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八人圆桌上,摆着七副碗筷。
第一年,奶奶说家里碗不够,让我蹲在厨房就着锅底吃剩菜。
第二年,爸妈忙着给龙凤胎弟妹夹帝王蟹,直到吃完才发现我一直站在门外吹冷风。
今年,他们干脆反锁了大门去酒店守岁,留我在零下十度的楼道里冻了整晚。
群里弹出爸爸发来的红包封面:「姜予棠,你最懂事,记得把家里卫生搞完再睡。」
我用冻僵的手指点击确认了远洋科考船的登船协议,顺手注销了绑定全家的亲情付。
【第一章】
楼道的声控灯又灭了。
我跺了一下脚,灯亮了,昏黄的光落在门上那张福字上。
福字是我昨天踩着凳子贴的,现在它离我不到半米,隔着一道防盗门,我进不去。
晚上九点,我妈在厨房喊我下楼,给嘉禾买烟花。
「你弟就爱放那种大礼花,你腿脚快,赶紧去。」
我身上只有一件居家毛衣,脚上是棉拖鞋,我说换件衣服,她已经把我推到了门口。
小区门口的烟花摊早收了,我顶着雪走了两条街,才在一家快关门的超市里抢到最后两箱。
等我抱着箱子爬上六楼,手指按上门锁,锁发出一声短促的报警音。
「验证失败。」
我又按了一次,还是失败,换成输密码,密码也是错的。
我给我爸打电话,打到第四个,他才接。
那头很吵,有人在唱歌,有碗碟碰在一起的脆响。
「爸,家里的门打不开了。」
「哦,嘉穗下午把锁重置了,说你天天半夜回来吵她睡觉,就没录你的指纹。」
他说得很顺,像在说外面下雪了。
「你们人呢?」
「在酒店守岁呢,嘉穗订的年夜饭套餐,七个人一桌,正好。」
七个人。
奶奶,爸妈,嘉禾,嘉穗,姑姑,姑父。
正好七个,没有我。
「那我怎么办?」
「你在门口等会儿,我让你妈吃完回去给你开门,大过年的,别给我找事。」
电话断了。
我抱着两箱烟花站了很久,才弯腰把它们放到地上。
楼道转角的窗户碎了半扇玻璃,物业说年后才修。
风从那个豁口灌进来,夹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像有人往我脸上扬沙子。
手机上显示,室外零下十度。
我缩在门口的台阶上,把毛衣领子拽到下巴,脑子里冒出来的是三年前的除夕。
那年姑姑一家来过年,八人座的圆桌摆在客厅正中间。
我在厨房炸完最后一盘带鱼,端出去的时候,桌边已经坐满了人。
七副碗筷,七把椅子,第八个位置上搁着嘉禾的游戏机。
奶奶夹着一块红烧肉,眼皮都没抬。
「家里碗不够,你就在厨房吃吧,锅里还有。」
锅里剩的是带鱼碎渣,还有半勺凉透的菜汤。
橱柜里那套骨瓷碗是我上个月买的,一套十二只。
我蹲在厨房的垃圾桶边上,就着锅底吃完了那顿年夜饭。
第二年,我爸说过年要吃点好的,我花三千二买了一只帝王蟹。
开饭前,我妈让我下楼扔垃圾,我回来时门已经自动落了锁。
我敲门,屋里春晚的声音开得震天响,没人听见。
我打电话,我爸的手机扔在沙发上,我妈的手机在充电。
我在门外站了一个多小时,楼道里的穿堂风吹得我两条腿发麻。
门终于开了,我妈拎着一袋蟹壳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啥时候出去的,咋不敲门?」
「我敲了一个小时。」
「电视那么响谁听得见,赶紧进来,把桌子收了。」
桌上的帝王蟹只剩一副空壳,最粗的那几条腿,全在嘉禾和嘉穗的碗边上堆着。
十一点五十八分,手机震了一下,是嘉穗发的朋友圈。
九宫格,配文是:一家人整整齐齐,新年快乐。
正中间那张,是酒店包间里的八人圆桌,七个人举着杯子笑,空着的那把椅子上,放着嘉穗的新包。
那个包是我上个月给她买的生日礼物。
我盯着那张照片,手机电量从百分之四跳到了百分之三。
零点的钟声从楼外传进来,整座城市的烟花一起炸开,窗户的豁口被映得一片通红。
我给我妈打电话,没人接。
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二个,都没人接。
一点零七分,手机黑屏了。
我没有走,我穿着拖鞋,口袋里没有一分钱,离这儿最近的便利店有两公里。
更要命的是,我还在等。
我还在等我妈吃完那顿年夜饭,想起她还有个女儿冻在门口。
三点多,我的脚趾已经没有知觉了,楼下有人放完最后一挂鞭,整栋楼安静下来。
那时候我就知道,没有人会来了。
天刚蒙蒙亮,我扶着墙站起来,膝盖僵得咔咔响,一步一步挪下了六楼。
雪停了,街上一个人都没有,我走了四十分钟,才走到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店员小姑娘看了我一眼,二话不说把充电线递了过来。
手机开机的那一刻,家庭群里跳出一条消息,是我爸发的红包。
红包封面上写着一行字:
「姜予棠,你最懂事,记得把家里卫生搞完再睡。」
红包金额,八块八。
【我在门外冻了一整夜,他们给我八块八,让我回去刷碗。】
【第二章】
我的手指是紫的,指关节肿着,按在屏幕上半天没反应。
我把手揣进胳肢窝里捂了五分钟,才把邮箱点开。
那封邮件在收件箱里躺了一个月。
发件人是南海某海洋研究所和一家公益基金会联合发起的海岛支教项目,项目在一座叫鲣鸟岛的小岛上,岛上有一个科考站,有一所只有三十来个渔民孩子的小学,补给全靠远洋科考船,一个月来一趟。
支教期两年,每年暑假可以回陆地。
我去年秋天投了简历,过了面试,一个月前收到了录取通知和登船协议。
我一直没签,因为我走了,房贷谁还,奶奶的药谁买,嘉禾嘉穗的学费谁交,家里的饭谁做。
协议的确认截止时间,是今天中午十二点。
我点开协议,从头看到尾,在最后一页按下了确认。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您已确认登船,科考船海研三号将于正月十八从湛江港出发。
接着我打开支付宝,点进亲情卡。
三张卡,我妈一张,嘉禾一张,嘉穗一张,每张每月限额三千。
我挨个点了解除绑定。
然后是信用卡,我爸手里那张副卡,我打客服电话挂失注销。
最后是自动扣款,物业费,燃气费,宽带,奶奶每个月的降压药,嘉禾的游戏会员,嘉穗的视频平台年费。
我一项一项关掉,关到最后,手指头终于暖和过来了。
我给葛宁打电话,她是我大学室友,现在在一家律所做民事诉讼。
「宁宁,大年初一打扰你,我想咨询一件事。」
「你说。」
「如果一套房子在我名下,首付月供都是我出的,我爸妈住在里面不肯走,我能把他们请出去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棠棠,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上午十一点,我坐着葛宁的车回到小区,楼下停着姑父那辆黑色轿车。
我推开家门,他们正好回来,一家人围在门口换鞋。
我爸看见我,眉头先皱起来。
「你怎么还在这儿,不是让你去同学家住一晚吗?」
他从来没说过这句话。
我妈揉着太阳穴,打了个哈欠。
「昨晚喝了两杯,回房间就睡着了,忘了这茬。」
嘉穗踢掉高跟鞋,看都没看我。
「锁是我重置的,我又不是故意的,谁让你天天十二点才回来,跟做贼似的。」
我十二点才回来,是因为我下了班还要给学生上两个小时的网课,那两个小时挣的钱,全进了她的亲情卡。
我还没开口,嘉穗的手机叮了一声。
她低头一看,脸色变了。
「姐,我亲情卡怎么用不了了?我在商场看好的那件大衣付不了款!」
嘉禾也掏出手机,骂了一句脏话。
「我的也停了,姜予棠你有病吧,大过年的发什么神经。」
我把冻得发硬的拖鞋脱下来,脚背上全是冻疮,一块一块的红肿。
「我昨晚在门外冻了一夜,从九点四十到早上六点,你们谁问过我一句冷不冷?」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奶奶第一个开口,声音尖得刺耳。
「冻一晚上能咋的,我年轻时候大冬天在河边洗衣裳,也没见冻死,女孩子心眼这么小,以后谁家敢要你。」
我爸一巴掌拍在鞋柜上。
「行了,大过年的,为这点破事闹,丢不丢人,赶紧把卡给你弟你妹开了。」
我没理他,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我的房间是全家最小的那间,朝北,八平米。
我从床底拖出行李箱,往里装衣服,装电脑,装证书,最后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拿出那个牛皮纸袋。
里面是房产证,购房合同,还有一沓银行流水。
我爸跟进来,看见我手里的纸袋,脸色一下子沉了。
「你拿房本干什么?」
「房子是我的,房本当然跟我走。」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姜予棠,房本写你的名,那是当年我征信不好,借你的名字买的,这房子是全家的。」
「首付五十万,我出的,月供六千九,我还了五年,你出过一分钱吗?」
「我是你爹,我养你这么大,你的钱就是家里的钱。」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
「那你昨晚让我在门口等着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我是你闺女?」
【第三章】
我在葛宁家住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我爸给我打了四十七个电话,我妈打了三十一个,嘉穗在微信上骂了我两千多字,嘉禾直接把我拉黑了。
我一个都没回。
初八上班第一天,我去学校交了辞职信,校长挽留了半天,最后叹着气签了字。
同一天,葛宁陪我去了公证处。
三年前我去上海培训半年,我爸说房子要办物业更名,要交维修基金,让我做一份公证委托。
那份委托书是他找人起草的,我当时忙,没细看。
葛宁把复印件翻到第二页,用笔尖点着一行字。
「代为办理该房产的出售、抵押、过户及相关手续。」
我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这份委托书现在还有效吗?」
「有效,原件在你爸手里,只要你没撤销,他拿着它就能去卖房,能去办抵押。」
我当场填了撤销委托的申请。
公证员核对完身份,给我出具了撤销公证书,葛宁又以律所的名义,给我爸寄了一份书面撤销通知。
从公证处出来,葛宁问我。
「这事你提前告诉他们吗?」
「告诉,我要让他们知道,房子我收回来了,他们有时间找地方住。」
「你爸不像是会好好搬走的人。」
「我知道,所以我要先把门关上,再跟他谈。」
正月十七,我最后一次回那个家。
我把一份打印好的通知放在茶几上,上面写着:本人系该房屋唯一产权人,现决定出售该房屋,请各位于三个月内搬离,逾期将通过诉讼处理。
我爸看完,把那张纸捏成一团,砸在我脸上。
「你个白眼狼,你敢卖房,我就去你学校闹,让全校都知道你不孝。」
「我辞职了。」
他愣住了。
「我明天去湛江,坐船去南海的一个岛上支教,两年。」
我妈从厨房冲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你走了,家里怎么办,你奶奶的药谁买,嘉禾嘉穗下学期的学费谁交?」
「嘉禾嘉穗二十岁了,学费可以办助学贷款,奶奶的药,你是她儿媳,我爸是她儿子。」
嘉穗从房间里出来,靠着门框冷笑。
「姐,你就是嫉妒爸妈疼我们,装什么可怜,你一个人跑到岛上,能撑几天?」
「撑不住我也不回来。」
奶奶坐在沙发上,拿拐棍敲地板。
「我早说丫头片子养不熟,国栋,你看看,这就是你供她念大学念出来的。」
我上大学,学费是助学贷款,生活费是我在食堂打工挣的,这件事我说过很多遍,没有一个人记得。
我不想再说了。
我拉着行李箱往外走,嘉禾挡在门口,个子比我高一个头。
「把亲情卡开了再走。」
「让开。」
「你今天不开,就别想出这个门。」
我掏出手机,按下了110,把屏幕转给他看。
「你可以试试。」
嘉禾骂骂咧咧地侧开了身子。
第二天傍晚,海研三号从湛江港起航。
船很大,甲板上堆着岛上一个月的补给,大米,淡水,柴油,还有一箱给孩子们的新课本。
船长姓郑,五十多岁,皮肤晒得黝黑,他把我领到船舱,递给我一盒晕船药。
「岛上没手机信号,科考站有卫星网络,每天晚上开两个小时,你有事就那时候联系。」
船开出港口的时候,我的手机还剩最后一格信号。
我爸的电话打了进来,我接了。
「姜予棠,你别以为躲到岛上就没事了,你那张委托书还在我手里,房子你说了不算。」
我看着船尾翻起的白浪,没出声。
信号断了。
【他还不知道,他手里那张纸,已经废了。】
【第四章】
鲣鸟岛比我想的还小。
绕岛走一圈,不到一个小时,岛上有一座白色的科考站,一排渔民的平房,一所两层的小学。
学校连我在内,一共三个老师,三十二个孩子,最大的十三岁,最小的六岁。
我到的第一天,孩子们站在码头上,每人手里捧着一个椰子,黑黝黝的小脸晒得发亮。
校长姓符,是岛上土生土长的人,他帮我把行李扛到宿舍,说了一句话。
「姜老师,吃饭的时候来食堂,你的碗我给你留着。」
那天晚上,我在食堂吃了一碗鱼汤,碗是新的,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我的名字。
我端着那个碗,哭得停不下来。
卫星网络开通的第三天,葛宁给我发来了消息。
「你爸今天去不动产登记中心了。」
他拿着那份委托书原件,带着一个放贷的中年男人,要用我的房子办抵押,借三十万。
放贷人姓胡,在本地做民间借贷,对抵押流程门儿清,他一早就要求我爸拿着委托书去登记中心当面办。
我爸大概以为,那张撤销通知只是我吓唬他的。
登记中心的工作人员在系统里一查,委托书对应的公证,已经在公证处做了撤销登记。
工作人员当着胡老板的面,把委托书推了回去。
「这份委托已经撤销了,产权人本人不到场,我们办不了。」
胡老板当场翻了脸,指着我爸的鼻子骂他拿假材料骗人,耽误了他一下午。
我爸在大厅里涨红了脸,跟人吵了起来,被保安请了出去。
葛宁说,她是从登记中心一个熟人那里听说的,那人说那老头在门口蹲了半个小时,一直在打电话。
那半个小时,我的手机收到了二十三个未接来电。
我那时候正在岛上给孩子们上数学课,教他们分数。
我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圆,切成八块,问他们,一家八口人,每人分一块,怎么写。
一个叫阿蓝的小女孩举手,说八分之一。
我说对,每个人都该有一块。
葛宁后来又告诉我,家里的日子开始乱了。
我走后的第一个月,物业费没交,物业贴了催缴单。
燃气卡没钱了,我妈不会在手机上充,跑了两趟营业厅。
奶奶的降压药断了三天,血压飙到一百九,送去社区医院输了两天液。
以前这些事,都是我在半夜下了网课以后,躺在床上一样一样点完的,他们从来不知道钱从哪里来,药从哪里来,饭是谁做的。
嘉穗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家里没有保姆的第一个月,想吃一口热乎饭都难。
底下有人点赞,有人评论,说你姐呢。
她回复:死了。
葛宁截图发给我的时候,我正坐在宿舍门口吃海南粉,海风吹得窗帘鼓起来。
我把那张截图存进了一个文件夹,文件夹名叫证据。
三月中旬,葛宁以我的名义,向浑南区人民法院提起了诉讼,请求判令姜国栋、刘桂芬等人腾退房屋。
起诉书递上去的第二天,我爸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段六十秒的语音。
我点开,只听了前十秒。
「姜予棠,你敢告你爹,我让你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第五章】
我爸说到做到。
四月初,嘉穗在短视频平台上发了一条视频。
视频里,她坐在我那间朝北的小卧室里,眼圈红着,身后是奶奶躺在床上输液的照片。
她哭着说,她姐姐是重点学校的老师,收入很高,却在过年的时候突然翻脸,卷走了家里的房本,断了奶奶的药钱,现在还要把一家老小赶出去,卖房子自己跑去海岛享清福。
她说她和弟弟还在上大学,爸妈没有存款,奶奶八十一岁,有高血压。
「我不明白,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让她这么恨我们。」
视频最后一个镜头,是我爸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两手捂着脸。
这条视频,一周播放了两百多万。
评论区炸了。
有人骂我是吸血鬼,有人说读书读成这样还不如不读,有人扒出了我以前学校的官网,把我的教师照片截了下来。
嘉穗在评论区置顶回复了一条,附上了我的全名和工作过的学校,还有我的手机号后四位。
我的手机号开始收到陌生短信,一天几百条。
「不孝女去死吧。」
「你爸妈养你一场,养出个畜生。」
「卖房子的钱分你奶奶一半,不然你出门被车撞死。」
支教基金会也接到了投诉电话。
打电话的是我妈,她说基金会招的老师不孝顺,品行有问题,要求把我开除。
基金会的项目负责人给我打了卫星电话,语气很为难。
「姜老师,我们相信你,但这件事已经上了热搜,基金会这边压力很大,你能不能给我们一个说法?」
那天晚上,符校长来宿舍找我,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网页。
他把那张纸放在桌上,坐下来,抽了一根烟。
「姜老师,你要是想回去处理,我给你批假。」
「我不回去。」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把电脑打开,点开那个叫证据的文件夹。
里面有三年来每一次转账的截图,房子的首付凭证和五年月供流水,亲情卡的消费明细,嘉禾嘉穗两个人四年的学费缴费单。
还有除夕那晚嘉穗发的九宫格,空椅子上放着她的新包。
还有我爸那个八块八的红包,和那句记得把家里卫生搞完再睡。
还有嘉穗那句:死了。
我只缺一样东西。
我给葛宁发消息,让她以产权人代理律师的身份,去物业调取除夕当晚六楼楼道的监控录像。
物业经理一开始不肯给,说要警方手续。
葛宁把我的房产证复印件和授权委托书拍在桌上,告诉他,业主调取自家门口的公共区域录像用于诉讼,你拒绝提供,我们可以申请法院调查令。
物业经理第二天就把录像拷了出来。
葛宁把视频发过来的时候,网络只剩最后二十分钟。
我点开,画面里是凌晨三点的楼道,一个女人缩成一团坐在台阶上,身上只有一件毛衣,脚上一双棉拖鞋,身边放着两箱没拆封的烟花。
声控灯灭了,她跺一下脚,灯亮了,过一会儿又灭了。
她跺脚的间隔越来越长,到最后,干脆不跺了。
我看着屏幕上的自己,手在发抖。
那天夜里,我写好了一篇长文,把所有证据按时间顺序排好,设定在第二天上午九点发布。
发布之前,我在最后一行加了一句话。
「这条视频里的人是我,我不是去海岛享清福,我是从那个家里逃出来的。」
【第六章】
长文发出去的第三个小时,热搜词变了。
原来那条是姐姐卷走房本逼全家流落街头,新的这条是,除夕夜被反锁门外的女儿。
楼道监控那段视频,被网友剪成了三十秒,配上了时间戳,从晚上九点四十,到早上六点十二。
有人一帧一帧地数,那天晚上我一共跺了一百一十三次脚。
评论区的风向,一个下午全掉了个头。
「我刚才还跟着骂了,我现在想抽自己两个耳光。」
「房子是姐姐全款首付自己还贷,弟弟妹妹的学费也是姐姐交的,这一家子是拿她当提款机啊。」
「死了,妹妹在朋友圈说姐姐死了,这是人说的话?」
「八块八,让冻了一夜的闺女回去打扫卫生,这是亲爹?」
有人把嘉穗以前的视频翻出来,她拎着我送的包,穿着我付钱的大衣,配文是:爸妈说我是家里的小公主。
有人扒出嘉禾在游戏里的充值记录,一年两万多,付款账户是亲情卡。
嘉穗的视频评论区被冲烂了,她连夜删了视频,关了评论,第二天又发了一条,说网上的东西都是剪辑,她姐姐有心机,故意设计全家。
这一条,评论区只剩一句话被顶到了最上面。
「你姐设计你们把她锁在门外冻一夜?」
嘉穗的账号掉了八万粉。
她之前谈好的一个美妆品牌推广,品牌方发了解约函,要求退还定金。
葛宁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当天就以侵害名誉权和隐私权,把姜嘉穗起诉到了法院,诉讼请求是删除侵权内容,公开赔礼道歉,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和律师费。
嘉穗在微信上给我发了一条长语音,我转成文字看。
「姜予棠,你就是个心理变态,你毁了我,你满意了?」
我回了她一句。
「你把我手机号挂出去的时候,想过会有什么后果吗?」
她没再回。
嘉穗是那种要脸的人,从小就是。
她的同学都知道她家条件不错,她穿得好,用得好,在学校里是人人羡慕的那种女孩。
现在全网都知道了,她的好日子是她姐姐熬夜上网课熬出来的。
她在学校里待不下去了,室友不跟她说话,班级群里有人转她的视频。
葛宁说,嘉穗在网上跟人吵,说要复出,要拍一组新照片,告诉所有人她不在乎。
她原本在一家正规医院约了鼻部注射,五千八,定金是年前用亲情卡交的。
后来尾款付不出来,医院不给做。
她在网上找了一家工作室,私信谈价,一千九百八,号称韩国进口的玻尿酸,医生是从大医院出来的。
工作室开在一个居民楼里,没有招牌,没有资质。
五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嘉穗躺在一张美容床上,那个所谓的医生拿着针,从她的鼻尖扎了进去。
针头推进去的那几秒,她感觉鼻子像被火燎了一下,接着整个鼻翼一片冰凉。
她以为那是正常的。
那天晚上,我在岛上的教室里给孩子们批作业,卫星网络开着,我的手机响了。
是嘉穗。
我没接,她又打了一个,第三个。
我按了拒接。
【她找我,从来只有一件事,要钱。】
【第七章】
嘉穗的鼻子在注射后第二天就紫了。
先是鼻尖发白,然后变青,最后整个鼻翼像一块冻坏的猪肉,乌黑发亮。
她去工作室找人,那个居民楼的门已经锁上了,房东说租客昨天连夜搬走了。
她跑到医大一院的急诊,医生看了一眼,说是玻尿酸误入血管,导致血管栓塞,皮肤缺血坏死。
医生给她打了溶解酶,做了高压氧,可是来得太晚了。
鼻尖和左侧鼻翼的皮肤已经坏死,只能清创,把烂掉的肉一点点剪掉。
清创那天,嘉穗在治疗室里嚎了一个多小时,整层楼都能听见。
医生说,伤口愈合以后会留下明显的瘢痕,鼻翼会有缺损,以后要做修复手术,可能要植皮,费用十万起步。
她把病历拍照发到家庭群里,我妈在群里哭,我爸在群里骂。
骂的是我。
「要不是你断了你妹的卡,她能去那种黑诊所?你就是杀人凶手。」
我看着这句话,把手机反扣在桌子上。
同一个月,嘉禾也出事了。
嘉禾那辆二手宝马是我前年给他买的,十二万,车登记在他名下。
亲情卡停了以后,他没钱加油,没钱保养,可他的女朋友家里条件好,他不想丢这个面子。
他在三个网贷平台上借了钱,前后借了十八万,拿去充游戏,请女朋友吃饭,买限量球鞋。
网贷平台开始催收,电话打到了我爸手机上,打到了我妈手机上,打到了他辅导员那里。
女朋友知道了,在七月的一个晚上跟他提了分手。
那天晚上,嘉禾在烧烤摊上喝了七瓶啤酒,又灌了半瓶白酒,然后开着那辆宝马上了二环。
他车速开到一百二,在一个弯道撞上了护栏。
车头整个瘪了进去,嘉禾的右腿卡在驾驶座下面,消防员用了四十分钟才把他切出来。
交警现场给他抽了血,血液酒精含量每百毫升一百三十六毫克,远远超过醉驾标准。
他的右腿是胫腓骨开放性骨折,骨头茬子从小腿肚子里戳了出来。
医生给他做了髓内钉固定,可是伤口被车里的泥沙污染了,术后第五天开始发烧,伤口流脓,诊断是术后感染,又做了一次清创。
车险那边,交强险不赔司机本人,商业险因为醉驾直接拒赔。
那辆宝马拖到修理厂,定损报废。
十八万网贷还挂在他身上,一分没还。
我爸用科考站的号码找到了我,那是七月底的一个晚上,站长把卫星电话递给我,说是你家里人,打了好几遍。
我接起来,我爸的声音像砂纸磨过一样。
「予棠,你弟要做第二次手术,医院让先交五万,你妹的鼻子也要钱,家里实在没钱了。」
「他们都有医保,家里有你和我妈。」
「你非要看你弟死在医院里你才甘心?」
「他是醉驾,没撞死别人就算祖坟冒烟了。」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接着是一阵摔东西的声音。
「好,你不给钱是吧,那咱们法庭上见,我告你不赡养父母,我告你侵占家里的房子,我看法院怎么判。」
三天后,葛宁给我转来了法院的传票。
我爸起诉了我,诉讼请求两条,第一,判令我每月支付赡养费五千元,第二,确认那套房子里有他二十万的出资份额。
【他终于想起来,要跟我算账了。】
【第八章】
法院把我爸起诉的案子,和我起诉腾房的案子合并审理。
开庭那天,我在鲣鸟岛科考站的会议室里,对着一台电脑参加了线上庭审。
会议室外面,海浪一下一下拍着礁石。
屏幕那头,我爸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头发理过,坐在原告席上,旁边坐着他请的律师,还有我姑姑。
我爸的律师很会说。
他说我父亲五十六岁,在仓库做管理员,收入微薄,母亲无业,家里有八十一岁的老人,两个在读大学生,一个因车祸住院,一个因医疗事故毁容,家庭陷入困境,作为长女,我有法定的赡养义务。
他说那套房子是一家人共同生活的居所,当年购房时,父亲拿出了二十万现金交给女儿,用于支付首付。
「我方有证人,可以证明这笔钱的存在。」
姑姑站了起来。
她说,二〇一九年的夏天,她亲眼看见哥哥从农行取了二十万现金,装在一个黑色塑料袋里,交给了予棠,说是给她买房的首付。
法官问葛宁,被告方有什么意见。
葛宁调了一下话筒,把一份材料投在屏幕上。
「审判长,被告购买该房屋的时间是二〇二〇年三月,首付款五十万元,于当月十二日由被告本人名下的招商银行账户分两笔转入开发商账户,资金来源是被告本人的工资和网课收入,流水完整。」
「证人说二〇一九年夏天交付现金,购房合同签订于二〇二〇年三月,中间隔了八个月。」
「我想请问证人,二〇一九年夏天,被告还没有看房,也没有选定楼盘,原告为什么要提前八个月给她二十万首付?」
姑姑张了张嘴。
「那,那可能是我记错了,是二〇二〇年。」
「二〇二〇年二月到三月,本市处于疫情管控期间,农行营业网点大部分暂停营业,证人能说出是哪个网点,具体哪一天吗?」
姑姑的脸一下子白了。
法官敲了一下桌子,看着她。
「证人,我提醒你,作伪证要承担法律责任,你确定你刚才说的话属实吗?」
姑姑看了我爸一眼,坐了下去。
「时间太久了,我记不清了。」
葛宁又调出另一组材料。
「关于赡养费,原告五十六岁,有劳动能力,有固定工作,月收入四千五百元,原告妻子五十三岁,身体健康,具有劳动能力,原告另有两名已成年子女。」
「被告这六年里,为原告家庭支付的费用,包括首付、月供、亲情卡消费、两名子女的学费,合计一百四十七万余元,明细都在证据清单里。」
「另外,原告名下的老房子,二〇二一年以六十二万元出售,这笔钱,原告给小儿子买了车,给小女儿出国游学交了费,剩下的去向,原告可以自己说明。」
我爸的律师侧过头,跟我爸低声说了几句,我爸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那笔卖老房子的钱,他从来没告诉过我。
是葛宁去不动产登记中心查我爸名下房产记录的时候查出来的。
我爸突然站起来,指着屏幕,嗓门大得麦克风都破了音。
「她是我生的,她的钱就是我的,她今天能坐在那儿,是我给了她一条命!」
法官让法警请他坐下。
那天晚上,我在科考站的食堂吃饭,站长给我盛了一碗鸡汤,说是今天补给船刚到,宰了一只鸡。
一个月后,判决书下来了。
驳回我爸的全部诉讼请求。
判令姜国栋、刘桂芬等人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腾退房屋,交还给我。
我爸提起了上诉。
十月底,二审维持原判。
三十天的期限过去,他们一个人都没有搬。
【他以为赖着不走,我就拿他没办法。】
【第九章】
十二月,奶奶在卫生间摔了一跤。
那个卫生间,以前是我每周刷一次,地漏里的头发我掏,瓷砖缝里的皂垢我用牙刷一点点抠干净。
我走后的十个月,没有人碰过它。
地砖上结了一层滑腻腻的污垢,奶奶夜里起来上厕所,没开灯,一脚踩上去,整个人往后仰,屁股重重坐在了地上。
她在地上躺了一个多小时,才被起夜的我妈发现。
医生诊断是左侧股骨颈骨折。
八十一岁的老人,医生建议做髋关节置换,早做手术早下地,不然长期卧床,褥疮、肺部感染、血栓,哪一样都能要命。
手术加上住院,医保报销以后,自己还要掏两万多。
家里拿不出这笔钱。
嘉禾第二次手术欠着医院的钱,嘉穗的名誉权官司判了,要赔我八千块精神损害抚慰金和三千块律师费,还要在她的账号上连续七天置顶道歉声明。
十八万网贷,催收电话一天打二十个。
我爸在仓库那份工作,因为三天两头请假跑法院跑医院,十一月被辞退了。
姑姑那边,自从庭审上被法官当面警告作伪证,她就再也没登过我爸家的门。
我爸在医院走廊里站了一个晚上,第二天跟医生说,保守治疗。
奶奶被抬回了家,躺在床上,再也没有起来过。
她最疼的孙子嘉禾,在这期间一次都没有进过她的房间。
嘉禾嫌屋里有味。
我妈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段语音,那是我离开以后,她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予棠,妈求你了,你回来看看你奶奶吧,她天天念叨你。」
我听完,把语音删了。
奶奶念叨的不是我,是那个每天给她量血压、买药、洗衣服、做饭的人。
十二月中旬,葛宁向法院申请了强制执行。
执行法官先后给我爸送达了执行通知书和腾退公告,公告就贴在那套房子的门上,就贴在那张我贴的福字旁边。
腾退时间定在一月十六日。
我向基金会请了寒假的假,买了一月十四日回沈阳的机票。
上船前一天,葛宁给我打了个电话。
「你爸在搞事情。」
「什么事情?」
「他联系了本地电视台的一档调解节目,叫什么邻里有话说,节目组答应腾退那天去现场拍。」
「他还通知了老家的亲戚,七大姑八大姨,都会来。」
「他想当着镜头的面,让你把你奶奶从床上抬出去。」
我站在鲣鸟岛的码头上,海研三号的汽笛响了一声。
这一招不蠢,甚至挺聪明。
奶奶躺在床上,起不来,他赌我不敢当着摄像机,把一个八十一岁的瘫痪老人赶到大街上。
只要我退一步,执行就会被拖下去,他就能继续住,继续闹,继续让网上的人看见一个狠心的孙女。
「你打算怎么办?」葛宁问。
「奶奶有两个子女,一个是我爸,一个是我姑,赡养她是他们的义务,不是我的。」
「我想请执行法官提前联系社区,联系我姑姑。」
葛宁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我已经联系了。」
我上了船,回头看了一眼,阿蓝站在码头上冲我挥手,喊着姜老师早点回来。
我也冲她挥手。
【我回去,是去拿回我的东西,不是去认亲。】
【第十章】
一月十六日,早上八点半,零下十七度。
小区楼下停着一辆法院的执行车,一辆搬家公司的厢式货车,还有一辆印着电视台台标的面包车。
六楼的楼道里挤满了人。
老家来的三姨,二舅,表叔,还有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远房亲戚,把我那扇门围得严严实实。
摄像机架在楼梯口,红灯亮着。
执行法官带着两名法警、一名社区干部、一名公证员走上楼的时候,我跟在后面。
我爸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军大衣,看见我,眼眶红了。
他表演得很好。
「予棠,你回来了,爸不怪你,爸就求你一件事,看在你奶奶的份上。」
他侧过身,让摄像机能拍到屋里。
卧室门开着,奶奶躺在床上,盖着被子,脸色蜡黄,床头放着一个尿盆。
我妈坐在床边抹眼泪,嘉禾拄着拐杖靠在墙上,嘉穗戴着口罩,口罩边上露出一截紫红色的疤。
三姨第一个冲上来,拽住我的胳膊。
「棠棠啊,这是你亲奶奶啊,你把她赶出去,她能去哪儿,大冬天的,你要她的命啊?」
二舅站在后面,嗓门粗得吓人。
「读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老祖宗都不认了!」
节目组的主持人是个中年女人,拿着话筒挤到我面前。
「姜女士,我们节目组接到你父亲的求助,他说你要把全家,包括瘫痪在床的奶奶赶出家门,你能跟观众说说,为什么要做得这么绝吗?」
楼道里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都在看我。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平板,递给她。
「麻烦你先看完这个,再问我。」
屏幕上开始播放那段监控。
除夕夜,九点四十,我抱着两箱烟花爬上六楼,按指纹,失败,打电话。
十一点五十八,我盯着手机,那是我在看嘉穗发的九宫格。
零点,窗外烟花炸响,我缩在台阶上,一动不动。
凌晨三点,楼道里的灯灭了,我没有再跺脚。
早上六点十二分,我扶着墙站起来,一瘸一拐地下了楼。
主持人的手停在半空中。
我又划到下一张,是嘉穗的九宫格,空椅子上放着那只包。
再下一张,是那个八块八的红包。
「姜予棠,你最懂事,记得把家里卫生搞完再睡。」
再下一张,是嘉穗那句:死了。
最后一张,是那份一百四十七万的明细,一页一页往下翻,翻了整整六页。
我转过头,看着楼道里的亲戚。
「三姨,你说这是我亲奶奶。」
「我第一年在家吃年夜饭,她说碗不够,让我蹲在厨房吃锅底,那套碗是我买的,一共十二只。」
「二舅,你说我不认老祖宗。」
「我在这个门口冻了一宿,零下十度,我爸让我等着,我妈在酒店睡着了,我奶奶在酒店里吃帝王蟹。」
「你们谁那天晚上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没有人说话。
三姨松开了我的胳膊,往后退了一步。
主持人看着我爸,眼神变了。
「姜先生,这段录像,是真的吗?」
我爸的嘴唇动了动,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垮下去。
「她是我闺女,我让她在门口等一会儿,怎么了?」
「法院判了,你们不服,上诉,二审又判了,你们还不走,今天是法院来执行。」
我看着执行法官,执行法官点了点头,翻开了文件夹。
社区干部走进卧室,弯腰跟奶奶说了几句话,又转身走出来,朝楼梯口喊了一声。
「姜秀玲,你上来一下。」
我姑姑从楼梯拐角走上来,脸色铁青。
执行法官看着她,又看着我爸。
「老人的赡养义务人,是她的儿子和女儿,今天老人的安置,由你们两个协商,社区可以协助联系养老机构。」
「被执行人的家具物品,由搬家公司搬运至指定仓库,公证员现场清点登记,费用由被执行人承担。」
我爸像被人抽了一鞭子,猛地抬起头,冲我扑过来。
「我打死你个白眼狼!」
两个法警一左一右架住了他。
他挣扎着,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嘴里还在骂,骂着骂着,声音忽然变了调,像一台快没电的录音机。
他的右手垂了下去,右边嘴角往下扯,口水顺着下巴流了下来。
他整个人软了,往地上出溜。
法警喊了一声,有人掏出手机打了120。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步都没有动。
【第十一章】
我爸被送进了医大一院的神经内科。
急诊做了头颅核磁,左侧基底节区大面积脑梗死。
医生说,他本来就有高血压,常年不吃药,情绪剧烈波动诱发了脑梗,送来还算及时,做了溶栓,命保住了,可是梗死的部位太关键了。
右侧肢体偏瘫,运动性失语。
意思是,他脑子清醒,能听懂别人说什么,可他说不出话,右半边身子动不了。
他躺在病床上,左手攥着床栏,嘴里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口水把枕巾湿了一大片。
护工一天两百块,我妈雇不起,只能自己守着。
她每天给他翻身,擦身,接屎接尿,晚上就趴在病床边的折叠椅上睡。
有一次葛宁去医院送法院的执行结案材料,回来跟我说,我爸看见她进门,眼睛瞪得很大,左手一直往门口指,嘴里啊啊地叫。
葛宁说,他大概是想问我在哪儿。
我没去看他。
奶奶最后去了一家民办养老院,一个月一千八,四人间。
我姑姑一开始死活不肯接,社区干部和执行法官当着楼道里所有亲戚的面,把赡养义务一条一条念给她听,她才咬着牙签了字。
可她只肯出养老院的钱,人送进去以后,一次都没去看过。
养老院的护工照顾不过来,奶奶长期卧床,骶尾部长了褥疮,开始是一块红,后来破了皮,露出里面的肉。
她每天躺在那张铁架床上,看着天花板,一遍一遍地喊嘉禾的名字。
嘉禾没有去。
嘉禾的腿后来又出了问题,复查的时候,医生发现骨折的地方愈合得很差,是骨不连,要再做一次植骨手术。
手术做完,他的右腿比左腿短了一点五厘米,走路一高一低,再也跑不起来了。
醉驾的案子判了,危险驾驶罪,拘役两个月,并处罚金五千元,驾驶证吊销,五年内不得重新取得。
他拄着拐杖进的看守所,出来的时候,学校的处分决定也下来了,留校察看。
那十八万网贷,加上利息和违约金,网贷平台一纸诉状把他告上了法院,他名下没有任何财产,被列入了失信被执行人名单。
他坐不了高铁,坐不了飞机,以后找工作,人家一查征信,就知道他是个老赖。
嘉穗的道歉声明,在她账号上置顶了七天。
声明下面的评论,一条比一条难听,她不敢删,删了就是违反判决。
七天以后,她把账号注销了。
她的鼻子做了第一次修复手术,钱是我妈去找姑姑借的,借了三万,姑姑让她打了借条。
第一次修复效果不好,鼻翼那块缺损还在,看上去像被什么东西咬掉了一口。
她出门永远戴着口罩,夏天也戴。
学校里有人认出她,在背后叫她那个锁门的。
她休学了。
房子腾空以后,我妈在城中村租了一间一楼的单间,一个月六百,墙角长着黑霉,没有暖气,只有一个电暖器。
我爸出院以后,就躺在那间屋子的一张单人床上。
嘉禾嘉穗挤在另一张床上,中间拉了一块布帘子。
我妈在附近的饭店找了份洗碗的活,一个月三千二,每天从早上十点洗到晚上十点,两只手泡得发白起皱,裂开的口子贴满了创可贴。
她洗完碗回到那间屋子,还要给我爸擦身子,给嘉禾换药,听嘉穗在帘子后面哭。
这些都是葛宁后来断断续续告诉我的。
我听完,只问了她一句。
「房子的买家,什么时候能过户?」
【第十二章】
一月二十六日,不动产登记中心。
买家是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房子总价一百八十三万,比我当年买的时候还高了七万。
他们的贷款批下来了,银行会先把我剩下的房贷还清,剩下的钱打到我卡上。
我在窗口签最后一份文件的时候,大厅门口一阵骚动。
我妈推着一辆轮椅走了进来,轮椅上坐着我爸,右半边身子歪着,嘴角斜着,口水流到了围嘴上。
嘉禾拄着拐杖跟在后面,一高一低,每走一步,身子就往右边歪一下。
嘉穗戴着口罩,帽檐压得很低,跟在最后面。
我妈把轮椅推到窗口跟前,扑通一声,跪在了我脚边。
大厅里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
「予棠,妈求你了,这房子你别卖了,你让我们回去住吧。」
「你爸这样了,你弟你妹这样了,我们一家子挤在那个破屋子里,连个暖气都没有,你爸天天冻得打哆嗦。」
「你就当可怜可怜我们,你是老大,你得管这个家啊。」
那对年轻夫妻抱着孩子,往后退了两步,脸上有点慌。
我放下笔,低头看着我妈。
她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手背上全是冻疮,跟我那年除夕在楼道里冻出来的一模一样。
「妈,你说你爸天天冻得打哆嗦。」
「你知道零下十度,在一个窗户漏风的楼道里坐一宿,是什么滋味吗?」
我妈的嘴唇抖了抖,没说出话来。
「那天晚上,我给你打了十二个电话,你一个都没接。」
「你说你喝了两杯,睡着了。」
「我在门口坐到早上六点,等着你吃完那顿年夜饭,想起来你还有个闺女。」
我爸坐在轮椅上,左手拍着扶手,喉咙里发出啊啊的声音,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我走到他跟前,弯下腰,看着他的眼睛。
「爸,你那个红包,我收到了,八块八。」
「你让我回家把卫生搞完再睡。」
「家里的卫生,我搞了十年,搞完了。」
他的眼珠子瞪得通红,左手抬起来,想抓我的胳膊,抓了个空。
嘉禾拄着拐杖往前挪了一步,声音哑得厉害。
「姐,我错了,我以后改,你借我点钱,我把网贷还上,我就能找工作了。」
「你醉驾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以后?」
「你借网贷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谁替你还?」
嘉禾的脸憋得通红,低下了头。
嘉穗一直没说话,她站在柱子后面,口罩上面那双眼睛红红的,一直在掉眼泪。
我看着她。
「嘉穗,你在朋友圈里说我死了。」
「那你就当我死了吧。」
她捂着嘴,蹲在地上哭出了声。
我转过身,在过户文件的最后一页签上了我的名字。
工作人员盖章的声音很响,啪的一下,整个大厅都听见了。
我把那串钥匙交给那对年轻夫妻,他们的女儿伸出小手,接了过去,冲我笑。
我从我妈身边走过去,她伸手拽住了我的裤腿。
我低头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一根一根,把她的手指掰开。
「妈,我的碗筷,你们一次都没留。」
「现在,你们也别想从我这儿拿走一只碗。」
我推开大厅的玻璃门,外面的冷风灌进来,我把围巾裹紧,走下了台阶。
身后传来我妈的哭声,嘉禾的骂声,还有我爸啊啊的叫喊声。
我没有回头。
腊月二十八,我坐着海研三号回到了鲣鸟岛。
船靠岸的时候,码头上站满了人,孩子们举着用红纸剪的福字,阿蓝跑在最前面,扑过来抱住了我的腰。
「姜老师,你回来过年啦!」
除夕那天晚上,科考站的食堂里摆了三张大圆桌,留在岛上的科考队员,岛上的渔民,还有孩子们,挤得满满当当。
符校长端着一锅椰子鸡从厨房里出来,郑船长拎着两瓶酒,站长在门口挂红灯笼。
我走到桌边的时候,阿蓝拉着我的手,把我按在一把椅子上。
那把椅子前面,摆着一副碗筷,碗是新的,碗边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用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写着:姜老师的碗,谁也不许拿。
我端起那个碗,符校长往里面舀了满满一勺鸡汤,热气扑在我脸上。
窗外,渔民们在码头上放起了烟花,一朵接一朵,炸开在黑沉沉的海面上。
零点的时候,所有人一起举杯,喊新年快乐。
我也举起了杯子。
【这一次,桌上有我的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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