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看穿戏码
“清风阁头牌”这名头,是我十年前自己给自己贴的。
你问为什么?
因为我是目前清风阁在职杀手武力第一,上一个武力第一坟头都长树了。
我这个人,向来不在乎名声,可架不住本事太硬——但凡有人想跟我争这个名头,第二天都得去阴间排队。
我从来不杀人,都是别人自己活腻了,非要撞我刀口上。
我在清风阁这些年,表面是任劳任怨的冷面打手,干最脏的活,吃最硬的亏,装得比谁都老实。老阁主夸我“沉稳可靠”,二堂主说我“忠心可鉴”,账房先生更是把我当半个自己人。
可他们谁都不知道,我把阁里从上到下坑了个遍:老阁主的鎏金砚、二堂主的私房银、账房那本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暗账……都被我一样一样搬进自己腰包,再经三手、四手,慢慢转去江南,换成铺子、宅子、田地。
等他们回过神时,金库里只剩下一层灰,连耗子都饿瘦了三斤。
我向来不恋战,看准时机就脱身。
那天夜里,我留了封“殉职”的遗书,又放了一把火,趁乱跳进护城河,顺水漂出三十里。
等我从芦苇荡里爬上来,天都亮了,我抹了把脸上的泥,换了张脸,扮成个逃难投亲的孤女,慢悠悠往江南走。
我揣着新身份,一路上演得那叫一个入戏,见着谁都“哭哭啼啼”地说我爹娘双亡、投亲无门,惹得一路上的好心大娘直抹眼泪。
演了几天,我自己都快信了。
直到那天,我在官道边看见那个男人。
他叫沈文渊,一个落榜秀才,长了一副人模狗样的好皮囊,青衫洗得发白,倒真有几分落魄书生的样子。
可他正站在官道边,演着一出蹩脚的“英雄救美”。
两个地痞围住我,嘴里不干不净,他冲出来一声呵斥把人赶走,然后一脸心疼地看着我,说姑娘别怕,有我在,我送你回乡。
我差点笑出声。
那两个地痞分明跟他一伙的,当我看不见三个人眉目传情啊。
我做了十年杀手,见过最好的演技,他这连入门都不算。
但我没拆穿。
我太无聊了。
这趟南下要走大半个月,路上正好缺个乐子,而他,刚好送上门来。
“多谢公子相救,”我垂着眼,声音抖得恰到好处,“小女子父母双亡,投亲无门,正不知往哪儿去……”
“不必不必,”他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却又装得温文尔雅,“姑娘孤身一人太危险,若不嫌弃,不如随我去家中安顿?我虽不才,家中还算殷实,定不会亏待了你。”
我“怯生生”看他一眼:“公子的家乡……在哪儿?”
“杏花村,”他笑得很温和,仿佛春日里的暖阳,“虽偏远了些,却是民风淳朴的好地方。”
民风淳朴。
我心说,你连骗人都骗不利索,还谈民风。
嘴上却乖巧应下:“全凭公子做主。”他高兴得差点把尾巴翘起来,就差没当场哼小曲了。
我看着他,心里给他记了笔账:待会儿得让他出血,还得出丑。
我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这出戏,我倒要看看,你能演到哪一步,又能把我“救”去个什么龙潭虎穴。
第二章 · 初入杏花村
杏花村确实偏远,山高林密,马车走了一天才到。
村口立着棵老杏树,树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汉子。
看见沈文渊,都咧嘴笑,眼睛却一直往我身上瞟——那眼神不像看活人,倒像看货,掂量斤两、估摸成色的那种。
我面上装得怯怯的,缩在沈文渊身后,揪着他衣角,心里却把这村子的门道打量了个遍。
村屋错落,看着寻常,可好几间房子的窗户都是黑的,白天也锁得死紧。
晾衣杆上挂的衣裳,款式新旧不齐,一看就不是一家人穿出来的。
有户人家院门半开,我瞥见里头拴着条狗,正对着个虚掩的柴房龇牙,喉咙里呜呜的,像闻见了什么不对劲的气味。
“这村子好生安静,”我小声说,“怎么都见不着几个女眷?”
沈文渊眼皮跳了跳:“她们都在家忙活呢,乡下人,不兴抛头露面。”
我“哦”了一声,乖巧得很,心里嗤笑,我只听说大户人家女眷不兴抛头露面,没听说过乡下看天吃饭都农家女子不能见人。
沈文渊把我安置在村东一户人家,说是他远房婶子柳三娘家。
柳三娘是个圆脸富态的中年妇人,笑得跟弥勒佛似的,拉着我的手直夸“好标致的姑娘”,眼里却藏着计较。
她给我腾了间屋,被褥是新的,还端来一碗热汤,殷殷道:“姑娘受委屈了,先歇着,有什么只管跟婶子说。”
“婶子,我住这儿,会不会叨扰?”我怯怯问。
“不叨扰不叨扰,”柳三娘笑得灿烂,“你只管住下,把这儿当自己家。”
热汤我是真喝了,尝得出来没掺东西,干净得很。
我放下碗,冲她甜甜一笑,把她看得愣了愣。
晚上,我睡到半夜,听见外头有脚步声。
门闩被人轻轻拨动,又停住,接着是压低的气声:“这次货色不错……先养两天,别吓着。”
我睁开眼,嘴角翘了翘。
养两天?好得很,我正好看看你们要玩什么花样。
我翻了个身,继续睡。
杀手干活,要手稳心定,我有的是耐心。
我倒要看看,这“民风淳朴”的杏花村,到底藏着多少腌臜事,那些锁住的黑窗户后面有什么猫腻。
晚饭时,几个邻居大娘来串门,围着我看个不停,嘴上夸着“好标致”“好福气”,眼睛却像称钩子似的在我身上来回掂。
有个五大三粗的婶子拉住柳三娘,压着嗓子问:“货色怎么样?”柳三娘飞快瞟我一眼,笑骂:“浑说什么,这是我远房侄女!”那婶子会意地“噢”了一声,眼神又在我身上打个转。
我捧着碗,装得又乖又怯,歪头眨巴着眼睛,把她们压到喉咙里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夜里那脚步声走后,我起了身,贴着门缝往外看。
月光下,柳三娘和一个戴斗笠的汉子站在院墙根,正低声说话。
汉子拿手比了个数,柳三娘摇头,又比了个更大的。
我听见她说了句“好货,得卖个价”。
那汉子点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我退回床上,心里那点玩兴,慢慢变成了兴味——这村子,比我想的有意思得多。
第三章 · 第一回合
第二天一早,柳三娘让个傻大个儿给我送早饭。
那汉子叫阿牛,生得牛高马大,脑子却不大灵光,见了我嘿嘿傻笑,把碗往桌上一放,手就朝我脸上摸来。
“妹子真俊,”他涎着笑,“跟俺回屋说说话?”
我“吓得”往后缩:“你、你别过来……”
他更来劲,往前一扑。
我“惊慌失措”往旁边一躲,脚下“不小心”一绊——伸出的脚正卡在他脚踝上。
他“咚”地一头栽进门槛,撞得满脑门灰,龇牙咧嘴地爬起来,额角还磕出一个大包。
我“哎呀”惊叫:“大哥你没事吧?我不是故意的!”
阿牛摸着额头的包,愣愣看我,一时竟不知是自己倒霉,还是我邪门。
我“眼圈一红”:“都怪我笨手笨脚……婶子知道了,该骂我了。”柳三娘听见动静跑出来,看见这场面,眼神变了变,却压着火骂阿牛:“没规矩的东西,滚回去!”
我低头绞着手帕,怯生生道:“婶子,阿牛大哥他不是有意的……”
柳三娘打量我半晌,忽地笑了:“好孩子,婶子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转身走时,我却听见她嘀咕:“这丫头……咋看着有点邪门啊。”
我心下一哂,面上却更乖。
下午,沈文渊来看我,嘘寒问暖,还带了糕点,说是“自家做的”。
我“受宠若惊”地收了,趁他转身,把糕点掰开闻了闻——里面掺了迷药,分量够放倒两头牛。
他把迷药藏进糕点,是想今晚动手。
这招倒是熟练,看来坑过不少人,是个老手。
我没声张,把糕点原样包好,装作吃了两口,实则全喂了桌角那只偷油的老鼠。
当晚,那老鼠果然瘫在角落里,睡得比猪还沉。
我看着它,心里冷笑一声。
晚上我照常睡下。
半夜,门又被人推开。
听脚步声,这次是沈文渊自己。
他凑近我,正要捂我口鼻,我“恰巧”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嘟囔:“公子……是你啊……你怎么来了……”
他一愣,僵在原地。
半晌,竟收起帕子,轻声说:“姑娘睡吧,我……就是来看看你睡得可好。”
我差点笑破肚皮。
他倒是谨慎,怕弄出动静惊动旁人,又怕夜长梦多。
我配合地“嗯”了一声,装睡。
可我知道,他今晚不动手,明天也会动手。
而我,等他先出招,再看戏。
我倒要看看,他能演出什么来,跟南曲班子的戏子比如何。
我数了数那糕点,一共六块,每块都掺了料。
要搁寻常人家,这分量够放倒一屋子人。
我挑出一块最匀称的,喂了鸡圈里那只最凶的公鸡,没半个时辰,它扑棱棱栽进草堆里,睡得叫都叫不醒。
我蹲在鸡圈边看了半天,心里那叫一个叹服:沈公子这药量,搁在杀手行当里都是把好手,可惜路子走歪了。
阿牛被关后,村里晌午的闲话就多了起来。
几个光棍蹲在井沿上,说“那丫头邪门”“碰一下就倒霉”,可到底没人敢再来试。
沈文渊倒是愈发殷勤,隔三差五来嘘寒问暖,还“无意”提起自己考过功名、识文断字,问我要不要跟他学写字。
我“受宠若惊”地点头,心里却明镜似的——他这是在铺台阶,好让我乖乖听他的话。
第四章 · 魔窟一角
第三天,柳三娘借口带我去村后“看风景”,把我领到村子最里头那几间黑窗的房子前。
门一开,我闻见一股霉味和压抑的气息,混着淡淡的腥。
昏暗的屋里,锁着五六个年轻女子,都蓬头垢面,缩在墙角的稻草堆上,眼神木然,看见来人也不躲,像一截截枯木头。
柳三娘笑着解释:“都是村里的媳妇,来走亲戚的,你别怕。”
走亲戚?哪个走亲戚的会被锁起来,还锁在稻草堆上。
我面上“怯怯”点头,心里那根弦却绷紧了。
我环顾一圈,看见墙角一个瘦小的姑娘正偷看我,眼睛里还留着一丝光——那是还没被彻底磨灭的人,是这一屋子死气里唯一活的火。
夜里,我“起夜”时绕过看守,摸进那间屋。
那瘦小姑娘认出我,眼泪一下涌出来:“姐姐……求你……别声张,我叫阿珠,是被他们从镇上骗来的……”
“他们要干什么?”我低声问。
“卖人,把我们卖到外乡、青楼,”阿珠打着颤,“还有村里那些光棍,拿我们当牲口……沈公子,就是放出去钓人的饵。我就是被他骗来的,他专挑落单的姑娘下手,骗回来一个,就领赏钱。”
沈公子,钓鱼的饵。
我眉心一跳,忽然想起账本上见过的名字——清风阁在外头有眼线,专挑这种偏远村落做“转运”的买卖。
我攥了攥袖子,原以为是陪这个蠢秀才演场戏,没想到撞见这么大一滩浑水。
我看着阿珠抖成筛子的肩膀,心软了一瞬,随即又冷下来: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是要去江南养老的人。
可阿珠下句话,让我那点“跟我没关系”的念头,当场碎了个干净。
她说:“姐姐,这里头……还有七八个跟我一样的,有些妹妹还不到十岁就被卖掉了。”
不到十岁就被卖掉。
我闭了闭眼。
得,看来这江南,得晚几天再去。
我轻轻拍着阿珠的背,心里却已经把杏花村的丧钟,默默敲了一遍。
我虽不是什么善人,可这种把活人当货物、对不到十岁的幼女下手的买卖,恰是我最看不惯的。
屋里那几道目光,有的恨,有的木,有的只剩一层雾。
靠墙角那个一直哆嗦,缩成一小团;挨着门的一个,袖口露出手腕上深深一圈淤青;还有两个互相倚着,像两根插不稳的枯枝,谁碰谁倒。
我认得这种眼神——刀口上混久了,见惯了被碾碎的人。
可真正让我心口发沉的,是这些人分明都还活着,眼里却没一盏灯。
阿珠讲到一半,声音哽住:“我妹妹比我小两岁,去年被他们带走,说要卖个好人家。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她还在不在世上。”她攥着我的袖子,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我沉默很久,才拍拍她的肩:“你记住她长什么样,等我把这村子端了,天涯海角也帮你找。”阿珠怔怔看我,忽然“哇”地哭出来,又死死捂住嘴,不敢惊动外头。
第五章 · 摸底
我花了三天摸清杏花村的底。
这村子,表面是老实巴交的山里村落,内里却是个人口买卖的窝点。
沈文渊在外头游走,专挑落单的年轻女子下手;
好看的卖去青楼,寻常的卖给外县光棍,剩下的,就锁在村后那几间暗房里,供本村那些光棍取乐。
柳三娘管“账”,老族长掌“权”,一环扣一环,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更妙的是,他们把“生意”做得极隐秘,靠山高林密挡着,平时又极低调,几年下来竟没人追究。
我夜探账房,翻到一本厚账簿,上头记得密密麻麻——几年间经手的女子,竟有近百之数。
有的卖了多少银子、卖给谁,一笔一笔,清清楚楚,连日期、成色、买主籍贯都记得分明。
我捏着账簿,指尖发凉。
阿珠说“七八个”,还是往小了说。
这村里受苦的女子,远比我想的多,也远比我想的惨。
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我瞥见一行字,心里咯噔一下。
上头记着“清风阁”三个字,旁边标注:已交接银货。
原来这魔窟背后,还牵着我老东家。
怪不得沈文渊一个落榜秀才,能这么有恃无恐——他背后有清风阁撑着,天塌了也有人兜底。
我合上账簿,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本来我只想顺手救几个人,如今看来,得把这一窝端了。
不仅要端,还要让那些被糟蹋的女子,亲手把恶气出个痛快——我顾绵绵虽然奸,但最见不得这种欺负弱小的买卖。
我把账簿塞回原处,回了屋。
天亮时,我照常“怯怯”地跟柳三娘问好,乖得不像话。
暗地里,我已经开始在心里排那出“大戏”——谁演恶人,谁遭报应,怎么让她们解恨,怎么把这窝连根拔起,一样一样,排得清清楚楚,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我白天踩点,夜里动手。
账房设在老族长家西厢,梁上常年挂着一把铜锁,钥匙藏在门框上头的缝隙里——我扒开砖缝,正好摸出来。
屋子里一股子烟叶味,桌角压着几封没写完的信,看字迹是老族长的手笔,称呼一个“沈贤弟”,说“货已备齐,静候转手”。
我翻完账簿,又把那几封信原样塞回去,连褶皱都抹平了。
干我这行的,最忌讳留下痕迹。
账簿上那近百个名字,个个背后都站着一条人命。
我合上它时,手是稳的,心却久违地发烫。
这些年我在清风阁,替人办事,从不问对错,也从不心软。
可这一笔笔“买媳妇”“卖姑娘”的账,翻得我直犯恶心。
我把账本贴回原处,暗暗发誓:这一票,我不但要端,还要端得干干净净、体体面面。
第六章 · 戏耍升级
接下来几天,杏花村热闹得很,因为我开始“表演”了。
柳三娘让我帮着干活,我“笨手笨脚”地把一盆水泼了她满头;让我喂鸡,我“不小心”把鸡圈门开了,鸡跑得满村都是,害得全村人追了一上午,鸡毛满天飞,鸡飞狗跳,连老族长都拄着拐杖出来骂娘。
我一边抹眼泪说“婶子我不是故意的”,一边在心里笑得直打跌。
最绝的是阿牛。
他贼心不死,又想占我便宜,我“怯生生”领他到柴房,说是给他看个好东西。
他乐颠颠跟进去,我反手把他“不小心”绊进柴堆,又“手忙脚乱”地把柴压回他背上,压得他吱哇乱叫,半天爬不出来。
柳三娘闻声赶来,看见阿牛狼狈趴在柴堆里,我站在一旁“吓坏了”地绞手帕。
她脸色变了又变,到底没发作,只是看我的眼神越来越沉。
我“怯怯”道:“婶子,阿牛大哥想跟我玩,我笨,不会……”
“是他蠢,”柳三娘咬牙,“来人,把这没出息的东西拖去关着!”
暗房里那些女子,起初都缩着不敢出声,后来见我把恶棍们耍得团团转,有几个胆子大的,竟偷偷露出笑来。
阿珠更是趁人不注意,冲我比了个大拇指,眼里第一次有了活气。
我心里那点“看戏”的兴头,慢慢变成了一件事:让她们也痛快一把。
当晚,我摸进暗房,对几个胆子大些的女子低声道:“过几天,我给你们出气。你们听我安排,把该记住的都记住。”她们愣愣看我,半晌,阿珠先点头:“姐姐,我听你的。”其他人也一个接一个点了头,眼里渐渐亮起火来——那种火,比绝望更亮,烧得人心头发烫。
我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这趟“乐子”,玩得值了。
这些年我在清风阁见惯了凉薄,倒忘了这世上还有这么一股子拧在一起的、想活下去的劲。
我今儿耍鸡,明儿“手滑”砸了柳三娘腌咸菜的坛子,后儿“失足”踩进老族长晒谷的箩筐,把他半天的收成全带翻了。
村里人起初还当我是真笨,后来见我一桩桩一件件都“赶巧”赶上他们手头要紧的活计,渐渐回过味来——这丫头不是笨,是专挑软肋下手。
有年长的媳妇背地里嘀咕:“她到底是真怯,还是存心跟咱们作对?”我听见了,只当没听见,回头冲她甜甜一笑,把她唬得赶紧挪开眼。
最让我意外的是阿珠。
她原是怕事的,如今竟也学着在给柳三娘端水时“失手”打翻,挨了顿骂,回头却冲我挤挤眼,一脸得意。
我看着她的变化,心里那点“替天行道”的念头,愈发落了地。
这些姑娘被拐卖这么久,差点连怎么做人都忘了。
我这一趟,正好教她们先把仇给报了,把恨给消了。
第七章 · 策反泄愤
我把暗房里几个还有心气的女子策反了,教她们怎么“不露痕迹”地出气。
我教阿珠,趁给恶棍送饭时,把滚烫的粥“不小心”洒在他手背上;
教另一个叫翠娘的女子,趁老族长喝醉,把他最宝贝的烟杆“手滑”扔进灶膛;
还有个叫二丫的,专门负责在柳三娘账房门口“哭”,哭得她心烦意乱,算错好几笔账。
当然,我不让她们真伤了自己。
我让她们出的是“闷气”——那些藏在心里几年的恶气,一点点泄出来,比什么都痛快。
她们起初还不敢,哆哆嗦嗦地怕被报复。
我拍胸脯保证:“有我兜着,你们只管出气。”这才一个个壮了胆子,连走路都挺直了腰。
最解气的是阿牛。
他被放出来后,又想来纠缠,我“好心”指了个方向:“阿牛大哥,村口井里有人喊你。”他傻呵呵跑过去,一脚踩空,栽进刚捞完水的井里,被全村人看着拽上来,浑身湿透,冻得直哆嗦,一连几日见了我就绕道走,再也不敢打我的主意。
柳三娘终于绷不住了。
这天傍晚,她把我单独叫到堂屋,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丫头,你到底是哪路神仙?”
我“天真”地眨眨眼:“婶子,我就是个逃难的孤女啊。”
“孤女?”她冷笑,“我活了半辈子,没见过哪个孤女,能把一村人耍得团团转。”
我“怯怯”低头:“婶子说笑了……我真的什么都不会。”
她盯着我,忽然从怀里抽出一把匕首,往桌上一拍:“那就让我看看,你到底会不会。”
我心里那根弦,轻轻绷了一下。
看来,这出戏,该进入正题了。
我面上却仍是一副惊慌失措的可怜相,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这匕首,待会儿该怎么“不小心”回到她自己身上。
翠娘头一回“手滑”烧了老族长那杆烟杆时,手抖得差点没拿住。
我按住她的腕子,低声道:“稳住,烧就烧了,有我在,他吃不了你”
她咬咬牙,到底把烟杆扔进了灶膛,火苗“呼”地蹿起来,她盯着那火看了半晌,忽然就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
那晚,她拉着我的手说,这是她来杏花村三年,头一回觉着自己还像个活人。
阿牛被从井里捞上来后,一连几天都是村里人的笑柄,他见着我,头一低,恨不得钻地缝。
那几个原本蠢蠢欲动的光棍,也一个个歇了心思,再不敢正眼看我。
暗房里的姑娘们见状,胆子越发大起来,有几个甚至学着我,开始拿眼角余光瞪那些看守。
我看在眼里,心里暗笑:这一手“杀鸡儆猴”,倒是比什么都好使。
第八章 · 以其人之道
柳三娘拿匕首逼我,我没慌,反倒“吓得”往后一缩,撞翻了桌子,那匕首“哐当”掉在地上,正落在她脚边。
她弯腰去捡,我“手忙脚乱”去扶她,一“不小心”把她的手按在了刀刃上——“哎哟”一声,她手心划了道口子。
“婶子!”我尖叫,眼泪汪汪,“我不是故意的!”
柳三娘捂着出血的手,脸都绿了。
这丫头邪门得很,处处“不是故意”,处处让她栽跟头。
她彻底歇了当场收拾我的心思,冷哼一声走了,临走还不忘回头剜我一眼,那眼神像是要把我嚼碎了吞下去。
我抹掉眼泪,心里却另有盘算。
沈文渊这几天一直没露面,听说他去外县“送货”了——也就是去卖人。
我等的就是他回来。
果然,两天后沈文渊回来了,满面春风,显然卖了个好价钱,还哼着小曲,看见我还点头示意,装得人模人样。
沈文渊回来那晚,村里像过节,几个老光棍提着酒坛子上门道贺,一口一个“沈先生辛苦”“沈先生发财”。
我缩在墙角,看他红光满面地应酬,心里那点算计愈发笃定。
他越是得意,我越要在他最得意的时候,把他连人带“生意”一块儿掀了。
夜深人散,我才拎着酒壶,去敲他的门。
说想跟他道谢,请他喝酒。
他眼睛一亮,以为机会来了,欣然应下,还故作谦逊地推辞了两句。
酒是我亲手温的,杯子也由我“体贴”地斟满。
沈文渊受宠若惊,连声说“姑娘太客气了”,一仰脖喝了个干净。
我提前把迷药加进了他的杯子——正是他上次想用在我身上的那种。
沈文渊喝下“我自己下的药”,半晌,眼睛发直,“咚”地栽倒在桌上,连句“怎么回事”都没说全,像滩烂泥似的。
我踢了踢他,确认他昏死过去,蹲下身,把他袖子里藏的那包迷药、还有卖人的契约,一样一样翻出来。
“沈公子,”我轻声道,“你喜欢给别人下药,那我就让你尝尝这滋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我把契约和迷药收好,扒了他的衣服,绑了沈文渊的手脚,把他扔进村后一间暗房,锁上了门。
暗房里,今晚那几个围在他身边敬酒的汉子早已被灌下烈性春药等着他。
明早,等他醒过来,场面想必会有趣得很。
第九章 · 铲除前夜
沈文渊“失踪”后,柳三娘和老族长警觉起来。
他们不是傻子,一个落榜秀才好端端没了,村里又有这么多女子开始“不听话”,很快把矛头指到了我头上。
我索性也不再装那么狠了。
反正该摸的底摸清了,该布的局也布好了。
这天夜里,我摸进老族长家,把他藏的那本“总账”——记着所有买主名讳、成交银两的簿子——偷了出来。
又在他床头放了一封信,上面写着几个字:明晚,村口杏树下,见。
老族长醒来看到信,又发现账本没了,顿时慌了,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连夜让人去外县“请援兵”,嘴里还念着“清风阁”的名字。
我心里冷笑。清风阁?
他派出去的人被我几个石子放倒,灌下软筋散,同样关入沈文渊那间暗房。
天亮时,我召集了暗房里那些女子。
她们经过这几天的“泄愤”,眼睛都亮了,一个个攥着拳头,就等我一声令下。
我教她们:“待会儿,你们只管动手,别怕。出完气,我送你们去江南。”
“那……他们要是喊人怎么办?”翠娘怯生生问。
我笑了笑:“他们喊得越多,越好。正好一网打尽。”我把计划在脑子里过了最后一遍:先去老族长家抄出买主名单,再放火逼他们现形,最后让女子们亲手把那几个恶棍绑了。
我没指望官府——这偏远山村,官府鞭长莫及,与其指望他们,不如自己动手,干净利落。
夜色渐深,我摸出那柄贴身藏了多年的短刃,在月光下看了看刃口。
“顾绵绵,”我对自己说,“你这一生杀过人,也放过人。今儿这一票,就当给你自己积点阴德。”
我把女子们分成几路:手劲大的负责堵人,脚快的负责报信,胆小的先躲进地窖保命。
又教她们认几个记号——看见我在村口杏树上挂红布条,就动手;听见三声鸡叫,就放人。
二丫问:“要是他们人多呢?”我说:“人多更好,我正愁一窝端不干净。”她们互相看看,到底信了我,一个个把木棍攥得死紧。
夜深人静,我独自坐在屋顶,把短刃在月光下擦得雪亮。
这些年,我替清风阁办过许多见不得光的差事,手上沾过血,也昧过良心。
可这一回不同——我不是替谁卖命,是替那些被当成牲畜卖来卖去的姑娘,讨个公道。
我想起阿珠那双亮起来的眼睛,想起翠娘哭着笑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刀磨得值。
第十章 · 铲除魔窟
天刚擦黑,我就动了手。
我先摸进老族长家,把那份买主名单贴在了他家堂屋最显眼的地方——一村人都能看见。
然后我放了把火,烧的是村口那间装稻草的库房,火势不大,却正好能把全村人引出来。
火光一起,果然乱了套。
男人忙着救火,女人四散奔逃。
我趁乱把暗房的门锁全卸了,冲里面喊了一声:“跑!”那些女子愣了一瞬,随即像出了闸的水,疯了一样冲出来。
她们没有跑远,而是按我说的,守在各处路口,手里攥着木棍、剪子、菜刀,红着眼睛,等恶棍们自投罗网。
老族长和柳三娘被堵在村口,脸都白了。
“你、你到底是谁!”柳三娘尖叫,声音都变了调。
我慢悠悠走过去,从怀里掏出那本账本,还有那份买主名单,晃了晃:“拐卖人口,近百条人命。柳婶子、老族长,你们这生意,做够了。”
“你血口喷人——”老族长还要狡辩,我已经把账本抖开,当众念了几笔:“张家村老张头,买媳妇一名,纹银十五两。李家洼李二,买女子一名,纹银十八两……”每念一笔,周围的村民脸色就白一分。
有几个当年“买媳妇”的,当场腿就软了,扑通跪下喊冤枉。
沈文渊也被我从暗房里提了出来,五花大绑,扔在地上。
他和一群发了春的汉子关了一夜,头发凌乱,满脸绯红,身上大片大片暗红的印子。
这幅鬼样子和之前那副文弱书生的样子毫不相干。
他睁开眼看见满村火光,看见那些被他害过的女子,吓得涕泪横流:“姑奶奶,我错了,我全招……”
“晚了,”我淡淡道,“你不是喜欢给人家下药、卖人吗?今儿这滋味,你好好尝尝。”
我没亲自动手杀他。
杀人太便宜他了。那些女子一人一脚,一人一巴掌,把这几年受的委屈全砸在了他和柳三娘、老族长身上。
打到后面,连一向懦弱的阿珠都抡圆了胳膊,狠狠扇了沈文渊一巴掌。“这一下,”阿珠哭着说,“是替我妹妹还的。”
末了,我牵起阿珠的手:“走,收拾东西,姐带你们去江南。”
轮到那个最黑心的——专管往青楼卖人的赵二,阿珠第一个冲上去,抡起木棍照着他后背就是一下。“这一下,替我姐姐还的!”她喊道,眼泪却糊了满脸。
赵二杀猪似的嚎,她却没停手,又补了两棍,才让翠娘拉开。
满村火光里,这些平日里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女子,此刻一个个站得笔直,像一群刚从泥里爬出来的、浑身是火的人。
邻县衙役赶到时,火已近尾声。
我提前写了匿名信报了官,掐着时间让他们正好赶上。
我把名单、账本、迷药一应递上去,衙役头儿看得直咂舌:“这案子,够写一卷状子了。”我笑了笑:“那就麻烦大人,给她们一个交代。”
末了,我牵起阿珠的手,回身冲那满村的火光扬了扬下巴:“走,收拾东西,姐带你们去江南。”
第十一章 · 出村赴江南
这一走,队伍大了。
除阿珠外,还有六七个女子愿意跟我走——翠娘、二丫,还有三个会说书、会作画、会写话本的姑娘。
收拾细软时,有人抱着我直哭,有人冲着村口吐了口唾沫。
我那三个姑娘了不得。
丹青娘子画得一手好画,话本娘故事编得活灵活现,说书娘子一张嘴能把死人说得活过来。
我当时只觉得带着热闹,没想到后来,她们还真帮了我大忙。
我们一行七八个女子,雇了两辆马车,慢悠悠往江南走。
路上我本想安生赶路,可架不住心里那点成就感,手脚便没了轻重——端村子时用的那些手法,跟我在清风阁时几乎一个样。
阿珠好奇问:“姐姐,你以前是做什么的?”我打了个哈哈:“就……江湖上讨口饭吃。”
“讨口饭吃,能一个人端一个村?”翠娘不信。
我心虚地咳嗽:“运气好,运气好。”
马车走了三天,我渐渐发现不对劲。
官道上总有几匹快马跟着我们,不远不近,甩也甩不掉。
我让马车停了两回,那马也停了,隔得远远的,也不靠近。
我心里一沉。
坏了,八成是清风阁的人,顺着我端村子的路子,摸到我了。
我让女子们先走,自己留下来探路。
果然,夜半时分,两个黑衣人摸到我歇脚的客栈,还没进门,就被我反手放倒,叠罗汉一样摞在门槛上。
我搜了搜他们身上,翻出一枚令牌——清风阁的鹰犬。
“阁里发现我了?”我挑眉。
黑衣人咬牙:“你卷空金库,又闹出这么大动静,阁主已经下了追杀令……你跑不掉的。”
我叹口气,把令牌收好:“行吧,那就让他们来。正好,我也有笔账,要跟阁主算算。”
废掉几人的武功,让他们不能动武。
迅速追上阿珠她们,她们手无缚鸡之力,撞上清风阁只能给人当菜。
第十二章 · 江南追杀令
到江南那天,我才算松了口气——我那些产业都在这里,铺子、宅子、田地,够我逍遥大半辈子。
可清风阁的追杀令,也追到了江南。
头两天,我还想讲道理。
我托人给清风阁带话,说金库的银子我分文未取,只是替他们“保管”了几年,如今原样奉还——当然,这是瞎话,银子早花得七七八八,只剩个零头。
清风阁不听,派了三拨杀手来找我麻烦。
我顾念旧情,能放过的放过,打晕了扔回他们门口,还附张纸条,写“下回再来记得带盘缠”。可这些人像苍蝇一样,赶不走。
我又换了个法子,想花钱消灾。
我出大价钱,请江湖上说得上话的“和事佬”居中调停,许了清风阁一笔可观的分成。
结果,和事佬收了钱,反手把我卖给了清风阁——银票落进他们口袋,追杀令照旧。
那和事佬姓周,号称“黑白两道都卖三分薄面”,我许了他五十两黄金。
他拍着胸脯说包在他身上,结果转头就把我供了出去——清风阁给了他一百两。
我气得直笑:“这行情,倒是谁给的价高听谁的。”
眼看软硬都使不通,我窝在铺子里唉声叹气:“这江湖,真是连脸都不要了。”
连铺子的伙计都看出来老板娘心不在焉。
软的不行,硬的也不行——我总不能真把清风阁上下杀个干净,那动静太大,反而坐实了我“叛徒”的名声,更糟。
我蹲在自家铺子门口,看着江南烟雨,越想越气:“这群人,脸皮比我当年还厚。”
我正发愁,话本娘捧着杯茶凑过来:“姐姐,你在愁什么?”我把追杀令的事说了。话本娘眨眨眼:“这有什么难的?他们不是脸皮厚,只是还没到丢大脸的时候。”
“怎么说?”
“会作画的,会写话本的,会说书的,”她指了指自己和另外两个姑娘,“我们这儿,正好齐了。”我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起——我在清风阁时,见过那位老阁主,私下养着个贵妇相好,还怕人知道。
这世上,最值钱的不是命,是脸面。
我嘴角慢慢翘起来:“好主意。咱们给他们,好好‘扬名’一回。”
这世上能治清风阁的,从来不是刀,是脸。
那群人把名声看得比命重,真要让他们成了江南茶楼里的笑柄,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我越想越觉得此计可行,拍了拍话本娘:“好姑娘,明儿起,你们仨可就是我的‘压箱底’了。”
第十三章 · 卑鄙脱困
计划很简单,也很损。
我摸清清风阁几位男高层在江南的落脚处,趁夜把他们的贴身衣物、日常用品各偷走一样,又顺手“请”了他们每人过来“叙旧”——说是叙旧,实则是活捉。
我这人别的不行,打人绑人最在行,一晚上,清风阁六个男高层,全被我五花大绑扔进了我家后院的柴房,个个堵了嘴,干瞪眼。
丹青磨好墨,问:“画什么?”
“画他们现在这样,”我指了指柴房里捆成一团的六个大男人,“画得越像越好,越丢人越好。”丹青手稳,几个时辰,六幅裸画跃然纸上——那叫一个惟妙惟肖,连胸口的痣,屁股上的胎记都对得上。
话本娘提笔,把他们六个的名字、身世、干过的缺德事,编成一部活色生香的话本,情节之精彩,说书娘子当场就给我演了一段,笑得我直不起腰。
我提着那六幅画和话本,走到柴房门口,对里头的人笑道:“几位,想不想听听自己的故事?”六个高层脸都绿了,呜呜乱扭。
“别急,”我慢悠悠道,“我知道你们觉得画得不像。没关系,丹青姑娘手艺好,能照着真人改到一模一样。话本娘笔头快,明儿就能印出来。说书娘子嗓门大,三天之内,能让江南的茶楼酒肆都讲上你们这段风流韵事。”
“你、你敢!”其中一个终于挣开堵嘴的布,气急败坏。
我晃了晃画:“我有什么不敢的?哦对了,听说城里那位柳夫人,早前私下花重金买过某位的‘珍藏画’。要不要我给她也送一份全的?”那几位脸色当场惨白。
江湖人,刀口舔血不怕,最怕的是名声扫地、沦为全天下笑话。
清风阁阁主连夜赶到江南。
他看着柴房里被捆成粽子的自家高层,又看着那六幅画和话本,脸色铁青了半天,最后咬牙:“你……到底想怎样?”
“简单,”我伸出两根手指,“第一,追杀令撤了。第二,这画和话本,我留着做个念想,你们的人但凡再敢碰我或者我这些姑娘一下,明儿它们就印满江南。”
阁主死死盯着我,半晌,竟无可奈何地笑了:“顾绵绵,你是真狠。”
“彼此彼此,”我笑眯眯,“论卑鄙,我还得多跟阁主学。”
追杀令撤了。
清风阁灰溜溜地退出了江南。
我把那几幅画和话本锁进箱子里当传家宝,又带着丹青、话本娘、说书娘子、阿珠她们,把铺子开起来——说书的说书,写话本的写话本,作画的作画,热热闹闹过起了日子。
江南烟雨里,我躺在摇椅上,盘算着今天又进账多少银子,心情好得很。
“姐,”阿珠端着茶过来,“你真打算这辈子就养老啦?”
“那可不,”我眯着眼,“我努力了这么多年,不就为了这一口清闲吗?”
“那要是再有人欺负我们呢?”我把箱子拍得当当响:“那就再给他‘扬名’一回呗。”
满院子姑娘都笑起来。
笑声穿过烟雨,飘得老远老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