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爷爷留下的摊子
爷爷陈三爷走后的第七天,我在他床底下翻出一个旧木箱。
我叫陈九,二十七岁,青溪镇人,平时在县城给人装修房子,打吊顶、刮腻子,跟“看事”两个字八竿子打不着。爷爷年轻时在镇上吃阴阳先生这碗饭,乡人喊他陈先生,谁家盖房、迁坟、看宅,都来请他。我从小不信这些,觉得无非是老人哄人的一套说辞。他活着的时候我劝过好几回,让他别折腾。他也不恼,只说各人有各人的饭碗。
我小时候最烦他那一箱东西。罗盘搁在柜顶,铜铃挂在门后,家里来客一进门先看见那块“陈记看宅”的布招牌,我同学来玩,站在门口笑,我脸上挂不住。有一年我把铜铃藏到柴房里,想让他找不着。他找了两天,第三天在灶台边上坐着抽烟,一句话没说。我扛不住,自己拿出来还了他。
他没骂我。他只说,这铃不是响给我听的。我说那是响给谁听的。他把烟摁了,说,响给听得见的人。
这回他走得急。脑溢血,倒下第三天人就没了。中间醒过一次,说话已经不利索,攥着我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我凑到他嘴边听了半天,听清的是:摊子别撂下,饭碗可以端歪,事不能办歪。
我回来奔丧,料理完后事,本来收拾收拾就该回县城。可镇上的人不让我安生。
木箱是樟木的,锁扣锈住了,我用螺丝刀撬开。
里头没有金银。一只掉漆的罗盘,一卷发黑的墨斗线,一个铜铃,一面巴掌大的旧铜镜,三本翻得起毛边的手札,另外还有一沓黄纸、一小包糯米、几尺红绳。最底下压着一块布招牌,上头四个字,“陈记看宅”,墨都淡了。
我把东西一件件摆到桌上,正发愣,院门外有人怯生生地拍门。
开门是刘德厚的媳妇王桂芳,挎着个布包,眼圈发红,身后跟着她男人。两口子在门口站了半天,才磨磨蹭蹭进来。
“九娃,”王桂芳先开的口,“你爷爷要是还在,我们也不好来打扰。可家里实在不对劲,想请你去看看。”
我皱起眉:“婶子,我不会这个。我就是个干活的。”
“我们知道你没学过。”刘德厚搓着手,“可这镇上,陈先生的摊子就剩你了。你哪怕替你爷爷去走一趟,看看情形。要真不行,我们再另请高人。”
我本想一口回绝,目光却落到那本手札上。
最上头一本的封皮写着《看宅录》三个字。我随手翻开,想找找爷爷到底记了些什么。翻到中间,一张夹页滑了出来。
是张黑白老照片,拍的是一栋青砖大院,门楣上有块旧匾。照片背面有爷爷的小字:“镇东曾家旧铺,一九六一,窖未开,慎入。”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们说的宅子,”我抬起头,“是不是镇东头那座刘家大院?”
两口子对视一眼。王桂芳连连点头:“就是那儿。我们去年翻新搬进去的,自打住进去,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她压低声音,一桩一桩往外说。
每天后半夜,堂屋那扇木门的门闩会自己“咔哒”一声拨开。院里养的三只老母鸡,一夜之间全死在鸡窝里,脖子好好的,就是没了气。她五岁的小孙子豆豆,半夜总指着后院哭,说有个穿蓝布衫的女人站在井边梳头。
最吓人的是前晚。她起夜,透过窗纸看见院子里站着个人影,瘦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一动不动。她壮着胆子咳了一声,那人影直直朝屋门走过来。可天亮再看,门口地上只有一串湿脚印,人根本没进过屋。
“我们请过两拨人来看,画了符,烧了纸。好两天,又照旧。”刘德厚叹气,“钱花了不少,人一天比一天憔悴。”
我翻开手札,顺着那张照片往上找年份。
爷爷在这栋宅子旁边写了密密麻麻几行批注,提到“指水”“寻骨”“莫镇”几个字,墨迹深浅不一,像是隔了很多年反复补写。有一处写着“丙午年再问,仍未开”,旁边又添了一行更小的字:“问不得了,问了没人应。”
我不懂意思。可“慎入”两个字写得重,纸都快划破了。
王桂芳见我翻本子不说话,从布包里摸出一个红包,搁到桌上:“九娃,这是个心意。你先收下。不管能不能成,帮叔婶跑一趟。”
红包不薄,捏着厚实。
我看着桌上那只旧罗盘,又想起爷爷咽气前那句话。
那天晚上我翻手札翻到后半夜。
第二天天没亮,我把红包推回去一半,跟刘德厚说:“活我先去看。看得好看不好,不敢打包票。先说定一条:我爷爷怎么交代,我就怎么办。要是我看着不对,说撤就得撤,谁也别逼我。”
刘德厚两口子连忙应下。
我抱起木箱出门的时候,天边刚泛出一点青白。
走在青石板路上,我回头看了一眼自家院门。忽然觉得爷爷那本手札里,有一桩压了很多年的旧账,正等着有人翻出来。
第二章 三不接
去刘家大院前,我先找了镇上扎纸活的老石头。
老石头跟爷爷是几十年的老交情,管爷爷叫三哥。他七十多岁,背驼了,手还稳。听说我要接活,先把我领到里屋,倒了杯热茶,脸色挺郑重。
“九娃,你真要碰你爷爷这摊事,有些规矩得先跟你说清。”
他伸出三根皱巴巴的手指。
“你爷爷在世,有三不接。头一条,院门匾底下倒吊红绳的,不接。第二条,坟头三年没人烧纸、柏树被人砍了的,不接。第三条,开口让你帮着找活人的,不接。这三条只要沾一条,给再多钱,扭头就走。”
我把这几句记在本子上,问:“为什么。”
老石头没马上答。他先把茶碗盖揭开,撇了撇浮沫,又盖上。
“头一条,倒吊红绳是家里先有人出了硬事,拿绳结挡邪,外人接手容易沾包。第二条,无主坟动了会惊动底下。第三条最要紧。”
他看着我。
“开口找活人下落的,背后多半是人害人,不是鬼闹鬼。咱们吃这碗饭的,不掺和人命官司。”
我记下了,又把手札里看不懂的批注拿给他看。
老石头戴上老花镜,翻了小半个钟头,忽然指着“指水寻骨”四个字停住。
“这句我懂。要是看见湿脚印、水痕、人影往水边凑,那不是要索命。是缺个落脚的地方,缺骨头,缺坟。要你帮着找出来,安下去。”
“那‘莫镇’呢。”
他没立刻答。他把手札合上,掌根按在封皮上,按了一会儿。
“你爷爷当年给人镇过宅,也后悔过。
他给我讲过一次。三十多年前,镇西头一家盖新房,挖地基挖出半截石碑,主家不识字,让人砸了垫在墙根底下。第二年家里连着出事,老人瘫,孩子病。主家来求你爷爷,他去了,看了一晚,回来抽了半宿烟。
第二天他还是去镇了。镇物埋下去,那家果然安生了两年。
可第三年,那家的孩子还是没留住。
你爷爷后来跟我说,他那回是硬压的,压住的是响动,没解决根子。他说,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辈子。”
他停了一下。
“他跟我说的原话是,能度化就别硬镇。硬镇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辈子,反把后头的人架在火上烤。”
从老石头家出来,我背着木箱往镇东走。
刘家大院离老街不远。一座老青砖院子,翻新过门面,新刷的白墙,可老屋顶的黑瓦还是旧的,墙根爬着青苔。院里晾着衣裳,鸡笼空了,门口卧着条黄狗。那狗见了我不叫,夹着尾巴缩回去了。
刘德厚迎我进门。我先没急着进堂屋,站在院子中央,把罗盘捧在手里慢慢转。
罗盘是铜底子,磁针磨得发亮。我学着爷爷从前的样子平举着看针。别的地方针都稳,转到后院那口枯井的方向,针头轻轻发飘,打了两个转才勉强定住。
我不懂罗盘。可这异样骗不了人。
我又在堂屋门口弹了一道墨斗线,线绷得笔直。当天白天什么事都没发生。我跟着王桂芳把屋里屋外走了一遍,问清了每天出事的时辰:都是后半夜,子时过后,丑时前。
入夜,我让一家人睡里屋,自己搬了条凳子坐在堂屋。铜铃搁在膝头,糯米揣在兜里,灯也没敢点全亮,只留一盏罩子灯。
半夜静得能听见灯芯噼啪响。
时针慢慢走到丑时,院门外那扇木门“吱呀”响了一声。
不是风吹的。风从侧面来,门是从里头被拨开的。门闩发出“咔哒”一声,像是有只看不见的手,把那根横木轻轻抬了起来。
我攥紧铜铃,没出声。
门开了一道缝,夜风灌进来,地上慢慢洇出一圈深色的水印。
我低头看。水印形状不对。是一串脚印,从院门口一路拖到堂屋台阶下,脚印很小,像个女人穿旧布鞋的底,步幅碎,走得慢。
我顺着脚印抬头。
廊下的暗影里,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人。
瘦高,蓝布长褂,头发很长,垂在背后。她背对着我,一只手抬在耳边,像是在一下一下地梳头。
我后背的汗一下子下来了,牙关紧咬着没出声。爷爷教过的话在脑子里转:先看人,别急着动;看不清真假,别亮家伙。
就这么僵持了十几息,那女人慢慢侧过半边脸。
我借着灯影只看到一张模糊的、发灰的轮廓,看不清眉眼。她没有看我,转过身,沿着那串湿脚印慢慢往后院走,一直走到枯井边,站住,不动了。
我等她彻底看不见了才敢站起身。腿有点发软。
我走到院门口,门闩果然是开着的,木门板上还留着一点冰凉的水汽。
那一夜我没合眼。
天一亮我先去后院枯井边看。井是干的,早就封了,井沿长着一圈青苔。昨晚人影站过的地方湿漉漉一圈,土是黑色的。
我蹲下去摸了一把,指尖发凉。
脚印的方向从头到尾只指向一个地方。
这口井。或者说,井底下压着的东西。
第三章 井边那块地砖
白天我把情况跟刘德厚两口子说了。
我没吓唬人,只说宅子里“有东西没安顿好”,方向在后院,得先弄清楚底下有什么。
刘德厚听见要动后院,脸色先变了:“九娃,后院那地方不能乱挖。地基是我请人勘过的,挖塌了怎么办。”
“不挖开看,永远不知道问题在哪。”我说,“我先不下手。先问清楚这院子以前是谁家住过。”
一问才知道,刘家大院在新中国成立前是镇上曾家的药铺。曾家三代行医,到曾秀娘这一辈,男人没了,就剩她带着一个病弱的孙子过活。后来药铺散了,院子几经转手。刘德厚前年从一个外姓人手里盘下来翻新,以前地基下有什么,他压根没细问。
“曾秀娘。”我记住这个名字,“她孙子叫什么,多大,后来去了哪。”
王桂芳摇头:“都说是跟着死了。具体的不知道。豆豆他太婆可能晓得点旧事。”
豆豆的太婆是王桂芳的祖母,八十二岁,姓周,耳背,说话慢。我们把老人扶到堂屋,我把问题慢慢问了三遍。
周阿婆浑浊的眼睛望着房梁,想了很久才开口。
她说曾秀娘是个心肠好的人。
男人走得早,一个寡妇守着药铺,给穷人抓药常常不收钱。有一年镇上发疟疾,她把药柜里存的青蒿全拿出来熬,熬了三天三夜,锅就架在铺子门口,谁路过都能喝一碗。有人劝她留着卖,她说卖什么,人活着才能还钱。
她孙子叫阿满,打小身子弱,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七岁了还走不快,曾秀娘去哪都背着他。
“后来呢。”我问。
“后来闹过一回误会。”周阿婆声音发颤,“那年月日子难,镇上一口公井出过浑水,有人说是有人投了毒,查来查去查到药铺头上。曾秀娘一个寡妇,没人帮她说话,人就被逼走了。走的时候阿满还病着,听说没带出来。”
我追问人去了哪。老人只摇头:“人没回来过。连个坟头都没有。”
从周家出来,我立刻翻手札。
果然,“刘家大院”那一页的空白处,爷爷记了两个名字:曾氏,阿满。旁边一行小字:“骨在院下,未葬,不可封死。”
不可封死。可这院子被人封了。
我带着老石头悄悄到后院看地形。枯井旁边偏西三尺,有一块地砖和别处不一样,颜色更沉,边角抹着新泥。老石头蹲下去敲了敲,声音发空,底下有洞。
“地窖。”他说,“早年人家存药材、存菜的地窖。怕是被人用砖封上了。”
我们正说话,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老石头把烟锅在井栏上磕了一下,站起来,顺手把我手里那本手札按进怀里。他这个动作做得极快,像是做过很多年。有些东西不能让外人看见,这道理他比我懂。
赵强背着手走进来。四十出头,在村里做包工头兼会计,平时跟刘家有生意往来。他看见我们蹲在井边,笑着打岔:“陈师傅这是看风水呢。房子住着不挺舒坦。”
“随便看看。”我站起身。
赵强目光在那块地砖上停了一瞬,笑容淡了点。
“这地基年头久了,别乱撬。撬坏了漏财。有什么事咱们回头商量,都是街坊邻居。”
他话说得客气,那眼神不对,像是在防着什么。
他走后,老石头啧了一声:“这人爹是赵世才,当年在村里说话算数的那茬人。你要挖底下的东西,先过他这关。”
我没接话,心里记下了。
当天夜里,我没再坐在堂屋等。
我把一道墨斗线横拉在地窖口外,又在四角各放了一小撮糯米,铜铃挂在井栏上。安排妥当,我和老石头躲在前屋门缝后头看。
子时刚过,蓝褂子人影又出现了。
这一回她没到堂屋门口,径直走到地窖那块地砖前,弯下腰,手掌虚虚按在地上,像是在摸什么。
铜铃没响。糯米却悄悄发黑了一小撮。
就在这时,地窖底下传来“咚、咚、咚”几声闷响,像有人隔着厚土,用小木板在轻轻敲。
老石头一把攥住我胳膊,手心里全是汗。那声音很轻,却一下一下,敲得人头皮发麻。
敲了十几下,停了。
地底下传出一个小孩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声。只一下,又咽住了,再也听不见。
我盯着那块被新泥封死的地砖,手慢慢攥紧。
阿满还在底下。
第四章 半页供状
第二天一早,我把手札和老石头说的线索凑到一起,又去镇文化站翻了镇上的旧档案。
旧资料残缺不全,只查到民国到上世纪六十年代初的零散记录。曾秀娘的名字出现在一张抚恤登记的背面附注里,写着“曾氏,孤身,无后”,后面打了个问号。至于那口公井中毒的事,档案里没有结论,只记了“水患澄清,人员流离”几个字。
八个字,就把一段往事抹平了。
我在文化站坐了三个钟头,把那一摞旧纸翻了两遍。中午管理员给我倒了杯水,问我找什么。我说找一个人。他说这里头只有名字,没有人。
我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人一进档案就只剩下几行字,字写得越简,删掉的越多。
回镇的路上,老石头跟我说了更多。
他年轻时帮爷爷打下过手,知道刘家大院底下的来历。
“你爷爷年轻那会儿,村里人求他去‘镇一镇’。”老石头迈着小碎步,“说院里闹,睡不安生。他去看了一晚,回来直摇头,说不是闹,是底下压着没入土的人,硬镇不对。可当时主事的是赵世才,他拍板让人把地窖封死,上头又压了一道镇物,说压住就干净了。你爷爷犟不过,最后只在册子上写了‘未葬不可封死’,人却没拦住。”
我停下脚:“赵世才现在呢。”
“瘫了三年。瘫在床上,话都说不利索,就他家小子赵强守着。”
下午我借故上门。
赵强家是一栋新砖房,院子收拾得齐整。他听说我是“看宅”的,先把我让到堂屋泡茶,话里话外都是打太极,说村里旧物多,别老翻陈年老账,伤和气。
我只问曾秀娘,不问别的。
一提这个名字,他端茶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老辈的事,谁记得清。九娃你年轻,先把日子过好比啥都强。”
告辞出来,我更确定这里头有事。
夜里回到自家,我把手札一页页细抠。
第三本册子后半部分夹着一张折叠的麻纸。展开是半张写了字的旧供状,墨水洇开大半,能辨认出的字句是:“公井水浊,疑药铺……其孙年幼……锁窖中……”
落款处一个歪歪扭扭的名字:赵世才。
供状不完整,像是被人撕走了另一半。爷爷在旁边批注:“此物不敢交,人尚在,留作后证。”
我捏着那张纸,手心发凉。
爷爷当年不但看出来了,还留下了物证。只是他活着时人没动,证据也没递出去。
第二天我去看了赵世才。
老人住东厢房,门窗关得严实,屋里有药味。床上躺着个瘦得脱形的老头,眼窝深陷。看见我,他眼珠转了转,喉咙里嗬嗬作响。
赵强守在床边,寸步不离。
我装作打听旧日街坊,问了几句普通话。临走时蹲到床边,凑近赵世才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两个字:
“阿满。”
老头原本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枯手从被子里抬起来,颤巍巍抓住我的袖口,嘴里挤出含混的气音。
赵强脸色一变,连忙上前把他的手按回去,笑着说:“我爹糊涂了,认不得人。九娃别介意。”
我站起身,看了赵强一眼,没说话,走了。
回到院子里,老石头正等我。他听我说完供状和赵世才的反应,叹了口气。
“八成就是赵世才当年封的窖,把人压在底下。他现在瘫着说不出,赵强想替家里遮过去。这要是挖开,是他赵家的老疤。”
“那也得挖。”我说,“底下是两个人。”
老石头看着我,半天才点头:“行。要挖先备齐手续和见证,别让人家反咬一口说咱们毁房掘基。你爷爷当年吃亏就吃亏在,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正商量着,院门外又有人敲门。
是王桂芳,慌慌张张,脸色发白。
“九娃,你快回去看看。我家豆豆下午发了高烧,嘴里胡言乱语,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叔叔,土压着我,出不去。”
我抓起木箱就往外走。
第五章 地窖口的黄符
赶到刘家,豆豆躺在床上,小脸通红,迷迷糊糊睁着眼,嘴里念念有词。
大夫看过了,说就是普通着凉发热,吃了药不见反复。可那几句话,句句冲着地窖去。
我用清水净了块布,给孩子擦了擦额头,又从兜里取出那枚旧铜镜,在床前轻轻晃了一下。孩子慢慢睡沉了,呼吸匀了。
孩子睡着以后,我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他小手里攥着一角被单,攥得很紧,指节都白了。
王桂芳在旁边直抹眼泪:“他从来没去过后院地窖,怎么知道土压着人。”
“梦由心生,也可能是跟着院里的气走。”我没把话说死,“今晚开始,你们一家都睡前屋,别让孩子靠近后院。”
当天夜里,我决定先把窖口外围的布置看清楚。
我和老石头打着灯到后院,蹲在那块被封的地砖前。这一看,看出门道了。
砖缝里斜插着几张泛黄的黄纸符,不是镇上常见的样式,画的纹路古怪。地砖四周还埋了一圈碎瓷片,碴口朝外。井栏上系着的红绳被人换过,绳结是紧的、死的。
爷爷手札里说过,活结引路,死结困人。这是要把底下的人困在原地。
“谁布的。”老石头冷笑,“你看这符纸新,土还是潮的,近一两年才弄的。真要是为了镇宅,为什么趁刘家翻新、人住进来才加。分明是怕房子一挖、窖一开,旧事见光。”
我顺着脚印想:刘德厚是外乡人盘下房,不懂这些。能进后院、懂一点这套门道、又有动机的,只有赵强一系。
为了不打草惊蛇,我们先不动地砖。
我连夜按手札的法子,在窖口外布下墨斗线阵和铜铃,又在堂屋到后院的通道上铺了一层薄糯米。只要夜里有东西从线上经过,铃会响,糯米会发黑变色。
布置完已是后半夜。我和老石头和衣靠在前屋打盹,约好轮流盯着。
轮到我守下半夜时,铜铃响了。
不是被风吹的。铃声清脆,“叮”地一声,从窖口方向传来。
我掀灯起身。铺在地上的糯米靠窖口那一小圈,颜色由白转灰。插在砖缝里的几张黄符无火自燃,蜷成黑色的灰烬,落在地砖上。
老石头也醒了,凑过来低声说:“镇物被顶掉了。底下那位不接受这个。”
符烧成灰,说明硬碰硬压不住。
我蹲下去,把灰烬拢进一张白纸包好收起来。这也是物证。
天将亮时,蓝褂子人影这一回没去井边,而是站在院中央,正对着前屋,朝我和老石头住的方向,深深弯了一下腰。
像是道谢,又像是恳求。
天亮后,我做了个决定:找人,找见证,正式开窖。
老石头去联络村里几位上了年纪、认得曾家旧事的老人,又托人给镇里管民政和老街历史的干事递了话,说明院里可能有旧时无主遗骨,需要依法依规处理,不宜私自动土。
手续没那么快。赵强那边却先动了。
下午刘德厚跑来告诉我,赵强劝他别让外人挖地基,说愿意出钱请两个外地师傅重新布一轮“镇宅局”,把宅子弄得风风水水,花多少钱他补一半。
刘德厚被说得有点动摇,问我能不能先压一压,别挖。
我看着这个做木材生意的中年人,把那张半页供状、夜里发黑的糯米、烧成灰的黄符一件件摆给他看。
“刘叔,真要是闹鬼,布什么局都行。可现在底下埋着的是两个人。你拿符咒压的是两副骨头。这事不弄清楚,房子再气派,你们一家住着心里也不踏实,豆豆的病也断不了根。”
刘德厚闷头抽了半根烟,终于把烟屁股按灭。
“挖。听你的,按规矩来,叫上人见证。”
人还没聚齐,当晚赵强自己来了。拎着两瓶酒,进门就笑。
“九娃,乡里乡亲的,有事好商量。你要多少辛苦费,我赵家出。只求你别开这个口子。”
我没接酒,只问他一句:“你爹当年封窖,到底封了谁进去。”
赵强脸上的笑一点点收干净。
第六章 井下两副骨头
赵强没答,放下酒就走了。临走撂下一句软中带硬的话:“挖出来,谁都别想在这院子里安生。”
我没理会。
第三天上午,在几位老人、一位镇里干事和刘德厚夫妇见证下,封窖的地砖被小心起开。
地窖不大。顺着窄砖阶下去,陈年的潮气混着药草味涌上来。我举灯先下,老石头跟在后头。
地面铺着碎砖。最里头靠着墙,摆着两具骸骨。
一具成年,骨骼细长,骨盆的形状是女性。旁边一具很小,肋骨和腿骨都细,一看就是个七八岁的孩子。两副骨头靠得很近,孩子的头骨微微歪向成人那侧,像是到最后都还挨着身边的人。
我的灯举稳了,心口发堵。
老石头在旁边低低念了句什么,没出声。
孩子的手骨攥得很紧。我蹲下去,顺着指骨一看,掌心里是一枚小小的长命锁,铜的,绿锈斑斑,用红绳穿着。
我轻轻托出来。锁片背面刻着两个浅字:阿满。
锁钩上还缠着一小绺蓝布线头,洗得褪了色。
那蓝布的颜色,跟每晚站在院子里的人影穿的褂子,一模一样。
成年骸骨的手边有一个发黑的小陶瓶,瓶口封着蜡。打开闻得到早已散尽的苦药气,想来是曾秀娘随身带的药。她到死都抱着行医的东西。
我们没有擅自搬动。先在窖口上方搭了遮挡,做好记录,拍照、画图、编号,由干事联系相关部门按民俗和程序处理。
几位老人站在旁边。有认得曾秀娘的,红了眼眶,说当年真是个好郎中,怎么就落到把人封在地窖里的地步。
有个八十多的老爷子蹲在窖口边上,看了很久。他忽然说,他小时候胳膊上烫过一块疤,就是曾秀娘给他上的药,没收钱。他说他记得那药是黑的,抹上去凉。他说他一直以为那老太太后来搬走了,去了别处,过得好。
说完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没再说话。
下到地窖前我还半信半疑。这会儿看着两副安安静静的骨头,那些夜里的湿脚印、弯腰的人影、豆豆嘴里的“土压着我”,全都对上了。
他们不是回来害人的。他们是回来要一个入土的地方。
从地窖上来,日头正毒,我却觉得后背凉。
赵强躲在人群外看了一眼,扭头就走。我没追他,先把长命锁用布包好,跟供状、灰符、发黑糯米一并收进证物袋。
当晚,院里没再响铃。
后半夜我还是守着,灯留一盏。
那道蓝影最后一次出现时,没有再往后院去。她走到天井中央,回头望了望那个被打开的窖口,侧影很淡。豆豆睡在前屋,半夜没说胡话,烧退得很干净。
我懂她的意思。地方找到了,就差一个能安身的去处。
第二天,处理骸骨的队伍进场。按程序先清理、整理、登记,再择地安葬。
民政干事听完老人们口述的旧事,又翻了旧档,说无主旧骨先做妥善安置,当年那桩说不清的误会,能补记录的补记录,能给后人一个说法的尽量给。
我跟着忙了两天,把曾秀娘和阿满的骸骨护送往后山坡一片向阳的旧墓地。
老石头帮着扎了小小的引魂幡。我用红绳按方位牵了一路,铜铃偶尔轻响,没有乱。
落葬前,我蹲在新冢旁,把那枚长命锁轻轻放进木盒。
手札里爷爷写过一句“安骨先安名”(这四个字他写了三遍,前两遍都划了)。我拿笔在临时木牌上写了两行:故曾氏秀娘之位;孙阿满之位。
写完我停了一下,把“故”字描实了一遍。
老石头在旁边看着,念了句佛,又叹:“你爷爷要是看见,能闭眼了。”
第七章 三日后的夜路
落葬那天是白天,程序走完,人散了。真正按民间旧俗再送一程,选在三日后的夜里。
这部分是我跟着老石头现学现做的。规矩不繁,心意要紧。
天色擦黑,我们在后山坡新冢前摆了清水一碗、白米一碟、路引几张。我用红绳从老宅方向牵到新坟,绳上隔一段系一小截白棉。铜铃拿在手里,走三步轻轻摇一下,声音不大,顺着夜风散开。
老石头扎的小幡插在冢前,不写吓人的符咒,只写了两人的名字。
没有大场面。只有几位老人和刘家三口远远站在边上。
我把清水在冢前洒了一圈,白米撒了三把,路引压在土块底下。做完这些我在冢前站了一会儿,把该说的几句说了。不是念咒,是报个地方:往后你们就住这儿,向阳,靠路,下雨不积水。
说完我把红绳头解开,让它自己落在地上。
我不渲染神异,就当替两个无人送终的旧人走最后一段路。
搬骨、入盒、覆土、立小木牌,一步步来。土封好的时候天色已深。月亮从云里出来,照在坡上,草尖发白。
我按照手札的意思,没有守到后半夜,只在冢前静静坐了一阵。
后半夜起了点薄雾,贴着地面漫。
恍惚间我好像看见新冢旁站着两道影子,一高一矮,肩挨着肩,朝着院外老街的方向望了一会儿,又朝我这边微微俯身,随后淡进雾里,再也看不见。
我没有声张,也不跟人描述细节。各人心里存个念想就好。
回到镇上,天蒙蒙亮。老石头打了个哈欠,说这一觉能睡踏实。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九娃,赵强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我把红绳收回,铜铃用软布擦净,长命锁的拓片夹好,箱子关好。
“他要是认,就算了。”我说。
“他要是认,是为你挖出来的这两副骨头。”老石头说,“不是为你。”
我没接话。
他从兜里摸出烟袋,装了半锅,没点。
“你爷爷当年就是卡在这一步。底下的事他看明白了,上头的人他没敢碰。”
第八章 赵家的收尾
迁骨之后,程序上的收尾用了小半个月。
镇里整理旧街历史材料时,把曾秀娘行医救人的事迹补了一段简短记载,附在老镇人文资料里。不刻意拔高,只记事实:当地曾有曾氏女医,行医乡邻,后人失记,今依乡邻口述与遗存补录数行。
阿满的名字和长命锁一并作为旧物线索存档。骸骨正式入葬公共旧墓地一区,立了简易标识。
旧供状缺的那半张,最后是在周阿婆家找补回来的。
她翻出一只旧木匣,从夹层里取出一张叠得发黄的纸条,说是当年赵世才的婆娘不放心,偷偷留的底子,一直没敢拿出来。
纸条上的字迹歪扭,是口述记录的语气。
公井发浑,是上游山洪带了泥。赵世才听信旁人撺掇,说药铺曾氏卖药敛财、有嫌疑。夜里带人进院问话,阿满病重走不动,曾氏护孙心切争执,情急之下把孩子先藏进地窖避风头。谁知外头逼得紧,曾氏被众人看着出了院,投进龙湾。地窖口却被糊里糊涂封死,等想到阿满还在里头,已经晚了。
后半段写着:“我丈夫说,封住就封住,免得再翻出来丢人。”
纸条末尾没有正式签名,只有一枚模糊的手印。
这不是法律铁证,可它把经过串起来了。老石头说,当年赵世才闹得最凶,是为了在村里挣个果断的名声。真出了人命,又怕翻出来毁了自己和赵家后人,才一压再压。
我拿着纸条去看赵世才。
老人这回比上次清醒些。赵强不在床边,只有护工。我把纸条展开让他自己看,又把“阿满”两个字凑到他眼前。
老头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哭腔,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他枯手摸索着抓住我的手腕,用了极大的力气,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埋……埋出去……别……别压着……”
“我已经埋了。”我轻声说,“在后山坡,挨着太阳好的地方。您把当年的事再说一遍,说给能管事的人听。”
他张了张嘴,浑浊的眼睛看着房梁,像是看见很多年前的院子。
断断续续,他说出几个能听懂的词:“是我……封的……娃……娃在底下……喊了几夜……”
说到这里他浑身发抖,说不下去了。
我没逼他,替他盖好被子。
从屋里出来,赵强正好进门。两人在廊下打了个照面。他脸色灰败,看了我手里的纸条,嘴唇动了半天,没说出硬话。
傍晚,镇上的干事和老人们再次凑到刘家大院。赵强最后还是来了。
当着众人,他把这些年的事摊开。
他爹瘫了以后,他怕旧事影响自家盖房、承包工程、孩子说亲。前年听说刘家要翻新、地基可能挖开,就偷偷用旧法子布了死结红绳、黄符和碎瓷,想把窖口再压严实。他不知道具体怎么封的,只知道父亲一听见“地窖”“阿满”就惊慌,所以提前把口子守住了。
“我不是要害谁。我就是怕家丑翻出来。”赵强低着头,“现在骨头出来了,供状也在,我认。该怎么做,听公家的。”
几位老人没有骂他,只叹了口气。
我把供状、纸条、长命锁拓片、灰符和赵强的口述记录一并交给干事,按程序留存。剩下的结论由公家下,我不越界,也不掺和处分。
经村干部和长辈调解,给赵家定了两条:不得再在院下做任何封镇动作;把历年借旧俗敛财吓人的做法停掉。
赵强应下,后来确实没再摆香案、卖符物。
赵世才又熬了一段日子,入冬前病故。临终前再没提过封窖的事,只反复念一个字:“娃。”
这些后续我没有主动过问。
只有一件事我记得清楚。赵世才走的那天,赵强给我打了个电话。
“陈师傅,我爹走了。”
“嗯。”
“他到最后也没说清楚。”
“说不清楚就算了。”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陈师傅,我爹那屋的东西我不留了。”他说,“那口窖填回去的砖,我想撬了重铺。”
“得找人看日子。”我说,“我明天过去。”
他愣了一下:“你还来。”
“我来。”我说,“活还没干完。”
第九章 镇还是度
事情办完,本以为就此了结。刘德厚却又找我,提了个让我没想到的请求。
他说房子既然没事了,想趁开春把后院和堂屋再修整一下。同时照着镇上别处的做法,请几位老师傅做一轮“镇宅局”,埋镇物、挂八卦、写符贴梁,图个全屋平安,钱不是问题。
他知道我爷爷留下的物件多,问我能不能再替他布一局。
我当场就拒了。
不是摆架子。是手札最后一页写得明白。
那天夜里我专门把那页展开给他和王桂芳看。爷爷的字越到晚年越稳,写的是:
“世人多求镇压,不知怨者不在宅、不在人,在未伸之情、未安之骨。能超度不镇压,能说理不装神。吾年轻时受碍于势,只镇未送,愧对曾家祖孙。后世子孙若接此摊,记取:只安不压,只真不伪。”
我跟刘德厚解释:“叔,先前那些压窖口的死结、黄符,是为了盖住底下的事,不是保佑活人。现在骨头迁走,心结解开,再埋镇物,等于拿符咒压一个干干净净的院子。没必要,也容易让外头以为这宅真有凶根。”
“真要求个安稳,把家收拾干净,邻里和睦,夜里睡觉踏实,比什么局都强。”
刘德厚听完沉默良久,点了头:“行,听你的。不弄那些花哨的,把房子收拾利索就行。”
那天夜里刘德厚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院里坐了一会儿。
后院那片地已经填回去了,砖是新铺的,颜色比周围浅。月亮底下看得出来一块补丁。
这事让我重新掂量自己接的是个什么活。
以前我以为阴阳先生就是画符念咒、镇宅驱邪。跟着爷爷的手札走完整件事才明白,这套老行当里最有用的从来不是吓唬人的部分,是帮人把悬着的事落地。
无主的骨入土,误会的话说明,害怕的根因找着,再让活人好好过日子。
装神弄鬼压人一头的事,不积德,反而添新债。
老石头见我拎得清,就把自己那套扎纸、引路的旧手艺挑了能合用的几件交给我:一把竹扎的小幡,一个备用铜铃,还有一本记着各地旧俗方位的薄册。
他说这些不强制你信,当个民俗老物件留着,遇到真需要安抚、照料无主旧坟的场合,按良心用。
我正式立了个简单的规矩,写在新手札第一页。
一、三不接照旧:倒吊红绳的宅不接,无主孤坟乱立的不接,让人害人、找活人下落做交易的不接。
二、接活先问清前因。能讲理先讲理,能查旧档先查旧档,不先吓主人家,不先卖高价符物。
三、遇遗骨、旧案,交有见证、走正经程序,不私了、不掩瞒。
四、事了只收合理辛苦钱。不趁灾发难,不搞后续连锁消费。
这几条写得朴素,比爷爷当年多了时代该有的分寸。
我把手札放回木箱,跟罗盘、墨斗放在一处。
放的时候我把那面旧铜镜拿出来擦了一遍。镜子背面铸着两只蝙蝠,边角磨得露出铜色。我照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脸在里头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
老石头说过,这镜子是照“气”的,不是照人的。人照得模糊,说明人气太重,压过了别的。
我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我把镜子包好,放回原处。
歇了两天,刘德厚家的旧房彻底收拾干净。豆豆能满院子跑,鸡重新养上,夜里门闩安安稳稳。
刘德厚逢人就说这房子没什么不干净,只是底下压着旧人,如今入土为安了。镇上人听说后,反倒对这栋老房子多了几分敬让,没人再传闹鬼闲话。
他把老宅收拾出一间小厢房,放了些老街旧物件和一本口述记录本,请路过的老人讲旧事。
他说这房子以前欠底下人一个交代,如今还清了。留间屋子记着旧事,比挂多少符都强。
豆豆常被带着到坡上玩。王桂芳教他不要乱踩那片旧坟,要打招呼,要放尊重。孩子记性好,每次路过新冢会乖乖鞠一躬,说一声“奶奶、弟弟好”。
我在镇上的摊子就这么悄无声息支起来了。
说摊子是个旧名,其实不沿街摆摊。谁家真有事找上门,我先问事由,不合规矩的婉拒,合适的上门看。
活不多,都是街坊邻里的小事。老房梁渗水被误传成闹声,无主老屋檐下的燕子窝带来异响,迁旧坟选个向阳位置,帮着整理无人照看的旧碑。
有一回是个姓方的人家,老太太走了三年,儿子一直说夜里听见厨房有碗筷响。我去看了两个晚上,第二晚听清楚了,是楼上的自来水管里有气,一放水就咕噜。我让他把阀门换了个新的,声音没了。
他问我收多少钱。我说二十。他愣了半天,说陈师傅你这也太便宜了。我说我什么都没做,就是听了一耳朵。
他非要塞两百给我,我拿了他二十,剩下的推回去。他站在门口送我,走到院门外还回头说了句,陈师傅你跟你爷爷不一样。我说哪不一样。他说你爷爷收钱的时候不推。
我不做法事表演,只看实情、给建议、能引正就引正。
有村民半信半疑来看,问我爷爷当年是不是真有神通。
我说老辈人有的是经验和手艺,也有些是借民俗安顿人心。别迷信到花钱买平安,也别全盘否定旁人留下的分寸。
问得多了,我就把手札里那八个字反复说。
老石头见状笑我:“你这哪是阴阳先生。你是老街的民俗调解员。”
我也笑:“调解员就调解员。总比坑人强。”
入冬前,我回县城把装修的活儿停了一部分,专心把镇上这摊接住。
不是发了多大心要传承什么。是觉得有些活总得有人按良心做:无主骨头有人收,旧事误会有人查,害怕的人有人陪着把根因找着。
真要是后来这摊做不下去,收手也不丢人。只要手里经手的事不坑人,就算没白接爷爷这个名字。
日子平稳过到腊月,眼看要过年。这天摊子上忽然来了个外乡人。
第十章 门匾上的倒吊红绳
来人穿一件半旧呢子大衣,口音偏邻县,四十多岁。进门先打量我摆在桌上的罗盘和铜铃,才坐下自报家门,说姓胡,邻县做建材生意,经人打听到青溪镇有位陈师傅看宅子灵验,专程来请。
他说自家新盖的小楼住进去后总不顺,夜里有异响,家属神神叨叨,想请我过去一趟,价钱好说,先预付定金。
我按手札规矩,先不急着应。
先问宅子的来历、方位、最近做过什么、有没有老人过世或重病。又请他把门匾和正门拍张照发来看看。这是老石头强调过的,看宅先看门面,尤其瞧绳结。
姓胡的没多犹豫,当天下午发来照片。
那是一栋两层新砖房,门宽窗大,气派。我点开照片,第一眼先看门楣。
目光落到门匾下方,后背一沉。
门匾正底下,倒吊着一根红绳。打了个死结,绳尾坠着一枚旧铜钱。
正是爷爷三不接的头一条。
我把照片存下,又问了几句宅内情况。他支支吾吾,先说只是风水不好。我再追问家里是不是刚出过非正常伤亡、是不是在争一处旧宅基地,他才含糊承认:他家新楼旁边挨着一座荒旧坟包,动工前跟本家叔伯闹过一场。后来房子盖成,老人又在院里摔过一跤,卧床至今。
事涉及坟地、旧争执、病人倒下,前头三条规矩已经沾了边。
我没有当场推人,也没有含糊应下。
“胡老板,这宅子我先不能接。倒吊红绳是家里有人出了硬事才结的,结着结着就把外人缠进去。你这里还牵涉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