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离婚证那天,许蔓劝我换掉身上的衬衫。
“陆闻舟,你才三十八,别总穿得像我爸。”
她二十八岁,穿一条亮黄色的裙子。
从大厅出来时,裙角被风吹得扬起来。
我低头看了眼袖口,扣好那颗松动的扣子。
这件衬衫,是她去年送我的生日礼物。
我没有提醒她,只把车钥匙递过去。
“车过户好了,停车位在前面。”
许蔓接过去,脸上那点防备松了。
她大概以为,我还会问能不能重新开始。
这样的事,我做过一次。
她提出离婚的晚上,我做了一桌菜。
菜凉了,她才从年轻同事的聚会上回来。
她说,他们临时决定开车去海边看日出。
我问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
她把包放下,很疲倦地看着我。
“告诉你,你又要问天气,问谁开车。”
“你大我十岁,我们连高兴的方式都不一样。”
那晚我把凉菜收进冰箱,再没拦过她。
今天是我们约好的最后一次交接。
我从文件袋里拿出清单,跟她确认保险和水电。
许蔓听得不耐烦,手机已经响了两回。
我把最后一张纸抽出来。
“这个不是要签的,你看看就行。”
是她落在家里的毕业证领取凭条。
她换过证,一直忘了去取。
许蔓的手停了停,还是把纸收了。
“闻舟,你以后别把人照顾得喘不过气。”
我把空文件袋折起来。
“行。以后你自己记得。”
她抬头看我,似乎没料到我真会这样回答。
一辆灰色汽车停在路边。
驾驶座下来一个穿白衬衣的女人。
她挽着袖口,手里拎着两杯咖啡。
许蔓一下站直了。
“知微姐,你怎么真来了?”
乔知微,是她读书时最敬重的学姐。
许蔓换工作,做项目,遇到难事,都会提她。
说学姐三十四岁就做起自己的文化公司。
说学姐谈判时从不低头,走到哪里都有人让座。
我见过乔知微几次。
去年冬天,她找我问过旧仓库改剧场的声场问题。
那时我还在原单位,没接她那个预算不明的项目。
她今天显然也没有来谈预算。
因为她把其中一杯咖啡递给了我。
“陆先生,不加糖的,还喝这个吗?”
我点了下头。
许蔓看看她,又看看我。
“我跟学姐说了,想请她帮你留意个岗位。”
“你之前那个公司不都裁掉项目组了?”
“总接散活也不是办法,稳定一点适合你。”
我原来的部门在三个月前撤掉。
三名同事一起出来,如今各自谋生。
我没到走投无路的地步,却也算不上体面。
租下的小工作室只有二十七平方米。
门头还没装,桌子是从旧办公室拖来的。
乔知微没有顺着许蔓的话说。
“岗位的事,我没答应过。”
许蔓怔住。
乔知微看向我,语气很认真。
“我是来请陆先生吃午饭的。”
许蔓笑了一下。
“知微姐,你不用这么客气。他这人没什么爱好。”
“找家安静的店,喝喝茶就可以。”
乔知微却问我:“那家炭火牛肉店,还想去吗?”
我握着杯子的手紧了一点。
去年那次勘场,我说附近有家店很香。
后来会议拖延,没吃成。
不过一句闲话,她竟然记得。
我说:“想去。”
许蔓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他最近状态不太好,你别太惯着他。”
我第一次觉得,这句话很刺耳。
刚才她还劝我不要把别人照顾得喘不过气。
到了她敬重的人面前,我却成了需要被托管的人。
“许蔓。”我叫住她。
“我的状态我自己负责。”
风从我们中间过去,吹动文件袋的一角。
她没有再说话。
乔知微替我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又站到一旁。
等我自己选要不要上车。
我把咖啡放进杯架,坐了进去。
车开出去两个路口,她才开口。
“今天找你,可能有些冒昧。”
“你要是只想自己待着,我送你回去。”
我看着挡风玻璃外明亮的街道。
“不是来劝我振作的,就吃饭。”
她笑了,肩膀也放松下来。
“那我就放心了,我不太会安慰人。”
到了店里,她没替我点养胃粥。
她把菜单推给我,指着最上面那一行。
“你上次说想吃的,是不是这个?”
炭火升起来,牛肉的边沿慢慢卷曲。
我忽然发现,自己真的饿了。
不是该按时吃午饭的那种饿。
是想吃,想再加一盘,想喝一杯冰啤酒。
我把袖子挽高,问她能不能喝。
她摇头:“下午要开车,下次我坐你的车。”
话说得自然,我却听出一点别的意思。
她夹起一块肉,等我吃完才接下去。
“陆闻舟,我想先把话说清楚。”
“你婚内,我没想过越过工作关系。”
“现在你单身了,我想多认识你一点。”
我放下筷子。
“你知道我比许蔓大十岁吧?”
“知道。比我大四岁,算术我还会。”
她的眼睛里没有安慰,也没有怜悯。
“这顿饭不是替学妹善后。”
“是我自己想请。”
1
午饭以后,我没立刻答应下一次约会。
我告诉乔知微,我才结束一段婚姻。
现在脑子里还有搬家、账单和一堆旧习惯。
她听完,把停车小票夹进钱包。
“那就先从一起吃过一顿饭算起。”
“你不欠我一个进度。”
她把我送到工作室楼下,没有上楼。
走前发来一条信息。
是一家手工面店的地址。
后面跟着四个字:留着下次。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才锁上手机。
工作室里,我的老同事老马正在修椅子。
他把螺丝刀咬在嘴边,抬头看我。
“手续办完了?”
“嗯。”
“晚上喝点?”
“中午吃撑了。”
他看看我手里那杯咖啡,没再追问。
老马跟我一起从原公司出来。
他有两个孩子,不敢跟我合伙创业。
只是偶尔帮忙跑现场,按天结钱。
我把今天到账的一笔尾款划出三千给他。
“上周学校礼堂的,别再拖着不收。”
他嘿了一声,终于把手机掏出来。
我们没有什么等着揭开的惊人身家。
离婚分清了共同存款,我手里还剩十几万。
其中一半得留着给工作室周转。
这两年买给许蔓的礼物,换不成下一年的房租。
我也没打算换。
晚上搬东西,发现纸箱里多了一本相册。
结婚第二年,我们去过一次山里。
许蔓说想看日出,我提前查了路线和天气。
半夜下雨,她不想起,我也跟着没起。
后来她常拿这件事说我扫兴。
我一直没告诉她,我其实在门口坐到天亮。
有些失望不是天大的事。
只是攒得久了,说出来也像计较。
我把相册合上,放回纸箱最下面。
许蔓的电话恰好打来。
“今天吃得还好吗?”
我说还行。
她停了一下,像在等我主动汇报。
我没有接着说,电话那端便响起键盘声。
“那什么,我这里有份项目提案。”
“你方便帮我过一下声音部分吗?”
婚内她做活动策划,这类工作总会拿回家。
我替她算过预算,改过布点,陪她熬过通宵。
她的组长夸过她考虑周全。
那些夸奖,我也跟着高兴过。
可如今她的语气,还是像喊我去关客厅的灯。
我问:“需要正式意见,还是只问一两个问题?”
“你就像以前那样看一下,十几页。”
“明早能给我最好,季朗等着整合。”
季朗是她新公司的创意负责人,比她大一岁。
海边日出那晚,就是他开车。
我没问他们后来去了哪里。
“那你让公司发委托,写清范围和时间。”
许蔓敲键盘的声音停了。
“陆闻舟,我们离个婚,没必要变这么生分吧?”
“十几页的工作,不生分也该给钱。”
话出口,我自己都安静了一瞬。
原来这句话,我早就想说了。
她的呼吸急起来。
“你以前不这样。”
“以前我是你丈夫。”
我没有提高声音,也没有解释下去。
电话挂断,屋里只剩小冰箱的嗡鸣。
我有些难受,却没有再打回去。
第二天上午,乔知微的助理严舒联系了我。
南仓剧场的前期咨询,按时计费。
不是长期合同,也不承诺后续中标。
我仔细看了范围,报价后,对方没有压价。
严舒又问我,下午两点可否见面。
我说可以,发过去工作室收款信息。
过了几分钟,乔知微的私人消息到了。
“公事找严舒,省得你觉得我拿项目请吃饭。”
我回她:“我也不会因为吃过牛肉少算工时。”
她很快回了一个“好”。
随后又补了一句。
“下次吃面,我想少放葱。”
我把那行字看了两遍,莫名有点想笑。
下午出门前,我换掉了那件衬衫。
不是许蔓说它老气。
是领口被我熨得太久,已经磨出了细边。
新穿上的,是件深蓝色的旧外套。
我自己买的,料子软,袖子也合适。
老马正好来送工具,朝我多看了一眼。
“有精神多了。”
我锁上门,忽然想起一件事。
“门头就叫知声,别再加个陆师傅了。”
老马拿手机记下来,问我为什么。
我说:“想把它正经做起来。”
2
南仓是一排旧粮仓,靠着河。
乔知微想把其中三间改成小剧场。
一间演出,一间排练,最后一间办社区活动。
先开演出厅,另两间看经营情况再做。
现场还没装修,墙边留着旧运粮口。
乔知微戴着安全帽,站在地上的白线里。
她先领我看了一遍,再把图纸摊到折叠桌上。
“二百二十个座位,能不能保留?”
我没有马上答她,先问演什么。
她拿出节目单,独角戏,小乐队,还有评书。
其中一页用红笔圈了个名字。
是附近社区一个老人的地方曲艺专场。
她注意到我的目光,解释了一句。
“仓库还没定下,他就来问能不能上台。”
“唱了一辈子,没在正经剧场演过。”
我在地上绕着椅子走,叫她站到最远处说话。
空房间里,她一句话绕回来好几次。
我指着两侧,又指指拟定的最后一排。
“现在只谈座位数量没用。”
“坐满人以后,得保证这些地方也听得清。”
她没露出被泼冷水的神情。
只把二百二十划掉,旁边加了个问号。
合作这些年,我见过太多好看的问号。
到了结算时,就又变回客户最初写下的数字。
所以我当着严舒的面,把问题说得直了一点。
“预算不够,可以先少开一间。”
“别把三间都铺起来,最后每间都只能摆拍。”
严舒的笔尖停了一下。
乔知微却低头算了算手里的表。
“这样前期租金要多扛两个月。”
她没有假装轻松。
我也没把它说成只有一个正确答案。
“先做试听样区,听完再定。咨询里可以列方案。”
她点头,让严舒记下几个待确认的问题。
两个小时下来,我喉咙有点干。
乔知微把一瓶水放到桌角,没有拧开。
“常温的。你自己挑,我车里还有冰的。”
我望了她一眼。
她挑眉:“怎么,工作场合不能喝冰水?”
“能。”我笑了,“我拿这个。”
那天下午,我交出的是一份问题清单。
有些能用设备解决,有些得改布置。
其中最不讨喜的一条,是开业时间先别写死。
乔知微看到最后,拇指在纸边摩挲了一下。
“我还想赶上九月的艺术季。”
“那就得尽早把你不愿意舍的东西排出来。”
她看了我几秒,低头写下三行字。
听得清,普通人买得起票,后台够用。
我看着第二条,问她为什么。
“小时候我妈带我看戏,嫌票贵,买了侧边座。”
“整晚我只看见演员半边袖子。”
她笑着说完,又把纸往我这里推了一点。
“我不想别人省一顿饭,进来继续受委屈。”
我在那张纸上画了一个小圈。
这一回,圈的是我们都想保住的地方。
咨询结束,严舒带着资料先走。
我收拾测量包,乔知微还站在门口。
晚风把她额前的头发吹得乱了一点。
“现在下班了吗?”她问。
我抬腕看表,故意说:“超过十分钟要算钱。”
“那我不谈剧场了。”
她伸手指向对街,一家很小的咖啡馆。
“陪我坐半个小时,我请。”
我拎着包,跟她穿过马路。
落座以后,她没有问我为什么离婚。
她问我,除了工作,还想做什么。
我想了很久,竟然一时答不上来。
这些年我的周末,排着买菜、洗车、陪许蔓。
偶尔她不在,我会一个人听现场演出。
听到好处,想找个人说,手机拿出来又放回去。
“想去看一次山上的日出。”我说。
乔知微眼睛亮起来。
“我也没看成过,上次闹钟响了,被我按掉了。”
我忍不住笑,问她为什么不再睡会儿。
“所以没看成啊。别急着夸我自律。”
她说完,把杯子往旁边挪了挪。
手腕上有一圈很浅的晒痕,衬得人很鲜活。
我第一次没有把她看成许蔓口中的学姐。
她是个会赖床,会嫌热,会对日出失约的人。
也是一个会认真听我说话的女人。
半小时到了,她收起手机,没有赖着不走。
送我到停车的地方,她终于又说起那顿饭。
“我知道你现在可能没心思开始。”
“我可以慢一点,但我不会装成只想交朋友。”
我望着她,胸口有点发紧。
“乔知微,我未必有你以为的那么好。”
“那让我自己看。”
她把名片递来,背面写着私人号码。
“我追你,你不用负责给我一个满意答案。”
我接住那张名片,没有再拿年纪推辞。
“周六的面,我来约时间。”
她的笑一下落到了眼底。
3
周六中午,我提前十分钟到了面店。
店面小,门口挂着风铃。
乔知微还没到,我先问店员有没有不放葱的。
问完就住了口,把菜单放回桌上。
她也许今天又想吃别的。
我不必凭一句话,就把她后面所有决定都做完。
乔知微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个纸袋。
里面是两块刚出炉的栗子糕。
“路过闻着香,没忍住。”
她问我要不要,我说要一大块。
她笑得肩膀都动了一下。
“你上次吃牛肉,最后那盘明明还想点。”
我有点窘:“看出来了?”
“筷子都没舍得放。”
点完面,我们把栗子糕分着吃了。
她讲自己第一次招人,面试结束才发现裤脚反了。
我说我第一次给人调现场,紧张得把水洒进鞋里。
两个人坐在窗边,笑得像没什么正事的人。
许蔓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男人,拎着电脑包。
我认得照片,是季朗。
他们像是约了附近的人谈事,看到我们都停住。
许蔓先看了一眼桌上被分开的糕。
然后才叫人:“知微姐。”
乔知微点头,没起身。
“你们也来吃面?”
“约客户。”许蔓说完,站到了我旁边。
她像是有许多话,一时不知道从哪里开头。
季朗倒很自来熟,先朝我伸手。
“陆老师,久仰。蔓蔓经常说你很稳重。”
我跟他碰了一下手,收回来。
许蔓压低声音:“学姐,你真不用这样。”
“他最近听不进劝,容易把别人的关心当回事。”
她说着,目光却落在我脸上。
我胃里那点暖意慢慢凉了。
不是她说我年纪大的时候最难受。
是她默认,任何人靠近我,都只是出于好心。
我正要说话,乔知微已经把筷子放下。
“我就是想让他当回事。”
许蔓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乔知微看着她,语气没有半点含糊。
“许蔓,我在跟陆闻舟约会。”
店员端着面过来,四个人都侧了侧身。
碗放下,热气腾起来,谁也没立即接话。
季朗先笑了一声:“学姐真会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
乔知微把我的那碗往里推了推,免得碰翻。
许蔓的脸涨红,又慢慢白下去。
“可是你明明知道,他比我大十岁。”
“你也明明知道,我比你大六岁。”
乔知微没有借着声音压她,只把话讲得很清楚。
“你们的婚姻结束了,你可以往前走。”
“我喜欢什么人,也不需要你替我决定。”
许蔓站在那里,手指攥紧了包带。
我从座位上起身,挡住店里好奇的视线。
“许蔓,客户在等你。”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知道她还想让我说点什么。
说我们只是吃面,说学姐误会了我的意思。
或者像以前那样,先把她的面子接住。
可我看向乔知微,清楚地说了另一句话。
“今天是我约她的。”
风铃响了两次,许蔓跟季朗出了门。
我坐回去,面已经有些坨了。
乔知微没有摆出胜利的样子。
她先问我:“是不是让你不舒服了?”
我摇头。
“是我自己还不习惯。”
她等着,我把那句话说完整。
“不习惯有人这么明白地选我。”
她的手停在筷子旁,片刻后,轻轻碰了下我的指节。
“慢慢习惯。”
我没有把手挪开。
吃完面,外面下了一阵急雨。
她车里有伞,我也有。
我去取的时候,她站在檐下叫住我。
“陆闻舟,两把伞也能一起走。”
我撑开伞,等她撑好她的那把。
两片伞沿并排,雨珠在中间连成细线。
到了车边,她忽然问我下周还约不约。
我说约,想去看一场小乐队的演出。
“不是你们公司投的那个。”
“那我正好不用看上座率。”她说。
我替她关上车门,回到自己车里。
手机上躺着南仓项目的正式邀请书。
我前几天提交了完整报价,今天出了初选结果。
知声没有进入最后的商务谈判。
入选的是一家叫盛景的集成公司。
报价比我低了一截,还承诺连做三间。
我在雨里坐了一会儿,回复了收到。
然后把演出票的链接发给乔知微。
她很快选好座位,把自己的那份票钱转给我。
那一刻,我失去了一个很想拿的项目。
却第一次没觉得,别人的拒绝能把我整个人否定。
4
项目落选的第二天,严舒把评审意见发了过来。
我看完,在桌上摊了好一会儿。
知声的方案稳妥,却贵在分阶段测试和调整。
盛景给的是一套打包价格,连设备采购都包了。
对方有成熟团队,我只有老马和几个合作伙伴。
只看那几张纸,选谁并不难理解。
乔知微没有打电话来解释。
晚上,她照常发来演出集合的时间。
我却先给她打了过去。
“项目的事,你是不是不好开口?”
她那边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很快停了。
“是有一点,怕安慰得像暗示你还有机会。”
我捏着那张评审意见,反而轻松下来。
“不用安慰。我看过评分了,知道差在哪里。”
“你生不生气?”
“失望是真的。气暂时没轮到你。”
她笑出声,又认真补了一句。
“我参与前期需求,设备采购由另一组评。”
“我提了异议,他们也提出了试运行的条件。”
“后面做得怎么样,还得看实际结果。”
我说知道,没再追问她为什么没坚持。
她做自己的项目,也得跟别人一起承担选择。
我若把这份失望都算到她头上,太轻巧了。
挂电话前,她问我晚上吃什么。
我看看电饭锅,说蛋炒饭。
她叹了一声:“我也想吃点有锅气的。”
我听见她肚子很轻地叫了一下。
“你今天吃了几顿?”
“早饭比较丰盛。”
“午饭呢?”
她没有回答,明显有点心虚。
我差点脱口说,我给你送过去。
但刚拿起车钥匙,又坐回椅子上。
“你是想我过去,还是想自己歇一会儿?”
电话那端安静两秒。
“想你过来。可以带一份炒饭吗?”
那句话像一根细绳,轻轻拉住了我。
我把米饭拨开,加了两个鸡蛋。
没把她爱不爱吃的东西全猜一遍。
我问她有没有忌口,她说少放点辣。
到她公司时,办公区只亮着一片灯。
乔知微坐在地毯上,对着几张节目海报改字。
脱下高跟鞋的脚缩在裙边,看起来很累。
她见我进来,先朝我伸出手。
我以为她要饭盒,递过去,却被她握住了手腕。
“先拉我起来,坐麻了。”
她借着我的力气起身,额头差点碰到我的下巴。
我们都停住,离得比平常近。
她先松开手,耳朵有一点红。
“谢谢陆老师。”
我把饭盒放在桌上:“吃饭也叫老师?”
“那叫闻舟?”
她抬眼看我,像是在试一个新的位置。
我的心不争气地快了两下。
“可以。”
她笑着坐下,真就那么叫了一声。
我没有再替她安排先喝水还是先吃饭。
只在她伸手够不到勺子时,推近了一点。
她吃得很香,最后连盒子边的米粒都刮干净。
“你很会做饭。”
“但我也有不想做的时候。”我说。
她把盖子扣好:“那时候我们点外卖。”
多简单的一句话,我却记了很久。
临走前,她送我到电梯口。
“今天带饭,不算你欠我的,也不抵下一顿约会。”
我忍不住问:“你这是怕账算乱了?”
“怕你又习惯了只能付出。”
电梯门开了,我却没有马上进去。
“乔知微,我也会想从你这里要东西。”
她抬起头,认真得让我有些难以招架。
“那你记得说。”
我说:“想让你周日别再临时加班。”
她低头看日历,删掉了一个写着补材料的方框。
“好。周日归我们。”
5
周日,我比闹钟早醒了四十分钟。
演出在晚上,白天还有大半天空着。
我查了两条路线,订好午餐,又看了一遍天气。
直到乔知微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是一双租来的旱冰鞋,鞋面有点旧。
“来这个地方接我,能不能顺便陪我玩一圈?”
我看着地址,愣了一下。
那家旱冰场开在旧商场顶楼,我年轻时去过。
车开到楼下,她正扶着栏杆,慢慢往前挪。
她的朋友带孩子先走了,她却还没舍得换鞋。
见到我,她高兴地挥手,差点原地转半圈。
我快走两步,在出口处扶住她。
“会不会?”她问。
“以前会。”
“那现在呢?”
我看看自己那双普通的运动鞋。
“现在得先交押金。”
她笑得靠在栏杆上,我也跟着笑了。
换好鞋,我先扶着栏杆滑了一小段。
腿上的感觉慢慢回来,才敢朝她伸手。
乔知微抓住我的手,掌心有一层薄汗。
人不多,音乐放得很响。
她起初还逞强,滑出几米就死死攥住我。
“你慢一点,我没你说得那么会。”
“我也没说你会。”
“那你笑什么?”
我憋不住:“笑我刚才还查了博物馆闭馆时间。”
她抬头瞪我一眼,自己也笑了。
绕到第二圈,她终于敢放开栏杆。
我拉着她,速度很慢,鞋轮压过地面的接缝。
那声音一下一下,像把什么旧壳敲开了。
我原以为,约会要尽可能周全,才不会出错。
可她没有嫌弃我临时取消的餐厅。
我们在楼下买了两份热狗,坐着分一杯果汁。
她把我那份递来,问我刚才是不是很紧张。
“你差点摔的时候,有一点。”
“不止那个。”
我把纸袋捏出一条折痕,沉默了片刻。
“我怕你觉得没意思。”
这句话说出来,有点难堪。
我并不怕别人说我老。
我怕认真准备半天,又听见一句像跟长辈出门。
乔知微没有立刻说你很好。
她往我旁边挪了一点,膝盖轻轻碰着我的腿。
“我也紧张。怕你觉得我太忙,太会安排别人。”
“你来之前,我想过要不要把鞋换了。”
“我怕你觉得,三十四岁还玩这个,很幼稚。”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气。
我们各自揣着一套怕被嫌弃的理由。
一个装得稳当,一个装得从容。
差点连一起摔跤的机会都省了。
我伸手,替她把沾在袖口的酱擦掉。
“以后想玩就叫我。”
“你不想的时候也能说不想。”
她望着我,补得很快。
“我找的是男朋友,不是全年值班的陪同。”
男朋友三个字,让我手上的动作停住。
她这回也没有往回收。
“我是不是太着急了?”
我把纸巾放下,握住她的手。
“没有。只是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
她眼里的笑慢慢漾开。
“那你现在说,我听着。”
商场广播忽然响了,盖过我开头两个字。
我只好靠近一点。
“知微,我想认真跟你在一起。”
她听见了,却故意问:“是一起吃热狗吗?”
我低头看她,终于也不想再那么稳重。
“还想一起做别的。”
她的笑停了一瞬,耳根一点点红起来。
晚上看演出,她坐在我身边,听得很投入。
最后一首歌唱完,她转头说了什么。
场内掌声太大,我没听清。
她索性拉我俯下身,在我耳边重说一遍。
“现在能不能亲你一下?”
我转过脸时,我们之间只剩很短的距离。
她没有躲开。
亲上去的一刻,我听见身后有人吹口哨。
不是笑话,是这一场演出散场时的热闹。
她拉着我的衣袖笑,笑得眼睛都弯了。
我三十八岁,在人声最吵的地方心跳失控。
没觉得自己不合时宜。
6
成为恋人的第三周,南仓出了问题。
我最先收到的,不是乔知微的求助。
而是一段流进同行群里的短视频。
一个人在试演区说话,后排有人摇头。
拍摄的人把镜头扫向设备,配了一句抱怨。
钱没少花,怎么还是听不清。
随后,群里有人发出一页熟悉的布置草图。
图角标着我工作室的简称。
“是不是陆工之前提的那个方案?”
我点开原图,后背慢慢绷紧。
那是许蔓半年前带回来的一个概念提案。
当时南仓还没确定面积,她问我能不能给点建议。
我画了几种可能,在页脚写着仅供前期讨论。
群里这张,恰好裁掉了页脚。
设备数量也少了,位置却大体照着排。
我给严舒打电话,请她先保留现场资料。
随后翻出邮件和本地的旧文件。
乔知微的电话在十分钟后进来。
“闻舟,我刚看到。你别急着在群里吵。”
“我没吵,先把来源弄清楚。”
她那边很乱,有人在问晚上还试不试。
“今晚停止对外试演。明天我让人联系你。”
“你先忙。我们晚一点再说。”
挂断后,我把旧文件和发给许蔓的记录存到一起。
许蔓恰好打来,声音压得很低。
“图是我给季朗的,但我说过不是正式设计。”
我盯着电脑,问她一件事。
“你同意他把我的名字留在上面了吗?”
她沉默了。
“他觉得这样客户更信服,后来还改过……”
“许蔓,你有我电话。”
这句话让她彻底没了声音。
不需要想出什么巧妙的解释。
他们只要问过我一次,就不会走到今天。
晚上七点,季朗终于出现在群里。
他没有说是谁给的图,只强调是早期思路参考。
还说老方案不适合新用途,落地需要继续优化。
底下有人问,那怎么还用了陆工的名字。
他回复,这是沟通误会。
我发出去一份保留完整页脚的原图。
又补上那段最简单的说明。
未经现场测试,不能作为实施依据。
至于谁改过,谁执行,请对方拿出完整版本。
群里安静了一阵,季朗没有再回复。
这件事却远没结束。
第二天,南仓发来付费诊断的询价函。
我没有因为乔知微的名字,就直接答应。
我列了工作范围,说明报告只对测试结果负责。
原方案来源和责任争议,要单独澄清。
乔知微看到条款,给我打来电话。
“你怕我让你把问题悄悄补上?”
我站在窗边,很慢地说:“我怕我自己先心软。”
“你一着急,我可能就想着,先做完再说。”
她那端静了几秒。
“那我们按纸上的来。”
下午的现场会上,她主动说明了我们的关系。
合伙人程竞听完,眉头压了下来。
他负责公司的经营和钱,认识我,但不算熟。
“什么时候开始的?”
乔知微把时间说得清楚。
“正式询价之前认识,确立关系在初选结束后。”
“后续跟知声有关的比价和确认,我回避。”
我坐在桌边,没有让她一个人说完。
“诊断费按独立的短期委托结算。”
“修正工程你们另行比选,我不要求绑定。”
程竞翻完资料,没有立刻同意,也没有赶人。
“明天一起看现场,先确定问题值不值这个钱。”
我点头,把带来的测试安排放在桌上。
出门时,乔知微落后半步,轻轻拉了下我。
“对不起,把你卷进来了。”
我反握住她的手,握了一下便松开。
“知微,那是我的名字。本来就该我来讲清楚。”
7
程竞带着两名同事,准时到了现场。
盛景来的是项目经理,季朗和许蔓也在。
地上已经摆好几排临时座椅。
我没先打开电脑,而是请所有人坐到后面。
再让一个工作人员在台上念节目介绍。
空场时勉强能分清的字,混在人声里糊成一片。
程竞朝前倾了倾身,仍然没听清第三句话。
盛景的经理站起来,想去动设备。
我请他先等等,让大家交换位置再听一遍。
季朗坐在靠前的位置,听感跟后排完全不同。
他终于不再说,视频只是手机录得不好。
我把原草图和现行布置并排投到幕布上。
旧图是讨论用的几种设想之一。
现行图删了部分配置,也没经过相应调整。
省下来的钱是确实省了。
不能假装被删掉的东西还在起作用。
盛景经理翻了两页,语气硬起来。
“需求方一直在缩预算,我们也不是随便改。”
程竞看向乔知微。
她没有把责任推给任何一个人。
“预算是我们同意的,试验条件也是我们签的。”
“但方案怎么变更,不能靠一句差不多。”
桌上很快摆出几份往来记录。
我只负责把听见的现象和需要复测的内容写清楚。
谁该支付多少整改费用,是他们的合同问题。
我不想把一场专业诊断,做成替女朋友出气。
许蔓一直站在侧门附近,手里握着记录本。
休息时,她把我叫到走廊。
“你能不能先把可行的修正方向给我?”
“季朗下午要跟客户交代。”
我没有回答,她又赶紧补了一句。
“我知道得付费,就是先给我们一点时间。”
“诊断报告今天会交给委托方,你跟他们要。”
她红着眼圈,声音里终于带出一点急。
“你以前从来不会眼睁睁看着我挨骂。”
我看着她手上的记录本。
上面有几处,是她过去从不愿意记的细节。
我知道她这几天不好过。
但那不等于我又该替她兜回来。
“这不是谁挨骂的问题。”
“你们得把我的名字为什么在图上,说清楚。”
她低下头,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了个好。
下午,程竞问有没有不影响开业的办法。
我把两种方案都列了出来。
一口气铺完三间,继续压着时间赶,变数最大。
集中预算先把演出厅做好,另两间延后。
第二种,也不能许诺原定日期一定不变。
房间不是表格,删掉一格就自动变好了。
乔知微拿着笔,久久没有落下。
九月艺术季的排期,是她跑了几个月谈来的。
延期就要退票,重新安排节目,也得解释。
她看着台上那个空话筒,终于开口。
“先做一间。该退的票退,该说的原因说。”
程竞问她,损失怎么压。
她把打印好的节目单翻过来,开始逐场算。
我看见她肩背很直,指节却泛着白。
散会时已经快八点。
本来我们说好,今晚去河边吃小龙虾。
她把我送到门口,笑着说还记着那家店。
我问:“你真的现在能走?”
她的笑慢慢停住。
身后还有人叫乔总,等她确定退票说明。
她终于承认:“可能得再忙两个小时。”
我心里酸了一下,却没有生气。
“那就改天。你不用为了显得没受影响,撑着陪我。”
她看着我,眼眶忽然有点红。
“我怕你觉得,我只有需要你帮忙时才找你。”
我把她被风吹开的外套拢好。
“我分得清。只是下次,早点告诉我。”
她点头,伸手抱了我一下。
在那条还没装饰好的走廊里,抱得很用力。
8
问题被澄清了一部分,麻烦却换了个方向。
有人把现场会的照片和我们的合照放在一起。
没有造出多么复杂的故事。
只问了一句,项目落选的人怎么又回来了。
底下有人替我们解释,也有人觉得太巧。
传到几个客户那里,变成了我攀上女老板。
一个刚谈好的小项目,忽然要再等等。
老马替我生气,问我要不要把聊天记录全发出去。
我摇头:“公事的能解释,私人的别拿去展览。”
我把询价时间、诊断范围和交付资料整理好。
当天下午,发给了有疑问的合作方。
该证明的是工作,不是我怎么亲了乔知微。
程竞也约我去喝了一次茶。
他开门见山,没有绕圈。
“知微很看重这个项目,我也看重。”
“公司不是她一个人的,出了事,员工都要吃饭。”
我说理解。
他把我的诊断报告放在桌上。
“东西做得清楚。我不怀疑你这笔费用。”
“但后续如果你还做,关联关系怎么管?”
我列了能做的事。
公开一致的技术需求,独立比选,保留验收记录。
乔知微不参与我的报价和结算确认。
不该我做的事,不因为是她男朋友就偷偷补上。
程竞听完,拿笔划了两处。
“这是可以继续谈的。”
走出茶室,我并没有松多少气。
我知道一套安排解决不了所有人的嘴。
乔知微也知道。
晚上,她来工作室等我。
桌上摆着两份饭,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先拆筷子。
我一看她的表情,心里便沉了一下。
“是不是程竞跟你说什么了?”
“不是他。是我想跟你商量。”
她把手机扣到桌面上,深吸一口气。
“项目落地前,我们要不要暂时少见面?”
我手上那串钥匙慢慢垂下来。
“少见面是什么意思?”
她抿了下嘴,显然也觉得这句话不好说。
“先把眼前的事做好,等开业以后……”
“以后再恢复?”
我替她接下去,语气比自己预想的还冷。
乔知微看着我,没有点头。
窗外有一辆货车倒车,提示音一声接一声。
我忽然很想出去,哪怕只是绕楼走一圈。
从前许蔓的工作忙,见客户忙,出去玩也忙。
我总告诉自己,成熟一点,别让她觉得累。
可这次,那个熟悉的位置一出现,我就不想再站。
“你看,连我们什么时候见面,你都已经安排好了。”
她的脸白了一点。
“我没有安排好,我是在问你。”
“你问的是,我能不能接受你的决定。”
这句话出口,我就知道说重了。
可我胸口堵着一团气,没法立刻换成好听的话。
她也没像平时那样退一步哄我。
“陆闻舟,你不想接受,可以直接告诉我。”
“别把我没说的话,都替我说完。”
屋里安静下来,饭盒的热气慢慢散尽。
我把钥匙放到桌上,手指在桌沿压了一会儿。
“我现在有点乱。”
“我想下楼走走,半个小时后回来。”
乔知微望着我,眼里的水光没落下来。
“好。我等你。”
我走到楼梯口,又停下。
“不是走了就不回消息。”
她低下头,很轻地应了一声。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照着一段旧台阶。
我慢慢走下去,第一次认真想起她也只有三十四岁。
她会争取,会犯错,也会怕自己喜欢的人受委屈。
我不能一边要她平等地看我。
一边要求她永远比我懂得怎么爱人。
9
楼下便利店还开着,我买了两瓶水。
站在门边吹了十来分钟风,心跳才慢下来。
手机上没有催促,也没有一句算了。
只有乔知微发来的消息。
“饭我热过了,你回来时当心楼梯。”
我把手机收好,照着约定的时间上楼。
她还坐在那把有点摇晃的椅子上。
两只手捧着水杯,没有看电脑。
我把买来的水放下,先说了对不起。
“刚才那句话,我说得不公平。”
“你在跟我商量,我却把你当成来通知我的。”
乔知微抬眼看我,眼圈还红着。
“那我也说。”
“我提出少见面,不只是怕影响你。”
她把杯子挪远,像要把自己也摆到桌面上。
“我怕项目做不好,怕他们觉得我为谈恋爱失去判断。”
“我甚至想,忍几周就行了,何必再多一桩麻烦。”
这话不好听,她却没有绕开。
我心里还是疼了一下。
但至少疼的是她真正在想的事。
不用我猜她是不是已经后悔选我。
“知微,我不想做你忙完了才能拿出来的人。”
“也不想因为怕别人说,就把喜欢你的事藏起来。”
“你要问我的意见,这就是。”
她把嘴唇抿紧,过了很久,点了一下头。
“我听见了。”
我拉开椅子坐到她旁边。
“工作该怎么安排,我们继续谈。见面不用停。”
“我也不能保证,每一次都不觉得委屈。”
“但我会告诉你,少拿从前的事来猜你。”
她伸手抓住我的衣角,很轻地攥着。
“那你现在还愿不愿意抱我一下?”
我起身,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
她靠在我怀里,额头贴着我的肩窝。
抱了一会儿,我才发现她一直在轻轻发抖。
那个面对一桌人敢承认责任的乔总。
在我面前,也会等一句能不能留下。
我低头亲了亲她的头发。
“愿意。抱着不按工时算。”
她在我肩上笑了一声,又很快把脸埋回去。
那顿饭最后热了两遍,青菜软得没了样子。
我们还是坐下来吃完了。
第二天,项目组公布了后续的处理安排。
技术要求由各方确认,修改和报价留痕。
乔知微负责节目和整体运营,不参与知声的评选。
程竞与另一名项目负责人对接技术服务。
同时请了一位与我们都无利益关系的同行复核。
我照着同一份需求重新报了价。
这回只做一间演出厅,明确测试与调整的次数。
不包设备,不承诺包揽所有杂事。
盛景也提交了改正方案,愿意承担部分费用。
他们的经理带着安装负责人重新来了一趟。
把前期变更一项项核对,不再只说预算紧。
知声最终拿到的是十二万六的技术服务合同。
比我原来想拿的总包小得多。
但范围清楚,首款也按约到账。
我签字时,把自己的全名写得很慢。
合同上没有许蔓的丈夫,也没有乔总的男朋友。
有的是知声的负责人陆闻舟。
老马过来看我签完,乐得拍了拍桌子。
“这回椅子是不是能换一把了?”
我给他结了这几天的工钱,真去买了两把新椅子。
一把留给来工作的同事。
另一把没有固定归谁,我却特意选了软一点的。
乔知微晚上过来,一屁股坐上去,眼睛亮了。
“终于不怕它突然散架了。”
我问她要不要看合同,她摇头。
“公章那份我会按流程看到。”
“现在想看男朋友吃没吃晚饭。”
我把旁边的外卖袋提起来,她笑着拆筷子。
桌下,她的鞋尖轻轻碰了碰我的。
我没有挪开,反而往她那边靠近一点。
10
许蔓约我见面,在一个工作日的下午。
地点不是我们以前常去的餐厅。
是她公司楼下的咖啡店。
她提前说明,只说旧图的事,不会耽误太久。
我带着电脑过去,她已经等在窗边。
桌上没有替我点好的饮料。
她先问我要喝什么,我说一杯美式。
坐下以后,她拿出一份情况说明。
把我当时提供意见的背景写得很清楚。
文件由她转给季朗,之后没有继续征求我意见。
对外使用时,页脚被裁掉,名称却保留了。
她说,已经发给公司和南仓项目组。
“我知道这个应该早一点做。”
我看完,把纸放回桌面。
“谢谢你把事实说清楚。”
她像被这句谢谢扎了一下,低头拨了拨杯套。
“你现在对我,真的很客气。”
我没有接话,等她继续。
隔着玻璃,季朗从街对面走过去。
他没看见我们,正举着手机,脸色不太好。
许蔓看了一眼,很快又收回目光。
“我们没有在一起。”她忽然说。
我抬起头。
她看见我的神情,勉强笑了一下。
“我知道,你没问。我还是想讲。”
“他会玩,会说好听的,跟他出门很轻松。”
“以前我总拿这种轻松,跟你做比较。”
“可这次出事,他第一反应是让我想办法找你。”
我想起她在走廊里那句,你以前不会看着我挨骂。
原来她求我时,有别人站在她身后。
我心里不痛快,却也没有因此高兴。
我们的婚姻不该靠另一个男人更差来挽回。
许蔓把杯套按平,声音越来越低。
“以前我说你无趣,不会哄人。”
“其实你也带我去过演出,也陪我玩过。”
“我不愿意记,我只记得你问我几点回来。”
她抬头看我,眼里慢慢积起水。
“闻舟,我现在才发现,你不是不会。”
我望着她,许多旧场景一起涌上来。
她第一次进活动公司,加班哭着回家。
我陪她坐在沙发上,改提案到天亮。
她晋升那天,我提前订了餐厅。
结果她跟同事庆祝,我拿着蛋糕在车里坐到九点。
也有我做得不好的地方。
我习惯把担心说成安排,把建议说成你应该。
以为少让她吃亏,就是最合适的爱。
我拿起杯子,喝了口已经不热的咖啡。
“许蔓,我以前也有让你难受的地方。”
“这些不因为我们离婚,就都算成你的错。”
她的眼睛亮了一点,像抓到一条窄窄的路。
“那我们能不能重新……”
我轻轻摇头。
她后面的话停在嘴边,脸上那点亮也停了。
我没让她等一个更温和的误会。
“我已经跟知微在一起了。”
“就算没有她,我们也不适合回去。”
眼泪终于掉到她的手背上。
“因为我嫌你老?”
“不只这个。”
我看着桌上那份迟来的说明,心里很平静。
“我不想往后每次做自己喜欢的事,都先证明不老。”
“也不想等你终于看见我有用,才配被留下。”
她抬手捂住脸,过了很久才把手放下。
“你跟学姐在一起,是不是很轻松?”
我想起昨天那顿热过两次的饭。
想起我们都有点难堪的争吵。
“也会有不轻松的时候。”
“但我愿意跟她一起把话说完。”
许蔓把纸收进文件袋,没有再问下去。
临走前,她叫住我。
“我以前真觉得,你离开我,只会越过越没意思。”
她停了停,眼泪又落下来。
“是我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
我站在门边,没有走回去抱她。
只把店员拿来的纸巾放到她够得着的地方。
走出咖啡店,我给乔知微发了条消息。
告诉她见面结束,旧图的事有了书面说明。
她很快回:“今天晚饭想吃什么?”
我站在太阳底下,认真想了一会儿。
“小龙虾。上次没吃成的那家。”
11
我妈知道我谈恋爱,是因为一双鞋。
那天她来给我送冬天收起来的外套。
看见工作室门口摆着个鞋盒。
里面是一双新运动鞋,鞋底很软。
乔知微送的,说我旧鞋侧面都开了胶。
我妈拿起来看看,先没夸鞋。
“这个是不是不便宜?”
我接过去:“我自己也回了礼。”
“我没问谁欠谁,我问你是不是谈对象了。”
我妈姓范,年轻时在厂里管仓库,眼睛很利。
我把情况告诉她,她没有立刻笑。
听见乔知微跟许蔓认识,眉头先皱了起来。
“你想清楚了?别是刚难受,谁对你好就抓住谁。”
我坐到她旁边,没拿一句我知道敷衍。
“跟她待着,我想说话,也想出门。”
“不是只想有人陪着熬过去。”
我妈看我一会儿,终于没再问许蔓。
只说改天有空,可以一起吃顿饭。
我先问乔知微愿不愿意,她答得很快。
可真到上门那天,她在楼下又坐了十分钟。
“我是不是该把耳环摘掉?”
她今天穿得很简单,却还是摸了两次耳垂。
我握住她的手,没让她继续折腾。
“你戴着好看。我妈要是不喜欢,也轮不到你摘。”
她转头看我,忽然笑起来。
“陆闻舟,你这样有点犯规。”
我说:“我三十八了,会一点也正常。”
进门后,我妈没出题考她做饭。
一碗排骨汤端上来,问的也是她忙不忙。
乔知微说忙,有时会忘记吃饭。
我妈看我一眼:“那你们互相提醒,别只管她。”
我愣住,乔知微先点了头。
“他也有忙得随便对付的时候。”
两个人竟然很快站到了一边。
我切水果的工夫,她们已经聊到附近的菜市场。
我妈说哪家老板爱添秤,乔知微听得很认真。
没有谁拿职位和年收入证明这顿饭该吃。
吃到一半,我妈还是问了句往后的打算。
乔知微没有许诺得很漂亮。
“我想长期跟他在一起,但工作可能会有变化。”
我把筷子放下,看向她。
她也看着我,像正准备把事情讲完整。
隔壁城市有一个小型演艺街区,邀请她带运营。
原先只是接触,最近给了正式意向。
如果成行,至少有八个月要常驻那边。
她说,不是刚想起来,也不是准备悄悄决定。
“昨晚才拿到具体条件,想今天找时间跟你谈。”
我心里往下一沉,面上没有立刻露出来。
那座城市乘高铁不到两小时。
不算天涯,却也不是一碗炒饭就能送到的地方。
我妈听完,反而先起身盛汤。
“工作的事,你们回去商量。先吃,凉了腻。”
她没替我留人,也没劝乔知微女人别太要强。
饭后她拉着我到厨房,低声说了一句话。
“你爸走以后,你总觉得把谁照顾好,谁就不会走。”
“日子不是这么过的,人家也得有自己的路。”
我握着湿抹布,半天没吭声。
回程路上,乔知微把那份意向书给我看。
不只薪酬更好,她可以独立做一直想做的项目。
小体量演出,低门槛票价,和本地社群合作。
是她在南仓那张纸上写过的东西。
我看完,问她是不是很想去。
她点头,又认真地望着我。
“但我也很想跟你待在一个城市。”
我把文件放回她包里,握住她的手。
“那就把两件事都摆着。别急着先划掉一个。”
那一晚,我们没得到完美答案。
只是把彼此接下来半年的日历,第一次放在了一起。
12
南仓重新测试前一天,连下了两场雨。
外面院子的积水退得慢,送货车晚了三个小时。
老马带着年轻同事小郑,在门口等得直搓手。
我赶到时,乔知微正拿着扫帚清理进门的泥水。
她没化妆,裤脚卷到小腿,脸上沾着一小点灰。
严舒正在联系改走另一条路的车。
谁也没有站着等别人来救场。
我换了鞋,先把今天必须完成的事重新排序。
晚到的设备,别挤在疲劳的时候连夜安装。
能先做的准备先做,明天的测试往后挪半天。
程竞看着时间表,皱着眉头算人手。
“要不要再多叫两个帮工?”
老马报了个熟人的电话,说明白能做什么。
事情一件件往前挪,没有我想象中那么惊险。
只是熬到晚上,所有人都有点狼狈。
乔知微拎来一箱热饭,按人数一盒盒分。
到我这里,她特意把盒盖掀开看了眼。
“你的,不辣的另给了严舒。”
我接过来,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等她这一下偏心。
不是当众替我多签一笔钱。
是十几盒一模一样的饭里,她知道哪盒是我的。
饭后,我在侧厅找着她。
她蹲在墙边,把一块松掉的标识重新贴好。
我帮她扶住,她仰头看了看,忽然笑了。
“还记得你第一次来,说别全做成摆拍的地方吗?”
“话有点难听。”我承认。
“不难听,我当时就觉得你挺讨厌。”
我手一停,她趁机把最后一角按平。
“但你说完,没等着看我出丑。”
“你把能怎么做,也一起写了。”
我看着她,才知道她动心的地方那么具体。
不是稳重,不是年龄,也不是会照顾人。
是我当时愿意认真对待她想做的事。
第二天下午,第一批试听的人来了。
有邻近商户,也有社区请来的居民。
之前想上台的老先生姓邱,拄着一根拐杖。
他带来一位老太太,说是老伴。
我照着安排,请大家坐不同的位置。
不是一次听完就算,哪里听不清,可以举手说。
老太太起初不肯换座,说别耽误年轻人工作。
乔知微蹲下去,把座位图拿给她看。
“就是请您来挑毛病的,不提我们白请了。”
老太太这才笑着挪到后排。
台上,小郑拿着稿子念得有点紧张。
念到第三段,老太太举了举手。
我以为还是哪里需要调整,拿着笔走过去。
她却指着台上,问小郑是不是念错了一个人名。
小郑低头一看,脸红了。
满场人一起笑,老太太也笑得很开心。
乔知微站在侧墙边,悄悄松了口气。
我知道,这还不是最终结果。
但那个准确挑出的错字,比一句效果真好更实在。
测试结束,邱老先生非要上台试两句。
他老伴坐在后面,听完以后说了一句话。
“这回不用回家再让你给我唱一遍了。”
老人站在光里,捏着话筒,久久没说话。
我低头在记录上添完最后一笔。
再抬眼,乔知微正看着我。
她没有鼓掌,也没有喊人来拍照。
只是隔着半个场地,朝我弯起了嘴角。
13
听得清,不代表所有账都结得清。
试运行总结那天,季朗拿来一份新的汇报。
把早期宣传、客户需求和技术优化放在一起。
看起来像一条从头到尾都计划好的路。
其中一页,仍然把我列作前期顾问。
他指着那页,说后续修正属于共同打磨。
我坐在桌边,没让他继续往下翻。
“季先生,这个表述我不同意。”
屋里的人都看了过来。
季朗放下遥控器,脸上还维持着笑。
“陆老师,最后效果都好了,没必要纠结称呼。”
“你用了我的名字,就不是称呼的问题。”
我把第一次提供草图的文件放到桌上。
再放上正式咨询、投标、落选和重新委托的时间。
“我从哪一天开始承担什么工作,都有记录。”
“前期交流没有授权给实施方案背书。”
“后期服务也不是替我自己的错误免费补救。”
程竞朝秘书示意,让她把相关页单独记下来。
季朗的笑淡了,手指按在电脑边。
“可你们原来就是夫妻,她带回家的工作……”
“工作带回家,也不能自动变成公司的资产。”
许蔓的声音从桌子另一头响起。
她这次没有看我,直接看着季朗。
“我已经交了情况说明,这里为什么还是旧版本?”
季朗脸色变了,低声叫了她一声。
她没有坐下。
“图是我拿的,我的错我承担。”
“后来修改和对外使用,我们没有征求陆闻舟同意。”
“你说客户时间紧,名字先留着,现在也该说清楚。”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投影机运转。
我看见她两只手在发抖,还是把话讲完了。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等我站起来替她解释。
季朗转向乔知微,想换一个角度。
“乔总,项目组现在对陆老师的维护,也难免让人……”
乔知微抬起眼,没有接他那句没说完的话。
“如果你对采购有疑问,可以直接提出哪一项。”
“时间、报价、评选、验收记录,项目组都留着。”
“我的关系已经公开,所以我回避了相关决定。”
她停了一下,目光很稳。
“但我没有义务,为了让你不尴尬,否认我的男朋友。”
我望着她,心里那股忍了几天的闷气慢慢散了。
她不是替我把专业上的问题一口盖过去。
她只是在所有该说明的事都说明以后。
仍然把我放在她愿意承认的位置。
程竞翻到最后的结论,接过了会议。
原来的不当署名要更正,外发资料重新发出。
盛景按谈妥的范围承担调整费用。
季朗所在的策划公司,撤换了这个项目的负责人。
后续宣传只按确认后的真实过程来写。
没有谁被一句话赶出整个行业。
但这次的尾款和续约,谁也糊弄不过去了。
会议结束,人陆续走出去。
许蔓收拾文件的时候,乔知微走到她身边。
我以为她们会避开我,就先往门口走。
许蔓却叫住我,说不用。
她看向乔知微,眼眶有点红。
“知微姐,你以前教我,做错事别只顾着解释自己。”
“这次我记得太晚了。”
乔知微没有摸她的头,也没有说没关系。
“下次早点记住。不是为了谁,是为了你自己的工作。”
许蔓点了点头,抱着文件走了。
她经过我身边时,脚步停了一瞬。
最终什么也没说,慢慢出了门。
我看着那扇门关上,心里有一点难过。
不是不舍得旧婚姻。
是我们原本可以早一点学会,这样各自站好。
乔知微没有催我,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
直到我转头看她,她才伸出手。
“陆先生,现在能不能请你去一下后台?”
我拉住她的手,问还有什么工作。
她推开后台小门,里面堆着明天要用的节目单。
最上面那一张,技术支持写着知声工作室。
负责人陆闻舟,三个字印得很清楚。
她把节目单递给我,轻轻呼出一口气。
“检查署名的工作,程竞已经做过。”
“这一张,是我想单独给你的。”
我接过来,纸边在掌心划过一点痒。
“我记得。”她望着我说,“你想把它正经做起来。”
那是我说给老马的话,后来聊天随口提过。
她一直记着。
我伸手把她抱进怀里,低头吻了她一下。
不是因为她给了我一个项目。
是我终于敢相信,自己想要的东西,也值得被人放在心上。
14
南仓正式开业,比原定日期晚了十七天。
墙上的海报换过一轮,院子里的泥也清干净了。
演出厅最终保留了一百九十二个座位。
没有每个都挤得严丝合缝,过道留得宽。
另两间仓库暂时围着,门口标明尚未开放。
看上去不算气派,却没有拿假热闹遮住遗憾。
第一晚,是一出小戏,加邱老先生的短节目。
我们提前到场,按清单把设备逐一过完。
小郑今天不再只跟在后面拿工具。
我让他做开场前的最后检查,自己在旁边看。
他紧张得手心出汗,我递了张纸给他。
“慢点,按你练过的来。”
他低下头,一项项确认,再抬眼时稳了不少。
老马把他肩上的线头揪掉,笑他穿得像新郎。
场里有人说笑,我也跟着松了口气。
开场前十分钟,乔知微推门进来。
她今天穿了条深绿色裙子,头发挽在脑后。
手里拎着一双平底鞋,脚上还是高跟的。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我看了看钟,朝小郑点了下头,走到她跟前。
“还有六分钟。怎么了?”
她把一个小纸袋塞进我手里。
里面是两块栗子糕,还温着。
“知道你一忙就忘吃,先垫两口。”
我看见她指甲边有一小片破皮。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赶紧说搬纸箱刮的。
“没事,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已经贴过了。”
我没再追问,只把纸袋打开,掰了一块给她。
“你也吃。”
她张口接过去,忽然笑得很得意。
“我本来以为,你会叫我别站在这里添乱。”
“你没添乱。我现在挺想看见你的。”
她含着糕,一下安静下来。
我抬手替她抹掉嘴角那点碎屑。
身后老马很识趣地咳了一声。
“陆工,最后两分钟了。”
乔知微赶紧退后,耳朵红了一片。
她换好鞋出去,步子终于不用再小心翼翼。
七点半,灯光慢慢暗下。
我坐在控制台后,看演员推开舞台上那扇木门。
一句开场白,落进坐满人的房间。
最后一排有人轻轻笑了,前排接着笑起来。
我垂在桌下的手,这才一点点松开。
做这行这么多年,我知道开场顺利不等于万事大吉。
可还是贪心地想,把这一晚完整留下来。
留给这个从裁撤的项目组里走出来的自己。
也留给那个说,我不想别人进来受委屈的女人。
邱老先生上台时,腰杆挺得比试听那天还直。
他老伴就坐在后排,旁边是女儿和外孙。
唱到一半,老先生有一瞬间忘词。
底下有人轻轻接了一句,他立刻笑着唱下去。
那句接词并不整齐,却比任何彩排都好。
谢幕时,全场掌声响了很久。
我没有从台后出去,只让小郑把最后一项记好。
抬起头,发现乔知微站在走廊门边。
隔着玻璃,她朝我竖起一根拇指。
然后把双手拢在嘴边,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我看懂了。
陆闻舟。
不是陆老师,也不是任何一种关系称呼。
是她在很高兴地叫我的名字。
观众走后,大家留在院子里吃盒饭。
程竞端着纸杯过来,跟我碰了一下。
“首场不错。后面也按这个标准,别一高兴就省记录。”
我说不会,他笑笑,把最后一份确认单递给我。
尾款按约走流程,后续维护另谈。
我给每个参与的人发了劳务结算表。
老马看到账,头一回没跟我客气,直接收了。
“以后有活还找我,别一个人硬扛。”
小郑在旁边点头,比他还认真。
那晚散场很迟,乔知微来牵我的手。
她问我,是想回去睡觉,还是再坐一会儿。
我说:“想跟你待着。”
她把车钥匙放进我掌心,自己抱住了我的胳膊。
“那你开车,去我那儿。我今天走不动了。”
到她家时,客厅只亮着一盏落地灯。
她去换衣服,我坐在沙发上,没急着找事情做。
手机响了两回,是同行发来祝贺。
我回完,把它扣到茶几上。
她出来看见我,忽然问为什么那么老实。
“不想动。”我说,“想让你陪我坐会儿。”
她连水都没来得及倒,就笑着挤到我旁边。
我们靠着沙发,把那两块剩下的糕分完。
吃到最后,她把头搁在我的肩上。
“我第一次去接你的时候,其实很怕。”
“怕什么?”
“怕你觉得我是来捡一个空缺,或者逞一时新鲜。”
我握住她的手,亲了亲她的指尖。
“现在呢?”
她闭着眼,声音很轻。
“现在怕高铁太慢。”
我胸口一紧,终于没再回避我们还没谈完的事。
“明天一起看看你的新项目。把我想问的,也问完。”
她坐起来看我,像怕我又把自己让到最后。
我扶着她的肩,认真补了一句。
“我想好好跟你过,不是想让你为了我不去。”
15
乔知微没有当天答应外地项目。
她带我看了完整计划,也说了自己拿不准的地方。
不是每一项都成熟,有的条件还得再谈。
我没有替她决定这个机会值不值得。
我问的是,她到底希望以后做成什么样。
她拿出那张已经折旧的南仓需求纸。
第二行的字,依旧被圈着。
普通人买得起票。
“南仓做到了第一步,我想看看能不能继续。”
“那边给我更大的决定空间,也给我一支固定团队。”
说到这里,她眼睛里那点光就藏不住了。
我有一点不舍,也有一点说不出口的骄傲。
我喜欢的女人,正在为自己想走的路认真盘算。
她不该因为终于有了男朋友,就把那条路放掉。
可我也没有装得全然大度。
我把自己的日历拿出来,放在她旁边。
知声刚接了两个本地项目,下个月最忙。
她过去的头两个月,也不可能想走就走。
“我不能保证,你一说想我,我就立刻过去。”
“我也不想每次都是我买票,再说不累。”
她听着,点头,把铅笔拿了过来。
“我们轮着走。有时都没空,就提前告诉对方。”
“临时见不成,可以难过,别装没事。”
我看她在周末上画的小圈,忍不住问。
“这还要写下来?”
“要。你装没事装得太熟了,我怕自己信。”
我笑了一会儿,终于把更难开口的也说了。
“我有时候会想,我比你先老一点。”
“现在说跑一趟不累,以后呢?”
她放下笔,没有急着拿玩笑盖过去。
“闻舟,我不能保证以后没有累的时候。”
“但我也会老,会生病,会有需要别人照顾的时候。”
“我选你,不是找一个永远比我能扛的人。”
她指了指桌上的两本日历。
“就像这个。谁有空,谁多走一趟。都累了,就歇歇。”
我看着她的手,半晌,点了头。
那个我一直想提前替她解决的以后。
原来可以等到我们一起走到时,再一起想办法。
她最终接受了八个月的项目邀约。
出发那天,我开车送她去高铁站。
行李箱里有文件,几件厚衣服,还有一小袋栗子糕。
她怕我在门口站太久,催我先回去。
我故意没听,等到她过了闸机才转身。
手机很快响起来。
她说:“我看见你偷偷在笑了。”
我回:“没人管我今晚几点吃饭,能不高兴吗?”
下一秒,她打来语音,叫我连名带姓。
我站在人来人往的出口,笑得收不住。
真正难的,是第二个月。
我在一家社区礼堂做调整,连续改了几天。
周五晚上才能拿到最后的确认。
原本订好的车票,眼看赶不上。
我给她发了一句这周可能不去了,想了想,又删掉。
怕她失望,想先把事情做完再决定。
一拖就是两小时。
等我打电话过去,她正在楼下小店等打包的菜。
点了两份,其中有一道我爱吃的辣牛肉。
听完,她没有发脾气,只说知道了。
那句知道了,比责怪还让我难受。
我坐到台阶上,把安全帽搁在膝盖上。
“知微,我不是不想去。”
“我知道。但你下午就该告诉我。”
她声音很低,听起来真的失望。
“我可以把菜少点一份,也可以先去做别的事。”
“你晚点说,不会让我少难过,只会多等两小时。”
我闭了闭眼,才发现自己又做回旧样子。
总想等有个圆满办法,再把不圆满的事藏起来。
“对不起。我现在告诉你,今晚肯定去不了。”
“明早如果收得早,我想坐十点那班。”
她没有马上安慰我,过了一会儿才应。
“好。下次别让我靠猜。”
那晚我把剩下的工作做完,回去已接近十一点。
打开门,却看见乔知微坐在工作室门口。
她身边是个小旅行袋,手上拎着便利店的热豆浆。
我愣在原地,半天没拿出钥匙。
她抬起头,先板着脸说了一句。
“不是原谅你晚通知,是我真的很想见你。”
我走过去,把她和旅行袋一起抱住。
她被抱得笑了,拍拍我的后背,叫我先开门。
进屋以后,她把电脑放到新椅子旁。
“明天上午你忙你的,我在这里补方案。”
“下午能不能归我?”
我看完确认单,给项目负责人回复了下周的时间。
“能。明天下午,我来安排。”
我们去了河边,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
买栗子,散步,替彼此拍了几张不算漂亮的照片。
她有一张被风吹得头发挡住半张脸,仍然要留着。
因为旁边的我正笑得低下头。
回程,她牵着我的手,在口袋里轻轻晃。
“我追你的时候,只想先追到。”
“后来才发现,追到以后,还得一直学。”
我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我也是。你不用一个人学。”
16
八个月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容易。
也没有难到非得有一个人放弃自己的生活。
她在那边做成了第一个演出季。
有亏钱的场次,也有临时加座的好节目。
知声从二十七平方米,搬到了楼上一间更亮的屋子。
小郑正式留下来,老马仍按项目合作。
我没急着把摊子铺大,先让该结的钱都按时结清。
南仓后续的两间,也分批投入了使用。
乔知微在外地,仍然会按约回来开运营会。
我们常在散会后见面,她带着电脑,我带着工具包。
各自把东西放下,再认真吃一顿饭。
春天的时候,许蔓所在的新团队给知声发来询价。
做一组社区人物的小演出,需要技术配合。
邮件的附件写得很清楚,范围、预算和时间都全。
她没有先在私聊里问我能不能帮个忙。
我按工作室的安排报价,后来是小郑去跟的现场。
中间有一次确认会,许蔓跟我碰上。
她头发剪短了,讲话比以前慢一点。
看完报价,她说了一句:“以前都不知道要这么算。”
我笑笑,没有接那段从前。
她也没往回绕,只把需要调整的地方圈出来。
会结束后,她问了乔知微的近况。
我说那边第一季做完了,下个月回来。
许蔓点头,过了一会儿,轻轻说。
“我以前最敬佩学姐,觉得她看人特别准。”
她抬头看我,笑得有一点苦,却没有再哭。
“后来偏偏觉得,她看你,是不是看错了。”
我没替乔知微作答。
许蔓也没有等,自己把话接了下去。
“现在知道了。她不是比我会挑现成的。”
“她愿意看,我以前不愿意。”
我合上电脑,站起身。
“你以后也会有自己的生活。”
“嗯。先把这个项目做好。”
这回她说得很实在,低头把会议记录收齐。
我走到电梯前,收到乔知微发来的照片。
她那边的最后一场演出刚谢幕,满台都是人。
照片后面写着:还有六天,想吃你做的饭。
我回复:想吃什么,自己点。
她列了三道,最后加上一行。
不想让你一直站厨房,我回来一起做。
我望着屏幕,心里那点温热慢慢往上涌。
那天回去,我把床边的台灯换了个位置。
又清出一半书架,把门口那双拖鞋拿出来洗好。
我们早就谈过,项目结束后想试着一起住。
没有说谁搬过去就得听谁的。
房租和家用怎么分,各自要留多少独处时间。
这些听上去琐碎的事,我们一件件讲过。
但我仍有一句更重要的话没问。
她回来的那天,我没有带很大的花束去接站。
只买了一小把她喜欢的白色桔梗。
乔知微拖着箱子走出来,先找人,再看见花。
她的脚步突然快了,到了跟前又有些不好意思。
“不是说下班赶不过来?”
“忙完了,赶得过来。”
我没有编一场惊喜,也没有让她多等一秒。
她接过花,伸手抱住我,箱子歪在脚边。
“陆闻舟,我回来了。”
我低头亲她,心里那句准备好的话反而全乱了。
回家以后,我们真的一起做了饭。
她洗菜,我切肉,锅里煮着一小锅汤。
她嫌我把土豆切得太齐,我嫌她削皮削得太厚。
吵着吵着,两个人都笑出声。
我妈中途打来电话,问人接着没有。
乔知微凑过来回答,嘴里还含着一块刚偷吃的肉。
我妈听出来了,笑着叫我别那么小气。
挂断以后,乔知微捏着筷子,站在厨房门边。
“忽然觉得很像过日子。”
我把火关小,转过身看她。
“知微,我就是想跟你过日子。”
她脸上的笑停住,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我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已经放了一下午的小盒子。
戒指不大,尺寸是我们逛街时一起试过的。
我没有假装自己是能猜中一切的人。
只想把准备说了很久的话,当面问清楚。
“我有时候爱逞强,也会把担心说得不好听。”
“往后忙起来,可能还会犯错。”
“但我想跟你商量每一个以后,不想替你决定。”
她望着我,眼睛已经红了。
“你追我的时候,给了我慢慢来的时间。”
“现在我想再往前走一步,换我来问。”
我打开盒子,手竟然有一点抖。
“乔知微,你愿不愿意跟我结婚?”
她没立刻说话,伸手擦了一下眼角。
我站在她跟前,头一回觉得几十秒那么长。
直到她把左手递过来,轻轻吸了口气。
“愿意。陆闻舟,我等你这句话很久了。”
我把戒指戴好,她却没让我立刻站起来。
她蹲下来,捧着我的脸亲了一下。
“还有一句也得告诉你。”
“我追你,是我很想要你。”
“不是看你难过,想当个好人。”
我喉咙发紧,把她拉进怀里。
“我知道。现在真的知道了。”
锅里的汤在这时候咕嘟起来。
她忽然推我一把,笑着叫我先关火。
我抱着她没舍得松,伸长胳膊把旋钮关上。
她笑得眼泪又出来了,靠在我肩上说好烫。
我低头吻她,第一次不急着把那点狼狈收拾好。
17
我们领证,在第二年夏天。
我三十九岁,乔知微三十五岁。
前一晚,我站在衣柜前挑了半天。
那件深蓝外套还在,天气却已经穿不住。
乔知微洗完澡出来,看见床上摊着几件衬衣。
她没伸手替我做决定,只站在门边笑。
“今天这么慎重?”
我把一件白色的拎起来,问她怎么样。
“你喜欢吗?”
“喜欢,有点不习惯这么正式。”
“那就穿。今天不用装习惯。”
我对着镜子慢慢扣好扣子。
她走过来,替我把翻起的一角领子压平。
镜子里,她的下巴轻轻靠着我的肩。
我忽然想起离婚那天,许蔓让我换件衬衫。
原来我记得那么清楚,也可以不再觉得疼。
乔知微看出我走神,问我在想什么。
我握住她搭在我腰上的手。
“想明天早上吃什么,怕排队饿着。”
她一听就笑了:“你是给自己提前报备吧?”
“是。我想吃牛肉面,多加辣。”
“行,我吃不辣的。你别伸筷子抢我的蛋。”
第二天,我们先吃饱了,才去办手续。
路上她给我看手机,电子日历里多了一个纪念日。
不是只有我记得,不是只有我提前做准备。
轮到拍照时,工作人员让我们再靠近一点。
乔知微笑着往我这边挪,我伸手揽住她的肩。
照片出来,她盯着看了很久。
“你怎么笑得这么傻?”
我说:“结婚高兴,没收住。”
她把两本证并排放好,拍了一张发给家人。
我妈很快回了语音,背景里还有菜市场的吆喝。
叫我们中午回去,她买了虾。
乔知微按着语音说好,叫了一声妈。
说完才抬头看我,耳朵红得跟第一次上门一样。
我看着她,眼眶忽然有点热。
手心里的证件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可我知道这一次,我不是找个人把余下的日子填满。
我是在跟一个也愿意的人,认认真真地往前走。
婚宴没有办得很大。
两家的亲人,几个相熟的朋友,在一家小院里吃饭。
老马喝了两杯,非要替我讲一段创业史。
被我拦到一半,乔知微却不肯让他停。
她听说我为了省运费,一个人扛桌子上四楼。
笑得不行,又在桌下偷偷掐我的手。
我知道她是怪我逞强,握住她指尖,低声答应。
“下次找人,不自己扛。”
小郑带了张工作室的新合影。
照片上三个人站在知声的门牌下,有点拘谨。
我妈看了好几遍,把照片收进自己的包。
她没说终于有人照顾你了。
只是举着杯子,叫我们有事多说,别总憋着。
饭吃到一半,乔知微的项目群里又有消息。
新的合作还在谈,不是结婚以后就都停下来。
她看完,把需要回复的转给团队,收起手机。
我也把工作交代给小郑,没有一边夹菜一边盯屏幕。
那一顿饭,我们吃得很慢。
不用赶任何一个必须被证明的场面。
许蔓没有出现在婚宴上。
她在得知消息后,发来过一条简短的祝福。
我跟乔知微一起看了,回了一句谢谢。
后来听同行说,她带的社区演出做完了第二期。
她开始把技术人员的名字写进完整名单。
我没有再往下打听。
她过得好不好,已经不需要用来说明我的选择值不值。
婚后第一个周末,我们去了山里。
不是多远的地方,车能开到民宿门口。
步行上观景台,也只要二十来分钟。
订房之前,乔知微看着天气预报,问我要不要换日子。
“有可能看不见太阳。”
我说:“那也去。看不见就吃顿早饭再回来。”
她认真想了一下,把一间带小露台的房间订好。
晚上我们坐在露台上,分一袋没吃完的栗子。
她把脚搁在椅子边,问我想不想把闹钟再提前一点。
我说够早了,再早你又得后悔。
她仰头笑:“你就这么不信我?”
我说不信,还给自己也设了一遍。
凌晨闹钟响时,她果然把被子拉到了头顶。
我坐起来看天气,外面还黑着。
以前到这时候,我大概就会说,那你睡,我也不去了。
省得自己的期待显得太不懂事。
这次我掀开一点被角,轻轻碰她的手。
“知微,我想去。你要不要一起?”
她眯着眼看我,声音还带着困意。
“要。拉我一把,给我三分钟。”
我把外套放在她够得着的地方,先去烧水。
等我装好保温杯,她已经系好了鞋带。
两个人出门,沿着民宿后面的石阶往上走。
没有谁在前面走很远,也没有谁一直催。
我停下来等她,她也会回头看我有没有跟上。
到观景台时,天边刚有一点很浅的白。
她靠着栏杆喘气,把手塞进我的口袋。
“以后别拿这个当考验,我是真的困。”
我笑着说不考,她愿意来,我已经很高兴。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我的脸上,有一点痒。
我侧过头,亲了亲她冻凉的耳尖。
远处的云慢慢亮起来,太阳从山沿后露出一线。
她本来还想说什么,忽然安静了。
我看着那点金色一点点升高,握紧她的手。
年轻时没看成的日出,此刻终于在眼前。
我没有想自己是不是来晚了。
乔知微转过脸,眼睛被光照得很亮。
“闻舟,冷不冷?我们什么时候下去?”
我把她的手往口袋里拢了拢。
这一次,没有说都行,也没有先问她想不想走。
“再待一会儿。”我说,“我还想看。”
她靠过来,肩膀贴紧我的。
“好,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