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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3:02:02

林昭在城北公交总站旁边的便利店上了四个月夜班,头一回碰见这种怪事。

那天是十月二号,国庆假期的第二天,凌晨一点出头。他正趴在收银台上打瞌睡,脸底下垫着半张皱巴巴的进货单,口水都快洇到纸上了。门铃“叮咚”一响,把他惊得一激灵,抬头看见进来个老头,六十来岁,穿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四个兜,兜盖都熨得板板正正,脚上一双老北京布鞋,鞋底磨得偏得厉害,走道儿往左斜,跟踩了块香蕉皮似的。

老头凑到收银台跟前,林昭闻见一股樟脑丸味儿,呛鼻子,跟打开了他奶奶的陪嫁箱子似的。

“小伙子,跟你打听个事儿。”老头压着嗓子,好像怕被谁听见,“今晚上加班车几点发?”

林昭揉了揉眼睛。他在总站这片待了四个月,闭着眼都能报出夜班车时刻表——白天总站基本不用,当停车场使,晚上十点以后才陆续有末班车进站,最晚一趟是十一点四十从北站过来的区间车,到了总站就收车入库,再没往外发的。他刚来那会儿店长就嘱咐过,有人问发车你就说“十点以后没车了”,别跟人瞎掰扯,省得惹麻烦。

“叔,这都一点了,哪还有加班车?末班早收了。”

老头皱着眉看他,那表情跟林昭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似的:“不可能啊。我听见广播报站了,说今晚有加班车,零点四十的。”

林昭以为老头喝多了,或者耳朵不好使听差了。他打小在城北长大,总站这一片熟得跟自己家后院一样,晚上十点以后站台灯都只开一半,广播更是从来没响过。“广播?总站晚上十点以后就不放广播了,您是不是听岔了?”

“没听岔,报得清清楚楚。”老头摆摆手,那手势跟赶苍蝇似的,转身就走,出门的时候还嘟囔,“六号车,北环线,零点四十发车……我专门赶过来的……”

林昭没当回事,继续趴着睡。他心说这大过节的,喝大了找不着北的人多了去了,老头指不定是哪个奇牌室刚散场的老头,输糊涂了。

第二天晚上,又来了一个。这回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穿着超市工服,胸口别着工牌,上面写着“惠民生鲜 李秀芬”,下了班没换衣服就过来了,进门问:“老板,看见一辆去北环的公交没有?我在站台上等半天了,也没见车来。”

林昭说:“姐,北环线十年前就撤了,现在不走那边了。”

女的愣了一下,脸上表情跟被人抽了一巴掌似的:“撤了?那怎么有人告诉我今晚有加班车去北环?”

“谁告诉你的?”

“一个老头,穿中山装的,在站台那边转悠,跟好几个人说了。”

林昭心里打了个突。他把手里正扫着的方便面放下,多问了一句:“那老头长什么样?是不是鞋底磨偏了,走路往左斜?”

李秀芬眼睛一亮:“对对对,就是他。你也见过?”

“昨晚来过。”

“你看——”李秀芬拍了下柜台,“那到底有没有加班车?我家住北环那边,打车得四十多,有加班车我坐两站就到家了。”

林昭摇了摇头:“真没有。姐你听我的,别在站台等了,打个车回吧。”

李秀芬嘟嘟囔囔走了,出门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站台方向,那个眼神林昭认识——半信半疑,又有点不甘心,跟他妈在菜市场听见有人说鸡蛋要涨价时一模一样。

第三天晚上他特意早到了半个钟头,绕到总站站台那边转了一圈。站台上空荡荡的,路灯亮着,长椅上坐着个玩手机的外卖小哥,电动车停旁边,后座上绑着个保温箱,箱子上贴着“跑腿小刘”四个字。林昭问他有没有看见一个穿中山装的老头在附近转悠。外卖小哥头都没抬:“你说那个疯老头?这几天天天晚上在站台晃,见人就问‘等几路车’,跟有病似的。”

“他人在哪儿呢?”

“刚走,往调度室那边去了。”

林昭顺着站台往西走,穿过两排停着的夜班车。那些车白天跑完最后一趟就搁这儿过夜,车身上蒙着一层薄灰,月光底下看着灰扑扑的。走到调度室那栋二层小楼跟前,门锁着,窗户关着,里头黑着灯。他趴窗户上往里瞅了一眼——调度室里摆着两张旧办公桌,桌面上空荡荡的,就搁着个搪瓷缸子,缸子底儿还有一圈茶渍。墙上挂着发黄的线路图,边角都卷起来了,柜子上搁着台老式对讲机,黑壳子,大喇叭,天线断了一截,别的什么也没有。

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台方向,路灯底下影影绰绰有个人影,像是那个中山装老头,背对着他站在站台边缘,脑袋微微仰着,跟等车似的。站台的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但那个影子怎么看怎么不对——太淡了,跟水彩画没涂匀似的。

林昭没敢过去。他回店里之后给辖区派出所打了个电话,说总站这边有个老头大晚上不睡觉到处跟人说有加班车,怕出什么事。接电话的民警态度挺好,问清了地点,说“我们注意一下”,然后就挂了。林昭还想多说两句,那头已经撂了。

第四天晚上,林昭在店里刷手机,同城群里有人发帖子:“城北公交总站那边是不是闹鬼啊?我昨晚在那等夜班车,站台上突然多了辆公交,没牌子没灯,车门开着,里头黑黢黢的,我差点上去,幸亏我对象打电话把我骂了一顿让我赶紧回家。后来我跟人说,人家说我瞎编的。”

底下评论区吵成一片。有人说自己也见过,上个月就碰上了一回,说的有鼻子有眼;有人说纯粹是编故事博眼球,还配了个“狗头”表情;还有人问“那车往哪儿开的”,楼主回了一句“不知道,我哪敢看啊”。林昭把帖子从头翻到尾,又点进楼主主页看了看,是个普通用户,平时发些吃饭遛狗的照片,不像专门编故事的。

他把帖子截图存了下来。他倒不是信了闹鬼那一说,他是觉得这事儿跟那个中山装老头有关系。老头到处跟人说“有加班车”,然后就有人真在站台上看见了公交。这中间肯定有联系,要么是老头在搞什么恶作剧,要么就是有别人在配合他。他更倾向于前者——这年头装神弄鬼骗烟钱的人多了去了,他上个月还碰见一个说自己会算命的老太太,算一卦收二十,结果连他姓什么都算不出来。

但他得亲眼看看。

十月五号晚上十一点,林昭跟店长请了假。店长姓王,四十多岁,胖,平时挺好说话,就是爱唠叨。听林昭说要调休,王店长从眼镜上方瞅了他一眼:“你这两天怎么回事?神神叨叨的,老往站台那边跑。”

林昭说:“没事,就有点事想弄清楚。”

“啥事?”

“回来再跟您说。”

王店长摆摆手:“行吧行吧,别惹事就行。夜班我给你顶。”

林昭拎着两瓶红牛和一把折叠椅去了总站站台。他找了个路灯照不到的角落坐下来,那个位置正好能看见整个站台又不容易被人发现,是他白天踩好的点。手机调了静音,兜里揣了包烟——他平时不抽,但想着万一碰见人递一根好说话。准备守到天亮。

前半夜什么也没发生。站台上除了偶尔路过的出租车和两个外卖骑手,就剩他一个人。十一点半过后,站台彻底静下来了。城北这片本来就偏,晚上过了十点路上就没什么人,这会儿更安静,静得能听见草丛里的虫叫。林昭坐着坐着有点犯困,红牛喝了一瓶,第二瓶舍不得开,想留到后半夜。他把折叠椅往后仰了仰,正掏手机刷视频提神,余光扫到站台尽头多了个人影。

中山装老头。这回林昭看得清楚,老头从站台西侧走过来,步伐不紧不慢,脚底下没声音——这一点林昭是后来才琢磨过来的,当时他光顾着看了,没注意脚底下有没有声儿。老头走到站台中间那根站牌柱子底下站住了,仰头看站牌。那站牌已经旧得不像样了,白底蓝字,边角锈穿了好几个洞,上头只剩一路车的线路还在跑,其他几路都拿胶布贴上了,写着“本线路已调整”。林昭远远盯着老头,发现老头嘴里在念叨什么,嘴唇动,但听不太清。

他掏出手机,把录像打开,镜头对准老头。手机屏幕上老头有点发虚,跟蒙了层雾似的,林昭还以为是镜头脏了,拿袖子擦了擦,还是那样。

大概过了两三分钟,站台的灯闪了一下。

林昭以为是自己眼花,揉了揉。灯又闪了一下,紧跟着远处传来引擎的声音——那种老式柴油公交的动静,突突突的,比现在路上跑的纯电车响多了。林昭在总站这四个月,早把各种车型的声音摸清了,纯电车起步是“嗡”的一声,柴油车才有这种“突突突”的怠速声。

一辆公交从站场外面拐进来,车头冲着站台方向,速度很慢,跟滑行似的。车身是那种老款的蓝白涂装,林昭在总站的旧照片里见过,十几年前的样式,车门旁边还印着“城北公交”四个字,字都褪色了。车头位置本该挂车牌的地方空着,车灯倒是亮着,但光是昏黄的那种,照着前面几米远的路面,光柱里能看见细小的灰尘在飘。

车门在站台边上开了。

林昭听到一声很轻的“哧”——气动门的声音。车门里面是黑的,看不清有没有人。但老头动了。他往车门方向走了两步,脚已经踩上了站台边沿,再抬一步就要跨上车了。

林昭本能地觉得不对劲。他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就是那辆车整个给人感觉不对——太安静了,安静得跟画上去的一样。发动机在响,但声音传不远,好像有什么东西把那动静圈住了。而且那车门开了之后,车厢里一点光没有,连个司机都看不见。正常公交就算不亮灯,仪表盘总有点亮光,这辆车里头是全黑的,连驾驶座那块的轮廓都瞅不着。

他站起来,喊了一声:“叔!”

老头停住了,扭头看他。

“叔,这车不对劲,您别上去。”

老头皱眉:“怎么不对劲?这不就是加班车吗?我等好几宿了。”

林昭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就是觉得那辆车不对。他快步走过去,拽住老头胳膊往后拉了一把——手搭上去的时候他心里又咯噔一下,老头的胳膊冰凉,隔着衣服都透着一股凉气,但这时候顾不上琢磨这个。“您听我的,这车没牌照,里面也没人,上去出事儿了怎么办?”

老头还想说什么,林昭拽着他不撒手。两人拉扯的工夫,那辆车的车门自己关上了,“哧”的一声,然后车往前滑了几米,拐了个弯,消失在站场西侧围墙的拐角后面。

引擎声没了。站台灯也不闪了。

老头愣了半天,问林昭:“那车走了?”

“走了。”

“你怎么知道它不对劲?”

林昭其实也说不清楚。他松开老头胳膊,想了想:“我在这片上了四个月夜班,这条线我熟。晚上这个点压根没有往外发的车。那辆车出来的时候一点动静没有,跟飘出来似的。而且……”他指了指站场西边拐角,“那边是堵墙,后面是死胡同,车拐进去就出不来。正常公交司机谁往那儿开?”

老头站那儿琢磨了一会儿,突然“哎呀”一声。

“小伙子,你是不是姓林?”

“我姓林,怎么了?”

老头一拍大腿:“我找的就是你!你们公司那个调度室是不是有台对讲机?上个月是不是有人在站台晕倒了?”

林昭被他问得有点懵:“对讲机……我没注意。上个月倒是确实有个老头在站台晕倒了,派出所来人了,后来送医院了。”

“那就是我!”老头指着自己鼻子,“我姓邹,邹德贵,以前就是这总站的调度员。上个月我路过这儿,晚上听见调度室里有人说话,进去一看,对讲机没插电自己在响,报的还是我十年前排的班次表。我吓着了,出来的时候摔了一跤,后来的事我就不记得了。”

林昭听明白了大概,但还有地方对不上:“您说您以前是调度员?那您怎么还信对讲机里报的班次?您自己排的班您不知道真假?”

邹德贵苦着脸:“我排的班我能不知道吗?北环线加班车,六号车,零点四十发。那是十年前国庆我排的最后一趟班。结果车坏了没发成,我第二天下班回家路上出了车祸,人就没了。这事儿我家里人清楚,你现在去公交公司查档案也能查到。”

林昭一愣:“您说什么?您……没了?”

邹德贵摆摆手:“没了是没了,但也没全没。我也说不明白自己现在是个什么状态,反正能走能说能喘气,就是没人看得见我。那个晕倒的老头也是我,晕完了爬起来别人还是看不见,我就琢磨着是不是得找个活人帮忙。你这几天老在站台转悠,我寻思你八成能看见我。”

林昭脑子转得飞快。他其实没完全信,但这事儿逻辑上能串起来——邹德贵是十年前死在总站的调度员,死后还剩点执念没散干净,每年国庆假期就冒出来继续排他那张班次表。但问题在于,他排的班次信息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传出去了,可能是那台老对讲机,也可能是别的什么载体,总之有活人接收到了。然后活人信了,去站台等车,就上了那辆“不存在的加班车”。

“那辆车,”林昭问,“就是您当年没发出去的那趟?”

邹德贵点头:“应该是。我排了班,车没来,我这心里就一直没放下。每年到这时候就惦记着,越想越放不下,然后就冒出来了。”

“那您冒出来就好好排您的班,干嘛满站台跟人说有加班车?您知不知道有人差点真上车?”

邹德贵一脸委屈:“我没跟人说啊。我就站站台上念叨两句,我自己都听不见自己说话。是别人自己听见的,我有什么办法。”

林昭觉得自己在跟一个鬼魂讲道理,这事儿本身就够荒诞的。但他现在没工夫计较真假,当务之急是把这事儿摁住。那辆车今晚走了,明晚大概率还会来。只要邹德贵还在站台上念叨,就会有人听见,就会有人去等车。今晚他拦住了邹德贵,明晚要是来的是别人呢?李秀芬那样的,下了班累得不行,看见车来了就往上走,他拦得住吗?

“邹叔,”林昭说,“您那趟班次没发出去,是因为车坏了,对吧?”

“对,坏了,修不了,临时调了别的车跑。”

“那如果现在有人跟您说,那辆车修好了,班也发了,您是不是就不惦记了?”

邹德贵想了想,眉头拧成个疙瘩:“应该是。我惦记的就是这个事儿没办完。办完了我就不用惦记了。”

“行。明天晚上您还来这儿等着,我想办法给您把那趟班发了。”

邹德贵走了之后,林昭在原地又坐了半个钟头。他把手机录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画面里邹德贵和那辆公交都在,但都虚得厉害,跟隔了层毛玻璃拍的似的。声音倒是录进去了,引擎声、气动门声、他自己喊的那嗓子“叔”,还有邹德贵说“我等好几宿了”那句,都清清楚楚。他反复看了三遍,确定这不是自己做梦,然后把视频存进了相册里一个单独的分类,起了个名字叫“别删”。

第二天白天,林昭干了三件事。

第一,他去总站办公室查了十年前的旧档案。办公室在二楼,管档案的是个姓周的大姐,四十多岁,戴个老花镜,听林昭说要查旧排班表,从眼镜上方瞅了他一眼:“你查那玩意儿干啥?都十年前的,早归档了。”

林昭说:“我写个稿子,想找点素材。”

周大姐也没多问,从铁皮柜子最底层翻出两本硬壳档案夹,灰扑扑的,封面上写着“调度记录 2013-2014”。林昭一页一页翻,翻到国庆那几页,果然找着了——最后一条确实写着“六号车,北环线,二十三点四十发车,备注:车辆故障,临时换车”。备注后面还有个手写的“已通知邹”,但后面打了个问号,蓝黑墨水,笔迹跟前面不一样,估计是后来有人补的,但补的人也不确定到底通知到没有。

第二,他找了总站现在的调度主任。主任姓秦,三十出头,比林昭大不了几岁,大学学交通运输的,毕业分到这儿干了五六年。林昭把情况说了——当然没说鬼魂那部分,只说有个老职工的心愿没了,想补录一条历史班次记录。秦主任听完还挺感兴趣:“老邹啊?我知道,我师父提过他,说当年出事的时候站里还组织捐过款。那趟车确实没发成,补个记录也行,反正系统里多一条少一条也不影响排班。”就在系统里加了一条“历史补录:六号车北环线已于2013年10月3日完成发车”。

第三,他找了个做自媒体的朋友。那朋友叫大刘,在本地生活号上班,专门拍些街头巷尾的短视频,手里什么素材都有。林昭要了一段公交发车提示音的录音,大刘二话没说给他发了三个版本,还问他要不要帮忙剪辑。林昭说不用,原声就行。

晚上十二点,林昭带着录音笔和手机到了站台。邹德贵已经在那儿了,站在站牌柱子底下等着,看见林昭走过来,往前迎了两步。

“邹叔,我给您把事儿办了。总站系统里已经补了记录,六号车那趟班次算发完了。现在我给您放一段发车提示音,您听完了,这事儿就算结了,行不行?”

邹德贵有点紧张:“能行吗?”

“试试呗。”

林昭掏出录音笔,按下播放键。一段标准公交发车提示音在站台上响起来:“六号车,北环线,二十三点四十发车。司机已到位。车辆检查完毕。请乘客有序上车。车辆出站,请注意安全。”

录音放了三遍。

站台的灯没闪。远处也没有引擎声。邹德贵站在原地,一开始表情有点迷茫,然后慢慢松下来,跟卸了副担子似的,肩膀头肉眼可见地往下一沉。

“好像……是完事儿了。”他挠了挠头,“我心里那股劲儿没了。”

林昭又放了一遍录音。邹德贵听完,往站台外走了两步,回头冲林昭摆摆手:“小伙子,麻烦你了。我这心里一松快,好像也该走了。”

“您去哪儿?”

“不知道,反正不在这儿待着了。”邹德贵又摆了摆手,“你那个对讲机,回头找人来看看,我觉着那玩意儿还有点儿毛病。”

说完这话,邹德贵就淡了。跟电视关机似的,从中间往两边黑,最后剩个轮廓,轮廓也没了。林昭后来跟人形容这个场面,说就像拿橡皮擦铅笔字,先擦中间,再擦两头,擦完了还剩点印子,风一吹就没了。

林昭在原地站了五分钟,确定人没了,才掏出手机给秦主任打电话:“主任,我林昭。那事儿办完了,对讲机我明天拆了送维修。另外跟您说一声,站台西边那堵墙后面你让人去瞅瞅,我总觉得那儿不对劲。”

秦主任在那头打了个哈欠:“墙后面?那地方荒了好几年了,能有什么不对劲?”

“您就让人看看吧,排水沟什么的。”

第二天上午,总站维修班去站场西边拐角检查,发现围墙后面排水沟里积了一大片黑水,臭得不行,隔着三米远都能闻见。再一查,地底下有根老管道破了,漏了好几年了,怪不得那片地老塌。维修班把管子换了,路面重新铺平,那地方再没出过怪事。后来秦主任还专门请林昭吃了顿烧烤,说多亏他提了一嘴,不然那管子还不知道要漏到什么时候。

至于那台老对讲机,林昭拆开看了,里面线路板都锈了,喇叭也坏了,按理说通电都通不了,更别说出声。他修了半天没修好,最后把外壳擦干净,搁到总站荣誉室当展品了。荣誉室就在办公楼一楼,玻璃柜子里摆着各种老物件——旧票夹、老站牌、剪报本,那台对讲机搁在最底层,旁边贴了张打印纸,写着“2010年代调度通讯设备”。

后来有人问他:“你真信有鬼啊?”

林昭就笑:“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天晚上我要是不信,那老头就上车了。”

“那你到底见没见过鬼?”

“我见过一个穿中山装的老头,站台上碰见的。人家说自己姓邹,以前在这上班。别的我不知道,反正档案里确实有这个人。”

再后来,十月三号那天晚上,站台上再也没人看见过那辆蓝白色的老式公交。但每年国庆假期,总站旁边那家便利店新来的夜班店员都会在凌晨一点左右碰见个穿中山装的瘦老头,进门就问:“小伙子,今晚加班车几点发?”

新店员每次都说:“叔,没加班车,您早点回家吧。”

老头就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瞅一眼站台方向,乐呵呵的。

今年国庆林昭又值了夜班。他其实早就不缺那点夜班费了——秦主任给他介绍了好几单帮人看仓库风水的活儿,挣得比便利店多——但他还是排了国庆的班。王店长问他为啥,他说:“习惯了,国庆站台热闹。”

王店长翻了个白眼:“热闹个屁,大半夜连个鬼影都没有。”

林昭没接话。

他在店里备了两瓶红牛和一包烟,等到凌晨一点,老头果然又来了。这回老头进门先瞅了他一眼,乐了:“哟,又是你。”

林昭递了根烟过去:“邹叔,今年不排班了,来抽根烟歇会儿。”

邹德贵接过烟,往耳朵上一别:“不抽,我就过来看看。今年没班排了吧?”

“没了。您那趟班早发完了。”

“那就好,那就好。”邹德贵站起来,背着手往站台方向溜达了一圈,又溜达回来,“行了,我走了。明年再来看看。”

林昭目送他出门,看着他走回站台,走到站牌柱子底下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变淡,没了。跟去年一模一样的流程,跟打卡上班似的。

到底有没有那趟加班车,林昭到现在也没搞明白。他唯一确定的是,那台老对讲机自从搁进荣誉室之后,再也没响过。而邹德贵每年国庆还是准时来便利店报到,问一句“今晚有加班车没”,问完了就溜达着走。

你要说这是闹鬼吧,这鬼也太没出息了,一年就来一趟,就问一句话,问完就跑。你要说这不是闹鬼吧,林昭亲眼见过他淡成空气。有一回他跟大刘喝酒喝到兴头上,把手机里那段录像翻出来给大刘看,大刘看完沉默了半天,说:“你这视频要是发出去,能上热门。”

林昭把手机收起来:“不发。”

“为啥?”

“发了人家说你是摆拍,再说邹叔也没干什么坏事,我把他挂网上不合适。”

大刘想了想,点头:“也是。那老头看着挺老实的。”

所以现在有人问林昭这世上有没有鬼,他就说:“你管他有没有呢。反正那老头不害人,还帮我把漏了十年的管子给找出来了。你就当他是总站编外巡查员呗。”

至于那趟不存在的夜班公交——你要是好奇,明年国庆自己凌晨一点去城北公交总站站台等着。但林昭说了,你要是真等到一辆没牌照的蓝白色老式公交,别上去。

上了你就回不来了。

这话林昭跟好几个人说过。头一回是跟李秀芬说的。十月六号那天李秀芬又来店里买酸奶,林昭把她叫住,把邹德贵那事儿捡能说的说了——没说鬼,只说那趟车确实有毛病,以后别等了。李秀芬听完愣了半天,最后说了句“怪不得那天我觉得那车阴森森的”,抱着酸奶走了。

第二回是跟外卖小哥说的。那小哥叫刘成,跑腿那个,后来跟林昭混熟了,老来店里蹭热水泡面。林昭跟他说晚上看见蓝白色没牌照的公交别靠近,刘成问为啥,林昭说“你别管为啥,反正别上去”。刘成“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面,过了五分钟突然抬头:“哥,你是不是碰见啥脏东西了?”

林昭说:“没有。就是觉得那车不安全。”

刘成将信将疑地走了。

第三回是跟新来的夜班店员说的。那店员姓陈,十九岁,刚高考完等开学,来打短工。林昭把国庆那几天的事简单交代了一遍,重点就一句:“凌晨一点要是来个穿中山装的老头问加班车,你就说没有。别跟他多聊,也别指路。”

小陈问:“为啥?”

林昭说:“他脑子不太清楚,你顺着他话说就行。”

小陈“哦”了一声,又问:“那要是他非说有呢?”

“你就说‘今天真没有,您改天再来’。”

小陈挠了挠头,明显没当回事。林昭也没多解释,心说到时候他就知道了。

今年国庆第三天,林昭值完夜班往家走,路过站台的时候特意往西边拐角看了一眼。那堵墙还在,但墙后面的排水沟早修好了,地上铺了新沥青,平平整整的,一点看不出曾经漏过水。他站那儿抽了根烟,正要点第二根的时候,看见站台上有个年轻姑娘背着包往站牌那边走,边走边看手机,明显在找站牌。

林昭走过去:“姑娘,等几路?”

姑娘抬头:“我看网上说这儿有夜班车去北环?”

“没有。北环线早撤了,这站晚上没往外发的车。”

姑娘皱着眉看了看手机:“可我刚才问一个老头,他说有加班车,零点四十的。”

林昭心里咯噔一下:“那老头是不是穿中山装?”

“对对对,就坐那边长椅上那个。”

林昭扭头往长椅方向看了一眼——邹德贵坐在长椅上,正冲他乐呵呵地招手。

林昭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给秦主任发了个微信:“主任,明年国庆能不能在站台立个牌子,写上‘本站夜间无始发班车’?”

秦主任秒回:“大半夜谁看牌子啊。”

“那就立个大的。”

秦主任过了两分钟回了个语音,背景里听着像在打麻将:“行行行,你说了算,明年我让人立。”

林昭收起手机,转头跟那姑娘说:“那老头眼神不好,记岔了。你住北环哪儿?我帮你叫个车。”

姑娘半信半疑地走了。林昭走到长椅跟前,邹德贵还在那儿坐着,仰头看他。

“邹叔,您不是说今年不排班了吗?”

邹德贵嘿嘿一笑:“我没排班啊,我就跟人聊聊天。”

“您聊天就聊天,别跟人说有加班车。”

“我也没说有啊,我就说‘以前这时候有趟六号车’。”邹德贵理直气壮,“她自己听岔了。”

林昭一时语塞。他蹲下来,跟邹德贵平视:“邹叔,您明年能不能换个地儿坐?坐这儿老有人问您。”

邹德贵想了想:“那我去哪儿?”

“您去荣誉室坐着呗。对讲机搁那儿呢,您坐旁边,谁也不会问您加班车的事。”

邹德贵琢磨了一会儿,点头:“也行。那屋里还暖和。”

说完他又淡了。跟往年一样,从中间往两边黑,最后剩个轮廓,风一吹没了。

林昭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家走。路过便利店的时候小陈正趴在收银台上打瞌睡,跟四个月前他的姿势一模一样。林昭敲了敲窗户,小陈抬头看他。

“今晚没来老头?”

小陈揉揉眼睛:“来了,问有没有加班车,我说没有,他就走了。”

“走了就行。”林昭挥挥手,“明天见。”

他往家走了两步,又回头:“小陈,明天把荣誉室钥匙给我配一把。”

“配那干啥?”

“有用。”

林昭没说干什么用。他打算明年国庆前把荣誉室里那台老对讲机旁边收拾出一块地方来,摆张椅子,搁个茶缸,再贴张纸条,写上“邹德贵同志工位”。秦主任要是问起来,他就说这是总站文化建设的一部分,弘扬老职工爱岗敬业精神。

反正邹德贵说了,那屋里暖和。

至于那趟不存在的夜班公交明年还会不会来——林昭觉得大概率不会了。事儿都办完了,执念也散了,再出来跑那就是加班了。邹德贵都死了十年了,总不能死了还让人家加班。

但你要是明年国庆凌晨一点真在城北公交总站站台上看见一辆没牌照的蓝白色老式公交——别上去。

上了你就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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