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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3:01:46

最开始大家都以为是苹果手机出问题了,只有我知道,我重生了。

上一世天气预报显示-32℃,都以为是bug,可谁也没想到那是末日的预告。

一夜间冰河世纪来临,全球速冻。

这一次,我重生回到极寒末日来临七天前,我要打造顶尖安全屋。

严寒来袭,我要好好活下去。

重生回来的第一秒,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摸出手机,打开天气APP。

西安,十二月九日,晴,-32℃。

底下评论区已经炸了锅。我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后背一层冷汗把秋衣溻透了。上一世我也是嘲笑大军里的一员,结果十二月十六号凌晨,气温四个小时暴跌三十度,老王头摔死在自家客厅地砖上,我蜷在卫生间浴帘里冻硬了。老天爷给了我第二次机会,我不能浪费。

但我忘了一件事——我家不是独栋别墅,是老破小,隔壁住着人,楼下住着人,物业还管着你。

十二月十号,我往家搬第一车发泡板的时候,楼下保安老赵就把我拦了。

“小李,你这是干啥?装修啊?跟物业报备了没?”

“保温改造,不砸墙不动土,就贴个板子。”我递了根烟,老赵接了,但没点,拿在手里转来转去,眼睛往我货车后斗里瞟。

“你这板子……十公分厚?咱这楼外墙才五公分保温层,你糊这么厚,消防上过不过得去?”

“我自己家内墙,碍着消防啥事?”

老赵嘬了嘬牙花子,没再说什么,但我上楼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嘟囔:“这小子神神叨叨的,别是在家搞什么违法作坊吧。”

第二天物业就上门了。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经理,后头跟着两个穿工装的,拿个文件夹,板着脸敲我门。

“李先生,有业主投诉您噪音施工,还有,您这窗户换三层玻璃,外立面颜色跟整栋楼不统一,违反了小区管理规约第七条——”

“我自费换窗户,不花物业一分钱,你管我几层玻璃?”

“您要是这个态度,那我们只能下整改通知单了。”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忍住了把末日预言甩他脸上的冲动。说了也没用,他只会觉得我疯了。我深吸一口气,从兜里摸出两条烟塞他文件夹里:“师傅,就三天,三天我弄完,弄完我请兄弟们吃饭。”

眼镜经理低头看了看烟,又抬头看了看我,嘴角抽了抽,把文件夹合上了:“三天啊,多一天都不行。”

打发走物业,更大的麻烦来了——我妈。她不知道从哪个牌友那儿听说我“把房子拆了改冷库”,直接杀上门来,一进屋看见满地的发泡胶桶和矿泉水桶,差点背过气去。

“李!小!远!”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沾上毒品了?”

“妈,我真没——”

“那你囤这么多水干什么?还有这大米,五百斤!你吃得完吗你?你是不是在外面欠了钱要跑路?你爸高血压你知不知道,你要气死他是不是?”

我把我妈按在沙发上,打开手机天气给她看:“妈,你看这个,零下三十二度,十二月十六号。你信我这一回,就这一回,你跟爸爸家里暖气烧足,囤够一个月的菜,别出门。”

我妈看了三秒手机,抬手摸我脑门:“没发烧啊……儿子,妈认识一个老中医,看脑子特别好,咱明天去挂个号行不?”

十二月十三号,我正往卫生间砌柴油桶隔间的时候,门被砸响了。这回不是物业,是隔壁的王婶,领着对门老周和楼上小年轻,三张脸凑在猫眼外面,跟叠罗汉似的。

“小李!你出来!你把楼道里堆的纸箱子清走!还让不让人走路了!”

我开门,王婶往后退了一步,眼神跟看贼似的:“还有,你这两天往家搬了多少东西?大米白面一袋一袋的,你倒腾粮食呢?我跟你说,你要是搞传销搞囤积居奇,我第一个举报你!”

老周在旁边帮腔:“就是,物业说你换了防爆门?你一个老百姓装什么防爆门?你家里藏了啥见不得人的东西?”

小年轻更直接,拿手机对着我拍:“家人们谁懂啊,楼下邻居疑似搞非法仓储,在线等挺急的。”

我盯着那手机镜头,差点一把给他薅了。但我忍住了。我退后一步,把门缝留了十公分,声音压得很低:“王婶,十二月十六号,最迟那天晚上,气温会跌到零下三十五度。你信我,现在去超市买二十斤面、十斤油、两箱矿泉水,花不了你两百块钱。你不信我,那十六号晚上你别来敲我门。”

王婶愣了两秒,然后回头跟老周对视一眼,俩人同时笑了:“这孩子魔怔了吧?”“零下三十五度?你咋不说零下一百三十五呢?”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王婶在楼道里扯着嗓子喊:“物业!物业!你们管不管了?这楼里住个神经病你们也不管?”

最狠的一刀是我爸捅的。

十二月十四号晚上,我爸打电话来,语气出奇地平静:“儿子,你妈都跟我说了。这样,你明天回家一趟,咱爷俩喝点酒,好好聊聊。”

我差点就信了。结果第二天一进门,客厅里坐着我爸、我妈、我二叔、我三姑,茶几上摊着一沓文件——市精神卫生中心的挂号单,心理咨询预约表,还有一张去海南的机票,十二月十六号早上八点起飞。

“票都给你买好了,”我爸把机票推过来,“去三亚散散心,住你二叔那儿,住多久都行。家里的事你别管了。”

我二叔在旁边点头:“大侄子,听你爸的。你爸昨晚一宿没睡,血压都干到一百八了。”

我看着那张机票,日期印得清清楚楚,十二月十六号,早上八点。按上一世的时间线,那会儿气温已经开始暴跌了,飞机关不关舱门都不好说。

“爸,”我把机票推回去,“十六号我不走。你也别让我妈走。你听我一句,就一句——你今天去把家里的暖气片检查一遍,该换的换,窗户缝拿胶条封死,再买两箱蜂窝煤——”

我爸把酒杯往桌上一墩,酒洒出来半杯:“李远!你他妈是不是非要把这个家作散了你才甘心?”

那一瞬间我差点绷不住。我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上一世你就是因为不信我,零下三十八度那天出门买烟,滑倒在单元门口,髋骨骨折,没撑过第三天。但我没说出口。说了他也只会觉得我病得更重了。

“行,”我站起来,“我走。但十六号那天,你跟我妈把羽绒服穿上,把电热毯插上,哪儿也别去。算我求你们了。”

我走的时候我妈追到门口,往我兜里塞了两千块钱,眼圈红红的:“儿啊,你要是真有难处,你跟我说,妈不告诉你爸……”

十二月十五号晚上十一点,气温零下五度,跟往年冬天没什么区别。

我在自家屋里把最后一块保温板用铝箔胶带封死,窗框边上拿手指头摸了一圈,严丝合缝。柴油发电机试运行了半小时,排气管突突冒黑烟,呛得我直咳嗽,但电压稳住了。暖宝宝贴了四十张在睡袋内层,摸上去鼓鼓囊囊跟长毛了似的。手机设了三个闹钟:两点半、三点、三点半。

然后我听见楼道里有动静。

我凑到猫眼上一看——王婶、老周、还有那个拍视频的小年轻,三个人站我门口,王婶手里攥着个撬棍。

“他肯定在家囤了违禁品,”小年轻压着嗓子说,“我刷抖音看见的,有人囤那种化学原料,在屋里造冰毒——”

“别废话,敲开看看就知道了。”老周伸手就要按门铃。

我把防爆门拉开一条缝,十公分厚的门板带着液压闭门器的阻力吱呀一声,三个人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有事?”

王婶把撬棍往身后藏了藏,挤出一脸笑:“小李啊,那个,你前两天说囤粮的事……婶儿想了想,要不你帮婶儿也带点?婶儿给你钱。”

我看了她三秒,把门又拉开了十公分:“带不了。我这儿没多余的。”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小气——”

“王婶,”我打断她,“你前天在业主群说我脑子有病,截图我存着呢。现在想起来了?”

她脸涨得通红,老周在旁边打圆场:“哎呀都是邻居,别这么计较——”

“你也是,”我拿手机对着他,“十二月十三号你在群里说我‘疑似非法仓储’,物业来查我,你举报的,对吧?”

老周闭嘴了。小年轻还在举手机拍,我把防爆门往回一带:“你们爱信不信,但别来敲我门。明天晚上,别来。”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王婶在楼道里骂骂咧咧,但我没管。我钻进睡袋,把拉链拉到脖子根,盯着天花板等闹钟。

凌晨三点十七分,我被冻醒了。

鼻腔里像塞了碎玻璃,吸一口气疼到眼眶发酸。手机屏幕亮着——室外温度,零下三十一度。窗外传来暖气管爆裂的闷响,一声接一声,跟放鞭炮似的。路灯底下白花花一片,冻裂的管子碎片掉在铁皮雨棚上,铛铛铛敲得跟打更一样。手机开始疯狂弹消息,业主群瞬间刷了九十九条:

“停电了!整个小区都停了!”

“六号楼二单元有个老太太在敲门借棉被!”

“超市卷帘门砸不开!谁有工具?”

然后我看见一条新消息,是王婶发的,语音转文字:“小李!小李你睡了吗?婶儿错了!婶儿真错了!你家暖气还有没有?借婶儿一床被子行不行?婶儿给你钱!五百!一千也行!”

我没回。我把手机扣过去,撕开一盒自热火锅,红烧牛肉的,倒凉水等十五分钟。蒸汽腾上来的时候,我透过保温窗帘的缝隙看见楼下单元门口有个人影——老周裹着个薄毯子,在雪地里连滚带爬往超市方向去,走了不到二十米,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路边的冬青丛里,半天没爬起来。

我把窗帘拉死了。

凌晨四点,柴油发电机嗡嗡响着,屋里稳在零上十八度。我端着自热火锅坐在沙发上,看业主群里消息刷得飞快——有人把空调开到三十度发现不吹热风,有人抱着孩子在楼道里挨家挨户敲门问谁家有电热毯,还有人说看见物业主任开着车跑了,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

然后我妈打电话来了。我接起来,她声音哆嗦得不成句:“儿子……家里停电了……你爸去地下室拿煤……半天没上来……”

“别让他去!”我腾地站起来,“地下室台阶结冰了,你叫他回来!烧柴火也行,点蜡烛也行,把你们俩的羽绒服全穿上,搂一块儿坐床上,我二十分钟后到!”

我往双肩包里塞了十张暖宝宝、一盒自热火锅、三个充电宝,把防爆门推开的时候,楼道里灌进来的风直接把我刘海冻成了一把冰碴子。

王婶蹲在我家门口,裹着个薄羽绒服,嘴唇乌紫,看见我开门嗷一嗓子就哭了:“小李!你可算出来了!婶儿快冻死了——”

我看了她一眼,从包里抽了两张暖宝宝扔给她:“贴上,回家把窗户缝堵死,烧开水灌暖水袋。”

然后我踩着冰碴子往楼下跑,跑到三楼拐角听见上面王婶还在喊:“你干啥去啊——”

“接我爸妈!”

跑到二楼的时候我脚下一滑,整个人从楼梯上出溜下去五六级台阶,后腰硌在台阶棱上,疼得我眼前一黑。我趴了五秒钟,撑着扶手爬起来,一瘸一拐往下走,嘴里骂了一句脏话。

上一世我没来得及。这一世,谁也别想冻死在我前头。

我冲到楼下的时候,整条街已经没几个活人了。

雪不是一片一片下的,是横着抽过来的,打在脸上跟砂纸似的。路灯还亮着两三盏,光柱里全是白毛风,能见度不到五米。我哈了一口气,围脖上瞬间结了一圈白霜,拿手一扒拉,硬邦邦的。

车是别想了。我钻进驾驶座拧了两下钥匙,启动机吭哧吭哧哼哼两声就没动静了,电瓶冻亏了。我踹了一脚轮胎,拔腿往东跑——我爸我妈住的那片老家属院,离我这儿直线距离不到两公里,搁平时二十分钟走到,今天得玩命。

跑了不到一百米我就后悔了。路面上一层冰壳子,底下是薄雪,鞋底踩上去跟踩了香蕉皮似的。我摔了第一跤,膝盖磕在马路牙子上,疼得我嗷一嗓子,呼出去的白气糊了满脸。爬起来继续跑,跑了三十米又摔了,这回是侧着摔的,左胯先着地,整个人横着出溜出去两米,羽绒服磨在冰面上沙沙响。

我趴在地上喘了十秒钟,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要不回去得了,我屋里十八度,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我图什么我?

然后我想起上一世我爸躺在单元门口的样子。他穿着那双老棉鞋,鞋底磨平了,踩在冰上就是个死。邻居说他在门口趴了四十分钟才被人发现,送到医院髋骨碎了,打钢钉的时候人已经冻透了,没撑过第三天。

我爬起来接着跑。

跑到第三个路口的时候撞见个活人。一个外卖小哥,电动车横在路边,箱子里的餐洒了一地,他蹲在雪里扒拉那些冻成冰坨的盒饭,手套都没戴,十个手指头红得跟胡萝卜似的。

“别捡了!快找地方避风!”我冲他喊了一嗓子。

他抬头看我,鼻涕冻在嘴唇上:“我这一单赔五百……”

“命值五百吗?”我拽着他胳膊往路边一家关着门的便利店门洞里推,“进去,把卷帘门拉下来,蹲里头,别出来。”

小哥哆嗦着问我:“哥,这雪啥时候停啊?”

“一周起步。”

他脸都白了。

我继续跑。到家属院门口的时候,铁栅栏门冻得合页都锈住了,我翻墙进去的,落地的时候右脚踩进一个雪坑里,鞋拔出来袜子湿了半截。楼道里黑咕隆咚,声控灯全瞎了,我拿手机照着往上爬,四楼,我妈家门口那个福字还是去年我贴的,倒着贴的,掉了一个角。

门没锁死,我一推就开了。客厅里我妈裹着两床棉被坐在沙发上,脸哭得跟桃似的,看见我嗷一嗓子扑上来,棉被掉地上都不管了:“你爸去地下室搬煤,去了二十分钟了没上来——”

我转身就往楼下跑。

地下室入口在单元门后头,铁门被雪埋了半截,我拿脚踹开的。里头黑得跟墨汁似的,手机电筒一照,我看见我爸蹲在台阶最下面一级,旁边倒着一个纸箱子,蜂窝煤滚了一地,他正一块一块往箱子里捡。

“爸!”

他抬头看我,眉毛上全是白霜,嘴硬:“我就捡几块……不碍事,你妈非让我上来……”

我下去拽他,一摸他胳膊,棉袄袖子冻得邦邦硬,整个人都在打摆子。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嘎巴响了一声,龇牙咧嘴:“腿有点僵……”

“别捡了!”我把箱子一扔,架着他胳膊往上拖,“煤不要了!”

“那是我花钱买的——”

“我给你买新的!先上去!”

把我爸架上楼塞进被窝,我妈翻箱倒柜找暖水袋,我掏出手机一看,群里已经有人开始发求助信息了,有人说楼下超市老板把门开了一条缝,一箱方便面卖两百,爱买不买。有人说隔壁小区有人冻死了,物业拿床单盖着抬出来的。

然后我看见王婶发了一条语音,点开一听,哭腔震天响:“小李啊你接电话啊!你叔他不行了!他刚才下楼摔了一跤,脑袋磕花坛沿上了,流了一摊血,我不敢动他——”

我骂了一句脏话,把手机揣兜里,跟我妈说:“你看好我爸,我下去一趟。”

“你还下去干什么!”我妈拽我袖子。

“救人。”

“谁啊?”

“隔壁那个骂我神经病的王婶。”

我妈愣了两秒:“那你快去。”

我跑回自己那栋楼的时候,雪已经没到小腿肚子了。单元门口围了五六个人,老周躺在地上,脑袋底下垫着王婶的棉马甲,血渗出来冻成一条红冰溜子,看着瘆人。王婶跪在旁边拿手捂他脑门上的口子,手冻得跟鸡爪子似的抖。

“让开!”我挤进去蹲下看了看,伤口不大但挺深,得止血。我把围脖解下来叠成方块按上去,又掏了两张暖宝宝贴老周脖子上,“谁有车?”

没人吱声。

“电动车也行!”

“都冻没电了……”小年轻在旁边缩着脖子说,他手机还在举着拍,我一把给他薅下来:“别拍了!过来搭把手!”

把他老周抬到门厅里,拿保温毯裹了三层。王婶蹲在旁边哭,一边哭一边扇自己嘴巴:“我叫你别下楼你非不听……小李啊,婶儿错了,婶儿那天不该骂你,你是好人……”

“现在说这个没用。”我蹲下来看着老周,他眼睛还睁着,嘴皮子哆嗦着挤出一句:“冷……”

我回头跟王婶说:“你家有热水吗?”

“停电了……”

“煤气灶呢?烧一壶!”

王婶连滚带爬往楼上跑。小年轻凑过来小声问我:“哥,这雪到底要下多久?我抖音上有人说要下一周……”

“信抖音还是信我?”

他闭嘴了。

凌晨五点半,我把我爸我妈接回了我家。老周伤得不轻,但止血止住了,王婶和小年轻把他抬回自家床上,我给了他们二十张暖宝宝和两壶热水,嘱咐他们拿毛巾裹着暖水袋往老周身上贴。

我爸一进我屋就愣住了。暖烘烘的热气扑在脸上,他站在门口半天没动,低头看地板上码得整整齐齐的矿泉水,抬头看窗户上那层铝箔保温板,再扭头看厨房里那堆大米白面。

“这……都是你弄的?”

“嗯。”

“你哪来这么多钱?”

“借的。”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儿子,妈错怪你了……”

我把两碗自热米饭泡上递给他们,又翻出两件军大衣:“穿上。明天开始,楼道里会有人来敲门,爸妈,你俩别说话,我来应付。”

我爸端着热米饭,手终于不抖了,闷头扒了两口,含含糊糊说了句:“你那个手机天气预报……准吗?”

“准。”

他嚼了两下,咽了:“那……明天我帮你把楼下那个便利店老板说服,他仓库里还有一百多箱矿泉水,我认识他小舅子。”

我看了他一眼,差点笑出来。

这才是我爸。嘴硬,但认准了事儿比谁都轴。

窗外天蒙蒙亮,雪小了一点,但温度还在往下掉。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室外零下三十七度。业主群还在刷屏,有人问谁家有蜡烛,有人说看见街上开始有武警的车在撒盐了,还有人在问:“那个说零下三十二度的小李,你到底是不是有内部消息?”

我回了一条:“没有内部消息。就是信了那个bug。”

然后我把手机静音,钻进睡袋,闭上了眼。

活是活下来了,但这才第一天。后面还有零下四十度、零下四十五度,还有雪停之后的极夜,还有冻死的管网怎么修、粮食怎么撑过三个月。王婶那帮人今天哭爹喊娘求我,明天暖和一点了,说不定又琢磨着怎么把我那点存粮匀出去。

不过那都是明天的事了。

今天先睡一觉。

睡到上午十点,我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准确地说,是砸门声。防爆门再厚也架不住外面拿东西哐哐怼,闷响一声接一声,跟打雷似的。我钻出睡袋一看,我爸已经摸到门边上了,手里攥着根擀面杖,回头冲我比了个“嘘”的手势。我妈站在厨房门口,端着一锅刚烧开的水,脸绷得紧紧的。

“谁?”我走过去问了一嗓子。

外面安静了两秒,然后王婶的声音挤进来:“小李!是婶儿!你开开门!”

我拉开猫眼盖板往外看,楼道里挤了七八个人,王婶打头,后面跟着老周的儿子小周,对门老赵两口子,楼上那个拍视频的小年轻,还有两张生面孔,估计是隔壁单元的。一个个穿得跟米其林轮胎人似的,羽绒服外面裹棉被,棉被外面套雨衣,雨衣外面缠胶带。王婶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花花绿绿的,看不太清。

我把门开了一条缝,十公分,链子没摘。

“干啥?”

“小李啊,”王婶把塑料袋往门缝里塞,“婶儿蒸了几个包子,白菜粉条馅的,你尝尝——”

“说事。”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那帮人,又转过来,压低声音:“那个,大伙儿商量了一下,你家东西多,能不能匀点儿出来?我们出钱买,市场价,不让你吃亏。老周脑袋上缝了五针,得吃点好的补补……”

“包子我收了,水饺我一会儿给你拿两袋速冻的。”我把塑料袋接了,顺手递出去两瓶矿泉水,“别的免谈。”

“哎你这孩子——”老赵从后面挤上来,脸红脖子粗的,“咱们一个楼的邻居,你就眼瞅着大伙儿饿死?你囤了那么多,分点出来怎么了?”

“我囤的,我花钱买的,我提前十天告诉你们了。”我盯着他,“十二月十三号,你在业主群说我‘疑似非法仓储’,物业来查我,你举报的。老赵,你截图还在我手机里呢。”

他嘴张了张,没说出话。小周在后面嘟囔:“那时候谁知道真的会……”

“现在知道了?”

小周把头缩回去了。拍视频的小年轻倒是机灵,挤到前面来:“哥,哥,我错了,我那天拍视频纯属脑子有坑,我给你道歉。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匀我点东西,我给你干活,搬东西扫雪修发电机,啥都行,我以前在4S店干过机修——”

我看了他一眼,这小子瘦得跟麻秆似的,但眼睛里有活气儿,不像那帮只会伸手的。

“你叫什么?”

“陈旭。”

“行,陈旭,你留下。其他人散了,物资不卖不借不匀,谁再来砸门我直接泼开水。”

门关上的时候外面骂声一片,什么“冷血”“自私”“见死不救”都出来了。我爸杵在门后头听着,脸色不太好看:“儿子,这样会不会太绝了?都是一个楼的……”

“爸,你信不信,今天我把门一开,明天全楼都知道我这儿有粮。后天就有人撬窗户。大后天呢?拿刀来?”

我爸不说话了。我妈在厨房里叹了口气,把刚烧开的水倒进暖壶里,没吭声。

陈旭这小伙子确实顶用。来了之后先把我家所有窗户的铝箔保温板挨个检查了一遍,发现有两块角上开胶了,拿胶带重新封死。然后钻进卫生间看那台柴油发电机,趴在地上听了十分钟,起来跟我说:“哥,你这机器皮带松了,再转两天得打滑。我下去找根绳子紧一下。”

“你还会修这玩意儿?”

“4S店那会儿修过叉车,差不多。”

他下楼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两根备用皮带和半桶机油,说是在楼下超市老板仓库里翻出来的。我跟他对视了一眼,这小子没问我“你怎么知道我拿东西不还”,我也没问他“你怎么搞到的”,心照不宣。

到了下午,雪小了一点,但温度计上显示室外零下三十九度,又掉了两度。业主群里开始有人发照片,一楼单元门被雪埋了半截,推都推不开。物业彻底不管了,主任电话关机,据说全家开车跑了,结果在高速上堵了三个小时,最后调头回来了——出城的路全封了。

然后我妈接了个电话,是我三姑打来的。

“嫂子!你们没事吧?我家暖气全冻了,水管子爆了,满屋子都是冰碴子!李远他爸呢?让他接电话!”

我妈看了我一眼,把手机递过来。我接起来,三姑嗓门大得不用开免提:“李远!你妈说你囤了好多东西?你三姑父昨天摔了一跤,腿肿得跟水桶似的,你那儿有没有跌打药?还有,你家暖气是不是还热着?我能不能上你家住两天?你表妹冻得直哭——”

“三姑,药我这儿有,你让我表妹过来拿。住的话……不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炸了:“你个没良心的!你小时候三姑给你包饺子送过去的!你表妹小时候带你玩——”

“三姑,”我打断她,“我这儿就两间房,我爸我妈占了一间,我跟陈旭打地铺,再来人真没地方。药你让我妹来拿,我再给你拿两床被子、一箱矿泉水,别的真没有了。”

三姑骂骂咧咧挂了电话。我妈坐在沙发上抹眼泪,我爸闷头抽烟,半天憋出一句:“你三姑那人嘴不好,心不坏……”

“我知道。所以我才给药给被子。爸,后面这种事会越来越多,咱得定个规矩——亲戚来了,给东西不给住。朋友来了,看交情。邻居来了,门都不开。”

我爸把烟掐了,没说话。我妈擤了把鼻涕,站起来去厨房烧水了,扔下一句:“饭我做,你管分配。”

第三天,真正的麻烦来了。

下午两点多,陈旭趴在猫眼上往外看,突然小声喊我:“哥,来人了,不认识,三个男的,穿黑棉袄,手里拎着撬棍。”

我凑过去一看,楼道里站着三个人,脸生得很,不是我们楼的。打头那个光头,脖子上纹了个蝎子,正拿撬棍往对门老赵家门锁上比划。

老赵家没人应声,估计全家缩在屋里不敢动。光头拿撬棍敲了两下门,骂骂咧咧转身往我家这边走。我回头冲陈旭使了个眼色,他心领神会,抄起那把修发电机的扳手蹲到门边上。我爸也摸到擀面杖了。

光头走到我家门口,拿撬棍头敲了敲防爆门,咚、咚、咚,三声。

“开门!物业查水表!”

我没吱声。

他又敲了两下:“知道里头有人!烟囱冒热气呢!开门分点东西,别找不痛快!”

我把猫眼盖板啪地扣上了。然后我退后两步,从厨房拎起那壶刚烧开的水,递给陈旭:“站门后头。他要是敢把门弄开,照脸泼。”

陈旭咽了口唾沫,接过水壶,手有点抖,但站得挺稳。

外面那三个人又敲了半天,拿撬棍别了两下门缝,防爆门纹丝不动。光头骂了句脏话,拿撬棍在门上咣咣砸了两下解气,扭头往楼上走了,脚步声咚咚咚消失在四楼拐角。

陈旭长出一口气,水壶放下来,手还在抖:“哥,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这才第三天。”

我掏出手机看了眼业主群,有人发消息说,城北那边已经有人持刀入户抢粮了,派出所管不过来,让大家自行组织联防。底下跟了一串“收到”,然后有人@我:“小李,你那个门结实,能不能牵头把咱们单元门封死?”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回了俩字:

“可以。明天上午,每户出一个人,我教你们怎么封。”

第四天早上,雪停了。

雪停比下雪还冷。我趴在窗台上拿温度计往外一伸,水银柱直接缩到底——零下四十一度,温度计差点没爆了。窗外头白茫茫一片,对面楼的阳台全被雪埋了,只露出半截晾衣杆,跟墓碑似的戳在外面。楼下那排冬青树彻底看不见了,雪堆得跟单元门齐平,二楼老赵家窗户底下挂了一排冰溜子,最长的快两米,戳在地上跟长矛一样。

我把单元里能干活的人拢了拢,一共凑了七个:陈旭、我爸、小周、老赵(不情不愿来的)、三楼一个退休老钳工孙师傅、四楼一对小夫妻。王婶负责烧热水搞后勤。每户出人不出力,家里有工具的带工具,没工具的带张嘴。

“单元门必须封死。”我蹲在门厅地上,拿粉笔在水泥地上画了个示意图,“门洞两米宽,先拿发泡板堵一层,外面拿木板加固,接缝全打发泡胶。留一个小观察窗,防爆玻璃的,我从家里拆一块出来。人进出走旁边这个侧门,侧门窄,好守。”

老赵缩着脖子嘟囔:“你这不把大伙儿关笼子里了吗?万一出点啥事跑都跑不了……”

“跑?”我拿粉笔头子扔他,“你现在跑一个我看看,零下四十一度,你跑出去三分钟脸皮就能揭下来。”

孙师傅蹲下来拿手比了比门框,点头:“小李这个法子行。我那儿还有两扇旧防盗网,可以拆了焊在门框上当骨架。不过焊工得有人干。”

“我来。”陈旭举手,“我以前在4S店焊过钣金。”

“行。”我拿粉笔在地上划拉,“小周跟我搬板子,孙师傅带老赵焊骨架,陈旭负责焊接加固,那俩小夫妻——男的跟我爸去楼上楼下收雪堵窗户,女的帮王婶烧水做饭。今天天黑之前,门得封死。”

老赵还有点不服气:“你凭啥指挥人?”

我看了他一眼,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那张截图——他十二月十三号在群里说我“疑似非法仓储”那条。老赵嘴唇哆嗦了两下,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封门封到下午两点多,出了个岔子。

外面来人了。陈旭正在门口焊铁架子,听见外头有动静,趴观察窗往外一看,赶紧回头冲我打手势:“哥,来人了,七八个,往咱们这栋走呢。”

我过去看了一眼。打头那个光头,脖子上蝎子纹身,后头跟了六七个,拿什么的都有,撬棍、铁锹、还有个人拎了把消防斧。光头走到单元门口拿脚踹了两下,铁门哐哐响,他扯着嗓子喊:“开门!上头分物资,每家都有份,开门登记!”

我没吱声,回头跟陈旭说:“把焊枪给我。”

陈旭愣了一秒,把焊枪递过来。我蹲下去把最后两根骨架焊死,焊花噼里啪啦溅了一地,火光映在门板上一跳一跳的。外面光头听见动静,又踹了一脚门:“里面干啥呢?焊门?你焊了门我们怎么进去登记?”

我站起来,把焊枪关了,走到观察窗跟前。光头凑过来往里看,我把窗板拉开一条缝,露出半张脸。

“分物资?哪个部门的?工作证拿出来我看看。”

光头噎了一下,回头跟那帮人交换了个眼神,又转过来笑:“兄弟,别这么较真,上头临时组的队伍,工作证还没发下来呢。你先开门,我们进去坐坐,外面冻得慌……”

“没证是吧?”我把窗板往回一推,“没证就是明抢。你要抢,这门你撬一个试试。”

光头的笑挂不住了,脸沉下来:“你他妈别给脸不要脸——”

“你知道这门多厚吗?”我打断他,“十公分钢板夹岩棉,我专门防的就是你这种货色。你拿消防斧劈,劈到明天早上也劈不开。你们七八个人在零下四十度里站着,能站多久?”

光头不说话了。他后头有个瘦子扯他袖子:“哥,别耗了,太冷了,手都木了……”

光头盯着观察窗看了好几秒,拿撬棍在铁门上砸了一下解气,扭头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嗓子:“等着!我去叫人来!”

那帮人走远了之后,陈旭长出一口气,整个人靠在墙上出溜下去:“哥,我这辈子没这么紧张过……”

“紧张什么,他进不来。”

“万一他真叫人来呢?”

“来了再说。先把门焊完。”

门焊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又带人把一楼楼道里所有窗户全用发泡板和木板封死,拿雪把外面窗台堆满当保温层。孙师傅手艺好,把门缝拿胶条一根一根捋严实了,最后拿根蜡烛在门边上走了一圈——火苗纹丝不动,一点风都不漏。

晚上七点多,所有人挤在门厅里喝热水,王婶煮了一锅面疙瘩汤,里头搁了白菜叶子和我拿出来的两罐午餐肉。老赵端着碗吸溜吸溜喝,喝完了抹了把嘴,闷声说了句:“小李,今天……谢了。”

我没接话,继续喝汤。他又补了一句:“那个,我家里还有两瓶二锅头,明天拿下来大伙儿分分。”

我爸在旁边笑了一声:“老赵,你这酒留了三年了吧?舍得?”

“再不舍得命都没了。”老赵嘟囔着把碗伸出去,“王婶再给我盛一碗。”

陈旭蹲在角落里刷手机,突然喊我:“哥,你看这个——”

他把手机递过来,是市里一个官方公众号发的紧急通告:明日起全市启动一级应急响应,所有居民就地避险,严禁外出,物资由政府统一调配。底下配了张图,武警的卡车在主干道上撒盐铲雪,路边搭了临时帐篷,穿防护服的人拿喇叭喊话。

“这……政府管了?”小周凑过来看。

“管是管了,”我把手机递回去,“你看底下那条评论。”

评论区置顶的留言是:“城北粮库被抢了,抢粮的往城南跑了,大家锁好门。”

陈旭看着我:“哥,城北粮库离咱这儿多远?”

“开车二十分钟。”

门厅里安静了。我站起来,把空碗搁在桌上,环视了一圈这些脸——王婶、老赵、小周、陈旭、孙师傅、那对小夫妻,还有我爸。

“今晚轮班守夜。陈旭、小周,上半夜。我跟老赵下半夜。孙师傅岁数大了,睡觉去。王婶明天早上做饭。”我把柴油发电机检查了一遍,拎了两瓶水搁在门厅柜子上,“谁听见外面有动静就敲管子,全楼都能听见。”

陈旭问我:“哥,你估计那帮人什么时候来?”

我往睡袋里一钻,闭了眼。

“快的话今晚。慢的话明天。”

那帮人没等到天亮。

凌晨两点四十,我正裹着军大衣靠在门厅墙上打盹,孙师傅从二楼跑下来,棉拖鞋都跑掉了一只:“来了!车灯!三辆面包车!”

我扑到观察窗跟前,外头雪地里三辆银灰色面包车歪歪扭扭停在单元门口,大灯没关,照得雪地一片惨白。车门哗啦拉开,跳下来十几个人,打头那个光头这回换了个行头,脑袋上扣了顶狗皮帽子,手里拎着把消防斧,后头跟着的拿啥的都有——铁锹、撬棍、棒球棍,还有个人扛了根六分管,两米多长,一头拿砂轮磨尖了,跟长矛似的。

“开门!”光头拿斧背砸铁门,咣咣咣,声音在楼道里来回撞,“昨儿给你脸不要,今儿我们人多,你扛得住?”

我把陈旭、小周、我爸叫到门边,老赵缩在后面腿肚子转筋,我瞪了他一眼:“二锅头呢?”

“啊?”

“二锅头!拿来!”

老赵连滚带爬跑上楼,两分钟抱着两瓶绿瓶红星下来了。我拧开盖子递给陈旭:“泼棉被上。”

门厅角落里搁着几条旧棉被,是我们封门裁下来的边角料。陈旭把二锅头往上头一浇,浓烈的酒味蹿得满楼道都是。我把棉被卷成筒,塞在铁门底缝下面,退后两步,掏出打火机。

“外头听着!”我喊了一嗓子。

砸门声停了。

“我门底下塞了三条棉被,浇了四斤二锅头。你们再砸一下,我点火。火苗两米高,你们站门口那几位,羽绒服全是化纤的,沾火星就着。零下四十度,你们是跑还是就地打滚灭火?”

外面安静了五秒钟。然后光头骂了一句:“你唬谁呢?你屋里人也得熏死——”

“我家有防毒面具。”我喊回去,“你们有吗?”

其实我没有。但我爸在里头配合得特别好,他闷声闷气吼了一嗓子:“儿子,防毒面具给我递过来!我先戴上!”

光头又沉默了。他后面有个瘦子扯他袖子:“哥,算了吧,他们这是玩命呢,咱就为口吃的,犯不上……”

光头拿斧子在空中劈了一下,没劈门,劈的是空气。他转头盯着观察窗看了好几秒,那眼神恨不得把我从缝里薅出去。但雪地里已经有人开始跺脚了——零下四十一度站了快十分钟,棉鞋底都冻透了,那根六分管长矛也攥不住了,扛矛那小子把手缩袖子里直蹦跶。

“行,你狠。”光头拿斧子指着我,“我记住你了。”

他转身上车,车门哐当一关,三辆面包车倒车掉头,尾灯在雪地里晃了两下就没影了。

陈旭一屁股坐地上:“哥,真点啊?”

“点个屁,棉被湿了不着火。”我把打火机揣兜里,手心里全是汗,“吓唬人的。”

我爸摘下闷在耳朵上的棉帽子,长出一口气:“你这招太险了,万一他真冲呢?”

“他冲不进来。这帮人就是捡软柿子捏的,碰上硬茬子跑得比谁都快。”

第二天上午,政府的人来了。

两辆军绿色的卡车从主路上吭哧吭哧铲雪铲过来,车厢里跳下来一队穿迷彩服的,扛着铁锹和盐袋子,沿着街面撒盐。还有个戴红袖章的街道办大姐拿着喇叭喊:“各单元派人下来领物资!按户登记!凭身份证!”

全楼的人憋了四天,一听这话跟开了闸似的往外跑。王婶冲在最前头,陈旭拎着袋子紧跟,老赵腿也不软了,跑得比小周还快。我让我爸我妈在家等着,自己揣着身份证下楼了。

发物资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军官,脸冻得跟红苹果似的,一人一箱方便面、两瓶矿泉水、一包火腿肠。轮到我登记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你就是那个提前囤货的?”

我心头一紧:“咋了?”

“街道办跟我们反映了,说你们这栋楼有个住户提前做了极寒应对,还把单元门封了,组织居民联防。”他把登记本合上,从兜里掏了张名片递过来,“我叫赵志刚,应急连的。上面现在缺有经验的基层动员人员,你干得不错,有没有兴趣配合我们做点事?”

我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啥事?”

“这片老城区一共十七栋楼,我们人手不够,跑不过来。你帮我们动员你这栋楼的人,把封门、防冻、物资分配的模式复制到隔壁几栋去。物资我们出,人你组织。”

我差点笑出声。上一世我死的时候连个收尸的都没有,这一世居然混成基层干部了。

“行,我干。”

回了楼里我把这事一说,王婶头一个举手:“我报名!我挨家挨户敲门去!”老赵也跟着点头:“我出力气,搬东西扛袋子都行。”小周挠了挠头:“那我负责登记?”陈旭拍胸脯:“我管技术指导,封门焊架子这事我熟。”

孙师傅不紧不慢地开口:“我岁数大了跑不动,但我会修东西。谁家炉子不好烧、水管冻了,喊我。”

我爸闷声闷气来了一句:“我管账。物资进出得有个明白人记着,别到时候扯皮。”

我环视了一圈这帮人,心里头那股堵了四天的劲儿突然松了松。

当天下午,我带着陈旭和孙师傅去了隔壁五号楼。那栋楼单元门没封,一楼窗户碎了两块,拿纸箱子堵着呢。楼里住着个退休老教师,姓钱,头发全白了,正拿个铁皮炉子在楼道里烧木头取暖,烟熏得满楼道跟仙境似的。看见我们来,老头拿火钩子指着陈旭:“你们干啥的?抢东西的我拿火钩子抡你啊!”

“钱老师,我是隔壁六号楼的小李,街道办让我们来帮您封门。”

老头眯着眼看了我半天:“你就是那个说零下三十二度的小李?”

“对,那个bug。”

他火钩子往地上一杵:“进来吧。我这楼里还有八户人,四户是老头老太太,冻得下不来床了。你们有办法没有?”

我跟陈旭对视了一眼。

“有。”

五号楼比我想的还惨。

钱老师领着我们从一楼往上走,楼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窗户碎的那两块拿硬纸壳堵着,风一灌进来纸壳就哗啦啦响,跟打快板似的。一楼住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姓刘,瘫在床上三年了,儿子在外地回不来,平时靠钱老师每天送两顿饭。我们进去的时候老太太裹着三层棉被,嘴唇发紫,床头搁着半碗结了冰碴的小米粥。

“昨天就这样了,”钱老师站在门口叹气,“我烧了热水灌暖水袋,灌一个凉一个,根本供不上。”

我摸了一下老太太的额头,凉的。又捏了捏她的手,手指头跟冰棍似的,关节都僵了。我回头跟陈旭说:“回去拿我那个大号暖水袋,还有我柜子底下那盒自热贴,全拿来。”

陈旭撒腿就跑。我又跟钱老师说:“钱老师,这楼里几户有人?你挨个敲门,叫得动的都下来帮忙。咱们今天得把五号楼封了,一楼二楼的窗户全堵上,暖气管道里剩的水得放掉,不放今晚全得冻裂。”

钱老师拿火钩子在地上敲了两下:“行,我去叫。六楼老孙头腿脚不好,但耳朵灵,能下楼。三楼小两口在家,男的会点木工。四楼那户……”

他顿了一下:“四楼住着个女的,带个五六岁的闺女,男的跑了,平时不怎么跟人来往。我去敲过两回门,没开。”

“我去敲。”

我上到四楼,拿手电筒照了照门牌,403。门是老式铁皮门,漆皮掉得斑斑驳驳,门缝里塞着旧报纸防风的。我敲了三下,里面没动静。又敲了三下,听见里头有小孩咳嗽的声音,闷闷的,像捂着嘴咳的。

“我是隔壁楼的,街道办组织的,给孩子送点热水和吃的。”我把嗓门放软了,“不要你东西,也不进屋,你把门开条缝,我把东西递进去就行。”

等了快一分钟,门锁咔哒响了一声,门开了一条巴掌宽的缝。里头站着个瘦得脱相的女人,头发乱糟糟的,眼圈发青,怀里搂着个小女孩,小丫头脸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了白皮。

“发烧了?”我问。

女人点点头,声音细得跟蚊子似的:“昨天开始烧的,退烧药吃完了……”

“你等着。”

我跑下楼回自己家翻了翻,退烧药我囤了两盒布洛芬混悬液,专门给小孩买的。又拿了两包感冒冲剂、一盒退热贴,顺带拎了壶热水。再上去的时候门缝开得大了点,女人接了东西,手都在抖。

“你们今天别出门了,五号楼我们封门,一会儿有人来把你家窗户加一层保温板。孩子烧退了就没事,要是明天还烧,你敲管子我听见了上来。”

她眼圈一红,嘴唇哆嗦着说了句谢谢,门关上了。

我在楼道里站了两秒,想起上一世我发烧那会儿,连片扑热息痛都没有,硬扛了两天,最后扛过去了——但老王头没扛过去。

五号楼封门从上午十点干到下午四点。三楼小两口男的叫大伟,木工活儿确实利索,拿旧床板给碎窗户钉了双层挡板。六楼老孙头腿脚不行但手巧,坐在楼梯口拿铁丝和旧电线编了一堆窗框卡扣,一户一户安上去。钱老师负责烧水做饭,老太太刘婶虽然瘫在床上,但嘴不闲着,指挥大伙儿把各家的存粮集中登记,统一分配,谁家有多少白菜多少面多少煤,拿个本子记得清清楚楚。

我把六号楼的经验带过来,单元门照葫芦画瓢拿发泡板加木板封死,留观察窗,侧门进出。陈旭从六号楼跑过来帮忙焊铁架子,焊完又跑回去检查发电机,两头蹿得跟猴子似的。到天黑收工的时候,五号楼单元门封得严严实实,楼道里拿铁皮炉子烧上了木头,温度从零下十几度提到了零上五度,虽然还是冷,但至少能住人了。

钱老师端了碗热水给我,蹲在门厅里跟我唠嗑:“小李,你跟我说实话,这冷天到底多久?”

“少说三个月。”

老头嘬了口热水,眉头皱成个疙瘩:“三个月……我那楼里刘婶的药只够半个月,四楼那小闺女有哮喘,药也快见底了。粮食倒是能凑合,各家凑凑能吃一个多月,再往后就难说了。”

“药的事我来想办法。”我掏出赵志刚给的名片,“明天我去找应急连,他们从外面调物资进来应该能带。”

钱老师看了我一眼,把碗放下,拍了拍我肩膀:“你小子行。当初说零下三十二度那会儿,我还在群里跟着骂你来着。”

“骂我的人多了,不差您一个。”

老头哈哈笑了一声,笑得直咳嗽。

当天晚上我回六号楼,刚进单元门王婶就迎上来:“小李,出事了。”

我心里一紧:“咋了?”

“楼上那对小夫妻,就四楼那俩,男的下午偷摸跑了。女的在屋里哭呢,说他把家里剩的半箱方便面和两床棉被都卷走了,人往城北方向去了。”

我愣了一下:“城北?那帮抢粮的就在城北活动,他去那儿干什么?”

“谁知道呢,女的说是男的有个狐朋狗友在城北粮库那块儿混,说有路子搞到物资,非要投奔人家去。”

我骂了一句脏话。陈旭从门厅里探出头来:“哥,那女的咋办?一个人搁四楼,灯也不开,饭也不吃。”

“给她送碗热汤上去。跟她说,她男人要是三天之内没回来,让她下来跟王婶一块儿住,别一个人闷着。”

陈旭应了一声端着汤上去了。我坐门厅里把赵志刚的名片翻出来,就着柴油发电机轰隆隆的背景音,盘算着明天去找他谈药品调配的事。

结果第二天一早,还没等我出门,赵志刚先来了。他跳下卡车,踩着雪嘎吱嘎吱跑过来,脸色不太好看:“李远,城北那帮抢粮的昨天夜里被武警端了,抓了二十多个。但是审讯的时候有人交代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们说这片老城区有个‘囤货大户’,家里粮食够吃半年,门是防爆的,还组织居民搞联防。那个光头把你这儿描述得跟地下碉堡似的。”赵志刚看着我,表情有点复杂,“现在整个城北片区都传开了,说六号楼有个姓李的肥羊,手里有货有门路。今天早上我们巡逻的时候发现,有几拨人在往你们这片靠。”

我沉默了五秒钟。

“赵哥,你这是来提醒我,还是来抓我?”

赵志刚瞪了我一眼:“我要抓你我费这劲?我是来告诉你,物资调配点设在你们楼下,街道办出人,你出经验,咱们把这片十七栋楼全部纳进联防体系。你那点存粮保不住,但整个片区的物资保得住。干不干?”

我抬头看了看六号楼封得严严实实的单元门,又看了看五号楼钱老师正拿铁锹铲雪的身影。

“干。”

一个字撂出去,后面的事就跟雪崩似的滚起来了。

物资点当天下午就搭起来了,两顶军绿帐篷戳在六号楼和五号楼中间的雪地里,折叠桌一摆,赵志刚留了三个兵维持秩序,街道办孙副主任管登记。我负责排班,钱老师管秩序,陈旭带人拿粉笔在地上划一米线。头一天乱成一锅粥,周边几栋楼的人乌泱乌泱往这儿赶,有穿棉睡衣就跑下来的,有推婴儿车当货车的,还有个大爷拎俩暖壶说“给我灌满就行”。赵志刚鸣了一枪才镇住场子,子弹打天上去了,雪地震下来一层白沫子。

第二天按楼分时段,一栋一栋来,总算顺了。

但真正让局面翻盘的,是马军。

光头那帮人第三天从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走过来的,十几个人灰头土脸,马军脑袋上包块脏纱布,左胳膊吊着绷带,伤口渗黄水,人瘦了一圈。赵志刚的人把他们拦在五十米外,马军扯嗓子喊:“不是来抢的!听说这儿发东西,排队领还不行?”

我走过去看了他一眼:“排队可以,干两天活。铲雪、搬物资、帮老人扛东西上楼。干完才领。”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腮帮子鼓了鼓,把脑袋一低:“行。”

当天晚上收工,马军蹲帐篷边上喝粥,我蹲他对面。他喝半碗才开口:“我那头死了两个。抢粮库那天晚上武警来了,有两个腿慢的钻粮库里没出来,后半夜冻硬了。我胳膊上这刀是翻墙刮的。”

我嚼着压缩饼干没接话。他又喝了两口,闷声补了一句:“我姓马,以前开出租的。”

“李远。”

他看了我一眼,把碗放下走了。第二天早上七点,他带着那帮人准时在物资点门口等我派活。

日子推着走。到第十二天,十七栋楼全纳入了联防,物资按楼分时段发放,每栋楼配两个联络员。钱老师的小本子换成了大本子,谁缺药、谁卧床、谁家孩子要奶粉,记得密密麻麻。陈旭把发电机维护教给了两个年轻人,自己骑个破自行车在楼群之间窜来窜去修修补补。王婶管三个单元的妇女做饭,老赵搬货,我爸戴老花镜对单子混了个“账目组组长”,连马军都混了个“搬运队队长”。

第二十天,市里物资专线通了。直升机空投了两批压缩食品和药品,赵志刚的卡车能跑通城外主干道,物资点存货翻了三倍。但温度还在往下掉,白天零下四十二,晚上最冷摸到零下四十七,水管冻裂的声音天天有,刚开始还当新鲜事,后来都懒得抬头看。

第三十天,气象台红色预警:未来三天最低气温降至零下五十度以下,所有物资点停止户外作业,居民就地避险。

赵志刚打电话来:“你们那片能不能扛住?”

“之前设计极限是零下四十五,再往下管子全得废。”

“那就别靠暖气了。集中供热,把人拢到一栋楼里,烧柴油发电机带空调。燃料上面出。”

我挂了电话把陈旭、钱老师、孙师傅、我爸、王婶、老赵、马军拉进一个群,发语音:“明天开始,五号楼六号楼合并到六号楼,三层以下不住人,全挪四楼以上。钱老师动员五号楼,马军带人搬东西,陈旭封四到六楼走廊,孙师傅检查密封条。明天天黑之前干完。”

群里叮叮当当回了一串收到。马军最后回了一条,嗓门粗粗的:“我的人手够不够?不够我再喊几个。”

第三十一天,零下五十二度。六号楼四楼以上走廊挤了将近四十号人,本楼的、五号楼搬来的、七号楼两个独居老人。柴油发电机嗡嗡响,走廊两头各搁一台电暖器,热气一股一股往人堆里灌。小孩在睡袋里打滚,王婶架锅煮挂面,钱老师跟刘婶的床并排搁着唠闲嗑,马军蹲楼梯口自己换药,老赵帮他缠绷带缠得歪歪扭扭。

我靠窗户边上,拿温度计往外一伸,水银柱缩到零下五十二那刻度不动了。玻璃上霜花结得厚厚的,拿指甲刮开一小块,外面白茫茫一片,路灯杆上冰溜子挂了一排,跟水晶帘子似的。

陈旭凑过来:“哥,这雪什么时候停?”

“开春。”

“开春几月?”

“往年三月中化冻,今年不好说。”

他叹了口气蹲回去啃压缩饼干。我掏出手机翻了翻业主群,有人问:“小李,你那还剩多少吃的?再匀点呗?”

我打了几个字回过去:“先紧着老人孩子。等开春了,我请大家吃火锅。”

发完把手机揣兜里,掀帘子进走廊。王婶正拿勺敲锅沿喊开饭,一帮小孩举碗往前挤,钱老师拿筷子敲小周脑袋:“排队!米家那小闺女先盛!”马军端着碗蹲墙角,抬头看见我,举了举碗算打招呼。我爸坐在账本堆里抬头看了我一眼,闷声说了句:“锅里有面汤,自己舀。”

我舀了碗面汤蹲窗户边上喝。外面零下五十二度,里面零上十二度,面汤烫嘴。

活下来了。后面还有多少天不知道,但至少这一碗面汤是热的。

第三十七天,零下五十三度,我们扛过了最冷的那一夜。

那一夜六号楼的柴油发电机差点撂挑子,排气管冻堵了一半,陈旭裹着军大衣蹲在卫生间里修了四十分钟,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回来的时候嘴唇都是紫的。马军把自己的军大衣脱了给他裹上,俩人蹲在走廊暖气片旁边哆嗦了半小时才缓过来。王婶煮了一锅姜汤,逼着全走廊四十多号人一人灌了一碗,连小孩都没放过。

那一夜过去之后,温度开始往回爬。零下五十,零下四十八,零下四十五。慢得跟蜗牛爬似的,但确实是往回爬。

第四十五天,赵志刚开着卡车送来了一批新鲜蔬菜,大白菜和土豆,还有半扇猪肉。整个六号楼跟过年似的,王婶领着几个妇女剁馅包饺子,白菜猪肉馅的,馅里搁了香油,香得整栋楼的人都蹲在走廊里不肯进屋。小孩围着锅台转圈,钱老师拿筷子敲了好几个脑袋才维持住秩序。

马军端着饺子蹲在窗户边上吃,吃着吃着突然说了句:“我媳妇以前包的饺子比这好吃。”

旁边人问他媳妇呢,他把碗往地上一搁,没接话。后来老赵偷偷跟我说,马军媳妇在城北粮库那事儿之前就跑了,带着孩子回娘家了,娘家在甘肃,电话打不通,不知道人还在不在。

我把这话咽肚子里了。

第五十八天,市里发了通知,说冷空气主力已过境,预计未来一周气温将逐步回升至零下三十度以上。赵志刚拿着通知来物资点,乐得跟什么似的:“再熬个把月,就能出门了。”

但我知道,开春解冻比极寒还麻烦。冻裂的水管要修,泡了水的房子要晾,冻死的牲畜要处理,还有那些没扛过去的人。赵志刚说他们清理城北那片的时候,一个冬天冻死了四百多号人,大部分是独居老人和流浪汉。

第六十三天,温度到了零下二十五度。我带着陈旭和马军回自己家把窗户上的保温板拆了,阳光从三层玻璃透进来,照在地板上暖融融的。我妈在厨房里翻出一包去年双十一囤的火锅底料,红油的那种,搁锅里一煮,整个屋子都是牛油香。

“把人都叫来,”我妈拿围裙擦手,“咱家那点存货别留了,搁着也是搁着,今儿全吃了。”

晚上我屋里挤了二十多号人,坐不下的蹲地上,蹲不下的靠墙站着。王婶端了盆冻豆腐过来,钱老师拎了两瓶二锅头,老赵抱了一兜子土豆,马军最后到的,手里拎着半只冻鸡,说是从城北那边一个废弃冷库里翻出来的,不知道谁的,先吃了再说。

火锅咕嘟咕嘟滚着,红油翻着泡,热气把窗户糊了一层白雾。小孩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小周拿手机放歌,放的还是《最炫民族风》,王婶跟着扭了两下,差点把火锅掀了。

我爸喝得脸通红,拿筷子敲碗沿:“小李远!你跟你老子说实话,你重生那事儿是真的假的?”

全桌人都安静了,齐刷刷看着我。

“真的。”

“那你怎么不早说清楚?害我以为你脑子有病。”

“我说清楚了你信吗?”

他想了想,把杯中酒一口闷了:“不信。”

一桌人哄堂大笑。马军笑得最响,笑着笑着把脸别过去了。我知道他在想他媳妇和孩子,但没吭声,给他碗里夹了块鸡肉。

第七十二天,气温回到零下十五度。赵志刚开着铲车把主路上的雪铲通了,城里的公交车开始试运行,超市门口排起了长队,不过这回秩序好多了,大家自动一米一个拿粉笔划的线,估计是冻怕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底下人来人往,王婶在楼下跟人唠嗑,马军带着他那帮兄弟帮街道办清理路边的积雪,陈旭骑个破自行车从街角拐过来,车后座上绑着两箱方便面。

手机震了一下,是气象台推送:今日气温零下十二度,晴。底下评论区又热闹起来了,有人刷“终于暖和了”,有人晒自家阳台化冻的照片,还有人把当初那张零下三十二度的截图翻出来,配文写着:“谁还记得这个bug?”

我笑了笑,把手机揣兜里,朝楼下喊了一嗓子:“陈旭!上来吃饭!我妈炖了排骨!”

他抬头冲我挥了挥手,车把一歪差点摔雪堆里。

我回屋关阳台门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张天气截图,零下三十二度,十二月九日。再过几个月,大概没人记得这天了。不过没关系,我记得就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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