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把离婚协议推到我面前时,桌上的松木香刚烧到一半。
“裴承舟回国了。”
她开门见山,指尖压着纸页,连转弯都省了。
“我们当初说好,爷爷身体稳定以后就结束这段婚姻。现在时机到了。”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
五月十七日,和书里的情节一天不差。
三年前,我穿进这本豪门甜宠文,成了女主沈知微的协议丈夫陆临川。
原主家境普通,性格偏执,被沈老爷子选中,只因为他长了一张沉稳可靠的脸,也因为病床上的老人需要一个能让孙女停止相亲、专心接班的人。
按照原情节,我会在这一天发疯,撕协议,砸香炉,再跑去机场拦截回国的白月光裴承舟。
两个月后,我会因为盗取沈氏商业机密被抓。
一年后,男女主在盛大婚礼上交换戒指,我在监狱医务室咽下最后一口气。
可惜我不是原主。
更可惜的是,这三年我干了太多活,实在舍不得白干。
我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沓纸,推到她手边。
“离婚可以,先结工资。”
沈知微终于抬眼看我。
她今天穿着烟灰色西装,头发挽得一丝不乱,眼神像她亲自调出的冷梅香,清冽、疏远,还带一点不容置疑。
“什么工资?”
“三年的。”
我翻开第一页。
“婚姻协议第七条,乙方负责维持家庭关系、陪护甲方祖父、处理必要的对外事务,甲方每月支付生活协作费用两万元。”
“你说年底一起结,我同意了。”
“第一年年底你忙融资,第二年年底你去云城扩厂,第三年年底老爷子做手术。三次都没结。”
我用笔点了点合计栏。
“三十六个月,七十二万。”
沈知微的眉心轻轻一蹙。
显然,她记得协议,却不记得钱。
我继续往后翻。
“另外,我为见山香业做过四个项目。‘春水’礼盒救场、南州直营店整改、沉香供应链复核,以及去年那场商标危机。”
“当时说好按外聘顾问价结算。扣除你替我缴的保险和预支的十万元,总计一百六十八万四千。”
房间安静了几秒。
秘书方遥站在门口,抱着文件,表情像突然知道老板家里的冰箱会自己算账。
沈知微翻完明细,声音冷了些。
“你准备了多久?”
“每个月都记。”
“所以你一直在等今天?”
“我一直在等发工资。”
这话是真的。
我刚穿过来时,也试过避开原情节。
可沈老爷子待我不薄,沈知微忙得连续三天只喝咖啡,回家会靠着玄关睡着,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们垮掉。
我把生活过成了没有考勤的全职工作。
她胃疼,我熬粥。
老爷子住院,我陪床。
公司包装出问题,我连夜找替代厂。
她在台前接掌见山香业,我在后面补了三年窟窿。
这些事里当然掺了感情。
可感情收不回来,工钱总得拿走。
沈知微盯了我半晌,拿起手机。
“方遥,让财务核算。”
“不用核算。”我把邮件打印件放到最后,“每一项都有你回复的确认,发票、工时和合同附录也在电子档里。你可以复核,不接受抹零。”
方遥没忍住,低头咳了一声。
沈知微抬眸。
“陆临川,你怕我赖账?”
“欠了三年的人问这句话,没什么说服力。”
她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
不是愤怒,更像一贯顺手的东西忽然长出了价格牌。
手机很快震动起来。
到账短信,一百六十八万四千元。
我确认数字,抽出签字笔,在她那份离婚协议上签了名字。
笔尖落下时,我的手很稳。
沈知微却盯着“陆临川”三个字,迟迟没有把协议收回去。
“这就签了?”
“不然呢?”
“你没有别的话?”
我想了想,确实还有。
“冰箱第二层的药按日期分好了,爷爷下周三复查。厨房净水器该换滤芯,物业电话贴在门后。书房东边柜子里,是见山近三年的供应商资料,电子版发给方遥了。”
我站起身,拿走桌边那个旧帆布包。
“还有,松木香别再点了。”
“为什么?”
“你最近睡不好,它里面加了过量安息香,闻久了头疼。”
沈知微下意识看向香炉。
我走到门口,她忽然叫住我。
“陆临川。”
“嗯?”
她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问:“你今晚回来吗?”
我晃了晃手里的协议。
“沈总,售后服务不包含住宿。”
门在身后合上。
走廊尽头的玻璃映出我的脸。
我笑了一下,却没觉得多轻松。
三年夫妻是真的,喜欢也是真的。
但命更真。
这一次,我拿钱走人,绝不做男女主爱情路上的祭品。
电梯刚到一楼,手机就弹出一条陌生号码的消息。
“陆先生,我是裴承舟。谈谈?”
我看着那行字,按下删除。
书里的男主回来得很准时。
可惜他的剧本,已经少了一个肯发疯的反派。
1 搬走的不是行李
我在沈家住了三年,真正属于我的东西只装了两个行李箱。
衣服、几本香料笔记、一台旧电脑,还有沈老爷子送我的一套制香刀。
我拖着箱子下楼时,管家陈姨愣了半天。
“先生这是出差?”
“离职。”
“离什么职?”
“丈夫这个岗位。”
陈姨被我逗笑,笑到一半又停住。
她看见我手里的离婚协议,眼圈先红了。
“大小姐知道你要搬?”
“她提的。”
我把两把钥匙放进玄关的白瓷盘,一把是家门,一把是见山香业旧厂房。
三年里,我每天回家都把钥匙扔在这里。
有时沈知微比我早到,会嫌声音吵。
后来瓷盘底下多了一块软毡,我问陈姨,她说是大小姐让垫的。
我当时以为那至少算一点在意。
现在想想,也可能只是她不喜欢噪声。
“爷爷那里先别说。”我低声交代,“他刚换药,受不了刺激。”
陈姨点头,又问:“那您以后还来看老爷子吗?”
“看。他是他,我们是我们。”
我提起箱子,忽然听见楼上传来脚步声。
沈知微站在楼梯转角,手里还拿着那本交接清单。
她的目光从箱子移到瓷盘,像是才明白“签字”不只是纸上多一个名字。
“你住哪儿?”
“定好了。”
“方遥可以替你找房。”
“按什么标准找?离职员工宿舍?”
她唇角压直。
“陆临川,我们没必要说话带刺。”
“抱歉,三年职业病,服务对象不高兴,我就想补一句。”
我拉开门。
外面下着小雨,五月的风还凉。
沈知微跟了两步。
“爷爷的复查,你陪我去。”
这不是商量,是她惯常的口吻。
我回头看她。
“可以,按小时收费。”
“你现在什么都要算钱?”
“不然算感情?”
她哑了一瞬。
我没有等答案。
新住处是朋友唐野的旧工作室,楼下做木器,楼上有两间房。
唐野大学时和我一个宿舍,现在经营一家快倒闭的手作香具店。
他见我带着箱子进门,先看我的脸,再看我银行卡余额。
“一百六十八万?”
“嗯。”
“离个婚还能创收,你这婚结得值。”
我把箱子踢到墙边。
“三年,平均每月四万多,全年无休,二十四小时待命。你再说一遍值不值?”
唐野立刻给我倒了杯茶。
“陆老师,劳动者最光荣。”
我喝了口,茶是去年的陈茶,苦得像他的现金流。
工作室不大,窗户却亮。
临街那面墙上挂着一块褪色木牌,写着“有间香具”。
书里的唐野,会在原主入狱后四处替他借钱申诉,最后店铺抵债,离开临江。
这是我在那个结局里,少数觉得对不起的人。
“店还欠多少?”我问。
“房租两个月,木料款八万。”
“我投二十万。”
唐野差点把茶喷出来。
“离婚把脑子离坏了?我这是漏水的船。”
“我修船,你掌舵。”
我打开电脑,把昨晚做好的计划书调出来。
“香具不好卖,不是东西差,是你只会拍照片发朋友圈。我们把前厅改成气味体验室,后面做小批量定制,再接品牌咨询。”
“名字也换。叫‘回川’。”
唐野看了看我。
“回川?你名字倒过来?”
“不是。”
我指了指桌上那只他做坏的香炉。
炉壁裂了一条缝,他用银钉补过,反而像一条细河。
“烟有来路,人有回处。”
“行,听着比‘失婚男人再就业中心’值钱。”
我们击掌时,我久违地感到踏实。
钱不是补偿,是我离开原情节的第一块地基。
下午,我去旧厂取个人笔记。
见山香业做传统香品起家,沈知微接手后改做年轻化线香和空间香氛,三年把年营收翻了四倍。
媒体说她眼光精准、雷厉风行。
只有我知道,她刚接班那半年,连降真香和越南沉香都分不清。
我不是天才。
穿书前,我在消费品牌公司做了八年产品和危机管理;穿来后,又跟沈老爷子学了三年辨香。
见山每次漂亮转身,背后都有我一页页试出来的数据。
可功劳写在谁名下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的本事跟着我走。
推开样品室的门,我看见一个高挑男人正站在标本柜前。
裴承舟。
他和书里描写得一样,五官端正,衣着妥帖,连袖扣都透着精心挑选后的随意。
“陆先生,终于见面了。”
“我们约了吗?”
“没有,但我想你会来。”
他伸手,我没接。
他也不尴尬,收回手笑了笑。
“听说你和知微签了离婚协议。”
“你消息挺快。”
“别误会,我只是关心她。”
“那你应该去问她,不是来堵我。”
裴承舟走近半步,压低声音。
“我知道这三年你帮了见山不少忙。开个价,把你手里的配方和供应商渠道一起交出来。”
原书里,裴承舟回国后拿出海外资本,替沈知微解决了原料危机。
两人在并肩作战中旧情复燃。
而那场所谓危机,会让原主背上泄密的罪名。
眼前这句话,却是书里没有的。
我抬眼看他。
“你想买什么?”
“‘春水’和‘青崖’的完整配方。”
“那是见山的资产,你该找沈总。”
“她手里不完整。”
他说得太笃定。
我心里那根弦轻轻绷紧。
那两款香是我参与改良的,正式配方早已入库,沈知微当然有。
除非有人动过她的资料。
“裴先生,”我笑了笑,“挖前夫墙角,不算追女人的好办法。”
他的眼神冷下来。
“你最好明白,离开沈家,你什么都不是。”
“那正好。”
我取出自己的两本私人笔记,当着他的面逐页拍照备案,再让仓管签了物品放行单。
“我也想看看,什么都不是的我,能让你费多大力气。”
出门前,我又回过头。
“顺便提醒一句,龙涎酮不是越多越高级。你身上的香水喷得太重,像把人民币泡进了止咳糖浆。”
样品室里两个员工同时低头。
裴承舟的笑僵在脸上。
这算我离开见山后的第一笔免费服务。
以后,就得收费了。
2 没有我的第一天
沈知微第一次给我打电话,是我搬走后的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
我正和唐野拆旧展柜。
“爷爷不肯吃药。”她说。
“早餐后半小时,把白色那颗压碎放进山药粥。”
“他不吃山药粥。”
“因为你让厨房放了糖,他血糖高,闻见甜味就生气。用鸡汤煮,撒一点胡椒。”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过来一趟。”
“现在?”
“嗯。”
“咨询费每小时八百,交通另算。”
“陆临川!”
“沈总,六点四十属于加班时段。”
她直接挂了。
十分钟后,方遥给我转来一千二,备注是“沈老先生早餐项目”。
唐野凑过来,看得肃然起敬。
“你这再就业速度,我服。”
我收下钱,却没过去,只把做法录成视频发给陈姨。
爷爷半小时后吃了药,还给我发来一条语音。
“臭小子,晚上来下棋。”
我回他:“最近忙,过阵子。”
老人没再追问。
他精明了一辈子,大概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
上午十点,见山的电话一个接一个。
采购问我南岭檀木供应商为什么拒绝续约。
客服问“春水”礼盒里的香托该怎么安装。
招商主管问商场快闪店的消防审批放在哪里。
我统一回答:“看交接清单。”
他们说看过,找不到。
我让他们再看第几页、第几个文件夹,绝不替他们直接解决。
不是我故意为难人。
真正的交接,不是把离职的人继续拴在电话上。
下午,方遥亲自来了回川。
她穿着高跟鞋站在一地木屑里,表情比清点仓库还严肃。
“陆先生,沈总想请你做三个月过渡顾问。”
“不做。”
“价钱可以谈。”
“不是钱的问题。”
唐野在旁边提醒:“也可以先谈谈钱。”
我踢了他凳子一脚。
方遥把合同递过来。
年化顾问费六十万,每周到岗两天。
对普通顾问很高,对我不算。
“裴承舟要入股见山?”我问。
方遥明显怔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猜的。”
原书里,裴承舟带着“曜石资本”的两千万投资入场,帮见山建设新工厂。
后来两千万变成两亿,见山的控制权也逐渐落进他手里。
书把这写成男主替女主遮风挡雨。
我做过企业,知道伞柄握在别人手里时,雨停不停止就不由自己。
“告诉沈知微,投前估值不能低于三亿,否决权只能覆盖重大资产处置,别让曜石碰配方库和供应链。”
方遥迅速记下,又看我。
“您不接顾问,却免费说这些?”
我手上动作停了停。
习惯真是个麻烦东西。
我把撬棍放下。
“这句算赠品。以后不送了。”
“沈总还让我问,明晚的清和百货周年宴,您是否按原计划出席。”
“不去。”
“邀请函上是你们两个人的名字。”
“划掉一个。”
方遥走后,唐野抱着胳膊看我。
“舍不得?”
“舍不得也得舍。”
“你怕裴承舟?”
我摇头。
我怕的不是裴承舟,是故事本身。
一个人的力量再大,也很难与既定情节抗衡。
过去三年,只要我试着远离见山,总有意外把我拉回去。
沈老爷子急病、仓库失火、供应商跑路,每件事都刚好逼我留下。
如今男女主正式相遇,原情节的齿轮已经开始转。
最稳妥的办法,就是拿着钱去另一个城市。
可我刚想打开订票软件,楼下传来急刹车声。
方遥去而复返,脸色煞白。
“陆先生,出事了。”
她把平板递给我。
见山的旗舰产品“青崖”被检测出违禁定香剂,三名顾客住院。
热搜已经冲到第七。
而检测报告上的批次号,正是我离职前最后签字放行的一批。
评论区里,有人贴出了我的姓名和照片。
标题只有一句话。
“豪门赘婿离婚报复,拿三千名消费者陪葬。”
我盯着屏幕,忽然笑了。
原情节没有因为我离开而消失。
它只换了一种方式,要把我送进监狱。
3 一小时两千
方遥说,沈知微在公司等我。
我没去。
我让她把送检留样、生产记录、原料出入库和员工排班表全部发过来,先付咨询费。
“都这个时候了,还要先付钱?”
“就是这个时候才要。”
我看着平板上的污水般涌来的谩骂。
“你们付的是我的专业费,也是以后证明我受委托调查的证据。公是公,私是私,别再混了。”
方遥咬了咬唇,拨通电话。
五分钟后,见山公账转来两万元,十小时危机顾问预付款。
我叫唐野关店,带上电脑和取样工具。
“你真回去救?”他问。
“救我自己。”
“只救自己?”
“如果他们肯续费,也可以顺便救公司。”
见山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
公关总监主张立刻道歉下架,生产负责人周昆坚持检测报告是伪造的,裴承舟则坐在沈知微左手边,面前摆着一杯她惯喝的黑咖啡。
我的位置还在右手边。
椅背上甚至搭着我上周落下的薄外套。
我没坐,先拿走外套,再拉开末席的椅子。
沈知微看了我一眼。
“坐这里。”
她敲了敲右侧桌面。
“顾问坐哪儿都一样。”
我打开电脑。
裴承舟笑道:“陆先生很专业,这么快就进入新身份了。”
“没办法,旧身份没有工资,新身份按小时计费。”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声。
沈知微垂下眼,手指在杯沿上顿了一下。
我没有给谁留面子,直接问周昆:“留样呢?”
“已经送第三方复检。”
“谁送的?”
“我让助理送的。”
“封条编号?”
周昆答不上来。
我又问:“涉事批次用了哪一批降真香原料?”
“南岭三月二号入库的那批。”
“错了。”
我把出库单投上屏幕。
“三月二号的原料含油量高,只供高端盘香。‘青崖’量产线用的是二月二十六号入库的印尼料。”
周昆额头出了汗。
“系统里就是这么写的。”
“系统记录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被修改过。”
我调出之前自动备份的交接档案。
“我离职当天导出的版本,和现在不一样。”
裴承舟靠进椅背。
“这只能说明陆先生手里的资料来路可疑。”
“私人顾问档案的权限由沈总书面批准,服务器每天自动抄送只读副本。邮件在这里,你需要我教你看时间戳?”
我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大。
修改账号属于周昆,登录地点却是城西的一家酒店。
那家酒店,正是曜石资本团队的临时办公点。
众人的目光一起移过去。
裴承舟神色不变。
“曜石在酒店包了三层,不代表每个出入的人都和我有关。”
“确实。”
我关掉页面。
“所以我没说和你有关。裴总这么急着撇清,倒显得我忘了怀疑你。”
唐野在旁边憋笑,肩膀抖了一下。
沈知微没笑。
她看着周昆,只问了一句:“为什么改记录?”
周昆站起来,声音发颤。
“沈总,我是为了方便复检,我没动产品。”
“报警。”
沈知微对方遥说。
“封存生产部电脑和仓库,谁都不许走。”
这才是我熟悉的沈知微。
冷静,果断,一旦认准方向,连亲近的人都不留情。
会议散了一半,公关团队还在等方案。
我查看三名消费者的病历,发现症状更像接触性刺激,不是燃香吸入导致。
其中两人发病时间在拆快递后十分钟内,第三人没有点香,家属却一口咬定产品有毒。
“查快递包装。”我说。
客服经理愣住。
“包装?”
“三个人都通过同一个直播间下单,包裹从临江北仓发出。产品可能没问题,纸箱或填充物有问题。”
“你确定?”沈知微问。
“不确定。所以要查。”
我看向她。
“沈总,专业建议不附带神谕服务。”
她竟没生气,只把自己的车钥匙推过来。
“北仓现在封闭,你开我的车快一点。”
“公车私用?”
“计入咨询成本。”
凌晨一点,我们在北仓找到了那批纸箱。
表面闻不出异常,紫外灯一扫,内壁却浮出不规则的蓝白色痕迹。
我戴着手套刮取粉末,让方遥送检。
唐野在门外发现了七个被换掉的摄像头。
“线剪得很新。”他蹲在梯子上,“不是临时起意。”
沈知微站在空旷仓库中央,脸色冷得吓人。
她终于意识到,这不是一次产品事故,是有人提前布好的局。
我检查最后一只纸箱时,手腕忽然被她攥住。
“别碰。”
她把我的手拉到灯下。
手套侧面破了个小口,皮肤沾上一点粉末,已经发红。
“去医院。”她说。
“先冲洗。”
“现在就去。”
她的力气很大,拽着我往外走。
我看着她握住我的那只手,忽然想起过去三年,我替她挡过酒,熬过夜,也在仓库被倒下的货架砸伤过。
她每次都说一句“辛苦了”,再让方遥替她送药。
这是她第一次亲自慌张。
可惜晚了两天。
我抽回手。
“沈总,拉手属于合同外服务。”
她手指一空,站在原地看我。
“陆临川,你非要这样和我说话?”
“哪样?”
“像我们只是陌生人。”
我摘下破损手套,扔进证物袋。
“离婚协议是你给的。”
“关系也是你选的。”
仓库顶灯白得刺眼。
她沉默很久,才低声说:“我没想让你变成陌生人。”
“那你想让我变成什么?”
她没有答案。
我也没等。
有些职位没有名字,就意味着随时可以被需要,也随时可以被放弃。
以前我愿意站在那里。
现在,一小时两千,超时另算。
4 被删掉的交接人
检测结果第二天出来。
纸箱内壁含有高浓度致敏粉剂,和线香成分毫无关系。
警方调取北仓附近监控,拍到周昆的助理凌晨换过纸箱。
三名“消费者”中,两人收了钱,一人是网红公司的签约演员。
见山公布证据、报警回执和第三方复检结果,舆论迅速反转。
热搜从“赘婿投毒”变成“同行商业陷害”。
我的照片仍挂在上面,只是评论换了一副嘴脸。
“能把三年前邮件都留好,这男人安全感爆棚。”
“前夫哥离婚第一天就给前妻救火,什么绝世打工人?”
“重点是沈总欠了他三年工资,怪不得人家走。”
最后这条被顶到第一。
唐野用回川的官方账号点了赞。
我发现时,点赞数已经过万。
“手滑。”他毫无诚意地解释。
“你顺便手滑发一条开业预告。”
“早发了。现在预约咨询的品牌有二十三家。”
他把后台给我看。
流量送上门,不接白不接。
我挑出三家资料清楚、产品扎实的小品牌,约了面谈,其余婉拒。
见山那边,周昆被刑事拘留,助理供认有人通过中间账户给了他四十万。
钱绕了三层,还没查到源头。
裴承舟则像没事人一样,继续和沈知微谈投资。
这很符合他的作风。
书里的男主从不亲手弄脏袖口。
他只负责在风雨最急时撑伞,让所有人忘记雨是谁招来的。
下午,沈老爷子突然来了回川。
他拄着拐杖,陈姨跟在身后,手里提着保温桶。
我赶紧迎上去。
“您怎么跑来了?”
“再不来,我孙女婿就成按小时出租的了。”
老人瞪我一眼,又瞪唐野。
唐野立刻改口:“爷爷,您坐。”
“谁是你爷爷?”
“顾客都是爷爷。”
老爷子被他气笑,坐下后却没有喝茶。
“离婚了?”
“还在办手续。”
“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您血压高。”
“你们两个把日子过成公司,工资能记三年,离婚倒一下午就定了,我血压能不高?”
我低着头挨骂。
沈老爷子敲了敲拐杖。
“知微混账,你也不聪明。你喜欢她,为什么不说?”
“说了能怎样?”
“至少让她知道自己丢的是什么。”
我扯了下嘴角。
“她知道。一个会做饭、陪床、查合同、救产品的协议丈夫。”
“我问过她想要什么。她说合作顺利、爷爷健康、彼此省心。她要的我都给了。”
“她没要我的喜欢,我硬塞给她,最后再拿喜欢讨债,不体面。”
老爷子看了我很久,叹了口气。
“你什么都给,就是不给她机会看明白。”
“她也没给我理由等。”
我们谁都没再劝谁。
老人临走前,拿出一只封好的铁盒。
“这是知微母亲留下的‘九和香’残方。以前交给你,是想等你们有把握再复原。”
“现在你不是沈家人了,我问你一句,还愿不愿意做?”
我没有立刻接。
九和香是见山最重要的老配方,也是书中后半段的核心。
原情节里,裴承舟从国外带回修复技术,帮沈知微重现母亲的遗作,从此彻底赢得她的心。
但过去三年,真正整理残方、做了上百次试样的人是我。
“这东西属于沈家。”
“方子属于沈家,补方的本事属于你。”
老爷子把铁盒压在桌上。
“我不求你替谁,只求老东西别断在这一代。”
我看着盒盖上的九瓣莲纹,最终还是接了过来。
不是为沈知微。
也不是为了改情节。
我是做产品的人,看见一件只差最后一步就能成的东西,很难忍住不伸手。
傍晚,沈知微来接老爷子,扑了个空。
她站在新装到一半的前厅,目光先落到铁盒上。
“爷爷给你的?”
“嗯。”
“你答应继续补方?”
“只做技术合作,成果归属另签合同。”
她沉默片刻,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不是顾问合同,是北仓事件的内部调查名单。
其中一页被红笔圈出一个名字:方遥。
“她的账号在事发前下载过生产批次表。”沈知微说,“权限记录也显示,是她删了交接系统里的两个文件夹。”
我盯着那个名字,后背慢慢发凉。
方遥跟了沈知微五年。
我所有备份规则,她都清楚。
更重要的是,原书里没有她背叛的情节。
“你信她吗?”我问。
沈知微没有回答,反问我:“你呢?”
“证据没有闭环之前,我谁都不信。”
“包括我?”
“尤其是你。”
她眼神一顿。
我把铁盒收进柜子,上了锁。
“裴承舟想买‘春水’和‘青崖’的配方,他知道你手里的资料不完整。”
“你的系统被人动过,身边的人有嫌疑,而你还在和他谈投资。”
“沈知微,你不是在找一把伞。”
“你是在把屋顶送给下雨的人。”
她站在夕阳照不到的阴影里,神色一点点沉下来。
“明天上午九点,曜石会带投资协议来。”
“我需要你替我看一次。”
“收费。”
“可以。”
“一小时两千。”
“可以。”
“看完我就走,不陪饭,不加班,不处理你们的私人关系。”
她望着我,忽然问:“那我要怎么收费,才能买回你三年前愿意给我的那些?”
我心口被轻轻撞了一下。
但我很快把那点动静压回去。
“沈总,过期服务,不再出售。”
5 伞柄在谁手里
第二天九点,曜石资本的人准时进了会议室。
裴承舟带来的投资协议足有八十七页。
前二十页写得慷慨:两亿元估值、首期注资五千万、海外渠道无偿共享。
翻到后面,字越来越小。
若见山连续两个季度未达业绩承诺,曜石有权按原估值六折增持;若核心产品发生重大质量事故,曜石可接管生产体系;若创始人婚姻或家庭关系引发商誉风险,也算违约。
我看到最后一条,抬起头。
裴承舟神色温和。
“消费品牌依赖创始人形象,这只是常规保护条款。”
“哪家常规条款会把创始人离婚写成资本接管公司的理由?”
“陆先生不必敏感。这一条如果触发,也是曜石替知微分担风险。”
“你分担风险的方式,是把她的投票权拿走?”
我把条款投到大屏幕上。
“首期五千万,实际到账分三次。第一笔只有一千五百万,后两笔取决于曜石单方面认定的业绩。”
“可一旦签约,见山的配方、商标、工厂和创始人个人形象全部进入约束范围。”
“说是投资,准确点叫一千五百万定金,预订整家公司。”
曜石的律师立刻反驳:“您这种解读有失专业。”
我把两处定义条款圈起来。
“那请你解释,重大质量事故为什么不以监管结论为准,而以投资方合理判断为准?”
律师张了张嘴。
“还有这里。”
我翻到附件十二。
“海外渠道服务商叫卡洛斯贸易,注册资本一万欧元,上个月刚成立,董事是裴总留学时的同学。”
“所谓无偿共享,只是把见山的海外销售独家委托给一家空壳公司。”
方遥配合地把工商资料发到每个人电脑上。
裴承舟脸上的笑淡了。
“知微,商业协议本来就需要谈判。你如果不满意,我们可以改。”
沈知微没有看他。
她把协议合上,推回桌子中央。
“不用改了。”
“你现在资金缺口至少三千万。”
“那是我的事。”
“我不希望你因为私人情绪做决定。”
沈知微抬眸,声音很轻。
“裴承舟,正在谈判桌上利用我私人关系的人,是你。”
“三年前你不告而别,三年后回来,第一件事不是问我过得好不好,而是拿一份能吞掉见山的合同给我。”
“你不是来帮我的。你只是笃定我还会信你。”
裴承舟看了我一眼。
“是他让你这么想的?”
“他一小时两千,只负责看合同。”
沈知微顿了顿。
“让你出局,是我自己的判断。”
我低头收电脑,没让人看见嘴角那点笑。
她终于没有接原情节里那把伞。
会议结束后,裴承舟在电梯口拦住我。
“你以为让她拒绝曜石,就算帮她?”
“至少没卖她。”
“见山的新厂下月就要付设备尾款。没有我的钱,她只能停产。”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重新恢复从容。
“到时候,她还是会来找我。”
“你很享受别人走投无路时只能选你?”
“我只相信需要比感情牢固。”
“巧了。”
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
“我也相信需要。所以我把自己变成她需要付钱才能得到的专业服务。”
门关上前,他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回川开业那天,我没再管见山的资金问题。
我穿着沾了木屑的衬衫,接待第一个正式客户。
来人叫许栀,经营一家老茶铺“秋浦”,因为新包装被指抄袭网红品牌,七家经销商同时退货。
她拿来的证据乱成一箱:祖父手稿、旧茶票、印刷厂样张,还有二十年前的模糊照片。
“我能证明设计是我爷爷留下的,可别人不信。”
我没有先看网上的骂声,而是拿起那张旧茶票。
票面边缘有一圈水波纹,中间是一座缺角的小桥。
“桥为什么缺一角?”
许栀愣了愣。
“洪水冲垮过。爷爷说,后来修好的桥太新,不如旧桥好认。”
“那就不证明你没抄。”
我把茶票放到灯下。
“证明他们抄了你们家三代人记住的那场洪水。”
许栀眼睛亮起来。
我们用一天梳理出秋浦茶铺四十年的视觉沿革,又找到县志里的洪水记录和老桥照片。
唐野把旧茶箱拆开,做成展台。
发布会不在酒店开,就在回川不足八十平方米的前厅。
消息发出去,当晚预约人数爆满。
而见山的设备尾款,也在同一天到期。
我没有主动问。
沈知微也没有打电话。
她只在晚上十一点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当年我替她整理的第一版融资计划书。
右下角有我随手写的一行字:别只向有伞的人借伞,先看自己能不能造屋顶。
她问:“这句话,现在还算数吗?”
我回:“咨询请预约。”
一分钟后,回川后台多了一张订单。
客户:见山香业。
项目:三千万资金缺口解决方案。
预算:按市场价。
备注只有四个字。
“不买感情。”
6 前妻是甲方
沈知微第二次来回川,没有带方遥。
她坐在唐野打磨的榆木桌前,把见山的现金流表、设备合同和库存数据一项项摆好。
“我把北仓事件的全部赔付计提了,最迟二十天,需要两千八百万。”
“银行呢?”
“愿意放一千二百万,但要追加个人担保。”
“可以接受。”
她看我一眼。
“你以前不赞成我用个人资产替公司担保。”
“以前我是你丈夫,会担心我们家的房子。”
“现在呢?”
“现在我是顾问,判断这笔贷款风险可控。”
她垂下眼,把那点没问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我提出的方案并不花哨。
暂停两条低毛利产品线,压缩六百万库存;把新厂三台非核心设备改为融资租赁;与清和百货签两年联营,预收渠道保证金;最后以“九和香”的阶段成果申请非遗产业基金。
“九和香还没复原。”她说。
“所以申请的是研发项目,不是产品预售。”
“基金评审只剩半个月。”
“资料我来做,另计费。”
她竟然笑了一下。
“陆老师,你以前对我没这么贵。”
“所以以前亏了。”
“现在补得回来吗?”
“看甲方配不配合。”
她把头发别到耳后,真的拿出笔记本。
“你说,我记。”
过去开会,她习惯边听边做决定,具体执行都有别人接。
这是我第一次看她逐条记我说的话。
她字写得很快,最后一笔总向上挑,和她的人一样,不肯示弱。
中午,唐野点了三份外卖。
沈知微打开饭盒,先把里面的香菜挑出来放在盖子上。
她从不吃香菜。
以前我会自然地替她换一份,或者在下单时特别备注。
今天我低头吃自己的,没动。
她挑完半盒,忽然问:“你怎么没点那家粤菜?”
“贵。”
“咨询费不够?”
“够,但没必要。”
她没再说话。
下午讨论到一半,她胃疼,手按在腹部,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我知道她早上一定又空腹喝了咖啡。
抽屉里还放着我搬家时顺手带来的胃药。
我的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隔壁药店,右转五十米。”
她看见我的动作,也看见我收回去的手。
“你那里有药。”
“我的。”
“卖给我。”
“一盒三十八。”
“我转你。”
“跑腿费二十。”
她拿出手机,真的转了五十八。
我把药递过去,又给她倒了杯温水。
她吃完药,握着杯子,忽然低声说:“原来被你照顾,是有成本的。”
“一直有。只是以前你没付,也没看见。”
“我不是故意不看。”
“忙不是免单理由。”
她点头。
“我知道。”
这声承认太干脆,我准备好的刺反而没地方落。
她休息十分钟,继续核数字。
三天后,方案正式落地。
清和百货的保证金加上银行贷款,覆盖了大部分缺口。
最后的五百万,我建议她用自己的股东借款补,而不是引进新投资人。
她卖掉了市中心一套闲置公寓。
签字时,方遥小声说:“那套房原本是沈总打算过户给您的。”
我抬头。
沈知微皱眉:“方遥。”
“我只是觉得陆先生该知道。”
方遥抱着文件退出去,顺手关了门。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去年。”
“为什么?”
“你生日,我不知道送什么。”
“所以最后没送?”
“你说不喜欢住市中心。”
我想起来了。
那天她难得提前回家,问我觉得江景公寓怎么样。
我正在给爷爷量血压,随口说,高层开不了窗,我不喜欢。
她嗯了一声,此后再没提过。
原来我以为她没准备礼物,她以为我拒绝了。
我们在同一张餐桌上住了三年,却总把最重要的话省掉。
“卖得好。”我合上文件,“资产闲置就是浪费。”
“陆临川。”
“嗯?”
“如果我当时说那是给你的,你会收吗?”
我认真想了想。
“不会。”
“为什么?”
“太贵,还不起。”
“你替我做的那些,不值一套房?”
“做事可以算价钱,喜欢不行。”
我望着她。
“你不喜欢我,我收了房,才是真的把自己卖了。”
她脸上的血色像被这句话一点点抽走。
很久以后,她才问:“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
我笑了。
“你要和我离婚,去见喜欢的人。还需要更清楚吗?”
窗外有车驶过,光影从她眼底一晃而过。
她没有解释。
只是在离开时,把那盒吃了一片的胃药带走了。
桌上压着一张一百元纸币。
旁边是她手写的便签。
“多出来的四十二,算下一次。”
7 真离了
离婚冷静期的第三十天,我和沈知微在民政局门口碰面。
她来得比约定时间早,坐在车里,没有让司机开空调。
六月的太阳把车窗晒得发烫。
我敲了两下玻璃,她才像回神一样开门。
“你可以进去等。”
“我怕你找不到。”
“这个地方导航挺准。”
她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大厅里有三对办离婚的夫妻。
一对在吵孩子,一对在算房贷,最年轻的一对谁也不说话,只低头刷手机。
我们最省事。
没有孩子,没有共同债务,房产车辆各归原主,协议约定款项已经付清。
工作人员看完材料,例行问:“双方确认自愿离婚?”
“确认。”我说。
沈知微慢了半拍。
“确认。”
钢印落下,发出一声闷响。
两本离婚证递到面前。
原书里,原主没能走到这一步。
他撕了协议,从此把自己撕成一地狼狈。
我摸着封皮,心里没有想象中轻松,也没有后悔。
只是清楚地知道,一段生活结束了。
走出大厅,沈知微站在台阶上问:“你下午有安排吗?”
“有客户。”
“晚上呢?”
“做九和香试样。”
“我也参加。”
“研发合同还没签。”
她从包里取出一份合同。
“法务按你提的条件改好了。成果双方共有,见山拥有优先生产权;你的研发费分三期支付,量产后享有净销售额百分之三提成。”
我翻了两页。
“你随身带着?”
“我怕你找借口。”
“前妻和前夫刚领离婚证,就签联合研发,传出去不太好听。”
“那就不传。”
她把笔递给我。
“还是你希望我换一个顾问?”
激将法很粗糙,却正中要害。
九和香的最后阶段,我不可能交给不懂的人。
我签了。
沈知微收回合同,眼底终于有了一点亮色。
“晚上七点,我来回川。”
“六点半。迟到扣进度款。”
“好。”
她转身上车,走出两步又回头。
“陆临川。”
“还有事?”
她看了看我手里的离婚证。
“今天真的没有别的话?”
一个月前,签离婚协议时,她也这样问过。
我当时把她往后的生活都交代了一遍。
现在我不必交代了。
“祝你顺利。”
“就这句?”
“不然祝你和裴承舟百年好合?”
她眉心狠狠一跳。
“我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哦。”
“我拒绝了曜石,也取消了他在见山的全部临时权限。”
“那是你的商业决定。”
“也是私人决定。”
她朝我走近一步。
“我提出离婚,不是为了和他在一起。”
“那是为了什么?”
“因为我以为,当初的协议结束,我们都应该回到自己的生活。”
“裴承舟回来,只是让我觉得那个节点到了。”
我听懂了。
她不是要奔向旧爱。
她只是从没想过,和我的婚姻可以从协议变成别的东西。
这答案没有背叛,却比背叛更让人无力。
我笑了笑。
“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
“明白我这三年表现不错,但没好到让你想续约。”
她的脸白了一下。
我没再停留,沿台阶往下走。
身后很久没有车声。
直到我转过路口,才听见她叫我的名字。
声音被人群和鸣笛切得很散。
我没有回头。
当晚六点二十五,她到了回川。
没穿西装,没化妆,头发松松束在脑后,手里抱着九和香的资料。
她进门第一句话是:“我没有不想续约。”
唐野正喝水,闻言呛得惊天动地。
我示意她去操作室。
“这里不谈私人问题。”
她把资料放下,认真看着我。
“那在哪里谈?”
“下班以后。”
“几点下班?”
“看进度。”
她挽起袖口,戴好手套。
“那就快一点。”
这是我们离婚后的第一晚。
前妻成了甲方,也是我唯一不敢轻易定价的麻烦。
8 九和香少了一味
九和香残方有九味主料,却只留下八味名称。
最后一味被水渍晕开,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木”字旁。
沈知微的母亲试过檀香、桂皮和辛夷,都无法让前后香调衔接。
我三年里做了一百二十七次试样,也只把差距缩到最后半步。
那天晚上,我们从第九种树脂开始排查。
沈知微负责称量。
她平时签千万合同眼都不眨,拿起零点几克的香粉却紧张得像捧着火药。
“零点二六,够吗?”
“多了零点零一。”
“能差多少?”
“你口红涂出边界一毫米,也能看出来。”
她抿了抿没有涂口红的唇,把多出的粉末挑回去。
“你以前教我时没这么凶。”
“以前免费,态度属于赠品。”
她忍着气,继续称。
到第六炉,香气依旧在中段断掉。
前调是清苦的梅,后调是温沉的木,中间却像一座没有桥的河。
沈知微撑着桌沿,闭眼闻了很久。
“母亲去世前,身上总有一种甜味。”
“不是花甜,也不是果甜,像雨落在旧柜子上。”
“旧柜子?”
“她有只樟木箱,里面放外婆留下的衣服。”
我拿出气味轮,把樟木、潮湿、旧衣三个词圈起来。
樟木不适合直接入这张方子,但被真菌侵染过的老樟木,会生出一种近似龙脑与蜜蜡之间的气息。
“木蜜。”我说。
沈知微猛地抬头。
木蜜不是蜂蜜,而是古木受伤后形成的稀有结香。
沈家旧账里,九和香创制那年,恰好从南州收过一小块樟木木蜜。
后来库房搬迁,货品记录断了。
我翻出账册照片,和残方上的墨迹比对。
那个模糊偏旁后面,果然还藏着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密”字下部。
“找到了。”
沈知微的声音发颤。
她靠过来看屏幕,肩膀贴上我的手臂,发尾扫过我下巴。
很淡的白茶香钻进呼吸里。
以前她应酬晚归,我替她卸掉耳环时,总能闻到这个味道。
身体比理智更早记起了亲近。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她察觉到,动作也僵了僵。
“我只是看字。”
“我知道。”
“你躲什么?”
“避嫌。”
“我们结婚三年,你现在才避嫌?”
“所以叫亡羊补牢。”
她把手里的镊子放得重了些。
“陆临川,你是不是打算以后每句话都气我?”
“不是。”
我看着她发红的眼睛。
“我只是还没学会,怎么把以前那些习惯收回来。”
她脸上的怒意慢慢散了。
操作室只剩电子秤细微的提示音。
“那就别收。”她说。
“凭什么?”
“凭我现在想要。”
“沈知微,想要不是一句话。”
我把残方装进密封袋。
“你想要见山,就卖房补资金;想复原九和香,就来这里称粉。那你想要我,准备付什么?”
她没有像过去一样回避。
“我还不知道。”
“但我会想清楚。”
我心里那道门被敲了一下。
不是撞开,只是有人第一次站在门外,承认她想进来。
凌晨,我们根据线索找到沈家旧库房的清单。
那块木蜜没有遗失,五年前被并入一批废料,转存到南州老厂。
见山的新厂建设后,老厂将在本月底清仓。
我立刻给南州负责人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方遥查了值班表,声音突然变紧。
“南州老厂今晚有人申请进库,审批人是周昆。”
周昆已经被拘留,他的账号却再次出现。
“立刻报警,联系当地保安封门。”沈知微说。
我们赶到楼下时,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裴承舟靠着车门,像是专程等我们。
“不用去南州了。”
他拿出一只透明证物袋。
里面躺着一块深褐色木料,纹理像凝固的蜜。
“你们找的是这个?”
沈知微脸色骤变。
“你从哪里拿的?”
“五年前,我离开临江前,伯母把它交给我保管。”
“只要你签下曜石的投资协议,它马上回到见山。”
我看着他手里的木蜜,没有说话。
原书里的关键情节终于出现了。
裴承舟会拿出失落原料,复原九和香,成为沈知微母亲遗愿的完成者。
可此刻我只看见证物袋右下角,贴着南州老厂今年才启用的黄色资产标签。
他撒了一个很漂亮的谎。
但忘了撕干净价签。
9 价签没撕干净
我走到裴承舟面前,盯着证物袋看了几秒。
“五年前交给你的东西,用的是见山今年三月才采购的防拆袋?”
他目光微微一动。
“我重新装过。”
“南州老厂的黄色标签,也是你重新贴的?”
沈知微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
标签印着“NZ-旧库-0719”,下面还有一串盘点码。
她拿出手机拍照,发给南州厂长。
回复很快来了。
七号库十九号货位,登记物品正是一批樟木废料。
当晚的进库申请也不是周昆本人发起,而是有人用他的旧授权密钥登录系统。
裴承舟把证物袋收回去。
“一个标签说明不了什么。”
“说明你未经许可拿走了见山资产。”沈知微说。
“知微,我是在替你保管。”
“我需要你替我保管了吗?”
她抬手打了报警电话。
裴承舟终于失去从容。
“你要为了这点东西报警抓我?”
“不是东西大小的问题。”
“那是什么?”
“是你觉得只要最后把它递给我,前面做过什么都可以一笔勾销。”
沈知微看了一眼我。
“我以前确实把结果看得太重,所以忽略了很多过程。”
“现在不想再犯。”
警车到来前,裴承舟没有离开。
他声称木蜜由一个匿名卖家送到酒店,自己只是想确认沈知微是否真的需要。
警方检查证物袋,里面那块东西却不是木蜜。
它只是一块浸过香脂的普通樟木。
“真的在哪儿?”我问。
裴承舟摊手。
“我怎么知道?”
他敢留下,就说明早准备好了退路。
非法侵占的金额难以认定,匿名卖家也查无此人。
警方只能暂扣物品,登记询问。
他上车前隔着人群看我,眼神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我知道这局只赢了表面。
回川的门刚关上,方遥就把一只U盘放到桌上。
“对不起,下载生产批次表的人确实是我。”
沈知微看着她。
“理由。”
“一个月前,裴承舟找过我。”
方遥打开录音。
里面的男人没有直接提配方,只说愿意给她曜石合伙人的位置,条件是帮忙确认见山的真实库存和产能。
她拒绝以后,发现有人尝试登录自己的公司账号。
“我担心打草惊蛇,没有立刻上报。”
“那两份交接文件呢?”我问。
“是我删的。因为系统后台出现过一次异常下载,我先转到离线盘,想等查到对方再恢复。”
她低下头。
“我没想到周昆会先出事,更没想到删除记录会让您被怀疑。”
沈知微没有立刻原谅。
“你擅自处理数据,停职一周,接受内部审计。”
“好。”
“录音和登录日志交警方。”
“好。”
方遥松了口气,又对我鞠了一躬。
我把她扶住。
“你不是欠我道歉,你欠的是一份及时报告。”
“如果真想补偿,就替我查老厂废料出库记录。”
她当场打开电脑。
一小时后,我们在五年前的纸质扫描单里找到答案。
沈知微母亲去世后,老库房整理,樟木废料曾送到沈家老宅驱虫。
经手人是陈姨。
电话打过去,陈姨想了半天。
“是有一箱。老爷子嫌味道重,让我搬去花房垫盆了。”
我们连夜赶回沈宅。
花房里摆着几十盆兰花,最角落那只紫砂盆下面,垫着几块发黑的木头。
我用小刀刮开表层,一缕温甜气息缓缓浮出来。
潮湿、龙脑、旧衣,像雨水落进一只多年未开的箱子。
沈知微蹲在花盆前,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她很少哭。
爷爷病危时没哭,公司最难的时候也没哭。
此刻,她只是用手指碰了碰那块被当作废料五年的木头,肩膀轻轻发抖。
“是这个味道。”
我没说话,把干净手帕递给她。
她没接,反而抓住了我的手。
“让我握一会儿。”
“计费吗?”
她带着鼻音说:“从我的顾问费里扣。”
我本该抽开。
可她的手太凉,握得又太紧。
我就这样蹲在她身边,任由三年的习惯短暂地回来了一会儿。
花房外,沈老爷子悄悄关掉灯。
黑暗中,那缕失而复得的香反而更清楚。
有些东西不在最昂贵的保险柜里。
它被人踩在花盆下,也会等真正记得它的人来找。
10 我自己的名字
秋浦茶铺的发布会如期举行。
我把四十年的茶票、账簿和老桥照片串成一条时间线,让来宾亲手从旧茶箱里抽取不同年代的包装。
最后一面墙上,挂着网红品牌今年的设计稿。
它所谓原创的缺角桥、水波纹和“秋水过桥”文案,都能在秋浦十几年前的样张里找到对应。
证据不用我喊,观众自己会看。
直播间在线人数超过二十万。
曾经指责秋浦抄袭的博主删掉视频,经销商当天恢复四家,另外三家要求重新谈折扣,被许栀拒绝。
“最难的时候退得最快,现在卖起来又想回来。”
她站在镜头前笑得温柔,说的话却不软。
“秋浦不缺晴天来借伞的人。”
这句话上了热搜。
回川也因此接到第一笔六十万元的年度咨询订单。
庆功结束,我拆展架到深夜。
沈知微一直坐在角落,看完了全场。
她没有以见山总裁身份上台,也没有让人特殊招待,只买了一盒最贵的茶。
“沈总还不走?”唐野明知故问。
“等陆老师下班。”
唐野冲我挤眼,扛着展板溜了。
我把最后一盏灯关掉。
“有工作?”
“有。”
她递给我一只文件袋。
里面是见山准备提交产业基金的项目书。
项目负责人一栏,写着“陆临川、沈知微”。
我的名字在前。
“顺序错了。”
“没错。九和香的补方由你主导。”
“我不是见山员工。”
“所以在合作单位一栏,写了回川。”
她翻到末页。
知识产权分配、销售提成、技术署名,一项不少。
和过去那些只在内部邮件里提过我的项目不同,这份材料会进入公开评审档案。
“你不怕别人说见山的核心研发靠外人?”
“怕。”
她坦然承认。
“但更怕又把你的名字删掉一次。”
我抬眼看她。
“我从没要求你删。”
“你也从没要求我写。”
她把笔放到我面前。
“你不争,不代表我可以当作没有。”
我握着笔,迟迟没签。
这三年,我不是没有委屈。
只是每次看她站在台上接受掌声,我都会说服自己,我们是夫妻,谁的名字都一样。
后来才知道,名字不一样,位置也不一样。
一个人长期站在阴影里,连离开都像是在无理取闹。
“沈知微,你现在做这些,是因为愧疚?”
“有。”
“还有呢?”
她看着我,耳尖一点点红了。
“还有我想让别人知道,你不是见山前总裁丈夫,也不是新闻里的豪门赘婿。”
“你是陆临川。”
“是能把一间快倒闭的小店,开成别人排队进来的陆临川。”
我第一次从她嘴里听见这样完整的肯定。
不是“辛苦了”,不是“你安排就好”,也不是理所当然的信赖。
是她真正看见我做了什么。
我签下名字。
“这次项目费不打折。”
“不需要。”
“署名也不能随便改。”
“好。”
“最终配方必须双人授权才能调用。”
“好。”
她答得太痛快,我忍不住问:“沈总现在这么好说话?”
“对别人不。”
“那对我算什么?”
她朝我走近,停在一步之外。
“追求期间的特殊待遇。”
我差点把笔掉在地上。
“谁同意你追了?”
“追求不需要审批。”
“被拒绝呢?”
“继续改进方案。”
她说完就走,背影镇定,脚步却比平时快了一倍。
我站在空荡荡的展厅里,半天没动。
唐野从木架后探出脑袋。
“陆老师,按小时收费吗?”
我把卷尺扔过去。
“加班,双倍。”
11 情节烧到了门口
三天后,回川失火。
起火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我住在楼上,闻到烟味时,火已经从一楼后仓蹿上楼梯。
手机、外套和逃生面罩都在床边。
我本可以直接从消防梯下去。
可冲到窗边时,我想起九和香试样和那块木蜜还在操作室的防火柜里。
理智告诉我,防火柜能撑两个小时。
另一道声音却提醒我,原书里这场火会烧毁关键证据,原主也因此被坐实偷走配方。
我折回去了。
楼道浓烟滚动,能见度不足两米。
我贴墙下楼,摸到操作室门把时,右侧货架忽然倒下来。
木框砸在肩上,灼热的金属划过手臂。
疼痛让我瞬间清醒。
我不是在看情节。
火也不会因为我知道结局就绕开我。
我踹开压住腿的木板,拖出防火柜里的试样箱和备份硬盘,再往外走时,楼梯已经被火封住。
窗外传来消防车的警笛。
有人在楼下喊我的名字。
“陆临川!”
是沈知微。
她怎么会来?
我推开二楼临街窗户,热浪卷着碎玻璃扑过来。
消防员架起云梯,把我接出去。
落地那一刻,沈知微冲过警戒线,一把抱住我。
她全身都在发抖,力气大得像要把我嵌进骨头里。
“你为什么回去?”
“东西还在里面。”
“什么东西比命重要?”
“九和香,还有店里的客户资料。”
“陆临川!”
她第一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失控。
“没有什么比你的命重要!”
我想让她松开,抬起手才发现手臂全是血。
她的脸一下白了。
救护车上,她一直攥着我的衣角。
医生给我清创,确认只是轻度吸入性损伤和手臂缝合,没有生命危险。
唐野从外地供应商那里连夜赶回来,看到烧黑的门脸,蹲在路边半天没说话。
我把完好的硬盘交给他。
“资料都在。”
“店呢?”
“保险买了,可以重装。”
“你呢?”
“也买了保险。”
他眼圈通红,骂了句脏话。
火灾初步认定是电路短路。
但我很清楚,回川装修时全部换了新线,后仓还装了过载保护。
消防员在配电箱里找到一段不属于原线路的劣质铜线。
有人提前替换过。
监控拍到一个戴帽子的维修工,两天前以物业检修名义进店。
脸看不清,手腕上却有一块蝎子纹身。
方遥查到,周昆助理的亲弟弟就有同样纹身。
这次,证据终于指向完整的一条线。
周昆助理供述,陷害“青崖”与纵火都受一个叫邱盛的中间人指使。
邱盛是曜石资本旗下安保公司的前员工。
裴承舟依然隔着一层。
他在火灾发生时,正在三百公里外参加公开晚宴。
警方传唤邱盛,发现他已经出境。
我躺在病床上听完消息,没有意外。
裴承舟从来不赌一件事能不能做成。
他只赌失败以后,谁替他付账。
沈知微站在窗边打完电话,转身把我的手机没收了。
“医生让你休息。”
“我得联系客户。”
“唐野在处理。”
“重装方案还没定。”
“我来定。”
“这是我的店。”
“所以最后你签字,我负责找施工队、保险理赔和临时场地。”
她把一张手写清单放到床头。
每一项都标了完成时间和责任人。
我看着那熟悉的向上挑的笔画,忽然有点想笑。
“沈总,你抢我工作?”
“嗯。”
“付工资吗?”
“不要工资。”
“免费服务最贵。”
她拉过椅子坐下。
“那你慢慢还。”
“还多久?”
“先还三年。”
她盯着我,眼睛熬得通红,却不躲。
“你照顾我和爷爷三年。我也照顾你三年,之后再结账。”
胸口像被烟熏过,酸涩又发烫。
我闭上眼。
“别趁病人脑子不清楚推销长期合同。”
“那等你清醒再签。”
她替我掖好被角。
“反正这次,我不赶时间。”
12 她学着照顾人
沈知微的照顾技术很差。
她第一天煮粥,水放少了,锅底结成一层能敲桌子的米饼。
第二天她买了鸡汤,忘记让我忌辛辣,里面飘着半碗红油。
第三天,她终于学会点清淡外卖,却把勺子落在公司。
我用没受伤的左手拿筷子夹粥,问她:“沈总,这服务能投诉吗?”
“不能。”
“霸王条款?”
“私人赠送,不适用售后。”
她面不改色,把自己的勺子洗了三遍递给我。
“嫌弃就饿着。”
我接过来。
“以前我给你送饭,你可没这么凶。”
“所以你亏了。”
她把我的话原样还回来。
病房里难得安静。
这几天,她白天去公司,晚上来医院,很多工作就在走廊处理。
我半夜醒过两次,都看见她趴在床边睡。
有一次我替她披外套,她立刻惊醒,先看监护仪,再摸我的额头。
那种下意识的紧张骗不了人。
可我仍不敢把它当作爱。
人会因为差点失去而害怕,也会把愧疚误认成舍不得。
出院那天,她要接我去沈家。
“陈姨能照顾你。”
“我有地方住。”
“回川二楼烧了。”
“唐野家有客房。”
“他家两只猫,你伤口不能碰猫毛。”
“住酒店。”
“医生说最好有人陪。”
她把每条路都堵死,最后却没像过去那样直接替我决定。
“你不愿意去沈家,我可以住你订的酒店隔壁。”
“为什么非得陪?”
她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那晚接到火警电话时,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些话会来不及说。”
我看向她。
“你怎么知道起火?”
“你店里的烟感绑定了我的号码。”
我愣住。
那套设备是装修时我买的,紧急联系人本该是唐野。
“什么时候绑的?”
“开业前。”
“谁让你绑?”
“我自己。”
“为什么?”
她握紧车钥匙。
“因为你搬走以后,我经常不知道你在哪里。”
“我以为只要知道店还安全,就代表你也安全。”
“我不敢打电话问,怕你又谈收费。”
她说到最后,竟带上一点自嘲。
我想象她每晚在空荡荡的沈家看那个绿色在线图标,心里忽然软得没有边界。
“沈知微,监控别人设备状态不叫追求。”
“我知道。所以你出院以后,我会解除绑定。”
她停了停。
“但今天,让我送你。”
我最终住进了回川附近的酒店。
她没有住隔壁,只每天早晚各来一次。
她开始学着先问。
问我吃什么,问我几点休息,问我需不需要她留下。
我说不需要,她就走。
第二天还是会来。
第四天晚上,她带来重新烘干的木蜜样本。
我们在酒店套房的小桌上完成第一百二十八号试样。
木蜜只用了零点零八克。
香气燃起时,清苦梅香不再突然跌落,而是被一缕湿润的甜稳稳托住,再沉入温暖木香。
九味气息各自分明,又彼此成全。
沈知微闭着眼,眼泪滑到下巴。
“就是它。”
“和你记得的一样?”
“不完全一样。”
她睁开眼。
“小时候闻它,只觉得是母亲的味道。现在再闻,像有人从很远的地方回来。”
我在记录表上写下“配方初步成立”。
她忽然问:“我们呢?”
“什么?”
“能不能也从很远的地方回来?”
香烟在我们之间缓缓上升。
我没有回避。
“你想回到哪里?”
“不是以前。”
她说。
“以前你不说,我不问。你做了很多,我以为你只是擅长;你每次等我回家,我以为你不介意。”
“我想要一个新的地方。你可以拒绝,可以计较,也可以让我付出。”
“但别再把我排除在你的生活外。”
这一次,她说得足够清楚。
我胸口发紧,却还是问:“裴承舟呢?”
“和他无关。”
“愧疚呢?”
“有,但不只是愧疚。”
她伸手,停在我手背上方,没有擅自落下。
“我会害怕你受伤,会因为别人叫你陆老师而骄傲,也会嫉妒许栀能和你一起站在发布会台上。”
“我每天都想见你,又怕你觉得我只是需要你的能力。”
“这些如果还不算喜欢,你可以继续观察。”
我看着那只悬着的手,慢慢翻过掌心。
她才把手放下来。
手指相扣时,我们都没有说话。
三年婚姻里做过无数次的动作,直到离婚后,才第一次经过彼此同意。
13 十倍的价钱
裴承舟约我见面时,九和香刚通过稳定性测试。
地点在曜石资本顶楼的私人会所。
我带着录音笔和律师,准时赴约。
他看到律师,笑了一声。
“陆先生越来越谨慎。”
“被人烧过一次,难免怕热。”
桌上放着一份股权收购意向书。
曜石愿意用八百万收购回川百分之六十的股份,另付两百万购买九和香的个人技术权益。
整整一千万,是我三年工资的近六倍,也是回川眼下估值的十倍。
“条件只有一个。”裴承舟说,“离开临江,不再参与见山的任何项目。”
“你到底想要见山,还是沈知微?”
“有区别吗?”
他端起酒杯。
“她是见山最有价值的品牌资产,见山也是她不能放下的责任。”
“只要我拿到公司,她自然会理解谁最适合站在她身边。”
“原来在你眼里,追人和并购是一回事。”
“感情本来就是资源和需求的匹配。”
他看向我的右手。
“你能给她的,我可以十倍给。资金、渠道、行业地位,你拿什么和我比?”
“我不拿她和你比价。”
“说得好听。”
裴承舟把酒杯放下。
“如果你真清高,当初为什么向她讨一百多万?”
“因为劳动该付钱。”
“那现在为什么不要一千万?”
“因为离开她不是我的工作。”
我把意向书推回去。
“裴总,你最大的毛病不是把所有东西标价,是以为价格高,就等于你看得懂价值。”
他的笑消失了。
“陆临川,一千万买你主动走,已经很客气。”
“等九和香在万香会公开,你连这一千万都拿不到。”
万香会是两周后的行业展会,也是见山争取产业基金的公开评审现场。
他果然知道我们的进度。
我故意皱了皱眉。
裴承舟捕捉到那点变化,身体微微前倾。
“木蜜不是稳定原料。你们的一百二十八号样品,连续燃烧四小时后会产生酸败味。”
这句话泄露得更多。
连续燃烧测试的结果昨晚才出来,完整报告只在加密研发库里。
知道“一百二十八号”编号的人,不超过五个。
我没有反驳,起身收好律师的文件。
“一千万太少。”
“你开价。”
“让我考虑一晚。”
走出会所,我给沈知微发了一条消息。
“鱼咬钩了。”
所谓一百二十八号报告,是我们故意放进研发库的假文件。
真正通过测试的是一百二十九号。
假报告只有一处隐形水印,能记录打开设备的硬件地址。
方遥很快追到地址来源。
见山研发部副经理罗竞,沈知微母亲当年的学徒,也是九和香评审项目的资料管理员。
他在见山干了十一年,最有理由接触核心档案,也最不容易被怀疑。
沈知微坐在临时办公室里,看着那个名字,很久没动。
“他是母亲资助读完大学的。”
“人情会让人忠诚,也会让人觉得自己有资格多拿。”
“先别抓他。”她说。
“万香会还有两周。让他以为自己传出去的是真的。”
我看着她。
“你想顺着他找到裴承舟直接参与的证据?”
“嗯。”
她关掉页面,眼里的难过没有消失,声音却很稳。
“这次不只守住产品。”
“我要让所有替他付账的人都停下来。”
她没有再等我替她安排。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故事已经彻底变了。
原书里的沈知微等男主救她。
现在的她,正亲手给那个所谓男主布一张网。
而我不再是被情节推去送死的丈夫。
我是她主动选择的同谋。
14 谁偷走了失败配方
万香会开幕前一天,罗竞果然动了。
他把一百二十八号假配方复制进私人硬盘,又删除操作记录,凌晨从研发中心后门离开。
我们没有拦。
第二天上午,见山展台刚点起第一炉九和香,隔壁主展厅就召开了曜石新品发布会。
裴承舟站在灯光中央,身后屏幕上出现两个字。
“归和。”
台下顿时一阵议论。
归和同样宣称以九味古香复原失传配方,连“木蜜续梅”的核心思路都与我们一致。
罗竞以首席研发顾问身份站在他旁边。
记者举手问:“罗老师,您原本是见山研发部副经理,为什么突然加入曜石?”
“因为见山的九和香不是原创。”
罗竞拿起话筒,声音通过音箱传遍展馆。
“沈家残方只有八味,第九味和具体比例都是我多年研究的成果。”
“陆临川利用与沈家的关系拿走资料,包装成自己的功劳。我不愿意看心血被窃取,只能选择公开真相。”
闪光灯立刻转向我。
裴承舟看着台下,恰好和我对上视线。
他隔着人群笑了笑。
记者围过来。
“陆先生,您如何回应抄袭指控?”
“沈总把您的名字列在项目前面,是不是受私人感情影响?”
“听说您曾向沈总索要巨额离婚补偿,这次的技术权益是否也是补偿?”
我拿过一支话筒。
“第一,那一百六十八万四千是劳动报酬,不是离婚补偿。”
“第二,九和香的每次试样都有双人记录、原料留样和时间戳,欢迎评审组核验。”
“第三——”
我看向台上的罗竞。
“你既然说配方是你的,敢不敢现场燃香?”
罗竞脸色微变。
裴承舟却替他答应。
“当然。”
曜石的工作人员抬上恒温香炉,把“归和”放进去。
前十分钟,香气确实和九和香很像。
梅的清苦、木蜜的温甜、尾调的沉静,足以骗过大多数第一次闻的人。
现场不少评委点头。
半小时后,甜味开始变重。
一小时后,一缕类似腐果的酸气悄悄冒出来。
罗竞额头出汗,要求更换香炉。
第二只炉子仍然一样。
我走上台,把那份假报告投到屏幕。
“一百二十八号失败的原因,不是木蜜不稳定,而是我们故意把广藿香的熟化时间写短了七天。”
“前一小时闻不出,继续加热就会酸败。”
“这份数据从没用于正式申报,只存在研发库的诱饵文件夹。”
台下一片哗然。
我调出文件指纹。
“我们给每个有权限的人放了略有差异的版本。罗竞账号下载的那份,比例小数点后第四位有独立编码。”
“现在,曜石愿意公布‘归和’的检测配方吗?”
裴承舟没有回答。
评审组负责人已经走上台,要求当场封存样品。
罗竞突然抢过话筒。
“这是陆临川设的圈套!他故意给我假资料,说明他早就想陷害我!”
“如果你没打算偷,假资料怎么会变成曜石新品?”沈知微问。
她从人群里走出来,穿着见山最简单的白色工作服,没有总裁胸牌,只戴着研发人员证。
罗竞看见她,嘴唇发抖。
“知微,我跟你母亲十几年。九和香本来就有我的功劳。”
“有。”
沈知微停在台前。
“母亲留下的三十七份实验记录里,六份有你的签名。你负责过基础炮制,理应获得署名和奖励。”
“但你要的不是自己的名字。”
她把一张转账凭证放上屏幕。
“你要五百万,见山百分之五的股份,还要在我出售公司以后出任曜石研发总监。”
转账方是邱盛控制的境外账户,收款方则是罗竞妻弟的公司。
罗竞脸色惨白。
“你怎么会有这个?”
“因为邱盛被抓了。”
全场猛地安静。
方遥从后台走出,身边跟着两名警察。
邱盛并没有成功出境。
他使用假身份在口岸被拦,此前消息保密,是为了继续固定曜石与他联系的证据。
他承认受裴承舟指使,收买周昆助理制造产品事故,又安排人替换回川电路。
裴承舟第一次真正变了脸色。
“一面之词。”
“当然不只。”
沈知微看向他。
“你昨晚让罗竞把一百二十八号配方发到你的私人邮箱,又在凌晨回复‘按原计划发布,事后付尾款’。”
“邮件、资金和纵火案中的通联记录,警方已经申请调取。”
“裴承舟,你不是喜欢让别人付账吗?”
“这次,该你自己结了。”
两名警察走上台,向裴承舟出示传唤手续。
记者的镜头几乎贴到他脸上。
他没看警察,只死死盯着沈知微。
“为了他,你把我们最后一点情分也毁了?”
沈知微的神色没有波动。
“不是为了谁。”
“是你做的事,只配得到这个结果。”
裴承舟被带下台时,经过我身边。
“你赢了。”他说。
“不是我。”
我看向正在配合警方说明情况的沈知微。
“你从来没把她当对手,所以输给了她。”
人群散开一条路。
他终于低下头,昔日男主的光环在满场酸败气味里碎得干干净净。
15 这次她站在我身边
曜石的发布会中止,见山的评审却要继续。
有人建议延期。
沈知微拒绝了。
“配方没有问题,人员已经控制。我们的产品为什么要替别人的错误让路?”
下午两点,九和香正式参加盲评。
评审室不能留品牌名称,所有样品只标编号。
我和沈知微站在玻璃隔断外,看九位评委依次点香。
第一缕烟升起时,我竟比面对火灾还紧张。
一百二十九次试样,三年零四个月。
我搬过二十多箱旧账,跑了七个产区,记下每一种原料在不同温湿度里的变化。
过去我总说,这是替见山做事。
直到这一刻,我才承认,我也想让它成功。
因为它不仅是沈家的旧方,也是我亲手补完的作品。
沈知微的手慢慢靠过来。
“可以握吗?”
我笑了。
“沈总现在这么守规矩?”
“吃过擅自替人决定的亏。”
我主动握住她。
“可以。”
她的掌心有汗。
原来她也会紧张。
四小时后,评审结果公布。
九和香以气息完整度第一、稳定性第一获得年度复原创新奖,产业基金现场通过首批一千万元支持。
主持人邀请项目负责人上台。
沈知微接过两支话筒,递给我一支。
“一起。”
台阶不高,她却没有先走。
我们并肩站在灯下。
大屏幕上的项目负责人依次写着陆临川、沈知微,合作单位是回川与见山。
掌声响起时,我忽然想起三年前。
见山第一次拿到设计奖,我坐在最后一排,看沈知微一个人上台。
她在获奖感言里感谢团队,没有提我的名字。
回家后,她把奖杯放到我手里,说:“这里面有你一半。”
那时我很满足。
私下的一半,也像足够。
如今我才明白,真正的尊重不是关起门来分我一半。
是她愿意当着所有人承认,我本来就在这里。
主持人让我们谈谈复原过程。
我讲技术,她讲母亲。
最后,她握着话筒说:“九和香对见山很重要,但今天我最想感谢的,不是一个配方。”
她转向我。
“我曾经把一个人的付出当作习惯,把他的沉默当作不需要。”
“我以为结束协议,是把自由还给他。后来才知道,真正欠他的不是一纸婚姻,而是平等地看见和认真地回应。”
台下已经有人听出她说的是谁。
直播镜头推近,我低声提醒:“沈总,这是产品发布会。”
“我知道。”
她眼圈发红,却笑得很坦然。
“所以我不在这里求复婚,也不拿项目绑架他。”
“我只想公开补上三年前漏掉的一句话。”
“陆临川,谢谢你。这份荣誉有你一半,不,是你应得的那一份。”
掌声再一次响起。
我看着她,一时说不出话。
她没有利用所有人的注视逼我表态。
下台以后,她真的松开了手。
“我说完了。”
“没别的?”
“你不是不喜欢我替你决定吗?”
“所以决定权给你。”
她转身去处理媒体采访。
我站在原地,心里却空了一小块。
唐野从后面撞了撞我肩膀。
“怎么,人家不追问,你还失落?”
“我只是不习惯。”
“以前她不问,你难受。现在她学会尊重了,你又嫌不够。”
“男人真难伺候。”
我瞥他一眼。
“你的店是不想重装了?”
“装,当然装。”
他递给我一张施工预算。
“沈总垫付的,她说算借款,等保险赔付再还,一分钱利息都没替你免。”
我翻到末页。
借款合同后面附了一张便签。
“公账算清,私账慢慢谈。”
我盯着那行字,没忍住笑了。
晚上庆功宴结束,我在停车场找到她。
她喝了两杯酒,靠着车门吹风。
“司机呢?”
“去取车。”
“胃不好还喝酒。”
“项目负责人敬的。”
“你就是负责人。”
“另一个负责人敬的。”
她抬眼看我,眸光被酒意泡得很软。
“陆老师有意见?”
“有。”
我拿走她手里的酒杯。
“追求方案需要改进。”
她站直了。
“哪里?”
“周期太长,反馈不及时,客户体验一般。”
“那你的建议?”
我往前走了一步。
“先从约会试运营。”
她看着我,像没听懂。
过了两秒,眼睛忽然亮得惊人。
“试运营多久?”
“三个月。”
“期满呢?”
“双方评估。”
“能提前转长期吗?”
“看表现。”
她伸出手。
“那签约?”
我没有和她握手。
我低头吻了她。
这个吻很轻,只停了一瞬。
她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我退开时故意问:“表现怎么样?”
她一把抓住我的衣领,重新把我拉回去。
“不怎么样。”
“申请延长测试。”
16 书里的结局没有来
裴承舟因涉嫌破坏生产经营、故意毁坏财物和侵犯商业秘密被正式批捕。
纵火现场没有人员重伤,但回川损失、见山商誉损失和多笔买凶转账形成了完整证据链。
曜石董事会切割得很快,免去他的一切职务,又向见山提出和解。
沈知微没有接受私下赔偿。
“该赔的按判决赔,该公开的事实不能用钱买走。”
罗竞退还赃款,配合调查,但仍要为窃取商业秘密承担责任。
周昆因主动供述和提供证据,从轻处理。
方遥结束停职,回来第一天就给全公司增加了数据权限培训。
她把“未经报告擅自处理异常”的反面案例写成自己,挂在第一页。
“不怕丢脸?”我问。
“怕再犯错。”她说。
每个人都付了与选择相称的价钱。
见山得到产业基金,没有再引进曜石资本。
九和香首批只做九百九十九盒,每盒附带原料溯源和研发记录摘要。
上市三分钟售罄。
我的研发提成第一笔到账时,比三年工资还多。
唐野盯着银行短信感叹:“早知道离婚这么旺财,我该劝你早点。”
沈知微恰好推门进来。
“你再劝一次?”
唐野立刻抱起木料。
“我去后仓。”
回川修复后,比以前多了一层小展厅。
火烧过的旧木牌没有扔,被唐野刨掉焦黑表面,嵌在新门头下面。
裂纹还在,却更结实。
许栀把秋浦的新茶送来,陈姨负责煮,沈老爷子坐在窗边挑剔我们重做的香具。
我忽然有了自己的事业,也有了真正围绕自己的生活。
这不是书里任何一页写过的场景。
更重要的是,原情节里原主被捕的那一天平安过去了。
那晚我站在回川门口,一直等到零点。
没有警车,没有手铐,也没有谁来宣布故事必须回到正轨。
手机在零点零一分震动。
沈知微发来消息:“还活着吗?”
我回:“暂时。”
她的视频立刻打过来。
“为什么不回家?”
“在等一个日子过去。”
我们约会两个月,她知道我穿书前的事,却一直把它当作我受伤后的离奇记忆。
我没有强求她相信。
“等什么日子?”
“原本我会失去一切的日子。”
屏幕那头安静下来。
十几分钟后,她出现在街角。
她穿着居家外套,鞋都没换,显然是直接从沈宅赶来的。
“你怎么来了?”
“陪你等。”
“已经过去了。”
“那就陪你过以后。”
她走到我身边,没有问那个故事是真是假。
“陆临川,你害怕的结局没有来。”
“不是因为运气,也不是因为你躲得够快。”
“是你每一次都做了不一样的选择。”
我笑了一声。
“沈总最近很会讲道理。”
“那你听不听?”
“听。”
她牵住我的手,陪我坐在门前台阶上。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把公司做好,其他东西就不会离开。”她忽然说。
“母亲去世后,爷爷病倒,裴承舟也走了。我不喜欢求谁留下,所以习惯先结束。”
“和你离婚那天,我也以为自己只是在完成约定。”
“后来呢?”
“后来发现,先结束不会比较体面,只会让真正想留下的人也走掉。”
她靠在我肩上。
“我不能保证以后不会犯错。但我可以保证,不再用沉默替你决定。”
我握紧她的手。
“我也有错。”
“什么?”
“我怕得不到,就把所有付出都藏起来。嘴上说不求回报,心里却盼着你有一天自己明白。”
“你不明白,我就一个人算旧账。”
她抬头看我。
“那以后呢?”
“以后当场结算。”
“怎么结?”
“不高兴就说,想要也说。你做错了道歉,我做错了挨骂。”
“为什么都是你吃亏?”
“因为条款是我拟的。”
她笑起来,眼里映着门头那道修补过的裂纹。
“好。”
“但再加一条。”
“什么?”
“想留下,也要说。”
我没有让她再等。
“沈知微,我想你留下。”
她眼睛微红,嘴角却扬得很高。
“收到。”
这一晚,没有宏大的命运改写。
只有两个终于学会说话的人,坐在被火烧过又重新开门的小店前,认真谈好以后怎么过。
对我来说,这已经比原书结局好太多。
17 这次应聘真丈夫
一年后,回川在南州开了第二家店。
见山没有趁九和香爆红盲目扩产,反而和当地林场合作,建立木蜜与老樟保护项目。
我仍是独立顾问,按合同收钱,开会时和沈知微争预算,回家后也不免费让步。
我们的约会试运营三个月期满那天,她提交了一份转长期申请。
附件有三十二页。
第一页是双方需求分析,第二页是过去三个月的问题复盘,最后一页则是她手写的结论。
“建议终身续约。”
我批注:“风险太高,继续观察。”
她观察了一年,终于失去耐心。
九和香保护项目落成当天,她当着沈老爷子、唐野、许栀和全体员工的面,拿出一只熟悉的文件夹。
“陆临川,我们谈谈。”
我一看封面,眼皮就跳。
《婚姻合作协议2.0》。
唐野把掌声拍得震天响。
“沈总,这算求婚还是招聘?”
“招聘。”沈知微镇定地说,“职位是真丈夫。”
她把协议递给我。
没有财产吞并,没有谁依附谁。
婚前资产各自所有,共同支出按收入比例承担;家务列成清单,谁忙谁就购买服务;照顾老人双方共同负责;重大决定必须沟通,冷战不得超过二十四小时。
工资一栏,她填了“无固定金额,付出必须被看见”。
我翻到最后。
附加条款写着,如果再次离婚,所有劳动报酬即时结清,任何一方不得拖欠。
“考虑得挺周到。”我说。
她表情不变,指尖却紧张地蜷了一下。
“有修改意见吗?”
“有。”
现场一下安静。
我拿起笔,在合同上补了一行。
“感情争议不得单方面解除合同,至少给对方一次当面说明机会。”
她看清那句话,眼睛慢慢红了。
“还有吗?”
“有。”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枚戒指。
“求婚这种工作,应该由更有经验的人来做。”
“你有经验?”
“比你多一分钟。”
我单膝跪下时,沈老爷子在旁边骂我们折腾,声音却明显带着笑。
“沈知微。”
“第一次结婚,我们只谈条件,没问过彼此愿不愿意。”
“这一次,我正式问你。”
“不是为了爷爷,不是为了公司,也不是因为我会做饭、会看合同、会替你收拾残局。”
“只是因为我是陆临川。你愿不愿意和我再结一次婚?”
她没有立刻伸手。
她也蹲下来,与我平视。
“那我也问你。”
“不是因为我是女主,不是因为见山,也不是因为你知道某个故事里我会有什么结局。”
“只是因为我是沈知微。”
她声音发颤,目光却一刻没躲。
“你愿不愿意留下?”
我把戒指套进她指间。
“愿意。”
她抱住我时,周围掌声和笑声同时响起。
唐野还在计时。
“一分钟到了没有?沈总的经验追上来了。”
沈知微松开我,把另一枚戒指戴到我手上。
“现在一样多了。”
复婚登记那天,我们又遇见一年前那位工作人员。
她认出我们,看看旧系统记录,又看看两本申请材料。
“想好了?”
“想好了。”我们同时回答。
钢印落下,仍是一声闷响。
这次拿到手的是红色结婚证。
走出大厅,沈知微没有问我还有没有别的话。
她把一张银行卡放进我掌心。
“什么意思?”
“工资。”
“我最近没给你做项目。”
“过去一年,你做饭一百零八次,接送爷爷复查十二次,替我按摩肩膀二十七次,半夜听我抱怨十一次。”
她拿出手机里的表格。
“按回川顾问价估算,总计二十六万三千。家务是共同责任,只算我没完成的部分,所以打五折。”
我被她算笑了。
“沈总,你这是拿我的账本打败我?”
“我只是证明,我现在看得见。”
她把卡推回来。
“收不收?”
“不收。”
“嫌少?”
“劳动报酬换一种方式结。”
“什么方式?”
我牵着她往停车场走。
“从今天开始,你做饭。”
她立刻停住。
“可以请人吗?”
“协议说谁忙谁购买服务。你今天不忙。”
“陆临川,我煮的粥你忘了?”
“没忘,所以得练。”
她挣扎半天,试图加一条厨房免责条款。
我没同意。
回家以后,她在厨房切坏了两只番茄,打碎一只碗,最后端出一盘颜色可疑的炒蛋。
我吃了一口。
“怎么样?”她紧张地问。
“能吃。”
“只有能吃?”
“考虑到沈总第一次正式上岗,给个优秀。”
她松了口气,坐到我对面。
窗边点着一炉九和香。
清苦的梅被温甜木香接住,烟气绕过那只垫了软毡的白瓷钥匙盘。
两把家门钥匙并排放在里面。
她忽然叫我:“丈夫。”
不再是陆先生,不是顾问,也不是一份协议里的乙方。
我抬头。
“嗯。”
“明天还做饭吗?”
“看表现。”
她夹了一大块炒蛋放进我碗里。
“那你多吃一点,算加班费。”
我笑着吃完了。
三年前的工钱已经结清。
往后的日子,我们谁也不欠谁。
只是每天都愿意,多给对方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