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忘川花岸
忘川,阴阳分界之地。
河水漆黑沉缓,波澜不起,载着万千亡魂残存的记忆,一路流向轮回深处。河的此岸,是阳间消散的执念;彼岸,漫山遍野开着曼珠沙华,花瓣如燃血,艳丽到凄楚。
世人都说彼岸花花叶永不相见,花开无叶,叶生无花,一如生死相隔,故人难逢。
这片彼岸花海,守花人唤作阿槿。
她是整片彼岸花海凝聚生出的花灵,自诞生起,便扎根在忘川之畔,守着这片花海,守着阴阳两界的边界禁制。
冥府立下规矩:彼岸花海是镇魂屏障,花灵阿槿以自身本源维系花海,花海在,忘川的戾气便不会肆意溢出,不会顺着流水倒灌人间,扰乱生魂秩序。
千百年来,阿槿日复一日守在这里。
她一身红衣,裙裾上落着细碎的红色花影,长发松松垂落,眉眼清软,只是眼底常年蒙着一层淡淡的寂寥。忘川没有朝暮,不见日月,只有恒久不散的阴寒,河水呜咽,亡魂默默渡河,来去匆匆,谁也不会为她停留。
亡魂踏过花海去往奈何桥,记忆被河水冲刷、剥离,前尘爱恨尽数消散。他们看不见她,偶尔穿过她的灵体,只当是一阵阴冷的风。
阿槿早已习惯孤独。
她的力量来自花海,每一朵曼珠沙华,都是她灵体的一部分。若是花海凋零枯萎,她的灵核便会随之碎裂,消散于阴阳之间。而花海之所以能长久盛放,依靠的是上古遗留的界纹禁制,禁制藏在花海中央那一块三生残石之下。
残石上面的纹路早已斑驳,是千年前阴阳大战之后,残存的结界根基。
千年前,幽冥戾气暴涨,无数凶煞逃出冥渊,祸乱三界。上神合力布下彼岸禁制,以彼岸花为锁,锁住忘川溢出的凶煞,又催生花灵世代镇守,作为禁制的活眼。
千百载岁月悠悠,冥府更迭,判官换了一轮又一轮,唯有阿槿,一直守在这里。
偶尔会有修行误入阴阳夹缝的修士闯到彼岸。有的修士觊觎彼岸花,传闻以彼岸花瓣炼药,可以窥看前世记忆,甚至强行召回逝去魂魄;也有正道修士,一眼看见漫天血红花海,便认定她是阴邪妖灵,拔剑欲除。
阿槿从不愿伤人。她只需催动花海之力,无数红花藤蔓缠绕,将来人轻轻送出阴阳边界,绝不取人性命。
冥府的冥使时常来巡查,反复告诫她:守好花海,莫与生人纠缠,阴阳有别,执念最是伤身。
阿槿默默记下,安安静静做她的守花人。
直到这一日,忘川河水忽然翻涌起来。
原本死寂漆黑的河面,凭空掀起层层黑浪,河水之中翻涌出浓稠如墨的戾气,带着嘶吼、怨毒,顺着流水往彼岸花海蔓延。河底深处,传来沉闷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冲撞冥渊的封印。
阿槿心头猛地一紧,转头看向花海。
靠近河岸边缘的大片彼岸花,花瓣迅速失去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卷曲,原本艳红的花朵,转瞬化作灰黑碎末,随风消散。
禁制,出事了。
她立刻抬手,红衣广袖一挥,源源不断将自身灵核本源渡入整片花海。红色花光漫天铺开,护住剩下的花株,延缓枯萎的速度。可这一次,从忘川涌上来的戾气远比往日厚重,黑沉沉的煞气如同潮水,一波接着一波冲刷花海边界。
三生残石之下的结界纹路,一点点黯淡,裂纹顺着石面蔓延开来。
“不好,是渊底的蚀魂煞。” 阿槿低声自语。
蚀魂煞,是千年前大战之中,被镇压在冥渊最深处的凶煞本源,专门啃噬神魂、消融灵脉,对她这种草木灵体克制极强。平日里有层层冥府封印隔绝,根本不会外泄,不知为何今日封印松动,煞气顺着忘川水道,直冲彼岸。
一旦蚀魂煞踏过花海,冲破彼岸禁制,就会顺着阴阳通道流入人间,凡人魂魄会被煞气侵蚀,疯狂疯魔,到时候人间会化作一片炼狱。
阿槿咬紧牙关,倾尽灵力稳住结界,可她只是花灵,擅长以花海为屏障镇住游魂,并不擅长对抗这种狂暴凶煞。煞气不断侵蚀她的灵体,红衣裙摆被黑气沾染,一点点发灰,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灵力消耗飞速。
她能感觉到,花海的根基正在被慢慢啃噬,再这样下去,用不了三个时辰,整片彼岸花海尽数枯萎,她也会跟着灵核崩碎。
就在阿槿快要撑不住,漫天红花摇摇欲坠之时,一道清冽剑光,自阴阳边界的虚空之中破空而来。
剑光如雪,不染半分阴秽,剑气中正肃杀,专斩邪煞,一路劈开滚滚黑煞,稳稳落在花海之前!
剑光收敛,显出一道白衣男子的身影。
男子白衣胜雪,长发以一根素色玉簪束起,面容清隽淡漠,背负一柄长剑,剑名渡渊。他是人间青云剑宗的执剑使,陆寻。
青云剑宗世代镇守人间通往幽冥的裂隙,负责斩杀逃逸到阳间的阴煞。三日前,剑宗的镇界罗盘漆黑震颤,卜算出冥渊封印破损,蚀魂煞外泄,陆寻便独自持渡渊剑,寻到阴阳交界的忘川彼岸。
陆寻目光扫过翻涌黑浪的忘川,再看向大片枯萎的彼岸花,最后落在全力支撑结界、身形微微颤抖的红衣少女身上,眉峰微蹙。
“蚀魂煞破封外泄,你独自镇守,撑不住。” 他声音清浅,盖过忘川流水的呜咽。
阿槿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戒备:“此处是彼岸花海,阴阳禁地,修士不该擅闯。你是来采摘彼岸花,还是来斩我这个花灵?”
千百年来,太多修士心怀歹念而来,她不敢轻易放下防备。
陆寻轻轻摇了摇头,抬手,渡渊剑微微出鞘一寸,清冷雪白的剑元缓缓流淌开来,没有半分觊觎掠夺之意,只有斩煞除邪的浩然剑意。
“我若要伤你,不必等到煞气压境之时。我来,只为阻拦蚀魂煞,不让凶煞流入人间。” 他目光望向忘川深处,“渡渊剑乃是上古镇煞仙剑,剑元可净化蚀魂煞气。我可在花海外围布下剑锁阵,替你分担煞气冲击。花海结界,依旧由你掌控。”
又是一波厚重煞气狠狠撞在花海边界,结界光罩剧烈震颤,大片红花瞬间枯萎。一缕漆黑煞气穿过缝隙,直扑阿槿面门!
陆寻手腕一转,渡渊剑剑光一闪,如雪剑气精准斩碎那道煞气,剑气余波柔和,没有伤到阿槿分毫。
“再僵持,结界就要碎了。”
阿槿看着他澄澈无波的眼眸,又望向不断枯萎的花海,想起彼岸之后万千人间生灵,终于缓缓点头。
“好,我信你一次。但你记住,若是你心怀异心,花海藤蔓会第一时间锁死你的神魂。”
第二章 花剑同守
两人迅速分工。
阿槿守在三生残石之前,源源不断输送灵核力量,催动花海的本源结界。漫天红色花光层层叠叠,化作巨大屏障,牢牢守住阴阳边界,阻拦煞气深入。无数花藤从泥土之中破土而出,交错缠绕,编织成网,抵挡汹涌而来的蚀魂煞。
陆寻踏在花海外侧的河滩之上,渡渊剑悬浮身前,源源不断释放雪白剑元。他沿着花海外围,以剑痕刻下八处镇煞剑印,剑印亮起,一道环形剑锁阵成型,如同一道雪白防线,拦在忘川和花海之间。
花光为困,剑元为净,一守一斩,两道力量交织在一起,暂时稳住了局面。
狂暴的蚀魂煞被两道屏障挡住,在忘川河面疯狂翻涌,黑色煞气凝成无数狰狞鬼影,不断冲撞剑锁阵。每一次撞击,剑印都微微震颤,雪白的剑光随之黯淡一分。
蚀魂煞极其狡猾,正面强攻难以突破,便分出无数细碎的黑丝,顺着河水缝隙,悄悄绕过剑阵,从地底泥土里渗透,偷偷啃噬花海的根系。
阿槿和花海根系心意相通,第一时间察觉到地底异动。她指尖掐诀,地下万千花根缠绕收紧,绞碎那些潜入泥土的煞丝。可煞丝无穷无尽,杀了一批,很快又会生出新的。
“煞气源头在冥渊水道深处,它源源不断从渊底涌来,我们只是被动防御,早晚灵力耗尽。” 陆寻一边挥剑斩碎正面袭来的煞影,一边沉声开口,“想要长久平息祸乱,需要顺着忘川水道,潜入冥渊裂隙,以渡渊剑斩断煞气源头,加固渊底封印。”
阿槿心头一沉:“冥渊裂隙之内,蚀魂煞最为浓郁,越是靠近源头,神魂越容易被煞气浸染。你是肉身修士,一旦被蚀魂煞侵入识海,道基会被一点点消融,最后沦为没有神智的煞傀。”
“我知晓凶险。” 陆寻看向她,“可若是不去封源头,不出两日,彼岸结界必破,人间便会遭劫。”
阿槿垂眸看向身下大片正在枯萎的红花。
她生于这片花海,守了这里千百年,她比谁都清楚蚀魂煞出世的后果。只是冥渊水道幽暗凶险,单独让陆寻一人前去,太过冒险。
“我和你一同下去。” 阿槿抬眼,红衣在阴风中轻轻浮动,“我是彼岸花灵,花海本源天生克制阴煞,我的花灵之力可以护住你的神魂,帮你抵挡一部分侵蚀。只是我离开花海太久,本源持续流失,花海结界会变弱,最多支撑我们三个时辰。三个时辰之内,我们必须回来。”
陆寻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动容。他见过无数修士,临危之时只顾自保,可这个独自守在阴阳夹缝的花灵,明明力量有限,却愿意以身涉险。
“好。” 他颔首,“我以渡渊剑护住你的灵体,一旦你灵核出现不稳,我们立刻折返,绝不硬撑。”
两人先合力稳住外层的剑锁阵和花海结界,将大部分煞气挡在河面之上。陆寻催动渡渊剑,雪白剑罡裹住二人周身,隔绝河水之中的阴秽煞气。
“抓好。” 他伸出手。
阿槿微微迟疑,将微凉的手搭在他掌心。他掌心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剑罡的暖意顺着相触之处传来,稍稍驱散忘川刺骨的阴冷。
陆寻握紧她,持剑纵身,一同跃入漆黑翻涌的忘川河水之中。
沉入河水,周遭瞬间被浓稠的黑色煞气包裹。河水冰冷刺骨,无数细碎的煞语直接在识海之中低语蛊惑,放大人心深处的恐惧、遗憾、恨意。
【留下来,不必再守……】 【放下执念,归于黑暗……】
嘈杂的低语钻入耳膜,不断拉扯神魂。
阿槿立刻催动灵力,周身铺开一层柔和的红色花光,花光漫过两人,那些蛊惑心神的煞语被花香一点点驱散。陆寻持剑在前,渡渊剑光不断扫开迎面扑来的煞影,剑罡稳稳护住二人,顺着水道,向着冥渊裂隙深处前行。
水道蜿蜒向下,越往深处,煞气越厚重,视线越发昏暗。
一路行来,水道岩壁上,附着无数被蚀魂煞吞噬、化作枯影的亡魂残躯,无声贴在石壁上,静静盯着闯入的二人。
“这些都是千年来,误入冥渊,没能逃出去的亡魂和修士。” 阿槿轻声开口,声音在幽暗水道里轻轻回荡,“蚀魂煞最喜欢吞噬神魂,吞得越多,力量越强。”
陆寻微微点头,剑光不曾停顿:“等封印稳固之后,我会以渡渊剑的净化之力,送这些被困残魂去往轮回。”
阿槿侧头看向他。
千百年来,来到彼岸的修士,要么夺宝,要么除煞,从来没有人会惦记这些困死在冥渊里、无人问津的残魂。
继续向下前行许久,前方水道豁然开阔,巨大的漆黑洞窟横亘眼前,洞窟之中源源不断涌出滚滚黑煞,正是冥渊裂隙。
洞窟最深处,一道巨大的黑色裂口悬浮虚空,裂口之中,是无尽的幽暗,蚀魂煞便是从这道裂口里流淌出来。裂口边缘,原本用来镇压凶煞的上古锁链,大半已经锈蚀断裂,只剩寥寥几根勉强缠绕,摇摇欲坠。
就在两人踏入洞窟的刹那,裂隙之中,一团凝聚成型的巨大煞影缓缓抬起头颅。
煞影没有固定面目,无数痛苦的人脸在黑影之中翻涌、哀嚎,它察觉到生人气息,狂暴的嘶吼直接震得整个洞窟剧烈震颤!
“外来者…… 打扰我出世……”
滔天煞气席卷而来,化作万千黑色触手,向着两人疯狂缠绕!
“守住心神!” 陆寻低喝一声,渡渊剑全力出鞘,漫天雪白剑影炸开,斩断迎面袭来的煞触。剑光斩在煞气之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剑元不断消耗。
阿槿抬手,漫天红色花瓣自她袖中飞出,花瓣化作层层花盾,挡住侧面绕来的煞气。花盾碰到蚀魂煞,花瓣一片片发黑枯萎,不断消散,每消散一片花瓣,都要消耗她一分本源。
“陆寻,找准裂隙核心,以渡渊剑的镇煞本源钉入裂口!我来牵制它!” 阿槿扬声开口,红衣猎猎,全力催动花海灵力,无数粗壮花藤从水道泥土之中破土而出,捆住煞影的庞大身躯。
煞影暴怒,奋力挣扎,漆黑煞气疯狂冲刷缠绕它的花藤,花藤快速发黑腐烂。它看出阿槿是花灵,灵体相对脆弱,猛地分出一股精纯煞气,化作一道黑箭,直刺阿槿灵核!
“小心!” 陆寻瞳孔骤缩,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闪挡在阿槿身前,渡渊剑横在胸前,硬生生扛下这道煞箭。
黑箭撞在剑罡之上,狂暴的蚀魂之力顺着剑身冲进他经脉。陆寻闷哼一声,唇角溢出一丝淡红血迹,眼底迅速掠过一缕漆黑的煞纹。蚀魂煞侵入他的识海,开始啃噬他的道心。
“陆寻!” 阿槿心头一紧,灵力尽数涌出,红色花光源源不断渡入他体内,帮他冲刷侵入经脉的煞气,“别硬扛,煞气会吞掉你的神智!”
“我没事。” 陆寻咬紧牙关,压下识海之中翻涌的蛊惑,目光死死盯住后方的裂隙裂口,“趁它被花藤困住,就是现在!”
他提着渡渊剑,冲破漫天煞气,一跃而起,汇聚全部剑元,雪白长剑带着净化万物的光芒,狠狠钉入冥渊裂隙的核心!
剑光刺入裂口的一瞬,巨大的净化之力爆发开来。裂隙之中涌出的煞气瞬间滞住,煞影发出一声凄厉痛苦的嘶吼,庞大的黑影在剑光之下不断消融、缩小。
阿槿抓住时机,将自身灵核本源引出一缕,化作一道红色花印,跟着渡渊剑的剑光一同印在裂隙之上。花印与剑印交织,化作新的封印纹路,一点点合拢那道巨大裂口。
蚀魂煞疯狂挣扎,最后的力量尽数爆发,一股毁灭性的煞浪席卷洞窟。
阿槿的灵体本就消耗巨大,被煞浪狠狠冲击,红衣大片褪色,身形晃了晃,几乎要溃散。陆寻的识海被煞气持续侵蚀,眼前阵阵发黑,却死死握住剑柄,不肯松开。
一人一花灵,一斩一缚,合力一点点将冥渊裂隙重新封死。
不知僵持多久,洞窟之中翻滚的黑色煞气慢慢减弱,裂隙在花印与剑印的交织之下缓缓闭合,只剩淡淡的黑气,从缝隙里零星飘出,再也无法形成大规模外泄。
煞影失去源头支撑,一点点消散在虚空之中。
危机暂时平息。
阿槿浑身脱力,灵体几乎透明,再也支撑不住,向着下方河水坠去。陆寻强忍识海的刺痛,收剑快步上前,伸手稳稳将她扶住。
“本源耗损太重,我们立刻回去。” 他声音带着疲惫,眼底的煞纹还未褪去。
他以残存剑罡裹住阿槿,循着来时水道,飞速向上折返,离开幽暗的冥渊裂隙,回到忘川河面,向着彼岸花海赶去。
第三章 花岸相伴
回到三生残石之前的花海,两人皆是虚弱不堪。
外围的剑锁阵光芒黯淡,大片彼岸花枯萎凋零,剩下的花株,也蔫蔫垂着花瓣,灵力微弱。
陆寻扶着阿槿坐在残石一旁,取出青云剑宗的清心镇煞丹递给她:“含下,稳住你的灵核。”
阿槿接过丹药含入口中,清润药力缓缓流淌,滋养濒临枯竭的灵体。她抬眼看向陆寻,看见他眼底尚未褪去的黑纹,还有唇角未干的血迹。
“你识海里的煞气还没有清干净。” 她轻声说,抬手,指尖一点红色花露落在他眉心,花露是花海本源所化,柔和缓慢地帮他一点点消融残留的蚀魂煞气,“你也快调息,若是煞气扎根识海,很难拔除。”
陆寻微微颔首,就地在花海边缘打坐调息。雪白剑元在周身流转,配合阿槿的花灵之力,慢慢净化道基之中残留的阴秽。
阿槿靠在残石上,静静看着他,目光扫过整片受损的花海。
千百年来,她一个人守在这里,见过亡魂来去,见过煞气起落,从来没有一个人,愿意陪她深入凶险冥渊,以自身道基为代价,和她一起护住这片边界。
孤寂了千百年的心,悄然泛起一丝暖意。
等陆寻调息完毕,识海之中的煞气余毒尽数净化,天色在阴阳夹缝里泛起淡淡的微光,那是人间朝阳映照,透过阴阳缝隙落进来的光。
“渊底封印已经加固,短时间之内,蚀魂煞不会再大规模外泄。” 陆寻睁开眼,目光望向阿槿,“只是这道新封印,依靠我的剑印和你的花印共生维系。若是其中一方力量衰减,封印依旧会松动。”
阿槿轻轻抚摸脚边残存的红花,低声道:“我是花灵,只要花海还在,我的力量便会慢慢恢复。只是这次损毁太重,想要恢复到从前的盛况,需要漫长岁月滋养。”
陆寻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不能长久留在此地,青云剑宗还有宗门职责,需要我回去处理。但我会定期过来,以渡渊剑的剑元滋养封印。我还会翻阅剑宗留存的上古典籍,寻找法子,加固冥渊封印,不必让你永远背负这份重担。”
阿槿抬眼看向他,眼底微光轻轻晃动:“人间是什么样子?”
她只从过路亡魂破碎的记忆碎片里,瞥见零星片段,看见青山流水,炊烟村落,花开四季,却从来没有亲眼见过。
陆寻望着她,眼底柔和了几分,褪去了执剑使一贯的清冷:“人间春有漫山桃李,夏有荷风满塘,秋有层林红叶,冬有落雪千山。人间有集市喧嚣,有灯火万家,有四时流转,日月升落,不像忘川,永远只有阴寒流水。”
阿槿静静听着,心底生出无限向往。
“等冥渊封印彻底稳固,再无凶煞隐患,我带你去人间看一看。” 陆寻认真许诺,“渡渊剑可以承载灵体穿行阴阳,不会伤你的本源。”
阿槿嘴角,慢慢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红衣映着红花,温柔动人。
接下来一段时日,陆寻暂时留在彼岸花海,陪阿槿一起修复受损的结界。
白日里,阿槿催动灵力,催生新的花苗,枯萎的土地之上,一点点冒出红色的花芽。陆寻则以渡渊剑的纯净剑元,浇灌土地,驱散土壤深处残留的煞毒,让花株更容易扎根生长。
闲暇之时,陆寻便坐在三生残石旁,和阿槿说起青云剑宗的事情。说起山上云雾缭绕的剑峰,说起同门师弟师妹练剑嬉闹,说起剑宗后山一到春天就开遍山谷的桃花。
阿槿听得入神,偶尔会抬手唤来几瓣花瓣,在半空拼成小小的花影,模仿他口中人间的模样。
夜里,忘川河水安静流淌,没有煞气躁动。阿槿会催动花海,开出大片盛放的彼岸花,红衣少女坐在花丛之中,指尖轻轻拂过花瓣,轻声说起她千百年独自守在这里的日子。
她说起曾经有亡魂带着浓烈执念不肯渡河,在花海徘徊百年;说起见过一对阴阳相隔的恋人,男子身死,魂魄来到忘川,女子尚在人间,隔着阴阳,遥遥相望,终究不得相见;说起漫长岁月里,无数次煞气来袭,她独自硬扛,无人可诉。
陆寻安静听着,渡渊剑横放在膝头,雪白剑身在阴光之下泛着温润微光。
他从前修的是无情剑道,斩邪除煞,心无牵挂,认定阴阳有界,私情是修行羁绊。可遇见阿槿之后,他那颗素来冷寂的道心,慢慢生出不一样的涟漪。
平静的日子,没有持续太久。
这一夜,正是阴阳交汇、阴气最盛的子夜。阿槿正在滋养新长出的花苗,忽然,冥渊方向,传来一丝微弱却清晰的煞气震颤。
阿槿脸色一变:“不对劲,封印底下,还有残存的煞核。它没有彻底消散,一直在吸收封印缝隙漏出的阴气,悄悄积蓄力量。”
陆寻立刻起身,握住渡渊剑,神识探向冥渊裂隙方向,神色凝重:“是蚀魂煞的本源煞核,上次封印之时,它藏在裂隙深处,我们没能彻底根除。它在慢慢啃噬我们布下的剑花封印,再过百年,积蓄足够力量,依旧会破封而出。”
“难道没有办法彻底除掉吗?” 阿槿轻声问。
“有一个法子。” 陆寻缓缓开口,目光落在阿槿身上,“以彼岸花海的本源花印为基,渡渊剑的镇煞剑元为引,将煞核牵引出来,以花灵本源和仙剑之力,一起炼化煞核。但此法代价极大。炼化之时,你要以自身灵核作为熔炉,承接煞核所有的蚀魂之力,稍有不慎,灵核会被煞核彻底侵蚀,灵体消散,再也无法轮回。”
阿槿垂眸看向脚下重新慢慢繁盛起来的花海,看向忘川之外看不见的人间。
她守在这里,不是为了永恒被困,而是为了守住阴阳安宁,守住人间万千生灵。若是只靠封印一次次压制,隐患永远都在,往后依旧会有凶险,依旧会有人为了阻挡凶煞而赴险。
“我愿意。” 她抬眼,眼神平静而坚定,“若是能一劳永逸根除蚀魂煞,这份代价,我担得起。”
陆寻看着她,眼底藏着心疼,却也明白,这是唯一长久安宁的出路。
“我会全程守在你身侧,渡渊剑寸步不离,一旦情况失控,我会立刻斩断炼化阵法,拼尽一切护住你的灵核。”
两人开始筹备炼化大阵。
陆寻按照上古镇煞图谱,在三生残石四周刻下层层锁煞剑纹,将整片花海圈在阵中,防止炼化之时煞气外泄,波及阴阳两界。阿槿静心调息数日,将灵核力量调整至巅峰,花海之中所有彼岸花,尽数将本源之力汇聚到她身上。
三日之后,子夜,阴气鼎盛之时,炼化大阵开启。
漫天红色花光自阿槿身上升腾而起,雪白剑光与之交汇,花印剑印相合,一道通往冥渊裂隙的通道缓缓打开。
藏在裂隙深处的煞核察觉到召唤,一团漆黑滚动的巨大核心,顺着通道缓缓浮了上来,无数蚀魂煞气缠绕其上,凶戾滔天。
煞核一出,立刻疯狂挣扎,无尽蚀魂之力向着阿槿席卷而去,钻入她的灵核之中。
剧痛瞬间席卷神魂,阿槿浑身颤抖,红衣迅速被黑气浸染,灵体一阵一阵变得透明。可她咬紧牙关,牢牢稳住花印,花光紧紧裹住煞核,一点点向内消融它的凶戾本源。
“阿槿,稳住,跟着我的剑息!” 陆寻声音沉稳,渡渊剑剑光源源不断灌入大阵,雪白剑元不断冲刷煞核,分担蚀魂之力,护住她的识海,不让煞核蛊惑她的心神。
炼化的过程漫长而残酷。
蚀魂煞最擅长放大心底的孤独与遗憾,无数幻象在阿槿识海之中浮现:永远无尽的忘川流水,孤身一人、千年孤寂的花海,永远没有尽头的等待。幻象不断拉扯她,引诱她放弃抵抗,坠入黑暗。
好几次,阿槿灵核濒临崩溃,都是陆寻的剑光和呼唤,把她从沉沦的边缘拉回来。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刻都煎熬万分。
天边,人间的晨光再次穿透阴阳夹缝,落在彼岸花海之上。
煞核外层的凶戾黑气,在花光与剑光的反复消融之下,一点点褪去,里面狂暴的蚀魂本源被慢慢净化,最后只剩下一团微弱、无害的阴元,再也无法化作凶煞作乱。
煞核彻底炼化。
危机,终于根除。
可阿槿的灵核承受了蚀魂煞全部冲击,本源几乎耗尽,她眼前一黑,直直倒下。
陆寻快步上前,伸手将她轻轻抱在怀里。怀中红衣少女气息微弱,灵体薄得像一缕红云,随时都会随风消散。
第四章 花开逢春
阿槿沉睡了很久。
陆寻把她安置在三生残石之下,渡渊剑横在她身侧,持续以温和剑元滋养她受损的灵核。他守在花海之中,寸步不离,日日以剑元滋养整片花海,照料新生的花株。
冥渊裂隙的封印,在煞核炼化之后,彻底稳固,再也没有煞气外泄。忘川河水恢复往日的沉静,不再翻涌黑浪,河水之中,只剩亡魂安静渡河。
失去凶煞威胁的彼岸花海,慢慢焕发生机。新的花苗成片生长,漫山遍野,红花盛放,比从前更加艳丽繁茂。
忘川的风掠过花海,花香清浅,不再带着阴冷煞气。
不知过了多少个日夜。
这一日,陆寻正坐在花旁调息,忽然,身侧的红衣少女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阿槿缓缓睁开双眼,灵体虽然依旧虚弱,却已经稳定下来。
守在一旁的陆寻立刻睁眼,看向她,眼底藏不住的欣喜:“你醒了。”
阿槿眨了眨眼,环顾四周,看见漫山盛放的彼岸花,看见平静无波的忘川河水,轻声问道:“蚀魂煞…… 都消失了吗?”
“嗯。” 陆寻点头,“煞核已经炼化,冥渊封印稳固,再也不会有蚀魂煞祸乱阴阳。”
阿槿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轻轻催动灵力。红色花光缓缓流转,她和花海依旧相连,只是从前刻在灵核里、必须永远镇守边界的枷锁,悄然淡去了。
蚀魂煞这个祸根已经根除,彼岸花海不再是用来镇压凶煞的囚笼屏障,只是一片生长在阴阳交界的花田。她依旧是花灵,能够滋养花海,却不必再独自背负守护苍生的重担。
“那阴阳禁制对我的束缚……”
陆寻望向三生残石上渐渐淡去的古老纹路,轻声开口:“凶煞之源已除,当年上神布下禁制的初衷已经完成,禁制契约自行消解。你不再是被束缚在此的守花人,想去哪里,都可以。”
阿槿心头一颤,起身,一步步向着花海边缘走去,走到阴阳边界的虚空裂隙之前。
从前,只要踏出这片花海边界,她的灵体就会灵力溃散、神魂刺痛。可现在,她稳稳站在边界之外,灵体安稳,没有半分不适。
千百年困在忘川彼岸的枷锁,碎了。
她转过身,看向身后漫山红花,又看向不远处白衣执剑的陆寻,眼底笑意温柔。
“我们去人间,看桃花好不好?”
陆寻望着她,眼底清冷尽数化开,轻轻颔首:“好。”
渡渊剑腾空而起,雪白剑光托着两人,穿过阴阳缝隙,向着人间飞去。
穿过厚重云海,越过连绵青山。
数月之后,青云剑宗后山,漫山桃花如期盛开。粉白花瓣如云霞铺满山谷,暖风拂过,落英纷飞,花香漫溢。
阿槿站在桃林之中,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桃花瓣,指尖轻轻摩挲。
这就是陆寻和她说过的人间桃花。
她红衣立于漫天桃雨之中,身后是彼岸带来的一缕淡淡的花香,身前是人间春日暖风,两种香气交织在一起,温柔绵长。
陆寻持剑站在桃树下,静静看着她。
往后岁月,他们有漫长时光可以相伴。
春日,在青云山看桃花;夏日,去江南荷塘,泛舟听雨;秋日,远赴西山,看红叶漫山;冬日,去往北国,共赏千山落雪。
偶尔,他们也会回到忘川彼岸。
昔日凶险的禁地,如今安宁祥和,忘川流水缓缓,彼岸花岁岁盛放,亡魂渡河,安稳从容。阿槿会在花海之中坐下,唤出漫天红花,只是不再为了镇煞御敌,只是随心看花,听流水低语。
陆寻坐在她身侧,渡渊剑放在一旁,不再需要时刻戒备凶煞。
忘川彼岸,花开千年,终等到渡剑之人,跨过阴阳,陪她走出永恒孤寂。
花叶相逢,阴阳同渡,剑伴花红,岁岁无别。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