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梧山残观
大荒南隅,青梧山。
此山不高,却终年被一层淡青色的瘴雾裹住,山间遍生古梧,枝干虬曲,叶片是沉郁的墨绿,风吹过时,梧叶相击,声响沙沙,像无数人在低声絮语。
山巅立着一座破败的道观,名唤锁月观。
观里只住着一个人,叫沈清梧。
她是观主,也是这青梧山的守山人。
没人知道她在这里守了多少年。山下村落里的凡人代代更迭,老人们口口相传,说青梧山上有个不老的仙姑,守着一轮被锁住的月亮,不能下山,不能离开。谁若是贸然闯入锁月观,惊扰了月华,便会被瘴雾困住,永远迷失在梧林之中。
沈清梧穿着一身素色青裙,裙角绣着细细的梧叶纹。她生得极淡,眉眼清润,像浸在山雾里的月光,平日里大多坐在观前的古梧树下,指尖抚过一块冰冷的月纹玉牌。
玉牌是锁月阵的阵眼。
上古之时,太阴月华溢散,一缕狂暴的月煞逃落人间,若是任由月煞挣脱束缚,月华倒灌大地,凡间江河倒悬,生灵都会被月寒冻碎神魂。当年的太阴仙君耗尽半身修为,在此布下锁月大阵,以整座青梧山为笼,古梧为链,玉牌为锁,将那缕月煞封在山腹之下。
而沈清梧,是太阴仙君留下的阵灵,与锁月阵共生。
阵在,她便在;阵破,她便消散。
这是她与生俱来的宿命。
千百年来,她的日子简单得近乎单调。清晨收集梧叶上凝结的清露,滴入阵眼玉牌,稳固封印;午后坐在树下,听山风穿过梧枝;入夜之后,便独自站在观台,望着山腹深处那团隐隐跳动的、泛着冷白寒光的月煞。
月煞被阵法禁锢,日夜不甘地嘶吼,寒意顺着地脉往上渗,浸得整座青梧山常年阴冷。
沈清梧早已习惯这份寒凉与孤寂。阵法平稳的时候,瘴雾温顺,山中鸟兽安然,山下凡人安居乐业。她便觉得,一切都值得。
锁月观有一条铁律:不接外客,不问凡尘,不与外界修士相交。
她见过太多修士为机缘闯山。有人听闻青梧山藏有太阴本源,想破开封印夺取月煞之力,修成无上大道;有人是除妖斩邪的剑修,误以为山中是邪祟巢穴,提剑上山,要除了她这个 “阵灵邪物”。
每一次,她都只能催动梧林瘴雾,将人送出山去,不伤性命,却也绝不放行。
直到这一日,暮色垂落,青梧山的瘴雾忽然剧烈翻涌起来。
原本温顺的青色雾气疯狂盘旋,古梧树枝条无风自动,“噼啪” 几声,几根粗壮的梧枝直接断裂,坠落在地。
沈清梧心头一凛,猛地起身,看向手中的月纹玉牌。
玉牌表面原本流转的柔和清光,此刻布满细密的白纹,像是冰层裂开,一股刺骨的月寒从玉牌里直冲掌心。
封印,松动了。
山腹之下,月煞的咆哮声清晰传来,比往日狂暴数倍,冷白的寒光顺着地缝一点点往外渗透,瘴雾里都染上了一层霜色。
沈清梧立刻掐动法诀,源源不断将自身灵力渡入玉牌。淡青色灵光顺着玉牌流淌,暂时稳住即将崩开的封印,可她清楚,这只是权宜之计。
不知是什么外力冲击了锁月大阵,阵基已经受损,单凭她自身的灵力,撑不了多久。
就在她全力稳固阵法之时,梧林入口处,传来一声清亮的剑鸣。
剑光破开翻涌的瘴雾,一道玄色身影踏着梧叶,一路冲破层层雾障,直直向着山巅锁月观而来。
男子一身玄色劲装,墨发高束,腰间悬着一柄刻满星纹的长剑,剑名追朔。他眉目锋利,脊背挺直,周身萦绕着浩然的星力,一眼望去,便知是星辰宗的修士。
他叫陆砚辞,星辰宗的星主。
沈清梧眉头一蹙,指尖一挥,无数锋利的梧叶化作青色飞刃,拦在他身前:“止步。青梧山禁地,外人不得入内,速速退去。”
陆砚辞却没有停下脚步,长剑横在身前,星力轻轻一展,便将飞来的梧叶尽数挡开。他目光越过沈清梧,落在她手中裂纹蔓延的月纹玉牌上,又感应到山底汹涌躁动的月煞气息,神色一沉。
“锁月大阵根基受损,月煞即将破封而出,你拦不住我。” 陆砚辞的声音沉稳,“三日前,星辰观的星轨异动,我卜算到太阴煞气现世,祸起青梧山,特意赶来此处镇煞。”
沈清梧指尖攥紧玉牌,眼底带着戒备:“这是我青梧山的封印之事,与星辰宗无关。你若是想夺取月煞本源,我就算拼尽灵体,也不会让你如愿。”
千百年来,觊觎月煞力量的修士数不胜数,她不得不防。
陆砚辞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轻轻叹了口气。他抬手,掌心摊开,一枚流转着细碎星光的星核浮在掌心。星核是星辰宗镇宗之物,不带半分贪邪之气,纯粹是守御星辰、安定阴阳的力量。
“我不是来夺宝的。” 他看着沈清梧,目光坦荡,“星辰与太阴本就相生制衡,月煞狂暴,唯有星辰之力可以辅助封印。我若想夺月煞,大可等封印破碎,月煞出世,再坐收渔利,不必冒着被月寒反噬的风险闯山。”
沈清梧盯着他掌心的星核,又看向山腹方向不断震颤的地脉。
封印的裂痕还在扩大,玉牌上的白纹越来越多,月煞的寒意已经漫到观台石阶,石阶表面凝结起一层薄薄的白霜。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灵体正在一点点被月寒侵蚀,灵力消耗得极快,照这个速度,最多三日,阵法便会彻底崩碎。
山下就是凡人村落,一旦月煞冲出,万千百姓都会罹难。
她独自守了千年,第一次生出无力之感。
“就算你是真心相助,锁月大阵是太阴仙君所布,外人力量贸然介入,稍有不慎,反而会加速封印崩溃。” 沈清梧声音微微发颤。
“我懂阵法。” 陆砚辞缓步上前,目光扫过整座山巅的脉络,“我修习星道千年,研读过上古太阴星阵图谱。锁月阵以梧木为链、月华为囚,短板在于没有制衡太阴寒力的力量,岁月流逝,阵基风化,再加上近日天象异变,太阴星偏移,才会冲击封印。星辰之力,恰好可以作为阵外的制衡支点。”
他顿了顿,认真看向沈清梧:“我不会插手阵眼本身,只在大阵外围,布下星锁阵,和你的锁月阵互为依托,分担月煞的冲击。一切由你掌控,若是有半分不妥,你随时可以切断我的星力连接。”
沈清梧沉默许久,听着山底月煞越来越急躁的嘶吼,看着山下方向隐约可见的村落炊烟,终于缓缓松开了手。
“好。我信你一次。”
第二章 星梧相依
定下约定之后,两人立刻分头行动。
沈清梧留在观台,持续向月纹玉牌输送灵体本源之力,稳住核心封印,不让月煞提前冲破山腹。淡青色的梧灵之光笼罩玉牌,不断填补玉牌上蔓延的裂纹。
陆砚辞则沿着青梧山的山势奔走,在大阵的八个阵角,埋下星辰灵石。
星力不同于世间任何灵力,温和浩瀚,带着星空独有的清寂力量。一块块星辰灵石嵌入山岩缝隙,淡淡的星光从山石里透出来,顺着古梧的根系,一点点蔓延,和锁月阵原本的青色灵光交织在一起。
青色梧光,银白星光,在整座青梧山的地底缠绕盘旋,形成一张更大、更稳固的牢笼,牢牢困住山底躁动的月煞。
月煞察觉到外来的星辰之力,越发暴怒,刺骨的寒气一波接着一波从地脉翻涌上来。
观台上,白霜越来越厚,沈清梧的青裙下摆都结了冰晶。她本就是依托阵法而生的阵灵,月煞的反噬会直接伤到她的灵核。没过多久,她的脸色便泛上一层不正常的青白,额角不断渗出带着凉意的汗珠。
陆砚辞布完最后一处星阵支点,赶回观台,一眼就看见她摇摇欲坠的模样。
“别硬撑。” 他快步走到她身侧,没有贸然触碰阵眼玉牌,只是将掌心的星核微微靠近,柔和的星光缓缓流淌,裹住她的灵体,抵消一部分侵入她经脉的月寒,“星锁阵已经成型,可以分担三成月煞冲击,你放缓灵力输送,不要透支自身本源。”
星光落在身上,刺骨的寒意果然消散大半。沈清梧侧过头,看向身侧的玄衣男子。
从前她眼里,只有封印、梧林、永无止境的孤寂。她以为世间修士,要么贪婪,要么敌意,从没想过会有一个人,不求回报,千里奔赴,陪她一同镇守这座大山。
“多谢。” 她轻声道谢。
陆砚辞摇了摇头,目光望向山雾之外,山下的村落安安静静,炊烟袅袅:“守护苍生,本就是修士的道。你独守此地千年,比我更不容易。”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一同留在锁月观,守着这座岌岌可危的大阵。
白日里,瘴雾稍淡。沈清梧会带着陆砚辞走遍青梧山,告诉他每一棵古梧的来历,哪一棵是开阵之初便种下的母梧,哪一处地脉是封印最薄弱的节点,哪一片林间的清露,最适合滋养阵眼玉牌。
陆砚辞也会和她说起星辰宗,说起浩瀚星河,说起漫天星辰轮转的景象。
沈清梧被困在青梧山千年,视线永远被青色瘴雾遮挡,从未见过真正的星海。她静静听着,眼底漾开浅浅的向往。
“星辰是什么样子?” 有一日午后,两人坐在古梧树下,沈清梧轻声问。
“漫天都是细碎的光,无边无际,比月华更辽阔。” 陆砚辞抬眼望向被瘴雾遮住的天空,“等到月煞安稳,封印彻底稳固,瘴雾散去,我带你去星河之上看一看。”
沈清梧指尖轻轻摩挲着膝头的梧叶,没有回话,心底却悄悄记下了这句话。
只是安稳的时光总是短暂。
月煞被双重阵法困住,无法向外突破,便开始集中力量,反复冲击锁月阵最核心的阵基。每一次冲击,整座青梧山都会微微震颤,古梧树叶哗哗坠落,玉牌上的裂纹,依旧在缓慢增多。
这一夜,月圆。
天上太阴星走到离大荒最近的位置,月华倾泻而下,尽数汇入山腹,给月煞源源不断供给力量。
是月煞力量最强的时刻。
深夜,地脉猛地剧烈震动,地面裂开数道缝隙,冰冷的白气从缝隙喷涌而出。山底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一股浓郁到极致的月寒之力狠狠撞在双重阵法之上!
“小心!” 陆砚辞低喝一声,立刻催动所有星力,八个方位的星辰灵石同时亮起耀眼星光,死死顶住冲击。
沈清梧将全部灵核之力灌注进月纹玉牌,青色灵光暴涨,玉牌上的裂纹飞速蔓延,眼看就要彻底崩碎。
月煞的力量太过强横,星锁阵的支点接连震颤,有两块星辰灵石承受不住巨大冲击,“咔嚓” 一声碎裂开来!
星力瞬间缺口,双重阵法的平衡被打破,牢笼出现缺口,一缕凝实的冷白月煞之气顺着缝隙冲了上来,直扑观台!
陆砚辞毫不犹豫,持追朔长剑上前,漫天星剑凭空成型,层层叠叠,拦住那道月煞煞气。星剑和月寒相撞,迸开大片白茫茫的寒气,他手臂被月寒扫中,衣袖瞬间冻结,皮肤之下,迅速蔓延开一层霜白。
“陆砚辞!” 沈清梧心头一紧。
“我没事。” 他咬牙稳住身形,星力不断涌出,“缺口在西南地脉,那里是母梧扎根之处,母梧若是被月煞损毁,锁月大阵根基直接断裂!”
沈清梧立刻转头看向西南方向。
那棵母梧是锁月阵的根本,树干粗壮,扎根深入地脉,千百年来靠着自身生机锁住地脉裂隙。此刻母梧树干已经结满厚霜,树皮开始开裂,青色的生机飞速流失。
“我去护住母梧!” 沈清梧身形一闪,化作一道青影,向着西南梧林飞去。
她是阵灵,和山中所有古梧同源,她的灵血,可以滋养母梧,稳住阵基。
赶到母梧树下,沈清梧没有犹豫,指尖划破手腕,带着浓郁生机的青色灵血,缓缓渗入母梧开裂的树干之中。灵血入树,母梧原本枯萎的枝叶重新透出一点青色微光,暂时稳住了溃散的生机。
可这样做,代价极大。灵血是她灵核本源所化,每流出一分,她的力量就弱上一分。
月煞察觉到她在修补阵基,剩余的力量再次集中,疯狂朝着母梧所在的地脉冲击。
地动山摇,母梧树根一寸寸从泥土里翻起,眼看就要被月寒拔起。
陆砚辞随后赶到,他忍着手臂上月寒侵蚀的剧痛,将自身星核分出大半力量,打入母梧周围的地脉,星光缠绕梧根,和沈清梧的梧灵之力交织,死死把树根钉在大地之中。
一人一灵,一星辰,一古梧,在狂暴的月煞冲击之下,并肩撑住即将崩塌的封印。
不知僵持了多久,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太阴星缓缓偏移,月华供给减弱,月煞狂暴的势头终于慢慢回落,不甘地缩回山腹深处,只余下淡淡的寒气在地脉里缓缓流淌。
危机,暂时扛过去了。
沈清梧浑身脱力,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陆砚辞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
他手臂上的霜痕还没有褪去,星力消耗过半,气息虚弱。沈清梧抬眼,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心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谢谢你。” 这一次,她的声音更轻,却格外郑重。
陆砚辞看向她手腕上还没有愈合的伤口,眉头微蹙:“你透支太多本源,再这样下去,就算封印不破,你的灵体也会慢慢消散。我们必须想一个长久之法,不能每次都靠硬扛。”
沈清梧垂眸看向母梧,轻声道:“锁月阵原本有一件太阴制衡之物,叫凝月珠,当年布下大阵之后,凝月珠遗失在青梧山深处的月隐溶洞里。有凝月珠在手,可以吸收多余的狂暴月华,压制月煞,不必一直靠我以灵体硬扛。只是月隐溶洞之中,遍布月寒迷雾,千百年来,我一直不敢深入。”
溶洞之内的月寒,比山腹封印里的煞气还要阴冷,就算是她这个阵灵,长时间进入,灵核都会被冻伤。
陆砚辞眼底亮起一丝希望:“凝月珠?那我们去寻。有我的星力护身,可以抵御大部分月寒。”
沈清梧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迟疑,又带着一丝期许。
第三章 溶洞寻珠
月隐溶洞,在青梧山北面的断崖之下。
洞口藏在密密麻麻的古梧根系之间,洞口往外源源不断飘出白茫茫的寒雾,雾气触碰到草木,草木瞬间冻结成冰。远远看去,洞口如同一张吞吐寒霜的巨兽之口。
两人站在断崖边上,望着溶洞入口。
“里面的月寒雾会吞噬灵力,越往深处,寒意越重,千万不要和雾气长时间接触。” 沈清梧仔细叮嘱,从袖中取出几片风干的梧叶,递给陆砚辞,“梧叶带着我本体的灵气,可以短暂隔绝寒气。”
陆砚辞接过梧叶,贴身收好,追朔长剑横在身前,星力在体表铺开一层薄薄的星光护罩。
“准备好了,我们进去。”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溶洞之中。
溶洞内部幽深宽阔,岩壁上挂满冰棱,寒气扑面而来,哪怕有星光护罩和梧叶灵气,依旧冻得人四肢发僵。溶洞通道蜿蜒曲折,岔路极多,四处都是一模一样的冰壁,很容易迷失方向。
沈清梧依靠着和整座青梧山相连的灵识,辨别地脉走向,领着陆砚辞往溶洞深处走去。
一路往里,月寒雾越来越浓,雾气之中,还游荡着无数被月华冻碎的残魂。这些残魂没有神智,只凭着本能攻击闯入的生灵,一靠近,便会释放刺骨寒气。
零星残魂不难对付。陆砚辞剑光轻挥,星光柔和,不伤残魂性命,只是将它们驱散开;沈清梧则以梧灵之力安抚,让躁动的残魂安静下来,飘向溶洞边角,不再纠缠。
“这些都是千百年间,闯入溶洞、葬身于此的修士和凡人。” 沈清梧看着那些飘远的淡淡魂影,轻声道,“他们执念困在此地,被月寒禁锢,无法轮回。”
陆砚辞闻言,剑光微微放缓:“等拿到凝月珠,封印稳固之后,我可以布引渡星阵,送这些残魂去往轮回。”
沈清梧转头看他,眼里有微光。
她守山千年,只想着守住封印,从没想过这些困死在山里的亡魂,也能得到解脱。
继续深入,通道尽头,出现一处巨大的地下水潭。潭水是淡淡的奶白色,水面不停翻涌寒气,潭水中央,一块冰台静静浮在水面上,冰台之上,一枚圆润莹白的珠子,正缓缓流转着柔和的月光。
是凝月珠。
珠子周遭,月华流转,将周围的月寒雾源源不断吸入珠体之中。
可在凝月珠旁边,盘踞着一头月华冰螭。
冰螭是常年吸收溶洞月寒诞生的妖兽,身躯覆满银白色冰鳞,双眼是冰冷的寒瞳,察觉到两人到来,巨大的螭头缓缓抬起,对着他们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它把凝月珠当成自己的宝物,守在此地,不许任何人靠近。
“小心,这冰螭借月华而生,肉身极寒,寻常刀剑很难伤到它。” 沈清梧低声提醒。
陆砚辞缓缓上前,长剑出鞘,星光在剑身上流淌:“我来牵制它,你伺机取凝月珠。记住,不要离水潭太近,潭水的月寒能直接侵蚀你的灵核。”
话音落下,冰螭猛地甩动长尾,带着漫天冰屑,朝着两人横扫而来!
陆砚辞提剑迎上,万千星芒自剑刃迸发,和冰螭的冰尾相撞。“轰隆” 一声巨响,冰屑飞溅,寒气四散。冰螭力量强悍,每一次甩尾、吐息,都裹挟着能冻结灵力的月寒。
陆砚辞一边躲闪,一边以星剑缠斗,星力不断消耗,体表的星光护罩一点点变薄。冰螭的一口寒息擦着他肩头掠过,肩头衣衫瞬间冰封,寒气顺着经脉往里钻。
“陆砚辞!” 沈清梧心头一紧,立刻催动梧林灵力,无数青色藤条从溶洞岩壁破土而出,缠绕向冰螭四肢,暂时捆住它的动作。
就是这片刻空隙,沈清梧足尖一点,踏着寒气,向着水潭中央的冰台掠去。
冰螭暴怒,奋力挣断青藤,大口吐出一道粗壮的白色寒柱,直扑沈清梧后背!
“躲开!” 陆砚辞立刻催动全部星力,一道巨大的星盾挡在沈清梧身后。
寒柱撞在星盾之上,星盾寸寸碎裂,巨大的冲击力把陆砚辞震得连连后退,一口鲜血从他嘴角溢出。
沈清梧已经冲到冰台之上,指尖握住凝月珠。
温润柔和的月华顺着掌心涌入她的灵体,珠体之中,蕴含着纯粹的太阴本源之力,不似月煞那般狂暴,是最本源、最平和的月华。
凝月珠入手的瞬间,整座溶洞里肆虐的月寒雾,都安静了几分。
沈清梧握着凝月珠,立刻转身,灵力灌入凝月珠,珠子绽放出一圈柔和的白光,白光笼罩整个水潭。冰螭被白光笼罩,狂暴的气息慢慢平复下来,原本凶狠的寒瞳,渐渐褪去戾气,伏在冰面上,不再攻击。
凝月珠本就是太阴之物,冰螭依靠月华生存,受凝月珠本源震慑,不敢再作乱。
危机解除。
沈清梧快步回到陆砚辞身边,看着他嘴角的血迹,还有肩头厚厚的冰层,连忙催动凝月珠的柔和月华,驱散侵入他体内的月寒。
月华流转,陆砚辞体内刺骨的寒意缓缓消散。他喘着气,看向她手中莹白的凝月珠,露出一抹浅淡笑意:“拿到了。”
“嗯,拿到了。” 沈清梧握着凝月珠,眼底满是欣喜,“有它,锁月大阵就能彻底补全,月煞再也不会轻易暴动。”
两人不再停留,循着原路,离开幽深的月隐溶洞,赶回锁月观。
第四章 月锁重固
回到山巅锁月观。
沈清梧站在观台中央,将凝月珠安置在月纹玉牌的上方。
凝月珠悬浮半空,柔和的月华缓缓流淌,顺着玉牌,渗入整座锁月大阵。狂暴、逸散的多余月华,源源不断被凝月珠吸纳储存,不再供给山底的月煞。
陆砚辞重新调整外围的星锁阵,碎裂的星辰灵石换上新的,星力和凝月珠的月华、古梧的生机三道力量彼此制衡,环环相扣。
青色梧灵、银白月华、浩瀚星光,三道光芒在青梧山地底缓缓流转,编织成一道牢不可破的枷锁,将山腹之中的月煞牢牢封死。
山底月煞发出不甘的低吼,一次次撞击封印,可这一次,三重力量稳固如山,任凭它如何冲撞,阵法都纹丝不动。
玉牌之上原本密布的裂纹,在凝月珠月华滋养下,一点点弥合,重新恢复光洁温润的模样。
笼罩青梧山千百年的瘴雾,开始慢慢变淡。
青色雾气一点点消散,远处的天际线露了出来,山下村落的轮廓清晰可见,远处的溪流、田野,尽收眼底。
沈清梧站在观台上,望着散去瘴雾之后的天地,怔怔出神。
她守在这里千年,第一次清清楚楚看见山外的世界。
陆砚辞站在她身侧,和她并肩望着远方。
“阵法稳住了。” 陆砚辞轻声说,“月煞短时间内再也无法破封,往后只需要定期维护,不必再以你的灵体硬扛冲击。”
沈清梧低头看向掌心,凝月珠静静散发微光。
只是她依旧是锁月阵的阵灵,她和大阵共生,只要封印还在,她就不能离开青梧山。
陆砚辞看出她眼底那一丝淡淡的失落,轻声开口:“阵法已经稳固,不需要我日夜驻守在此。我要先返回星辰宗,处理宗门事务,但是我会常来。”
他顿了顿,看向她,眼底认真而温柔:“等我把星辰宗的事情安顿妥当,我会寻一门古法,想办法解开你和大阵绑定的桎梏。不必毁掉封印,只让你不再被这座山困住,到时候,我带你去看星河,去大荒各处游历。”
沈清梧抬眼看向他,心底那片沉寂千年的地方,像是被月华温柔照亮。
“真的可以吗?” 她轻声问。
“我会尽力。” 陆砚辞点头,“我说到做到。”
他在青梧山又停留了三日。
三日里,两人一同整理锁月观,在观前种下新的梧树苗,一同去山下村落走了走。山下凡人看见瘴雾消散,山仙不再隔绝人世,纷纷拿出自家的糕点果子,送给他们。
沈清梧第一次尝到凡间的点心,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第三日清晨,天边星子还未褪去,陆砚辞准备动身返回星辰宗。
他将一枚星讯玉符留给沈清梧:“山中但凡有异动,捏碎玉符,我无论身在何处,都会立刻赶来。”
沈清梧小心收好玉符,目送他踏着星光,御剑离开青梧山,玄色身影消失在云海尽头。
锁月观,再次只剩下她一人。
只是这一次的孤寂,和从前全然不同。
瘴雾散去,青梧山生机盎然,古梧叶片在风里轻轻摇晃。她每日依旧维护大阵,照看凝月珠,闲暇之时,便坐在观台,望着通往星辰宗的方向,等着那一道星光剑光归来。
月隐溶洞里的那些被困残魂,陆砚辞临走之前留下引渡星阵图谱,沈清梧按照图谱,以凝月珠月华辅助,布下引渡之阵,将溶洞之中滞留千年的亡魂一一送走,去往轮回。
山中清宁,岁月缓缓流淌。
有时候夜里,月华铺满观台,她会拿出星讯玉符,轻轻摩挲,想起陆砚辞说过的星河。
日子一天天过去。
一月,一季,半年。
这一夜,月圆之夜,沈清梧正在观台调息,忽然,天边一道璀璨星光划破夜幕,朝着青梧山疾驰而来。
是陆砚辞回来了。
他落在观前古梧树下,风尘仆仆,眼底却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清梧。” 他走到她面前,掌心摊开,一卷泛着星光的古老卷轴静静躺在手心,“我找到了古法。”
卷轴之上,写着解缚之术。此法是以星辰本源、太阴月华、梧木生机三者为引,重塑阵灵根基,保留她和锁月阵的羁绊,让她依旧可以维系封印,却不再被大山禁锢,可以自由出入青梧山。
只是施展此法,需要两人同心,共渡三昼夜,引星河月华入灵核,过程凶险,稍有差错,两人都会灵力重创。
沈清梧看着卷轴,又看向陆砚辞明亮的眼眸,轻轻点头。
“我愿意。”
第五章 星河共赴
锁月观的观台之上,阵法再起。
凝月珠悬在正中,月华倾泻;八枚星辰灵石环绕四周,星光流转;古梧的根系从观台地面蔓延上来,青色生机缠绕二人脚下。
沈清梧与陆砚辞相对而坐,掌心相贴。
月华、星光、梧灵生机,三道力量缓缓交融,一点点渗入沈清梧的灵核。
重塑根基的过程并不好受。灵核被力量冲刷、拆解、重组,一阵阵撕裂般的疼痛传来,沈清梧额角不断渗出冷汗,却稳稳稳住心神,和陆砚辞的星力同频。
陆砚辞一边引导力量,一边分出心神护住她的灵体,星力源源不断渡过去,替她分担剧痛。
三昼夜,不眠不休。
第一日夜,月华入体,洗去她灵核里刻下的 “不得离山” 的禁制烙印; 第二日夜,星力重塑灵基,给她的灵体种下自由的契机; 第三日夜,梧木生机收尾,维系她和锁月大阵的联系,保证封印不会因为解缚而松动。
等到第三日黎明,第一缕朝阳越过山头,落在观台之上。
三道力量缓缓收敛,凝月珠、星辰灵石慢慢归于平静。
沈清梧缓缓睁开双眼。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和青梧山、锁月阵依旧相连,山底月煞的动静,她依旧可以感应、掌控,可那一道牢牢捆住她、让她不能踏出大山的枷锁,消失了。
她试着起身,一步一步,走出锁月观,走出青梧山的地界。
脚下离开了青梧山的土地,灵体没有丝毫虚弱、溃散的迹象。
她真的,可以离开了。
沈清梧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后的大山,看向山巅那座锁月观,眼底又看向身侧的陆砚辞。
陆砚辞看着她,笑意温柔:“成功了。”
千百年的囚守,一朝解脱。
沈清梧轻声笑起来,清浅的笑容,像月光落在梧叶之上。
“我们去看星河吧。” 她说道。
陆砚辞颔首,伸出手。
沈清梧将手轻轻搭在他掌心。
追朔长剑腾空而起,星光裹住两人,直冲云霄,穿过层层云海,向着浩瀚星河飞去。
穿过大气层,周遭是无边无际的星海。
无数星辰悬浮在黑暗里,或明亮,或柔和,星子流转,星河蜿蜒,如同一条洒满碎光的长河。月华在不远处静静悬着,清辉温柔,和沈清梧身上的气息遥遥呼应。
沈清梧怔怔望着眼前景象,眼底盛满星光与月华。
这就是陆砚辞和她说过的星河。辽阔,安静,无边无尽,比她想象之中还要美上万倍。
“很美。” 她低声感叹。
“以后,你想看,我们便来。” 陆砚辞站在她身侧,和她一同望着漫天星辰,“看完星河,我们还可以去大荒各处游历,去看东海浪潮,看西域黄沙,看江南烟雨。青梧山是我们要守护的家,但不再是困住你的牢笼。”
往后的岁月,他们有了长久的约定。
平日里,沈清梧大多会留在青梧山,照看锁月大阵,照看山中古梧;陆砚辞往返于星辰宗和青梧山之间,处理宗门事务,闲暇便来青梧山陪她。
偶尔,两人一同下山游历,走遍大荒山河。玩够了,便一同回到青梧山,坐在古梧树下,看山雾起落,月华升腾。
山底的月煞被凝月珠、星锁阵牢牢压制,再也没有掀起大乱。山下的凡人安居乐业,岁岁平安。
锁月观不再只有一个孤寂的守山人。
月华长明,星光常伴,古梧岁岁抽新芽。
一人守阵,一人伴月,星河万里,他们同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