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下东海了。这一回,岸上的骂声,我一个字都没听见。我只听见我莲花心里,那个声音,一声比一声近,像是终于,到了要见面的时候。
前一次,我闹得满城皆知,抽了龙三太子的筋,剔骨还父、割肉还母,死了又活,被太乙真人用莲花捏成一副新身子。岸上的人还骂我,骂我祸害、孽障、惹祸精。他们骂他们的,我没理会。我这副莲花做的身子,耳朵是莲叶捏的,骂声再响,也钻不进我心里几寸。
我这次来,不是来闹的。我是来开那扇门的。
前一次临走时,我在龙宫深处,看见一扇封死的殿门。门缝里透出一点幽冷的、忽明忽暗的光,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喘气。龙王敖广见我问,脸色就变了,抬手一道金光,把那扇门又封了一层,说:"有些账,不是一条龙筋,能算得清的。"
他把门封死了。可我没忘。
我这具莲花身里,还住着一个声音。那声音很轻,像从莲心最深处冒出来的,贴着我的骨头说话。前一次,它在龙宫门口问了我一句话:"哪吒。你抽的,真只是龙三太子的筋吗?"我没答上来。
这次,我要带着这句话,去问那扇门。
东海还是那样深,那样凉。我从海面上沉下去,海水从脚踝漫到膝盖,漫到腰,漫到脖颈,凉意顺着我的骨头往上爬。我这一路没停,一直往下沉,沉到那座金碧辉煌的龙宫前。越往下,水越静,静得只剩我的呼吸声。头顶的天光,一点一点,沉进深蓝里,像一盏灯,被人慢慢捻灭。我往下沉,沉到看不见岸,也看不见天,只有那点幽冷的光,在深处,一下一下地,亮着。
龙宫还是那样,琉璃做顶,白玉做阶,光鲜得刺眼。可我一走近,就闻到那股藏不住的腥——不是鱼腥,不是水腥,是前一次在敖丙身上闻到的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腥。我站在龙宫门前,混天绫拖在水里,红得像血,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龙宫的石阶上,生着一层滑腻的青苔,一踩就是一个深印。那些琉璃瓦上,积着厚厚的水锈,像是这龙宫,久没有活人进来过了。
我喊:"敖广,开门。"
殿门开了。可开门的,不是龙王。
是一个虾兵,哆嗦着腿,从门缝里探出头来,看见我,吓得叉都掉了:"哪……哪吒大人,龙王他……他不在。"它那把叉,泡在水里,半天没捞起来,说话的声音都是抖的,像是怕我一生气,就把它的壳剥了。
"去哪了?"
"回……回天庭了。"虾兵咽了口唾沫,"昨儿半夜,天庭来人,把他召走了。"
我心头一跳。天庭召走了敖广,就在我刚要再来东海的时候。这太巧了,巧得让人心里发毛。
"那扇门呢?"我问,"那扇封死的殿门,还在吗?"
虾兵的脸,一下子白了。它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只哆哆嗦嗦地,往龙宫深处看了一眼。
我懂了。我绕过它,径直往龙宫深处走。虾兵在后头喊,喊了几声,又不敢拦我,只跟在我后头,急得直转圈。我一路走,一路数着那些白玉台阶,走到尽头,看见那扇门。
门还在。门上的金光封印,还在。可门缝里,那股幽冷的光,比上次,亮了一点点。像有什么东西,在门后头,正等着我。
我伸手,去推那扇门。金光封印烫了我一下,像烙铁。我缩回手,又攥紧拳头,用莲花身里的力气,抵着门板,狠狠一推。那金光封印,亮得像烧红的铁,烫得我莲花做的指尖,泛起一层白烟。我咬着牙,不退,把全身的劲儿,都压在门板上,直到那金光,裂开一道缝。
"轰——"
那道金光封印,裂开一道缝。门,缓缓地,开了。
门一开,一股腥臭的、冰凉的气,扑面而来,呛得我后退半步。我眯着眼,往门里看。
门后,不是牢房,不是尸骨堆。
是一池水。
一池黑得发绿的水,占了半间殿堂。水里,泡着一根一根的铁柱,铁柱上,拴着一条一条的铁链。铁链的另一头,拴着——人。
孩子。
一个、两个、三个……十几个,七八岁的小娃娃,光着身子,泡在黑水里,只露一个头,有的已经瘦得脱了相,有的还昏睡着,有的睁着眼,看见我,连喊的力气都没有,只眼珠转了转,像认出了什么,又像什么也没认出。
我认出了好几个。那个最瘦的,是赵婶家的娃娃——前一次,我从夜叉手里,把他救回来的那个。他本该在家,被他娘抱着,怎么会在龙宫这池黑水里泡着?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冲到头顶。我扑过去,去解那些铁链,铁链冰凉,勒进我莲花做的指缝里,我顾不上疼,一根一根地解。孩子们泡在水里,抖得像风里的叶子,有的哭都哭不出来,只张着嘴,嗬嗬地喘。我数了数,十三个。十三个,都是七八岁的小娃娃,泡在这黑水里,不知泡了多久,手腕上勒出一道道紫红的印子。有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泡在水里,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叶子。我把乾坤圈套在腕上,弯腰,先伸手去够那个最瘦的。"别怕,"我说,"哥来救你们。"
我解到一半,池水忽然,咕嘟咕嘟地,冒起泡来。像是水底下,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
我停下,盯着那池黑水。水越冒越急,从池底翻上来一股腥气,比进门时那口,浓十倍。我攥紧手里的乾坤圈,往后退了半步。
黑水裂开。
从池底,缓缓地,拱起来一样东西。先是一截脊背,青灰的,像埋了千年的石头;再是一段龙身,粗得吓人,缠满了铁链和符咒;最后,是一个头,从黑水里抬起来,垂着两根枯黄的长须,一双眼睛,浑浊得像两口枯井,看着我。
那是一条龙。一条老得不成样子的龙。它被铁链锁在这池黑水底下,锁得死死的,像锁了不知多少年。它身上,密密麻麻,全是符咒,泛着暗红的光,像烧尽的炭。
它看着我,喉头动了动,发出一声沙哑的、低沉的声音:"……你来了。"
"你是谁?"我问,声音发紧。
"我是谁?"它像是笑了,又像没笑,"你身上那朵莲,就是从我的筋上,长出来的。"
我愣住了。我低头,看着自己这具莲花身,藕是藕,叶是叶。太乙真人说,这是他用莲花捏的。他没说,那朵莲,是哪棵莲,从哪来的。
"你抽的那根筋,"它说,"你以为,是龙三太子敖丙的?"
我心头一凉。
"敖丙那孩子,"它说,"不过是继承了一根筋。那根筋,原是我的。我当年被人斩了,抽了龙筋,那根筋流落到东海,被敖丙得了去,当成自己的。你抽的,是他的筋,也是——我的筋。"它说这话的时候,喉头动了几下,像是咽下了一口陈年的气。它身上那些符咒,随着它说话,一跳一跳地泛着光,像一道道烧红的烙痕。
我站在池边,看着它,脑子嗡嗡地响。我抽了一根龙筋,闹了海,剔了骨,死了又活,为的是替那些孩子讨公道。可到头来,我抽的那根筋,是一个被锁在这池底下、不知多少年的老龙的。
"那你……是吃人的那个?"我问,"那些孩子,是你让他们抓来,喂你的?"
它摇了摇头。它这一摇头,铁链哗哗地响:"我不吃人。我被人锁在这儿,快锁死了。是有人,把我的筋,继给了敖丙,又让敖丙年年抓孩子进海,抽他们的血,往这池子里浇。孩子不是喂我的——是喂锁我的那道符的。我活一天,这道符就得靠孩子的血,续一天。"
我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那些孩子,被泡在这池黑水里,不是被龙吃,是被人当成"续命符"的血,一把一把,往这道锁龙的符上浇。
"谁?"我吼,"谁锁的你?谁让敖丙抓的孩子?"
它看着我的眼睛,浑浊的眼里,第一次,浮起一点东西:"锁我的,是最早封我的人。让敖丙抓孩子的,是敖广。可敖广也不敢——他不过是个看守。真正要这池血、要这道符不灭的,是锁我的那道符上,刻的名字。"
它抬起一只前爪,那爪上缠着符咒,指着我脚下:"你看——符的落款。"
我顺着它指的,低下头,看那根缠在它身上的铁链。铁链上,密密麻麻,全是符咒。符咒的末尾,刻着两个小小的字。我凑近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那两个字的笔画,我认得。我在哪见过。我猛地抬头,心里一阵发冷——那是太乙真人的名讳。
我站着,没动。
我忽然明白,前一次,太乙真人为什么救我。他摘了一朵莲,捏成我的身子,塞进我的魂。他说,我是他徒弟,他不能看着我死。他说的都是真的。可他没说的,更多。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是莲藕做的,透着一层薄光。我想起太乙真人把我从莲花里捞起来那天,他背着手,站在我面前,问我想不想闹海。他那个人,话少,可从没对我说过一句假话。他只是一直没说,这朵莲,是从哪来的。
那朵莲,是从这头被锁在东海底下、靠童血续着符咒的老龙身上,长出来的。太乙真人把这朵莲,捏成了我。
我是莲花化身。可我这条莲命,是从这头老龙的龙筋上,借来的。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问它,"你被锁了这么久,你说出来,是要我放了你?"
它看着我,浑浊的眼里,忽然,浮起一点水光:"我不是要你放了我。我是要你,看看那些孩子。他们被人抓来,泡在这池水里,喝了不知多少年的人血。你闹海、剔骨、还父,为的就是他们。可你救回一个,他们又抓来一个。你抽了我的筋,可锁我的符,还在。"
它说着,忽然,声音低下去,像是用尽了力气:"哪吒,我不恨你抽我的筋。我那根筋,早就该断了。我只问你一句——你这一闹,到底,是为了救那几个孩子,还是,为了你自己那口气?"
我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我攥着乾坤圈,站在那池黑水边,看着水里那些泡着的孩子,看着铁链上太乙真人的名字,看着那条被锁了不知多少年的老龙。我忽然,觉得我这具莲花身,凉得厉害。
我这一路,闹海、抽筋、剔骨、还父,都以为自己在替天行道,替那些孩子讨公道。可原来,我连自己是谁,都没弄清楚。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莲花做的,透着一层薄光。这双手,打过夜叉,抽过龙筋,抱过赵婶家的娃娃,也剔过自己的骨。
"哪吒。"老龙说,"那道符,锁的是我。可符上头,还压着一层东西。那层东西,才是真正要这池血的人。敖广昨天被召上天庭,就是去领那道旨的。"
"什么旨?"
"斩你的旨。"
我浑身一震。
我握紧乾坤圈,指节发白。原来我这趟下海,敖广早就被召走了,殿门却还留着让我开——不是他们没防我,是他们笃定,我开了这扇门,就走不掉了。我这副莲花身,从头到尾,都是他们棋盘上,一颗算好的子。"你抽了我的筋,断了敖丙的传承,又开了这扇门。"老龙说,"那上头的人,不打算再留你了。他们召走敖广,是不想让东海的人,替你挡这一刀。斩你的旨,今儿夜里就到。"
它说着,铁链又哗哗地响起来,像是它想动,却动不了:"哪吒,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你关上这扇门,就当没看见,回你的陈塘关,做你的莲花哪吒,让那些孩子,继续在这池水里泡着。二,你放了我。我一出来,那些锁我的符就碎,这池黑水就得干,孩子们就能走。可我一出来——上头那些人,就再也没人拦得住了。"
我站在池边,看着它,又看看水里那些孩子。赵婶家的娃娃,在最靠边的地方,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我,像在等一个答案。
"你放了我,"老龙说,"你就是亲手,放出那头被锁了千年的东西。到时候,这东海,这天下,会乱成什么样,我也不敢说。可你要是不放——"它顿了顿,"这些孩子,就永远,只能泡在这池子里。"
我握着乾坤圈,指节捏得发白。
我这一路,讨的是公道。可这道公道的尽头,摆着一个我躲不开的题:放一条老龙,救一池孩子,可能毁了一个天下;或者,关上门,当什么都没看见,保住眼下的太平,让一池孩子继续泡着。我握着乾坤圈,圈沿硌进我的指缝。池水在我脚边,慢慢地晃,那些孩子泡在水里,一个挨一个,像一池被雨打落的、还没来得及开的花。
"你骗我。"我忽然说,"你说,我这一闹,是为了自己那口气。那你这几句话,是不是也在替自己,讨你那口气?"
老龙看着我,没说话。它浑浊的眼里,映着我这具莲花身,映着池水里那些孩子,映着铁链上太乙真人的名字。过了很久,它轻轻地说:"哪吒,我不是要骗你。我是想让你,自己看清楚——锁我的那道符,和捏你身子的那朵莲,是同一个人写的。你到底是哪吒,还是他捏出来的一颗棋子,你自己,得想清楚。"
我站着,没动。
我低头,看着水里那些孩子,看着赵婶家那个娃娃,睁着眼看我。我忽然想起,前一次我把他救回去时,他娘抱着他,哭得整个村都听见了。我以为,那一次,是我替那些孩子讨回了公道。
可我救回一个,他们又抓回一个。我抽了龙筋,断了传承,可那符还在,那池血还在,那上头的人还在。我讨的那点公道,不过是一道口子上的一个补丁。
"敖广被召上天庭了,"我说,"斩我的旨,今夜就到。那你呢?你被锁在这儿,谁斩我,跟你有什么关系?"
老龙又笑了,笑得很轻:"哪吒,上头的人,斩的从来就不是你。他们要斩的,是你这具身子里,那朵莲的根。你死了,那朵莲就断了,锁我的这道符,就再也没人能破了。你这一死——我这辈子,就真的,只能烂在这池水底下了。"
我懂了。
我不是他们眼里的哪吒。我是那朵莲,是那头老龙龙筋上长出来的莲,是被太乙真人捏成的一个"身"。他们要斩我,斩的不是哪吒,是这朵莲,是这头老龙最后的一点指望。
我握紧乾坤圈。混天绫在水里,红得像血。池水静下来,水面上一圈一圈,散着碎符的灰烬。那些孩子,都看着我,十几双眼睛,在水里亮着,像十几盏要灭的灯。"哪吒。"老龙说,"你救不了所有的孩子,你只有这一次机会。你选吧。"
我抬起头,看着它,一字一句地说:"我谁都不选。"
老龙一愣。
"你说,你让我看清楚我是谁。"我说,"那我告诉你——我不是那朵莲,我不是太乙捏的棋子,我也不只是哪吒。我是那个,七岁那年,从夜叉手里抢回娃娃,抱着他跑回家,看他娘哭得全村都听见的那个人。"
"你说我讨公道是为了自己那口气。我认。我这口气,憋了太久了。"我顿了顿,"可你这口池水里的孩子,他们是活人,是赵婶家的娃娃,是陈塘关丢的那些孩子。他们要的不是公道,是要回家。"
我转过身,看着水里那些孩子,混天绫一抖,红绸卷出去,缠住一根铁柱。我用力一扯,铁柱断了一根。又断一根。
"你锁了多久,我不问。"我回头,看着老龙,"可这些孩子,我今天,就要带他们回家。至于你,和锁你的那道符,和符上那个名字——"我咬牙,"我闹完了海,不介意,再闹一回天。"
老龙看着我,浑浊的眼里,忽然,滚下一滴泪。那滴泪落进黑水里,黑水漾开一圈圈涟漪。
"哪吒。"它说,"你这一句,我等了千年。"它说"我等了千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形容不出的东西——不是解脱,不是快意,像是终于,有人把它那句憋了千年的话,接住了。
它说着,铁链,一根一根,哗啦啦地,断了。
池水,像开了闸,哗地涌出来,黑水往四面淌,那些孩子,被冲得晃了一下,又稳住。池底露出来,我看见,那道缠在老龙身上的符咒,一片一片,像烧尽的纸,碎了。整座龙宫,都在晃,琉璃瓦噼里啪啦地往下掉,掉进黑水里,溅起一道道水花。那道符咒,碎到最后,只剩一线微光,在我眼前,闪了两下,也灭了。像一根燃到头的香。
老龙从池底,缓缓地,抬起头,撑起半个身子。它太大了,一抬起来,整座龙宫都在震,琉璃顶哗哗掉瓦。它低下头,看着水里那些孩子,又看看我,说:
"哪吒,走吧。带他们回家。"
"你呢?"
它看着头顶,那里,龙宫的天顶,正在裂开一道缝,一道天光,从缝里漏下来,亮得刺眼。它说:"我锁了千年,等的就是今天。上头的人,该来找我了。你去,带孩子们走。这里,我来挡。"
我点头。我抱起赵婶家的娃娃,他轻得像一片叶子,在我怀里,抖着。我一手抱着他,一手甩出混天绫,卷住剩下的孩子,一截红绸,把他们全都卷在我身边。我回头,看了老龙一眼。
它朝我,点了下头。它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浮起一点光,像埋了千年的石头,忽然见了天。
我抱着孩子们,出了那扇门,一路往海面上浮。身后,龙宫在震,天光在裂,那道斩我的旨,也不知道,有没有追上我。
我浮出海面,天已经黑透了。岸上,陈塘关的灯火,星星点点。我抱着赵婶家的娃娃,往岸上走。他在我怀里,终于,呜地一声,哭了出来。
我拍着他,哄他:"别怕,哥送你回家。你娘,还等着你。"
我走上海滩,把孩子们放下。他们的爹娘,在岸上,哭喊着,一个个扑过来,抱住自己的孩子,哭得整个陈塘关都听见了。有个妇人,抱着她家孩子,跪在沙滩上,磕着头,不知是在谢谁。赵婶抱着她家娃娃,一边哭,一边说:"我的儿,你瘦成这样……娘再也不让你一个人出门了。"我站在海风里,看着他们,看着赵婶抱着她家娃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遍一遍地,喊孩子的名字。
我忽然,鼻子有点酸。
我这一路,闹海、抽筋、剔骨、还父,死了又活,一直以为,我是在替那些孩子讨公道。可原来,公道这东西,讨来讨去,到头来,不过是让一个孩子,能回他娘的怀里,哭一场。
我站在沙滩上,海水漫上来,打湿我的脚。
我身后的东海,海面下,那道光,还在亮。那道光底下,有一头被锁了千年、今日破锁而出的老龙,正替我,挡着那道斩我的旨。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光,攥紧手里的乾坤圈。
我不是那朵莲。我不是太乙捏的棋子。我只是哪吒——一个七岁那年,从夜叉手里抢回娃娃、抱着他跑回家、看他娘哭得全村都听见了的那个人。
至于那道符上,太乙真人的名字;至于那上头,要算"有些账"的人;至于我这条莲花命,到底是哪吒,还是那朵莲——我迟早,要闹一回天,亲自去问清楚。那道光,还在我身后的海底亮着,像一盏不灭的灯。我站在沙滩上,海水漫上来,打湿我的脚,又退下去。陈塘关的灯火,在我背后,一点一点亮起来。我攥着乾坤圈,往岸上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天,我闹定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