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章 搬走那天
搬出去的那天,闹钟没响。
我在床边坐了十分钟,才把行李箱推到玄关。
轮子碾过地板缝,咯哒,两声。
沈渡站在餐边柜旁,捏着半杯温水。桌上搁着煮蛋。
“蛋吃了,你昨天晚饭就没动。”
“不饿,留着你自己吃。”
“车叫了吗?这个点楼下不好拦。”
“叫了,还有六分钟。把拉杆给我。”
他放下杯子,手已经伸过来。
“我来,只到电梯口。”
“沈渡,我搬走以后,你别再替我收东西。”
“证件在夹层,你自己再点一遍。”
“点过了。你也不问我搬哪儿?”
“你不想说,我问了也没用。”
电梯口的地砖沾着细砂。他蹲下,把裤袋里那块米白色绒布对折,垫进箱底。布原先垫他的马克杯,边角洗得起了毛。
“别垫,会脏,全是砂。”
“回去还能洗,杯子换一块。”
电梯到了。他抽出布,把箱子扶进去,又从风衣内袋摸出我的公交卡。
“我手机能刷,不用这个。”
“没电呢?充到年底了。换乘别省那一站,晚上别走小路。”
卡面发暖,沾着一点雪松味。我接了,手背碰了他一下。
“谁让你充的?我后面坐哪班车,你也不用管。”
“先装着,用不上再搁抽屉。”
“你还有什么要给的?一次拿完。”
“没了。”
“那我走了。”
“好。”
他嘴角没什么表情,跟上班时候一个样。
我张了张嘴,电梯先滴了一声。
数字从十二往下跳,每层都停。门快合上,他开了口。
“门没换锁,钥匙收好。”
我没接话。
到一楼才松开拉杆。
出租屋在老小区六层。中介说的朝南窗户,正对着另一栋楼的灰墙。
厨房龙头滴水,声控灯得咳一声才亮,空调风口直掉灰。
我把衣服挂进架子,空着的一半没动。半夜炒粉的油气味顺着窗缝往里钻。
我拉开箱子夹层找证件,碰到个方盒。
盒里是部深灰色的新手机,贴着出厂软膜,充电线用绒皮绳缠好。按亮后没有引导页,微信、网银、相册、云盘、打卡软件全在,连只用过一次的宠物医院公众号也登着。
输入法是我用惯的皮肤,上周删掉的截图也回了相册。
我用旧手机拨了他的号。
“箱子你动过?”
“昨天换拉链头,顺手放进去的。”
“你旧手机屏裂了,打卡总闪退。”
“所以你就趁我睡觉,把微信、网银、云盘全迁了?”
“迁移要登录,验证码昨晚发到客厅那台上了。”
“我没答应。”
“嗯。”
“你还给我放了副卡,话费也打算交?”
“在我名下,不会有人打进来。充电线在盒子底下,别用杂牌线。”
“我不需要。你连我新住处在哪儿都没问,准备这些干什么?”
“那就先放着,用不上也别扔。”
“沈渡,你别查我。”
“定位没开。”他说,“开不开,我这边都留着入口。你要改密码,先改云盘,改完告诉我一声,免得下次登不上。”
“旧房子的钥匙,我下周寄给你。”
“不用寄,放你那儿,省得丢。”
“我不会回去。”
“嗯,早点睡。”
挂断后,新手机的屏幕也暗了,黑屏上浮出我的脸。
取卡针一顶,SIM卡落在掌心,没分量。
床头抽屉里有剪刀。我握住剪柄,厨房滴下一滴水,楼道里有人轻轻咳了一声。我把剪刀放回去。
SIM卡进左边抽屉,挨着一把旧钥匙、两粒纽扣。手机进右边,搁在充电线旁。
木轨往回合,低哑响了一声。
楼道有脚步停住,我睁开眼,摸到床头那张公交卡。天快亮,楼下感应灯灭了又亮。
没人敲门。
包侧袋里,十二楼的钥匙还在。我把它抽出来,搁在床头,公交卡压上去,没压正,露出半截卡边。
2 第二章 完美的边界
搬出去以后,沈渡没打过一个电话,也没来过新租的屋子。
旧屋玄关那块米白色绒布,在我搬走当天就被他收走了。
头三天,他没再露面,只在每天清晨六点发来一张照片。
配文永远是五个字:今天也很好。
第一天拍的是插画班门口。绿铁门虚掩,新课表右下角卷了边。
林晓的电话跟着进来。
“他找你了?”
“发了一张图。”
“课表不是你昨天傍晚才看见的吗?”
“嗯,我走的时候还压过那个角,没压平。”
“他六点去拍的?”
“可能提前拍的。他就是关心我,怕我一个人住不习惯。”
“你先别替他说。”
我舔了舔干得起皮的下唇,把照片放大。
门槛外没有人影。
第二天拍的是楼下早餐店。
蒸笼摞得很高,白汽糊住半块招牌,最上层搁着荠菜包。
老板把袋子递过来。
“还是只要一个?”
“嗯。”
“你今天怎么总往后看?”
“后面有人吗?”
“没有,你都回三回头了。”
“没什么,袋子给我吧。”
塑料袋勒进手指。
以前沈渡也站在这里,有人挤过来,他横半步,把我隔在里侧。
第三张拍的是公园。椅背第三根木条掉了漆,露出浅黄木芯,上周我在那儿坐过二十分钟。
照片里没人,椅面上落着一小撮烟灰。沈渡掐烟分两段,先按灭,再把烟头折进纸里,动作很稳。
一张图,五个字,他不多发半个字。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十分钟后翻过来,三张图挨个划一遍,在其中一张上点了删除。
确认框弹出来,拇指停在红字上,偏开,按了取消。
糖水铺里,我点开相册,三张照片按日期排好,手机推到林晓面前。
她一张张划完,推回来。勺子碰了下碗沿。
“这几天,一个电话都没有?”
“没有。”
“也没堵你?”
“没有。”
“他每天六点发?”
“嗯。”
“你想删?”
“刚才差点。”
“为什么又留着?”
我没答,低头舀绿豆沙。
“他没上门,没电话,没堵你,也没求你。他没违反任何规则。”
她指甲刮着玻璃杯外壁,吱啦一声。
“这才是最可怕的。”
“这总比闹到插画班去好,说明他知道分寸。”
“课表、早餐、你坐过的位置,他全拍了。你管这个叫分寸?”
“也许是路过。”
“三个地方都路过?”
我舀了一勺绿豆沙,没咽,又搁回碗里。
“照片里又没人。”
“那点灰呢?”
“他抽烟,可灰不能认人。”
“你倒会替他找证据。”
“你进门前,在巷口回了两次头。”
勺子搁回碗里,我把手缩进卫衣袖子。
“这是关心。”
“行,那别删。原图留着,发送时间也截图。”
“留这个干什么?”
“先留着。今晚检查窗扣,别给他开门。”
“他不会来。”
“那你现在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
我没动。
“今天还去插画班?”
“去,晚上的课。”
“下课给我打电话,我到路口接你。”
“不用,我走大路。”
“许愿。”
“知道了,我给你打。”
林晓的指甲刚剪过,有一根劈了口。她刮一下,杯壁响一下。我当着她的面截了图。
那天夜里,我先蹲到门边,看门底。
缝里没有影子。又去推窗扣,扣死了。
路灯从纱帘漏进来,地板上一块长方形的亮。我过去拉窗帘,轨道卡住,使劲一拽,闷响。厚布合上,屋里黑下来,只剩路由器一闪一闪。
我摸黑坐到床边,手机搁在膝盖上。
林晓发来消息。
“明早六点,我等你截图。”
“要是不发呢?”
“也告诉我。别主动问他。”
“嗯。”
第二天清晨,手机没震。
六点零一分,我睁开眼,屏幕黑着。
六点十分,通知栏里只有一条天气提醒。六点半已经到了。我主动点进沈渡的对话框,“今天也很好”停在前一天,下面还是那张空椅子。
我把音量拉到最大,又断开网络重连,随后点开林晓的对话框。
我输入:他今天没发。
停了停,又逐字删掉。
退回沈渡的对话框,输入框也空着。
窗帘缝里漏进一线白光,慢慢挪到墙根。我把手机翻过去,又翻回来。
一次。两次。
3 第三章 四个小时十七分钟
毛衣领口隔了夜还留着冬阴功味。
昨晚筹备局摆在老巷尾的泰式小馆,策展和装裱师赶末班车走了,桌上只剩我和陆之然,主墙九张画铺了半本册子。
“《潮位》挂中间,两边各退三十。”
“展签还烫银?”
“别烫。射灯一压,字全花了。”
“行,听你的。明天几点到?”
“九点,别空腹来。”
“管得挺宽。”
“那你吃不吃?”
“吃。”
服务员踩着拖鞋来撤空锅,墙上塑料挂钟咔哒一声,正指十点。
陆之然把样纸折好,又拉住我核展签,出店时已经十点二十。
他顺道给我送到小区口,发动机嗡鸣着,手搭在方向盘上。
“上去吧,到家说一声。”
“你慢点开。”
我掏钥匙时下意识看了眼对面。
没有那辆深灰色的车,风卷梧桐叶蹭着路牙滚,只有烤肠摊亮着黄灯。
我捏紧钥匙,转身上楼。
青赭画材店的铜铃一响,松节油混着蜂蜡的味儿就顶到鼻子底下。
老板蹲在收银台后头拆箱子,没功夫看我,下巴朝里点了点。
“中炭最下层。你问的颜料也到了,就两支。”
我弯腰去翻中炭,手指头刚搭上纸盒边,脚边就暗了一块。
沈渡站在货架外头。
眼白里全是血丝,下眼睑青着。
右手垂在裤缝那儿,食指指腹上有个新咬的口子,最深的地方还渗着点淡粉,边上的倒刺全翘着白皮。
我眼神刚瞧过去,他那只手就缩进了袖口。
他递过来一管群青,管子让他攥得热乎。
“刚到的货,给你留了一管。”
“你等多久了?”
“没多久。”
“没多久?”老板在箱子后头接话,“我卷闸门才抬一半,他就站外头了。”
沈渡往后退小半步,把距离让开。
“吓到你了?对不起。”
我没接话,也没接颜料,盯着他。
“你昨晚在哪儿?”
“你们聊了四个小时十七分钟。”
翻炭笔的手停住。
铜铃歇了,街面车声隔着厚玻璃,收银台旁那台旧冰柜一阵一阵地响。
“从哪儿开始算的?”
“六点零三,你进巷口。十点二十,你们出店。”
“陆之然送我,你也跟了?”
“跟了。”
“街对面没你的车。”
“没开那辆。”
他唇角带着点礼貌的笑,每个字都咬得有点重。
我把中炭抽出来,纸盒在货架上刮出一声响。
“你算这个干什么?”
“没忍住。”
“手也是昨晚咬的?”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那只手在袖口里又缩了缩。
“……嗯。”
“疼吗?”
“不影响。”
“那就别再咬了。”
他怔了半秒,把群青搁在我手边,手背绕开我的手。
“别买重了。你慢慢挑,我先走。”
“沈渡。”
他停在门边。
“以后别等我。”
“好。”
他答得太快,推门也太快。
铜铃只晃了两下。
老板把炭笔和颜料一起扫了码。
“他一早从箱里翻出来的,非让我别卖。你俩吵架?”
“没有。多少钱?”
“八十六。”
到家我把钥匙拧了半圈,锁舌“咔”地弹开。这声儿,跟每天听见的一样。
我在屋里转了一圈。窗台那几盆多肉,没人碰过。
洗手台的水龙头把手上,还挂着我的发圈。拉开冰箱,半盒牛奶,保质期跟昨天记得的没出入。
沙发扶手上搭着针织衫,衣角垂下来,压在哪道褶上,都对。
就玄关的插线板不对劲。
昨天早上,旧魔术贴起球,我看着烦,一把扯下来扔了。
黑的白的插头线,全缠在一块儿。
现在呢,每根线根上都贴了米白色的不干胶。
瘦金体,笔锋压得死稳:烘鞋器、香薰机、平板充电器。边角还全给修成了圆弧形。他老这样,怕划着人的手。
锁上没撬痕,窗沿落着层薄灰。昨天下班我直接去了筹备局,家里空了一整天。他进来,满屋子就动了这一处。
我蹲在玄关,拍了三张。对焦最边上那张“香薰机”,指腹蹭了蹭背胶,滑溜溜的。然后把手机收好。
照片存进加密相册,得输六位密码。排在公园长椅落烟灰那张、旧手机锁屏截图的后头。
去年深冬,在他公寓顶层的储物柜里,我看见过我丢了七个月的草莓发绳。
二十七根,按丢的先后顺序,一根根别在软木板上。连扎断的皮筋,都收在透明小袋里。
那天我把柜门推回去,推了两次才合上。下楼的时候,楼层还按错了一回。
屏幕暗了,我又按亮,往回翻了一页。
我把手机扣在插线板旁边,一张也没撕。
4 第四章 被看穿的那晚
压感笔在指腹上磨出第三道浅印,商稿最后一层铺色总算完了。
屏幕右下角跳到凌晨一点十七分。我关了电脑,抓过椅背上那件磨起毛边的牛仔外套,出门。
巷口夜宵摊的孜然味,飘了半条街。我按住肚子,拐进最近那条街。
湿落叶贴着路面。第一条街还没走完,身后七步砖外,多了一串脚步。
我停在一家熄了灯的橱窗前。后面那脚步,也停了。
第二条街,我跨过水洼,后面慢了半拍。
第三条街尽头,便利店亮着灯牌,玻璃门上蒙着层薄哈气。一推开,饭团的香味就扑过来。
我走到热饮柜边上,手刚挨到最里那排牛奶,冷藏柜蒙雾的门面里,映出了街对面。梧桐树下站着个人,黑翻领外套,肩线绷得直,鞋尖沾着泥。
领口散了一颗扣,他平时穿衬衫,总规规矩矩扣到第二颗。
我错开手,拿了两瓶热牛奶。
收银员扫过码。
“就这两瓶?”
“嗯。”
“十六块。”
硬币在台面上排成一小列。
我拿着瓶子推门出去,风把落叶推过台阶。
我没往树影那边走。
“你跟了我一晚上吧。”
街对面的人僵住,半根烟从指缝掉下去,火星在柏油路上亮了一下,灭了。
“没有。”
“没有?”
“从你出门开始。”
“那不就是一晚上?”
“一点二十六。”
“记得挺准。”
“你关了窗,又开了一次。”
“你站在楼下?”
“嗯。”
“什么时候去的?”
“十一点半。”
“第一条街,你离我七步。”
“第二条街也是。”
“你数了?”
“你不是也在数?”
“我没数你。”
“那你数什么?”
“数你别踩水。”
“我踩了。”
“嗯,看见了。”
我隔着街看他。他抬了下手,没把领口扣好,手又垂下去。
“说路过。”
他没出声。
“要不就说来这边办事。上回我买冰可乐,你连纸巾都备好了。”
“那次是路过。”
“纸巾也是顺便?”
“不是。”
“你看,这不挺会答?”
“许愿。”
“别叫我。”
他弯下膝盖,卡了一下,慢慢蹲住。胳膊抬起来抱住头,手指插进短发,后背绷得紧。
烟蒂横在他鞋尖前,他盯着那一点灰,没吭声。
我过去踩灭它,把一瓶奶搁到他脚边,瓶底磕地砖,嗒。另一瓶留手里。我蹲下去,跟他一般高。
“起来。”
“腿麻。”
“那就蹲着。”
“好。”
“烟别捡。”
“不捡。”
“你查我三年,我看你一晚,扯平。”
“不……不平。”
“哪儿不平?”
“你只看了一晚,一晚怎么够,不是,我不是说不够,我是说——”他卡住,手指在发里收紧,“七步,你今晚一直在我前面七步,后来变成五步,又……我数乱了。”
“嫌少?”
“不敢。”
他先漏了声气音,跟着笑出来,肩膀细抖,笑得不像笑。他抬脸撞过来,我没躲。
“别笑。”
“好。”
“还笑?”
“奶……你给我拿了奶,不是,两瓶,我只看见一瓶先,另一瓶在你手里,我就——”
“八块,记得还。”
“现在没带钱,手机在,手机能转,可我手……算了,先欠着行不行。”
“那就欠着。”
“嗯,欠着。”
“欠多少了?”
“记不清。”
“你查我三年,账倒记不住。”
“那些不是账。”
“是什么?”
“别问了,许愿,别……不是不让你问,是我答不上来,我答了就全乱了。”
他伸手去碰脚边那瓶,指尖擦到瓶壁又弹开,改去抵眉心,抵得发白。
“这三个月,你没跟过我。”
“嗯。”
“电话也没打。”
“打了你会接?”
“不会。”
“今晚为什么跟?”
“你没吃晚饭,一点二十六还在外面,我就想跟到……跟到你吃点什么,结果你一直走,我就一直……”
“这你也看见?”
“嗯。”
“今天怎么算了?”
“没算。”
“那是什么?”
“没忍住。”
他嗓子哑下去,话却突然变长,往外涌。
“我从你搬走那天开始数,一天一天往下摁,摁到一百一十……一百一十三,不对,昨天还是一百一十三,今天该一百一十四,可我中午记的是一百一十二,我那张表……表没错,是我看错了,还是日子自己多出来一天,我说不清,反正我控制了一百……”
他噎住,嘴唇还张着。
“控制?”我替他把词捡起来,“沈渡,这也能记账?”
“不能,不能记,记了就……”
“那就别记。”
“不记我更……”
后半句断在那儿。他低头去找脚边那瓶奶,手伸过去,指尖刚挨到凉的瓶壁,缩回半寸,又停住,没落下去。
5 第五章 天台·两只抽屉
天台栏杆上凝着水。
我把手机搁上去,水洇进壳边。楼下夜宵摊还没收,一团黄光压在街口。沈渡站在另一边,外套敞着,拉链头在他指间一下一下地响。
“先给你看我的。”
加密相册弹出来,他那只手停了。
“没合照?”
“没有。”
第一张是凌晨两点四十三分的通话记录截图,三十七个未接,全是他的号码。第二张是我家楼下的黑车,雨刮器下压着半截烟头。
再往后,是被他掰弯的铜钥匙、门缝纸条的照片,还有一段转存的语音。波形拉得很长。
“你下来。”
语音里他的嗓音压得很低。我按停,把手机转向他。
“车和那半截烟头,都是你的?”
“嗯。”
我滑回首页。所有内容按时间排好,相册名只有两个字:药量。
“每次想走,我就把这些翻出来,按时间重排一遍。”
“排完就删?”
“不删。舍不得。”
“留着告我?”
“留着试你。”
风把他的外套下摆吹起来,他伸手按住。
“你堵我的门,查我的定位,连我见谁都管。我怕。”
“怕还试?”
“怕完——”我说,“第二天醒来,照样敢跟你吵。”
“分手也算?”
“算。箱子拖到玄关,鞋穿一半,我就在听身后有没有脚步。”
“等我拦?”
“你拦得越狠——”栏杆上的水顺着我的指腹往下走,“真有一回你松手,我还会回头,问你为什么不追。”
他抬起头。
“许愿,你到底想要什么?”
“别把自己摘出去。沈渡,我不是受害者。”我说,“刀是我递的。”
拉链头撞在栏杆上,咔哒,又一声。
他从内袋摸出另一部手机。壳子磨得发乌,边角裂出一道白痕。他点进隐藏相册,递到我面前。
“该我了。”
照片里全是清晨六点的我。
出租屋楼下,我拎着豆浆往地铁站走,刘海贴在额角。有一张只拍到窗帘没拉严的缝,里面还亮着。
还有我蹲在花坛边系鞋带,后颈露在外面。每张都隔得很远,他从来没站进过镜头。
“你站哪儿拍的?”
“马路对面。花坛那张在路口。”
“去了多少次?”
“没数。不敢多待。”
他拿回去,退出相册,点开备忘录。里面只有一个文档:一百一十三天克制记录表。
三月十二,一点二十,她家楼下。想撬锁。出门,在楼下坐到四点,返回。手抖。忍住。
四月三,两点零八,车内。拨出十九次。挂断十九次。头痛。
五月七,十八点四十,南屏餐厅。看见她和同事进餐厅,没跟,买了一包烟,抽到反胃。忍住。
“三月十二,你真想撬锁?”
“想了。没碰你的门。”
“四月三,那十九次都是打给我?”
“都在你接听前挂了。”
“最后这两个字,你写了一百一十三天?”
“嗯。”
他指节压住壳边那道白痕。
“你记我怎么失控。我记我怎么——”他把手机收回去一半,“不找你。”
我的手机还搁在栏杆上,停在“药量”。他的停在备忘录。水把两个屏幕都弄花了。
“谁也别审判谁。”我说。
“许愿,这不算爱情吧。”
“不算。”
“那算什么?”
我没答。拉链头又响了一下。
他先扯了下嘴角。我也笑。他抬手背蹭了下眼角。
“别哭。”
“你先管好你自己。”
“没哭。”
“行,风大。”
天快亮了。街对面早点铺拉开卷帘,灯一盏盏亮起来。我把手机收回口袋。
“今天上午九点,你有空吗?”
“有。”
“有个人,我想让你见。”
“谁?”
我推门进了楼梯间。
“别迟到。”
6 第六章 一百一十四天
上周定咨询日程,沈渡把一张米白色便签按在桌上,掌心推过来,又把边角一一压平。
“到下周三,一百一十四天。”
“你上周就在数。”
“没数错。再往后六天,满四个月。巷口糖水铺,番薯糖水,我请。”
“先存着。”
“你不爱吃?”
“周三上午九点,别迟到。别的看表现。”
我把纸推回去。他没再劝,提笔在“九点”下面添了道横线。
出事那天是周三。老楼的水磨石台阶沾着夜露,三楼的小学生拎着豆浆从拐角冲出来。
“姐姐,让一下!”
我侧身让他,脚后跟一空,手机磕在台阶棱角上。
屏幕裂出几道纹。按开机键。
震一下。黑了。
“对不起!”
“看路,豆浆拿稳。”
他跑下楼。
楼下原来的公用电话亭,半年前连亭子带电话一起卖了废品,只剩一块四方的水泥印。
画室里只有松节油味。
带课老师往竹篮里摆了四个带白霜的糖心柿,又抻了抻洗得起球的米亚麻衬布。
“屏碎了?”
“开不了机。”
“我手机在包里充电,课间拿给你。先画。”
坏机器滑进画袋,我支起画架。墙上的闹钟指着九点二十五,三站路外的咨询室,已经过了约好的时间。
九点四十七分,木门哐当撞开。
沈渡立在门口,深灰风衣的扣子错进上一颗扣眼,湿发贴着额角,裤脚糊了半指黑泥,还在往下淌水。
他越过一排抬起的脑袋,几步过来,攥住我的手腕。
“你为什么不来。”
“沈渡,松手。”
“四十七分钟。”
“你弄疼我了。”
“消息不回。电话不接。前台也没人。”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课表。你留在咨询室的课表。”他喘了一口,气没接匀,“三站路,我跑过来的。”
“手机摔了。先松手,这里有学生。”
五指反而又紧了一扣。
旁边的大一新生扎着羊角辫,软炭笔啪地砸在画纸上,黑灰蹭脏了半幅晕好的柿霜。她盯着沈渡绷紧的侧脸,嘴一瘪,眼泪往下掉,肩膀一抽一抽,连气都不敢大喘。
沈渡看见她。
攥着我的手一下卸了力,手指还拢着,像忘了怎么张开。他脸上的血色退净,嘴唇也失了色。
“我——”
一个字,没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那个女孩,喉结滚了一下。嘴张开,没声。他抬手,像要指什么,指到一半停住,那只手悬在半空,找不到地方放。
“不是。”他说。
没人接话。
“我——”他又试了一次,还是那一个字。湿发上的水顺着下颌滴在风衣领口,他伸手去抹,抹了满脸黑泥。
带课老师从衬布那边过来,把女孩往自己身后带了半步。
“沈渡。”我说,“你出去。”
他没动。
“你弄疼我了”这句话已经说过一遍,我不想再说第二遍。松节油味忽然变得刺鼻,谁都在等他把剩下那点难堪做完。
他退开半步,鞋跟在水磨石上蹭出半道湿痕。转过身,朝着女孩,嘴动了动。
“对——”
那个字卡在那里。他的手还悬着,指尖蜷了一下,又伸直,像要接住什么,什么也没接住。
女孩抓着桌沿,摇头,没出声。
“画——”他开口,又停住。胸口起伏了几下。“你的——”
他说不下去。
“我——”
没了。
“画材的损失我全赔。登记的事我来办——你先出去,别杵在这儿。”
檐角的水还在往下掉,沈渡站直了,手还抖。
他转过身,看见了我手背边上那圈指痕。嘴张了张。
“我在楼下等。”
我没吭声。
“你什么时候愿意见我,都行。”门带上了,没什么动静。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画纸翘了个角,啪,又贴回衬板。
中午下楼,檐下没人了。沾泥的鞋印快没了,就剩半个脚尖。我把手机送到巷尾那家维修铺。
“主板震松了,屏幕也得换,配件在总店。”
“最快几点?”
“八点,你下课再来。”
“短信和号码别丢。”
“丢不了。”
拿到机器,快八点半了。一开机,提示音叮叮咚咚响了五分钟。九点零二分,“我到了”。九点半,“是不是堵车”。再往后,二十七个未接来电。
最新一条,晚上七点十二分。
“我一百一十四天的记录清零了,我需要帮忙。”
那圈指痕泛出青紫。拇指刚挨上去,我立马抬开。袖口放下来,又挽上去。取件单在桌角,对齐了一次,又对齐一次。
当初答应跟他一起做咨询,我把笔帽按上,在记录本上划了道线。
“你可以难受,可以状态不好。不能冲我动手,也不能吓别人。”
“动了手呢?”
“失控就付代价。该停就停,该联合咨询就联合咨询,没有‘没关系’。”
“你说了算。”
“不是我。是咱们一起定的。”
他在那道线底下签了名。
输入框里已经打好了“没关系”。我按住删除键,三个字一个一个退掉。
最后只发了七个字。
“明天九点别迟到。”
咨询师下午发来的联合咨询室地址,还在收件箱里躺着。复制,粘贴,跟着进了下一条。
按灭屏幕的时候,雨正打在玻璃上。
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没声了。
第二天他来得早。我在楼下买豆浆,看见他站在檐外,没打伞,昨天那身风衣换过了,裤脚还是沾着一点干泥。
“上去吧。”我说。
“嗯。”
他没问手腕,也没问手机。走了两级台阶,又停下。
“昨天那个女生。”
“老师陪着。”
“哦。”
豆浆的塑料袋勒着手指。我往上走,他跟在后面,隔了三四级。
后来有一次单独咨询结束,他在门边站了很久,袖口被抠出一截线头。
“十岁那年,我爸喝多了,把家里能砸的都砸了。”
“你躲在哪?”
“衣柜。门留一条缝。我捂着嘴,不敢喘气。”
他把线头绕回指根。
“怕下一个轮到我。”
7 尾声 钥匙
三个月后。咨询室的走廊刚拖过,浅灰PVC地映着门外的雨光。
消毒水味很重,压着窗外飘进来的一点桂香。
我靠西侧消防栓旁边的墙站着,帆布鞋尖沾着雨星。
沈渡坐在等候区最东头,卫衣洗得软塌塌的。
我们中间隔了四个空位。
谁都没往中间挪。
“你坐吗?”
“不坐。”
“好,我不过去。”
齐眼高的磨砂玻璃门贴着米黄A4纸,下角被空调风吹得一下一下地掀。黑字周正:复发算信号,不算失败。
纸的下半截洇着浅褐胶痕,贴了小半年了。
他脚边横着那只榉木抽屉,沿口半厘米的浅凹还在。
“这道口子,你没修。”
“没敢动。”
同居第二年,我找拆信刀,用指甲把它抠出来的。他端着热牛奶站在旁边,让我别乱碰,说回头给我拿橘子糖。
“你那天说,里面全是合同。”
“骗你的。”
“搬家前一周,我找充电器,自己拉开了。”
“嗯。”
我用断的皮筋、加班晚归的打车票,三张我在公交站踮脚等车的背影照,都按月份码着。
门里还没叫人。他把抽屉拎到两排椅子中间,新换的铜挂锁撞了一下木沿。他拧动锁孔里的那把,锁扣弹开,咔的一声。
“你站那儿能看清吗?”
“能。你开。”
藏青绒布上只剩一片压平的雪松针。
“去年冬天,送你上班,它落在你大衣帽子里。”
“其他的呢?”
“清了。”
我没接话。
“分批。没烧。”他顿了顿,“单子在林医生那儿。几号,几件,都有。你要看。”
不是问句。
他捏起干针叶,放进随身带的医疗废物封袋,全程没碰绒布。
“照片也清了?”
“三张。一起。”
他合上抽屉,压回锁扣,锁死后拔下开锁的那一把。
我从墙边走过去,在两步外停下。他没再往前,胳膊伸得笔直,它垂在他指节下,晃了晃。
“里面现在什么都没有。”
“清空也不等于以前没发生。”
“对。也不是拿这个换你回去。”
“那给我干什么?”
“拿着。”他把钥匙又递过来一点,“你留着。扔了,也行。”
“这也是作业?”
他没答,手还那么伸着。
我伸手,他先张开指节。
铜钥匙带着他掌心的温度,落进我手里,往下坠了一下。
“别再拿喜欢当理由。”
“不会。上回写‘担心你’,林医生让我划了。”他停了一下,“改‘跟踪’。他说这个得治。”
“上次触发点是什么?”
“你发朋友圈。想去找你。”
“去了吗?”
“没去。”
我看着他。
“数了三秒。给林医生打电话。”他说,“回家补了记录。”
门内传来签字笔磕在瓷盘上的轻响。
“许愿,可以进来了。沈渡,你按约定在外面等。”
我捏着它走过去,又停下。
“我今天进去,不代表下周还来。”
“行,一次算一次。”
“也不是复合。”
“我知道。你不用再解释。”
我握住门把,数到三,没回头。
钥匙在我手里。
我推开门。橙花精油的香气迎面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