面跟了一个笑得很夸张的表情。
我问她周五想穿什么。
她回:“获奖概率不明,先不租礼服。”
我说:“那也得让我女朋友漂亮点。”
她隔了几秒,发来一张自拍。
头发乱着,鼻梁上架着眼镜,手里还攥着半块橡皮。
“够漂亮吗?”
我看着屏幕,笑得罗畅直踹我椅子。
“够,今天就想带出去炫耀。”
周五,她真穿了那件绿外套。
我也没买新衣服,把母亲熨好的衬衫套在里面。
候场时,我们的片子排在贺闻的音乐影像后面。
他的作品制作精良,灯光和配乐都很完整。
我坐在台下看完,也跟着鼓掌。
他有本事。
只是有本事,不等于就能把别人的名字抹掉。
轮到我们时,我起身,岑夏忽然拽住了我。
“我鞋带松了。”
我低头,她鞋带好好的。
再抬眼,她已经凑过来,很轻地碰了一下我的嘴角。
然后她耳朵通红,先走了。
我愣在原地。
罗畅在后排看见,整个人往后仰,差点把椅子掀翻。
“我服了!这也能赛前鼓励?”
我按着自己快要翘上天的嘴角,跟上岑夏。
心跳乱得连报幕都快听不清。
评委提问时,有人问我们,为什么保留那么多没有对白的片段。
岑夏把话筒交给我。
我停了两秒,没有背准备好的术语。
“因为有些声音,是我们真正在意的事。人不说话,不代表他没有在等,也不代表他什么都不想要。”
我望向台下,手心发热。
“这部片子让我知道,先停下来听,比先替别人给答案难。我们也做错过,后来重新问,重新拍,才有了现在这个版本。”
评委点头,问起那段座椅回弹声。
我就讲那把椅子讲了半分钟。
不再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会耽误谁站在灯下。
颁奖时,《最后一排》获得纪实单元最佳作品。
主持人念出我们的名字,我和岑夏同时愣了一下。
接着,她一把抓住我的手。
“走,别发傻!”
奖杯握在她手里,奖金牌让我拿着。
8000元,两个人平分,轮到我手里的那份,够买一台自己的新电脑。
我看着台下,忽然很想让母亲再看一次。
罗畅站起来,替我拍得手机都晃了。
乔意也在后排。
她没有鼓掌到失态,只一直看着我,眼睛很红。
贺闻拿了另一个单元的奖。
合影时,他站在我两个人之外,嘴角挂着客气的笑。
下台后,他看着奖牌,说了一句:“你倒真做出来了。”
我把牌递给岑夏,腾手理平衣领。
“不是今天才做出来。你第一次找我们的时候,就已经在做了。”
他没再接话。
我也没等。
岑夏在台阶下面回头,朝我伸出手。
身后有人喊,最佳作品的两位作者再合个影。
我握住她的手,站回灯下。
相机亮起的那一瞬,她贴着我耳边,小声说了一句。
“刚才那个,不是赛前鼓励。”
我偏过头。
她眼睛弯起来,声音更轻。
“就是想亲你。”
我差点忘了看镜头。
拍照的同学笑着喊,程砚,你女朋友跑不了,先看前面。
我抬头,笑得再也收不住。
16 楼上楼下
领奖后的那个周末,我带岑夏回了家。
不是临时拉她去见父母。
我提前问过她,也问过母亲,时间和菜都是商量好的。
岑夏嘴上说不紧张,出校门时却问了我3遍。
“阿姨真不吃香菜?”
“真不吃。”
“叔叔呢?”
“他吃,但今天可以不吃。”
她拎着水果,走得像要去参加第二轮答辩。
我伸手接她的袋子。
她忽然停下,抬头看我。
“你妈会不会更喜欢乔意?”
我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直。
旧楼门口有风,她把下巴缩进围巾,眼神却没躲。
“她看着你们一起长大。我要是说一点不在乎,那是骗你。”
我把袋子放到脚边,认真握住她的手。
“她熟悉乔意。喜欢你,得让你们慢慢认识。但跟你在一起的是我,不用你去比谁先来了几年。”
岑夏望着我,慢慢松了一口气。
“行,那先让我见识一下你家修伞的手艺。”
我们刚到楼下,乔意母亲正好拎菜回来。
她一眼看见我,笑着招手。
“小砚回来了?你妈说今天加菜,我还让小意下来吃呢。”
我心里一紧,握着岑夏的手没松。
“阿姨,今天我带女朋友回家。她叫岑夏。”
乔母的笑停了一瞬。
她看了看我们牵着的手,随即把菜篮换到另一边。
“哦,是岑同学啊。来,小心台阶。”
她没有说难听的话。
但那一点突如其来的尴尬,还是沿着楼梯跟了上来。
家门口,乔意正拿着一罐母亲爱吃的腌笋。
她看见岑夏,手指紧了一下。
“我妈让我送下来。”
我接过罐子,说谢谢。
母亲听见动静出来,脸色也有一点慌。
“我前两天就跟你乔阿姨说过做鱼,她今天碰见我,又问了一嘴。我没说清楚。”
我知道,她不是故意给谁难堪。
多年习惯,比一句知道了走得慢。
岑夏先开口,叫了声阿姨,把水果递过去。
母亲忙接住,拿出一双新拖鞋。
尺码合适,还是岑夏前天随口说喜欢的暖黄色。
乔意站在门外,看着那双鞋。
她从前进我家,从来不用找鞋。
鞋柜里一直有她的位置。
现在,那里多了一双崭新的、专门为另一个人准备的拖鞋。
她笑了一下。
“我不进去了,下午还有事。”
母亲下意识要留,我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臂。
乔意看见了。
她眼睛红得很快,却还是把笑撑住。
“阿姨,鱼少放点辣。程砚以前总说你做得最好吃。”
母亲答好,声音也低了。
饭吃到一半,岑夏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相框。
里面是母亲站在作者介绍前的照片。
罗畅那晚帮我们拍的。
她洗出来,特意带了过来。
母亲拿着相框,眼里那点拘谨忽然就散了。
“你看你叔,自己都不会拍,幸好还有同学。”
父亲不服,非说是灯太暗。
岑夏顺着他的话,讲怎么用窗边的自然光。
母亲听得认真,最后把相框摆到了电视机旁。
我坐在旁边,看着那双黄色拖鞋从桌下露出来,心里安稳得像喝了一碗热汤。
饭后,我下楼扔垃圾,碰见乔意坐在院子里的长椅上。
她手边放着一本谱子。
听见脚步,她抬起头。
“我没等你,就是这里安静。”
我点头,没拆穿,也没多想。
她望向楼上那扇亮着灯的窗。
“我今天才知道,不是你一个人换了方向,很多东西都会跟着变。”
我没说话。
她低头摸了摸谱子的边角。
“我上周问过贺闻,为什么非要把你的名字拿掉。他说没拿掉,只是放进团队介绍里。我问他,为什么自己的名字不放进去。”
她很轻地笑了一声。
“他没回答。”
风从树枝间穿过去,吹落一片叶子。
我想起上一世那张请柬,胸口有很短的一阵钝痛。
也许她以后还会喜欢贺闻,也许不会。
这已经不是我必须抢着解开的题。
乔意抬头看我。
“程砚,我是真的后悔了。”
她说得很清楚,没有借朋友,也没有借多年情分。
“不是后悔没在你领奖的时候站旁边。是你那天问我,想不想跟你谈恋爱,我竟然还想,能不能先别把话说死。”
她眼泪掉下来,自己用手背擦掉。
“原来先不说,也是一个答案。”
我坐到长椅另一端,隔着一点距离。
“我以前,也没真正把自己想要的说给你听。”
她摇头。
“你说过,是我装没听懂。”
这次,我没有替她把话圆回来。
楼上传来母亲开窗叫我的声音。
岑夏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我的外套。
乔意顺着声音看上去,眼里的光轻轻晃了一下。
然后,她抱起谱子,站了起来。
“你上去吧。她在等你。”
我也起身。
“乔意,以后想要什么,就早一点说。”
她用力点了下头。
走出院门时,她没有回头。
我上楼接过外套,岑夏看着我,什么也没问。
我主动把刚才的谈话告诉她。
说完,她把围巾绕到我脖子上,稍稍用了一点力。
“会难过,可以告诉我。别自己憋着,以为一说我就不高兴。”
我低头,额头碰了碰她的。
“我现在,更多的是高兴。”
她嘴角慢慢翘起来。
“那再高兴一点。阿姨让我把相框旁边那个空位置也占上。”
我回头看。
电视机旁,母亲已经放好了另一张照片。
我和岑夏站在灯下,手牵着手,笑得像两个没藏住秘密的小孩。
17 想你就说
2017年3月底,岑夏去了南港。
她拿到了工作坊的名额,带着一大箱器材和一小袋母亲塞的酱菜。
送站时,我明明准备了很多话,到车站门口,却只剩一句。
“到了给我报个平安。”
她背着包,抬眼看我。
“你怎么把自己说得像送孩子去军训的?”
我笑了一下,笑得不太自然。
她往前一步抱住我。
“程砚,我是去学东西,不是去把你忘了。”
我收紧手臂,闻见她头发里淡淡的洗发水味。
她看了眼时间,该进站了。
我还是舍不得松。
过去,我总觉得,一个人离开,是因为自己给得还不够。
现在理智明白,身体却比理智顽固。
岑夏拍了拍我的背。
“想我就说,别攒到吵架才拿出来算账。”
我点头,终于放开她。
异地没有想象中浪漫。
我下晚课时,她可能还在外景现场。
她回住处,我已经困得眼皮打架。
最初我们每天都要聊到很晚,后来两个人的效率一起往下掉。
有一次,她连着3天没吃晚饭,我说她两句,她烦得挂了电话。
我坐在宿舍楼外,盯着黑掉的屏幕,旧日里那种被扔在原地的感觉一下翻上来。
差一点,我又想说算了,没关系。
说了没关系,再替她把所有不痛快咽下去。
但手机重新亮起时,我接通了。
岑夏先道歉。
“我刚才冲你发火,是我不对。我吃了,现在有空。”
我握着手机,喉咙发紧。
“我会想你。你连着几天没消息,我会胡思乱想。”
那头静了下来。
我低头盯着脚尖。
“我不是让你每天汇报。就是……我还没那么熟练,不能你一忙,我就特别懂事。”
岑夏听完,很久才说了一句。
“我知道了。”
接着,她没有只给我一句保证。
我们约好,每周挑两晚专门通话,其他时间忙就留一句,不强撑着陪。
我不再把不接电话自动翻译成不在意。
她也不再觉得,男朋友既然明白自己的工作,就可以一直被往后放。
4月底,她跟我说,工作坊的老师想让她暑假再做两个月助理。
我第一反应是失落。
3个月已经很长,再加两个月,我脑子里立刻浮出一长条空掉的周末。
岑夏没有直接宣布决定。
她把项目内容、补贴,以及想留下的原因都告诉我。
最后,她问我想不想先见一面,再慢慢说。
我说想。
那一声想,终于没有再躲进“你忙你的”后面。
五一前,我接了两份小店短片的剪辑活,买了去南港的车票。
这些钱不多,够车费和住两晚便宜旅馆。
我把预算列清楚,没有再像前世那样,刷着卡替一段关系撑体面。
到南港那天,下着大雨。
列车晚点,我发消息说别来,自己打车。
岑夏回了一张照片。
她站在出站口的屋檐下,举着一把暖黄色的伞。
“我已经到了。男朋友,走快点。”
我拎着包跑出站,远远看见她,忽然觉得脚下都轻了。
她伸手接我的行李,我没给。
先把她抱进怀里。
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她被我撞得往后退了半步,立刻笑着拧我胳膊。
“先换个手,伞要翻了!”
我换过伞柄,重新把她抱住。
她的笑渐渐轻下来,手也环紧了我的腰。
“我也很想你。”
我把脸埋在她肩侧,半天才嗯了一声。
那晚我们在街边吃热面。
她把项目图摊给我看,眼睛亮得跟第一次讲影院时一样。
我看了一会儿,终于说,留下吧。
她抬起头,没立刻笑。
“你要是难受,也可以说。”
“难受,想天天见你。这个是真的。”
我停了停,用筷子挑开碗里的葱花。
“但我也想看你把这个做完。不是为了显得自己多大方,是你讲它的时候,我就觉得,我喜欢的那个岑夏在这儿。”
她鼻尖慢慢红了。
我把纸巾推给她,故意逗了一句。
“所以暑假你得回来找我一次,不能总让我跑。”
“行。买票前我先问你的时间。”
她答得很快。
第二天,她带我去听一场排练。
介绍我时,她没说这是来看她的朋友。
她挽住我的胳膊,大大方方说:“我男朋友,程砚。我们一起做过《最后一排》,他很会听声音。”
别人把耳机递给我,问我愿不愿意帮忙听一段。
我接过来,转头看她。
她正站在窗边笑。
我忽然不那么怕距离了。
不是因为她保证永远不变。
是我真正走过来,看见她在自己的生活里,为我留了一个明明白白的位置。
18 给程砚的信
2018年6月,岑夏毕业了。
她没有留在南港。
也不是为了我放弃了什么已经到手的大好前程。
那两个月助理做完,她想清楚自己还是喜欢做普通人的生活影像。回海川读完最后一年,毕业前,她申请进了一间做社区影像的小工作室。
面试时带的作品里,有《最后一排》。
也有她后来独立做的片子。
我还在读大二,开始稳定接一些剪辑和声音整理的活。
赚得不算多,却已经不用母亲每个月一边算店里账,一边问我钱够不够。
那台旧电脑终于换掉了。
旧硬盘没有扔,第一层文件夹里,一直放着《店门口》。
毕业照那天,我赶到草坪,岑夏已经被同学拉着拍了十几组。
她穿学士服,帽穗被风吹到嘴边,正皱着鼻子往外拨。
看见我,她不管旁边还有多少人,朝我伸直了手。
“程砚,过来!”
我走过去,她把一束花塞进我怀里。
“帮我拿一下。”
同学立刻起哄,说岑夏你怎么还让男朋友干活。
她抬着下巴,很得意。
“我男朋友乐意。”
我说对,我乐意。
镜头举起来时,她挽住我,把头轻轻靠到我肩上。
这次,我没有紧张到站得像块木板。
我伸手揽住她,听见快门一声接一声响。
拍完照片,我们去了一趟岑叔的新活动室。
一间不大的屋子,整齐摆着20多把椅子。
旧影院最后一排那把红座椅,也在。
岑叔特意留给来坐坐的老朋友。
热水壶摆在桌上,壶盖被蒸汽顶得轻响。
他看见岑夏的学士服,嘴上说穿这身过来多热,手却已经去找相机。
岑夏站到他身边,替他把衣领理平。
我给父女俩拍完,又被她拉进镜头。
岑叔看了看我们,脸上是藏不住的笑。
“以后还拍不拍?”
岑夏说拍。
我也说拍。
“那这次,先喝水。你们一来就忙,坐都没坐。”
我们听话坐下。
夕阳从新窗户照进来,落在那把旧椅子的扶手上。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来时,自己只顾着找能拍的东西。
现在终于有空,认认真真坐一会儿。
傍晚回学校,路过音乐楼,里面传出乔意的歌声。
宣传板上贴着她的新作品,演唱、编曲、录音,各自有名字。
她换了合作的同学,也开始自己写歌。
我们偶尔碰面,会问一句最近怎么样。
没有重新亲密,也没有非要装成互不相识。
她曾经很郑重地把那封信写给我。
我也真的收下了。
只是它被留在旧笔记本里,不再是我往前走的方向。
至于贺闻,毕业后去了外地。
我偶尔在社交页面上刷到他的项目,也只是划过去。
那个我记忆里的未来,没有再按原样发生。
可我已经很少试图拿旧记忆,去猜每一个人会走到哪里了。
我眼前这个傍晚,值得看的东西太多。
比如岑夏踩着树影,忽然从包里拿出一个蓝色信封。
我一下站住。
那是当初的信封。
后来她从我这里要回去,一直夹在自己的硬皮本里。
边角软了,封口也有反复打开留下的折痕。
她用一张薄纸,轻轻盖住了最初的收信人。
上面写着:程砚收。
“毕业回信?”
我笑着问。
她摇头,表情却难得认真。
“之前那封写在背面,太省纸了。这个给你单独写。”
我拆开。
不是很长的一封信。
她写我们的那次争吵,写我蹲在检票口外等岑叔说话。
写南港下雨,我抱着她不肯松手,把她的鞋踩出一个灰脚印。
写她有时候忙得烦,会觉得谈恋爱真占时间。
可忙完抬头,看见我发来的小店照片,又会想,原来今天还有这么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读到最后,我的手指停了。
她写:“我以前总觉得,喜欢一个人会让我的路变窄。后来才知道,有个人站在路边,等我经过,也愿意让我走进他的生活,原来路是会变宽的。”
下面还有一句。
“程砚,以后也一起走吧。我不保证永远不生气,但我想听见你的话,也想把我的话说给你。”
我把信读完,又低头看了一遍。
岑夏等得有点急,抬脚碰了碰我的鞋。
“怎么,追你的时候那么多话,现在不回答了?”
我收好信,抬头看她。
她的帽子已经摘了,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眼睛却亮得让人挪不开。
我伸出手。
她没有立刻握,反倒把手背到身后,故意问我。
“快两年了,为什么还是我?”
我被她逗笑了。
这回,我不必绕过任何人,也不必先把谁输掉的岁月算一遍。
“因为我想告诉你的事越来越多。今天也想,明天也想。”
岑夏抿着嘴,终于笑起来。
她把手放进我掌心。
从教学楼那边传来一阵掌声,大概又有一场毕业演出结束了。
我牵着她往校门口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母亲发来语音。
“到哪儿了?小夏不是想吃鱼吗,已经好了。你爸把那张凳子修过了,快回来坐。”
我点开外放。
岑夏听见自己的名字,眼睛弯了一下,凑过来回话。
“阿姨,我们现在回。”
天边最后一片云亮着。
我将蓝色信封收进口袋,握紧她的手。
这一次,有人叫我回家。
也有人跟我一起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