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业第三个月,我穷到跟公园大爷抢鸽子食。
一只肥鸽子在我手上啄了一口。
然后脑子里蹦出一句话:对面那个戴帽子的男人,又来交货了。
我抬头看了看那个鬼鬼祟祟掏信封的男人,再低头看了看那只鸽子。
哥们,我饭都吃不起,你跟我说这个?
【第一章】
我叫贺远。
二十八岁,前互联网公司后端开发,工龄四年。
三个月前被裁的时候,HR跟我说,公司战略性调整,不是你能力的问题。
我信了。
直到我发现整个部门就裁了我一个。
简历投出去三百多份,面试六次,其中两次到了终面,HR问我期望薪资,我报了个打过七折的数,对面笑了笑说回去等通知。
等了个寂寞。
这三个月,我的生活质量完成了一次自由落体。
第一个月,从外卖降级到泡面。
第二个月,从泡面降级到白水煮挂面,连调料包都省着用,一包分三顿。
第三个月。
我蹲在滨河公园的长椅旁边,盯着一个老大爷从塑料袋里掏出一把金灿灿的玉米粒,撒在地上喂鸽子。
我盯着那些玉米粒,咽了口唾沫。
说出来不怕丢人,那一瞬间,我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个问题:
玉米粒能生吃吗?
鸽子们扑棱着翅膀抢食,一个个肥得走路都一颠一颠的,脖子上的羽毛在阳光下泛着绿光,油亮油亮的。
吃得比我好。
这不是比喻,是事实。
我上一顿饭是昨天中午,半块馒头蘸酱油。
来公园不是为了散心,是因为公园有免费WiFi。手机月初就欠费了,只有连上这个破WiFi才能刷招聘软件。
我正蹲着刷手机,余光瞥见长椅下面滚出来半块面包。
不知道谁掉的,被踢到了椅子腿旁边。
面包上沾了点灰,但没有发霉。
我盯着那半块面包。
一只鸽子也盯着那半块面包。
就是鸽群里最肥的那只,圆得跟个灰色的毛球似的,走路一摇一摆,占地面积比别的鸽子大一圈。
我跟它对视了一秒钟。
然后我伸手了。
它也扑过来了。
我手快,一把抓住面包。它翅膀一扇拍在我手背上,紧接着脑袋一低,在我虎口上狠狠啄了一口。
疼。
真疼。
啄出血了。
我嘶了一声,手一缩,但面包没撒。
我贺远再落魄,抢东西还没输给过一只鸟。
那只肥鸽子蹦到半米外,歪着脑袋盯着我,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
然后我脑子里多了一句话。
不是我自己想的。
是一个带着点公鸭嗓的声音,直接炸进了我脑子里:
臭不要脸的,连鸽子的面包都抢,你还是不是人?
我愣了。
手里的面包差点掉了。
我飞速环顾四周。
喂鸽子的大爷在三米外,背对着我。长椅上坐着个戴耳机的姑娘,眼睛盯着手机。旁边遛弯的大妈走出去十几米了。
没人在跟我说话。
那只肥鸽子又咕咕了两声。
脑子里又炸出一句:看什么看?说你呢,两脚兽,抢完还装傻?
我盯着那只鸽子。
它也盯着我。
黄豆大的眼珠子,圆溜溜的,透着一股子理直气壮。
我张了张嘴,声音压得很低:“你……你在说话?”
鸽子歪了歪脑袋。
脑子里的声音顿了一下:你能听懂我说话?
我手开始抖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可能真的饿出毛病了。低血糖导致幻听,我在心里给自己下了个诊断。
我深吸一口气,把面包塞进嘴里,使劲嚼了两口,决定无视这一切。
那只鸽子居然往前蹦了两步,脑子里的声音变得兴奋了起来:你真能听懂?三年了,我在这片蹲了三年,头一回碰上能听懂话的人。
我闭上眼,默念三遍这不是真的。
没用。
它还在说。
而且话匣子打开了就关不上了。
你看对面那个长椅,坐着那个戴黑色鸭舌帽的男人没有?那声音忽然压低了,透着一股神神秘秘的劲儿,他又来了,每周三下午准时到,这都第七周了。
我下意识抬头。
对面长椅上确实坐着个男人。三十多岁,灰色冲锋衣,黑色鸭舌帽压得低低的,正把一个牛皮纸信封往旁边一个寸头青年手里递。
寸头青年接过信封,往怀里一揣,站起来就走了。
全程不超过十秒,没有一句对话。
每次都这样。鸽子的声音继续响着,不同的人来拿,但信封都是一样的,鼓鼓囊囊的。上次有个接货的手抖,信封掉地上裂开了,里面全是现金。
我心跳快了半拍。
不是因为这件事有多惊悚,而是因为鸽子描述的细节跟我眼前看到的对得上。
这不是幻觉能编出来的。
幻觉不会有时间线,不会有固定规律,更不会连续七周观测。
我正发愣,又一只鸽子飞过来落在肥鸽子旁边,体型小一号,灰白相间的羽毛。
脑子里多了一个新声音,这个声音尖一点,带着点大惊小怪:墩哥,这人类能听懂你说话?
肥鸽子——不,墩哥——昂了昂脖子:好像能,我啄了他一口,他就通了。
我通了?
什么叫我通了?
你们鸽子内部还有技能树?
第三只鸽子也凑过来了,脑子里又多一个声音,这个声音慢悠悠的:那你跟他说说喷泉边那个眼镜男吧,天天端着手机偷拍路过的小姑娘,我看着都替他害臊。
第四只鸽子:还有东门那个大婶,每天早上偷花坛里的月季,藏在买菜的布袋底下。
第五只鸽子:停车场那个保安跟隔壁水果店老板娘……
我脑子嗡嗡的。
五只鸽子同时开口,五个声音在脑子里打成一片,全是这个公园方圆三公里的八卦。
谁跟谁在树后面接过吻,谁家的狗没栓绳咬了谁家的猫,谁在垃圾桶旁边翻出过金项链……
我捂住耳朵。
没用,声音不走耳朵,直接进脑子。
我站起来就跑。
跑出十几米,回头一看,五只鸽子站成一排,齐刷刷地歪头看我。
肥墩——我已经开始在心里这么叫它了——跟旁边的鸽子说了一句话,我隔着距离还是听见了:
跑什么?我料还没爆完呢。
我没理它,加速跑向公园出口。
但刚跑到铁栅栏门口,脑子里传来肥墩最后一句话:
那个鸭舌帽今晚在你们世纪花园小区门口的烧烤摊还有一票,你自己看着办吧。
世纪花园。
那是我住的小区。
我脚步停了。
【第二章】
我是跑着回出租屋的。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不跑就得花两块钱坐公交,而我的银行卡余额是四十七块三毛。
出租屋在世纪花园最老的那栋楼,六楼,没电梯。二十八平的单间,月租八百,已经欠了房东两个月。
房东老太太上周在楼道里碰见我,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说小贺啊,你要是这个月还交不起,我也不好再通融了。
我说张姨您放心,月底之前一定给您。
鬼知道我上哪弄钱。
回到屋里,我把门反锁,靠着门板坐在地上,盯着自己手背上那个被啄出来的伤口。
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
该不会鸽子的唾液里有什么成分,感染了我的神经系统,导致我产生了幻听吧?
我在心里给自己想了十七种可能的医学解释,每一种都不靠谱。
刚想起来还没看今天的招聘信息,手机却在这时候震了一下。
马亮的消息。
马亮是我大学室友,毕业后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朋友圈天天发,不是今天团建烧烤就是明天和客户喝大酒。
他发了条语音过来,我点开。
“远哥,听说你还没找到工作?要不要来我们公司?我们最近招保洁……”
后面是一长串笑声。
我把语音关了。
回了两个字:滚蛋。
他又发:“开玩笑开玩笑,你别当真。对了,上次借你那两百什么时候还?不着急啊,就随口问问。”
随口问问。
他这个月问了八次了。
我正想回复,窗户上传来一阵扑棱声。
我转头一看,一只鸽子蹲在窗台外面,圆滚滚的身子堵住了半扇窗。
是肥墩。
脑子里的声音又响了:哥,你家真破,我在电线杆上看了三年,一直以为这是个储物间。
我没说话。
人生第一次被一只鸽子嘲笑了住房条件。
我走过去想关窗,肥墩歪了歪脑袋:别关别关,我有正事跟你说。
“我不听。”我压低声音,“你该干吗干吗去,我跟你不熟。”
哥,你是我碰到的第一个能听懂话的人类。肥墩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异常真诚的语气,你知道我们有多少情报没地方交吗?
“那是你们的事。”
肥墩沉默了两秒。
那好吧,你不想听就算了。它扑棱了一下翅膀,转了个身,屁股对着我。
我松了口气,转身去倒水。
它又开口了:对了,顺便说一句,你楼下那只花猫让我带句话。
我停下来。
花猫?
楼下单元门口那只?灰白相间,尾巴尖上有一撮橘色毛,整天蹲在台阶上舔爪子的那只?
肥墩:它说你们五零二住户三天没出过门了,它每天蹲在门口都闻不到动静,让我问问你知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皱了下眉头。
五零二就在我隔壁。
住着个姑娘,我搬来半年,见过几面,没说过话。印象里她每天早出晚归,在附近一家便利店上班。
三天没出门?
我犹豫了一下:“你们猫和鸽子……还有联络?”
肥墩用一种你大惊小怪的语气说:这片方圆三公里,天上的归我们管,地面的归猫管,垃圾桶归流浪狗管。你以为我们吃饱了没事干?我们这是网格化管理。
网格化管理。
鸽子嘴里冒出了网格化管理。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关上了窗户。
肥墩在外面咕咕叫了好几声,我全当没听见。
我坐在床边,盯着五零二的方向。
不关我的事。
人家可能只是休息几天,可能出去旅游了,可能在家追剧不想出门。
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躺下来,拉过被子蒙住头。
过了大概十分钟,我又坐了起来。
不对。
窗户关了,但声音还是能传进来。
不是从耳朵传进来的。是直接在脑子里响的。
窗台上的肥墩还在说话,声音变小了一点,带着点嘀咕的语气:……花猫还说了一件事,五零二的门底下这两天有股味儿,不是食物的味儿,它说不好闻。
我的手攥紧了被子。
【第三章】
我站在五零二门口,手举到半空,停了有十秒钟。
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你敲什么敲,万一人家好好的,你就是个变态。
另一个说:万一不好呢?
我咬了咬牙,敲了三下。
咚,咚,咚。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
没人应。
我又敲了三下,力气大了一点。
门里面传来拖鞋踩地板的声音,慢吞吞的。
然后是锁芯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
一张脸露出来。
是个姑娘。二十四五岁的样子,头发乱糟糟地扎着,脸上没什么血色,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T恤,下面是蓝白条纹睡裤。
眼睛肿着,红血丝很重。
“谁啊?”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张了张嘴,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我该怎么解释我为什么来敲她的门?
总不能说楼下的猫觉得你有问题吧。
“我……我住隔壁五零三的。”我说,“就是……好几天没见你出门了,想问问你……你还好吧?”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很熟悉,和面试官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带着审视和怀疑。
“你谁啊?”她又问了一遍。
“邻居,真的就是邻居。”我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你不记得了?上个月你快递放门口,我帮你挪到了你那边……”
“我不记得。”
她开始关门。
我脑子一热,脱口而出:“你是不是在哭?”
门停住了。
她的手指攥着门框,指节发白。
沉默了有三四秒,她冷冷地说:“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的事。”我说,“就是问问。”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门又开大了一点。
“你到底什么目的?”
“没什么目的,就是……”我搜肠刮肚想找个合理的理由,“就是路过看看。”
你住隔壁叫路过?
她脸上写满了你是不是有病四个字。
就在这时候,她身后的窗台上落了一只鸽子。
我的余光瞟到了那个灰色的圆球。
肥墩。
脑子里的声音准时响起:哥,她家的猫跟我说了,这女的前男友分手后一直跟踪她,她是被吓得不敢出门。
我的表情变了。
姑娘注意到了我表情的变化,警惕地往后缩了一下:“你怎么了?”
我没回答她,而是侧身往走廊的窗户看了一眼。
五楼的走廊窗户正对着楼下的路。
路边停着一排车,中间有一辆黑色的大众轿车,驾驶座上坐着个人。
看不太清脸,但能看到他手里举着个东西。
手机。
正对着这栋楼的方向。
肥墩继续说:花猫说那辆车每天下午三点来,六点走,停了两个多星期了。每次那个男的都在车里不下来,就举着手机对着楼上拍。
我的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转回头,看着门缝里的姑娘。
她发现了我眼神里的变化,身子又绷紧了。
“你别紧张。”我压低了声音,“我问你一件事,你前男友……是不是一直在跟踪你?”
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门猛地打开了。
她一把抓住我的袖子,力气大得出乎我意料:“你怎么知道的?”
“楼下有一辆黑色大众,驾驶座有人在拍照,你知道吗?”
她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不是那种没血色的白,是所有表情都被抽走了的白。
“他……他又来了?”她的声音在发抖。
“你报过警吗?”
她松开我的袖子,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报过。警察来了,他就走,警察一走,他又来了。他没有人身威胁,没有破坏行为,警察说只能口头警告。”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个字我几乎听不清。
我看了一眼楼下的那辆车。
“你把他电话号码给我。”我说。
她愣住了。
“我有办法让他走。”
【第四章】
办法当然不是我自己有什么高招。
说白了,一个失业三个月连饭都快吃不上的程序员,能有什么办法?
但鸽子有。
不,准确地说,是这片区域的整个动物情报网有。
我站在走廊窗口,一边假装看风景,一边在心里跟窗台上的肥墩对话。
肥墩:那辆车我认识,车顶上经常有鸟屎,是老张家的鸽子拉的,它们记仇,因为那个人有次踢过一只流浪猫。
我:“他的信息你们还有多少?”
肥墩:多了去了。他住在城东水岸华庭,七楼,单身,三天两头凌晨出门。上次对面楼阳台上的鹦鹉听到他打电话,说什么‘她迟早会回来找我’之类的,那只鹦鹉学了一整晚,把对面楼住户都吵醒了。
得。
鹦鹉都学会了他的台词。
我深吸一口气。
“行了,你去叫两只鸽子盯着那辆车,他走了就跟着,看他去哪儿。”
肥墩拍了拍翅膀:哥,你这是要搞事情?
“别问了,去吧。”
肥墩从窗台上跳下去,翅膀一扇,两秒钟后就落在了对面的梧桐树上。我看到它跟另外两只鸽子脑袋凑在一起碰了碰,然后两只鸽子飞走了。
飞向楼下那辆黑色大众的方向。
我回到五零二的门口。
门开着,姑娘站在门内,双手抱着胳膊,看着我。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问。
“失业程序员。”
“失业程序员管这种闲事?”
“我也不想管。”我说的是真心话,“但我住隔壁,你的事儿我碰上了,不管心里过不去。”
她看了我几秒,肩膀的紧绷松了一点点。
“我叫唐可。”她说。
“贺远。”
“贺远,你真的有办法?”
“有。但是我需要你配合我做一件事。”
二十分钟后,我站在楼下的单元门口。
唐可在楼上窗户边等着。
计划很简单。
唐可打电话给她前男友,就一句话:别再跟着我了,我已经留了证据,再来我就把你这两个星期拍的东西全部交给警察,申请人身保护令。
她前男友叫赵磊,是个做销售的,死要面子,最怕的就是被公司知道他干了这种事。
但这句话只是明面上的手段。
真正的手段在暗处。
我提前用唐可的手机拍了楼下那辆车的照片,拍了驾驶座的人的侧脸,拍了车牌号。然后用我的手机在派出所的线上平台做了详细的报案登记,附上了照片和唐可半年来被跟踪的时间记录。
这次不是口头报警了,是书面的,留档的,有照片有证据的。
唐可电话打完后不到三分钟,楼下那辆黑色大众启动了。
我站在单元门旁边的花坛后面,看着那辆车开出小区大门。
两只鸽子从树上起飞,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二十分钟后,肥墩飞回来了,落在我肩膀上。重量超出我预期,爪子扎得我生疼。
它说:他回家了,进了水岸华庭的地下车库。一进门就摔了手机,坐在车里抱着方向盘没动。
我:“你怎么知道他摔了手机?”
肥墩:车库里有只老鼠告诉我的。你以为就你们人类会用微信?我们有老鼠中转站。
老鼠中转站。
我决定不再追问动物界的组织架构了。
第二天,赵磊没有来。
第三天,也没有。
第四天,派出所的民警上门了,给唐可做了笔录,告知她已经对赵磊进行了正式警告,如果再有跟踪行为可以直接申请保护令。
唐可站在门口送走民警的时候,转头看了我一眼。
没说谢谢,但眼眶红了一下。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你是我碰到的第一个信我的人。”她说,“之前跟朋友说,她们都觉得我想多了。”
我靠在自己的门框上,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不客气。”
她转身要回屋,忽然又停下来:“你……真的失业了?”
“嗯。”
“三个月了?”
“嗯。”
“你……吃晚饭了吗?”
我的胃准时地叫了一声。
声音大得走廊里都能听到回响。
唐可嘴角抽了一下,没笑出来,但忍得很辛苦。
“我煮了粥,吃不完。”她说完就把门关上了。
三分钟后,她的门又开了一条缝,一碗白粥和两碟小咸菜被放在了门口的地上。
门又关了。
我端起那碗粥的时候,手有点抖。
不是激动。
是真的饿。
窗台上,肥墩蹲在那儿看着我喝粥,脑子里传来一句:哥,你这是靠我的情报泡上了隔壁邻居?
我差点把粥喷出来。
【第五章】
赵磊的事之后,我的生活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首先,唐可开始正常出门上班了。
她在小区门口的全时便利店当店员,早班七点到下午三点。每天出门的时候会在我门口放一袋早餐——包子或者饼,不多,但够吃。
我说过很多次不用了,她每次都说吃不完浪费。
我知道便利店的包子是要钱的。
其次,动物们炸了。
确切地说,是整个世纪花园小区的动物圈都知道了一件事:有个人类能听懂它们说话。
消息是肥墩传出去的。它在鸽子圈子里的影响力比我想的大得多,方圆三公里的鸽子没有不认识它的。
所以从那天起,每天早上,我的窗台上至少蹲着三只鸽子,带着各种八卦情报来找我。
楼下的花猫也来了,它不在窗台上蹲着,而是蹲在我的门口。每次我开门出去,它就抬头看我一眼,脑子里冷冷地来一句:你的鞋带散了。或者:你脸上有枕头印。
还有小区里的两条流浪狗,一条黄的一条黑的,每次见到我就摇尾巴摇得跟电风扇似的,脑子里同时嚷嚷:大哥来了大哥来了,今天有什么任务?
我连自己都养不活,还能有什么任务给你们。
第三个变化,是一个想法开始在我脑子里冒芽。
起因是一天下午,我在公园连WiFi刷招聘软件的时候,旁边一个阿姨在打电话,哭腔很重,说她家的泰迪丢了两天了,找了整个小区都没找到,发了朋友圈也没用。
她说那只泰迪叫豆豆,棕色的,脖子上系着红色铃铛。
我本来想装没听见。
但肥墩在我肩膀上蹲着呢。
它说:那只泰迪我知道,前天从小区东门跑出来的,跑的时候差点撞到我。现在应该在河边的废弃自行车棚那一带。
我看了看那个阿姨,又看了看肩膀上的肥墩。
我做了一个人生中很重大的决定。
我走过去,跟那个阿姨说:“阿姨,您的狗,我帮您找。”
阿姨满脸泪地看着我:“你能找到?”
“我试试。找到了,您给个红包就行。”
二十分钟后,我站在河边的废弃自行车棚前面。
肥墩蹲在棚顶上,说:往里走,左边第三个棚,上次有只流浪狗说在那里看到过一只带铃铛的小东西。
我走进去。
棚子里全是灰尘和蜘蛛网,我捂着鼻子左看右看,什么都没有。
“确定是这儿?”
肥墩:我确定,但具体在哪个位置,你得问地面部队。
地面部队。
就是那两条流浪狗。
我打了个口哨,那条黄狗不知道从哪蹿出来了,尾巴摇得天旋地转。
大哥你叫我?有任务?我最能干了!
“帮我找一只泰迪,棕色的,脖子上有红铃铛。”
黄狗鼻子贴着地面嗅了起来,跑了两圈,突然停住了:有了有了,这个味道我认识,往那边走。
它带着我穿过自行车棚,绕到后面一排废弃的花坛边上。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微弱的声音。
不是铃铛声。
是一个小小的、委屈的声音,在脑子里响的:我想回家……这里好黑……我害怕……
花坛的缝隙后面,一只棕色的小泰迪缩成一团,浑身脏兮兮的,大眼睛湿漉漉地看着我。
我蹲下来,伸出手。
它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往前蹭了蹭,用鼻尖碰了碰我的手指。
红色铃铛还在脖子上,沾满了泥。
我把它抱起来。它很轻,在我怀里缩成一小团,尾巴慢慢地摇了起来。
那天下午,阿姨抱着豆豆哭了十分钟,然后给我转了五百块钱。
五百块。
我站在路边,看着手机上的到账通知,站了很久。
三个月了。
这是我挣到的第一笔钱。
是靠一只鸽子和一条流浪狗挣的。
回到出租屋,我在招聘软件上发了一个帖子:专业寻宠,高效精准,无宠物不找。
那天晚上,马亮给我打电话。
“远哥,你发的那个寻宠的帖子是认真的?”
“认真的。”
“你拿什么找?你又不是警犬。”
“我有渠道。”
“什么渠道?”
“你别管。”
马亮沉默了三秒:“……能赚钱吗?”
“今天赚了五百。”
又沉默了两秒。
“远哥,我跟你说,我从小就是个动物爱好者,你知道的对吧?我特别有爱心的那种。你需不需要一个合伙人?我不要工资,分成就行。”
上周还问我什么时候还那两百块,现在要来合伙了。
我说:“不需要。”
马亮:“四六分,你六我四。”
“不需要。”
马亮:“五五分。”
“挂了。”
我挂了电话。
肥墩在窗台上看着我,说了一句:哥,你这个朋友,在我们鸽子圈叫做“蹭食鸟”,就是那种自己不飞,专等别的鸟找到食物了再来抢的。
我没接话。
因为它说的一点毛病都没有。
【第六章】
第二单来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在帖子下面留言,说她的布偶猫丢了三天了,悬赏五千。
五千。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五千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能还清两个月的房租,还能吃一个月的正经饭。
我接了。
见面的时候,那个女人开着一辆白色保时捷,指甲做的比我的房租还贵。
她说那只猫叫小米,三岁,通体白色,蓝眼睛,脖子上有个施华洛世奇的猫牌。
我:“施华洛世奇还做猫牌?”
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让我闭了嘴。
我带着肥墩去了她的小区。
高档小区,绿化好,猫多。
我在花坛边站了一会儿,一只橘猫慢悠悠地走过来,跳上了花坛的石墩,开始舔爪子。
脑子里响起一个慵懒的声音:你就是那个能听懂话的人类?
消息传得真快。
“我找一只布偶猫,白色的,蓝眼睛,脖子上有个亮闪闪的牌子。”
橘猫舔了舔嘴角:小米啊,我认识。
“它在哪?”
橘猫看了我一眼,慢条斯理地说:它没丢。
“什么意思?”
它自己跑的。受不了了。那个女的每天给它穿裙子、戴帽子、涂指甲油,还逼它对着镜头摆造型。你见过被逼穿婚纱的猫吗?
我沉默了一下。
“所以它跑去哪了?”
橘猫打了个哈欠:隔壁小区,有个单身男人每天在阳台上放罐头。小米第一天路过闻到味就进去了,那个男人不给它穿衣服,不拍照,就是摸它、喂它、让它睡觉。小米说那是它活了三年第一次知道当猫是什么感觉。
一只布偶猫的觉醒。
我记下了地址。
到了隔壁小区,找到那个楼栋,上到六楼,敲了门。
门开了。
我抬头。
一个光头壮汉,身高目测一米九,穿着紧身背心,胸肌把布料撑得快裂了,脖子上纹着一条盘龙。
他低头看我:“干吗?”
我的喉咙发干。
“那个……你家是不是有一只白色的猫?”
他的表情瞬间变了,眉毛拧在一起。
“你怎么知道?”
“我……有人看到了。”
“谁看到的?谁告诉你的?”他往前迈了一步,我往后退了一步。
这时候,一只白色的猫从他脚边露出脑袋。
蓝眼睛,脖子上挂着个亮闪闪的牌子。
小米。
脑子里传来小米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紧张:你是那个能听懂话的人类?求你了,别把我送回去。
我心里一软。
但壮汉不给我心软的机会。
“这只猫是我女朋友送给我的。”他声音压得很低,“你到底什么人?她派你来的?”
我脑子里飞速转动。
他说女朋友。
布偶猫的主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
开保时捷。
我又看了看面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壮汉。
一个非常不妙的可能性浮出水面。
“你女朋友……是不是住在XX小区X栋?”
壮汉的脸色彻底沉了。
他一把拽住我的衣领。
“你到底是谁派来的?”
“没有人派我来,我就是……”
“说!你是不是私家侦探?”
“我真不是,我就是找猫的……”
“谁让你找的?”
我脑子一蒙,脱口而出:“猫自己……”
话说了一半我就知道坏了。
壮汉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然后他挥起了拳头。
我这辈子没跑过那么快。
六楼,没等电梯,直接蹿下楼梯。壮汉在后面追,脚步声跟打鼓一样。
跑到三楼拐角的时候,我掏出手机打给马亮。
马亮接得倒快:“哥,怎么了?”
“来接我!隔壁小区!快!”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别问了,来就行!”
我冲出单元门,在小区里绕了两个弯,壮汉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躲在一排垃圾桶后面,弯着腰喘气。
肥墩不知道什么时候飞过来了,蹲在垃圾桶盖子上:哥,你跑得还挺快啊,比我们鸽子起飞速度都快。
“你闭嘴。”
二十分钟后,马亮骑着他那辆电动车来了。
我从垃圾桶后面出来,灰头土脸地坐上了后座。
马亮回头看了看我:“你脸上怎么了?”
“磕到了。”跑的时候撞了墙角。
“你不是去找猫吗?”
“找到了。”
“那怎么……人呢?猫呢?”
“猫在别人家里,是人家男朋友送的,那个找猫的女人是那个男人的女朋友,猫自己跑过去的,那个男人以为我是来抓奸的,追了我三层楼。”
马亮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笑得趴在车把上站不起来。
“你别笑了,开车!万一他追出来了!”
马亮一边笑一边启动电动车,笑得电动车都在抖。
“远哥……你这是找猫找到了人家的地下情?你也太能耐了吧……哈哈哈哈哈……”
他笑了一路。
到了我家楼下,我下车的时候腿还在打哆嗦。
马亮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那五千块呢?”
“你觉得我还敢去要?”
马亮:“那你白跑了?”
“不是白跑,是倒贴——我衣服袖子被扯了一个口子,值三十块。”
马亮看了看我的袖子,又开始笑。
我懒得理他,转身上楼。
走到三楼的时候,我听到身后电动车启动的声音。
他连上来坐坐都不坐。
真正的朋友只在你需要笑话听的时候出现。
那天晚上,唐可在楼道里碰到我,看了看我脸上的伤:“怎么了?”
“被猫挠的。”
“猫?”
“嗯,一只很大的猫。”
唐可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我回到屋里,关上门,趴在床上。
肥墩在窗台上咕咕了一声:哥,那五千块确实可惜了。
“别提了。”
肥墩:但是你今天这个事在动物圈传开了,大家都说你这个人仗义,帮小米说话了。
“我什么时候帮它说话了?我都没来得及开口好吗?”
肥墩:你心里想的嘛,小米感觉到了,它说谢谢你。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
亏了三十块,挨了一顿追打,收获了一只猫的感谢。
这就是我的寻宠生涯。
【第七章】
唐可发现真相是在一个星期后。
那天她下午三点下班,回来的时候看到我蹲在楼下花坛边,跟花猫大眼瞪小眼。
正常人看到这个画面,应该会觉得我在逗猫。
但她看到的是:我蹲在那里,嘴唇微微动着,表情很认真,花猫对面蹲着,尾巴一甩一甩的,也是一脸认真。
“贺远。”她叫了我一声。
我一个哆嗦,差点坐地上。
“你……在跟猫说话?”
“没有。”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就是在看它。”
唐可没有说话。
她回屋了。
但第二天,她下班回来的时候,又看到我在窗台上跟肥墩面对面蹲着。
第三天,她看到我在小区门口蹲着,面前是那两条流浪狗,我的嘴在动,狗的尾巴在摇。
第四天晚上八点,她敲了我的门。
我开门,她站在门口,双手抱胸。
“贺远,我直说了,你是不是能听懂动物说话?”
我否认的话到了嘴边,被她的眼神堵了回去。
那个眼神很平静,没有嘲笑,没有惊讶,只是在等一个答案。
“……你怎么猜到的?”
“你帮我的时候,你不可能知道那些信息。我当时太害怕了没细想,后来越想越不对。你知道赵磊的车停了两个星期、每天下午三点来六点走,你一个隔壁邻居怎么会知道这种精确到小时的信息?”
我张了张嘴。
“再加上你每天跟动物面对面蹲着,嘴在动,它们也有反应。”她顿了一下,“要么你是个疯子,要么你真的能听懂。”
”……那你觉得我是疯子吗?“
”我本科学的犯罪心理学。“她说,”疯子不会逻辑这么清楚,而且你的情报每次都是对的。“
我靠在门框上,沉默了十几秒。
”进来说吧。“
那天晚上,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她。
从公园里被鸽子啄了一口开始,到能听懂所有动物说话,到肥墩的情报网,到寻宠,到布偶猫事件。
唐可坐在我唯一的椅子上,听完后安静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没想到的话:
“你需要一个搭档。”
”什么?“
”你有情报来源,但你没有判断能力。“她说得很直接,”布偶猫那次,如果你提前分析一下,一只猫三天没回家还活得好好的,说明它是自愿的,自愿出走的宠物背后一定有原因,你应该先搞清楚原因再上门。而不是冲过去被人打。“
我无法反驳。
”我可以帮你分析情报。“她说,”你负责跟动物沟通,我负责判断哪些可信、哪些需要验证、行动方案怎么定。“
”你不是在便利店上班吗?“
”便利店是临时的,我在等司法考试出成绩。“她看了我一眼,”而且就你给的那些八卦情报量,我下班以后抽一个小时就够了。“
就这样,我多了一个搭档。
第一个合作案子来得很快。
一个男人找到我,说他老婆怀疑他出轨,天天跟他闹,他发誓没有,但他老婆不信,让我帮忙查。
唐可分析了一下:“他要自证清白,这倒是新鲜。你先问问他家附近的动物有什么情报。”
我去了那个男人住的小区。
阳台上有只鸽子,说那个男人确实每天深夜十一点多出门,凌晨两点左右回来,每次出门前会换一身衣服。
走廊里有只流浪猫,说那个男人每次回来身上都有一股汗味。
深夜出门,换衣服,出汗。
唐可听完以后说:“嫌疑很大。跟。”
当晚十一点,我蹲在那个小区的灌木丛后面,看着那个男人从单元门出来,左右看了看,快步走向小区后门。
我跟了上去。
他穿过两条街,进了一栋居民楼。
我在楼下等着。
走廊窗台上有只猫,说:这个人每次来都上四楼,带一个大箱子。
大箱子。
我心里一沉。
这是什么情况?
唐可在电话那头听完我的描述,说了两个字:“上去。”
我上到四楼,只有一户门口的灯亮着。
门虚掩着。
里面传来音乐声。
不是那种暧昧的音乐。
是……广场舞的音乐?
我推开门。
客厅里,那个男人穿着一身黑色紧身衣,正对着一面落地镜,认认真真地跳华尔兹。
大箱子打开了,里面是一套便携音响。
他看到我的一瞬间,定住了。
我也定住了。
我们互相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带着颤抖:“你……你别跟我老婆说。”
”你在干什么?“
”学跳舞。“他的脸红到了脖子根,”下个月是我们结婚十周年……她一直想跳一支舞,我……我不会,怕丢人,所以偷偷学。“
”……为什么不在家学?“
”家里隔音不好,楼下会投诉。而且她每次看到我跳都会笑,一笑我就跳不下去了。“
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紧身衣的下摆。
”这个房子是我同事的,他出差了,借给我用。“
我站在门口,嘴巴张了又合。
电话那头的唐可听到了全过程。
她安静了几秒钟,说了一句:“贺远,我们走吧。”
我退出门,轻轻把门带上了。
下楼的时候,我打电话给那个男人的老婆,只说了一句:“嫂子,您老公没问题,我可以用人格担保。下个月你们结婚纪念日,他给您准备了一个惊喜,您别再查了。”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声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夜风吹过来,身上有点凉。
唐可又发来一条消息:虽然是乌龙,但至少结果不坏。
我正要回复,头顶的电线上传来一声沙哑的叫声。
是一只乌鸦。
脑子里的声音低沉,不紧不慢:城西,老化工厂,最近很热闹,全城的老鼠都在往那边跑。
我抬头看着电线上的黑色轮廓。
”为什么跑?“
乌鸦说:那边每天晚上都在卸货,卸的东西有味儿,甜的,老鼠喜欢,但不是正经食物的甜味。化学的。
我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
”唐可,你学过犯罪心理学,你觉得一个废弃化工厂,每天深夜卸货,气味带化学甜味,会是什么?“
那头沉默了十秒。
回了三个字:不太妙。
【第八章】
唐可第二天来找我,带了一台旧笔记本电脑和两杯便利店咖啡。
她在我的小桌子上打开电脑,调出了城西那片老化工厂的地图。
”这片区域三年前就停产了,周围没有居民,监控覆盖率几乎为零。“她指着屏幕,”如果有人想搞点见不得光的事,这是最好的选择。“
”你觉得是什么?“
”化学甜味、大量卸货、深夜作业……我不敢下结论,但如果是食品造假或者更严重的东西,报警之前我们需要更扎实的证据。“
”证据怎么搞?上次赵磊那个案子,我好歹能近距离拍照,这次是废弃工厂,里面什么情况完全不知道。“
唐可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你的情报网,能覆盖到那边吗?“
我看了看窗台上的肥墩。
肥墩抖了抖羽毛:城西那片我不太熟,但我可以联系那边的鸽子。不过那片区域主要是乌鸦和老鼠的地盘。
”乌鸦和老鼠的情报可靠吗?“
肥墩:乌鸦嘛……比我们鸽子话少,但说一句是一句,不爱吹牛。老鼠嘛,消息灵通,但你跟它们打交道得小心,它们什么都要谈条件。
”什么条件?“
肥墩:一般是食物。好的食物。不是垃圾桶里那种。
我看了看我的银行卡余额。
寻宠赚的五百块,减去还张姨的部分房租,减去买了几顿饭,还剩一百零八块。
拿这点钱去贿赂老鼠。
这是我人生中做过的最离谱的支出。
当天下午,我在超市买了一袋花生米、一袋瓜子仁、两根火腿肠。
去城西的路上,肥墩在我肩膀上,另外三只鸽子在头顶盘旋。排场搞得跟黑社会出行似的。
到了废弃化工厂外围,远远地就能看到里面有些建筑还算完整。围墙破了几个口子,门口没有人看守,但地上有新鲜的轮胎印。
大白天的,厂区里安安静静。
我蹲在围墙外面的矮树丛后面,把花生米和瓜子仁倒在一块石板上。
等了大概十分钟,一只灰色的大老鼠从墙缝里钻出来。
鼻子耸动着,黑豆一样的眼睛盯着食物。
脑子里响起一个尖细的声音:谁?
”有人介绍我来的。“
老鼠:鸽子?
”嗯。“
老鼠盯着花生米看了两秒,蹿上来叼走了一颗。嚼了两口,点了点头:说吧。
”这个厂里面晚上在干什么?“
老鼠嚼完花生米,又叼了一颗:你先把火腿肠打开。
我撕开火腿肠的包装,掰了一截放在石板上。
老鼠吃了一口,满意地舔了舔嘴:里面有三个大仓库在用,最大的那个每天晚上八点到凌晨三点有人干活。运进来的是大桶大桶的液体,还有一袋一袋的粉末,搅在一起加热,出来的东西灌进小瓶子里。
”什么瓶子?“
老鼠:巴掌大的塑料瓶,贴着标签。标签上的字我不认识,但味道我闻过——就是超市里那种酱油和醋的味道。
假冒调味品。
唐可的猜测方向没错。
”有多少人?“
老鼠竖起爪子数了数:我在里面见过七八个人,都是晚上来。有一个胖子好像是头,其他人叫他陈哥。
”还有呢?“
老鼠又叼了一截火腿肠:还有两辆厢式货车,白色的,每天凌晨四点装货走,牌照被泥糊住了。
信息量够了。
我把剩下的食物都留给了老鼠,起身回去。
当天晚上,我和唐可碰了头。
她把所有信息整理成了一份文档——时间、地点、人数、车辆描述、产品类型,能写的全写上了。
”不够。“她说,”这些都是口述情报,警察需要照片或者视频。“
”你的意思是……我得进去?“
”你不进去,谁进去?我?“
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是有金手指的那个人。
当天深夜十一点,我蹲在化工厂围墙外面的排水沟里。
身上穿着深色衣服,手机充满了电。
肥墩在围墙顶上蹲着,两只鸽子分别在厂区大门两侧的树上,黄狗蹲在五十米外的巷口负责望风。
唐可在一公里外的便利店里等着,手机保持通话。
我从围墙的破口翻了进去。
厂区比白天看着更大,杂草从水泥缝里长出来,路灯全是坏的。
远处最大的那个仓库透出微弱的灯光,能听到机器嗡嗡的运转声。
肥墩在我头顶低声说:右边那个小道可以绕到仓库侧面,侧面有扇窗户,玻璃碎了一半,能拍到里面。
我贴着墙根走。
走到一半,脚踩到了一个空易拉罐,咔嚓一声。
我整个人僵住了。
心跳声在耳朵里擂鼓。
等了十几秒,没人出来。
继续走。
到了仓库侧面,找到那扇破窗。
举起手机。
里面灯火通明,七八个人在一条简陋的流水线旁边干活。大桶液体、成袋的粉末、搅拌的机器、灌装的设备。桌子上堆着大量的塑料瓶,标签五颜六色的,都是市面上常见的品牌。
我拍了二十几秒的视频,又拍了十几张照片。
拍完正要撤,门口传来脚步声。
有人出来了。
肥墩:有两个人往你这边来了,走快!
我转身就跑。
跑了没几步,身后传来喊声:“谁?谁在那儿?”
手电筒的光扫过来。
我弯腰钻进了旁边的杂草堆,趴在地上不敢动。
手电光在我头顶扫了两下。
”看花眼了吧?“一个声音说。
”我明明看到有个人影……“另一个声音走近了。
就在这时候,肥墩带着三只鸽子从天上俯冲下来。
四只鸽子对着那两个人的脸和脑袋一通扑棱,翅膀拍得啪啪响。
两个人大骂着挥手驱赶,注意力全被吸引过去了。
我趁机从草丛里爬出来,弓着腰沿着围墙根跑。
跑到破口的时候,黄狗在外面等着,尾巴摇了两下:大哥快走,后门那边也有人出来了。
我翻过围墙,跑出巷子,一直跑到唐可等着的那家便利店。
推开门的时候,我浑身都在抖。
唐可看到我的样子,递过来一瓶水,没说话。
我灌了半瓶水,喘了五分钟,把手机递给她。
她翻看了照片和视频。
”够了。“
当天凌晨两点,我们把所有材料通过线上平台提交给了市场监管部门和公安局。
三天后,我在新闻上看到了那条消息。
城西废弃化工厂假冒调味品窝点被端,涉案金额超过两百万,八名嫌疑人全部到案。新闻里说是群众匿名举报。
又是匿名。
唐可把那条新闻转发给我,附了一句话:举报奖金大概一到两周到账。
”多少?“
”这种案子,金额超过百万的,举报奖金一般是涉案金额的百分之一到百分之五。“
我心算了一下。
两百万的百分之一。
两万。
我的手抖了一下。
”最低两万?“
”最低。“
我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眼眶有点发酸。
不是因为钱。
好吧,主要是因为钱。
但也不全是因为钱。
肥墩在窗台上观察了我半天,说了一句:哥,你怎么哭了?是不是嫌少?
【第九章】
奖金到账的那天是个周五。
三万两千块。
加上之前寻宠攒下来的零碎收入,银行卡余额第一次突破了四万。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欠张姨的三个月房租一次性补齐。
张姨收到钱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小贺你可算缓过来了。
我做的第二件事是在楼下烧烤摊请唐可吃了一顿。
两个人,点了十串羊肉串、两份烤茄子、一盘毛豆、两瓶啤酒。
这是我失业以来吃过最好的一顿饭。
唐可吃着羊肉串,忽然说了一句:“你准备继续干吗?”
”干什么?“
”你的那些动物情报,继续用起来。“
我咬了口烤茄子,没急着回答。
说实话,这几个月的经历太抽风了。被鸽子啄了一口,然后人生就拐上了一条完全看不懂的路。
从抢鸽子食到听鸽子话,从社死到破案,从穷得吃不起饭到银行卡里有了存款。
但这个能力到底是怎么来的,我到现在也不知道。
它哪天会消失,我也不知道。
”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吧。“我说。
唐可碰了一下我的啤酒瓶:“你的司法考试成绩下周出来了吧?”
她点了下头,没多说。
吃完烧烤回去的路上,路灯把我俩的影子拉得很长。
到了楼道口,唐可说了句晚安就上楼了。
我站在楼下多待了一会儿。
楼道门口的花猫蹲在老位置上舔爪子。
它抬头看了我一眼,脑子里传来一句:她的司法考试一定能过。
”你怎么知道?“
猫:她备考的时候每天凌晨两点才关灯,我在楼下数着呢。坚持了八个月,一天没断过。
我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猫的脑袋。
它没躲。
这是它第一次让我摸。
第二天上午,我在家里收拾了一下屋子。
把桌子清理出来,买了一沓A4纸和几支笔,又在网上花了二十九块九买了一个文件夹。
算是工作台的雏形。
肥墩准时出现在窗台上。
哥,又有活了。
”什么活?“
肥墩歪了歪脑袋,一脸兴奋:大活。动物园那边的消息,有只猩猩说它们那儿的一个饲养员在偷偷倒卖饲料。动物园的鸽子传过来的,说不止饲料,好像还有其他东西。
”……动物园的鸽子?“
肥墩得意地抖了抖翅膀:哥,你以为就我们小区有鸽子?我跟你说,全市的鸽子圈子我都打过招呼了。只要你发话,城东城西城南城北,情报随时到位。
我看着这只圆滚滚的灰色毛球蹲在窗台上昂首挺胸的样子。
三个月前,我跟它抢一块面包。
现在它管我叫哥,全城的鸽子管它叫墩哥,而墩哥的情报网正在以一种我完全搞不懂的方式扩张。
”不急。“我说,”让唐可先分析一下再说。“
肥墩满意地点了点脑袋:这就对了,有脑子的活交给她,跑腿的活交给你。
”……你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肥墩没回答这个问题,扑棱两下翅膀飞走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
太阳很好,风不大,楼下有小孩在跑,远处有人在遛狗。
手机震了一下。
马亮发来一条消息:远哥,你那个寻宠的事还干不干?我最近手头也紧,能不能带带我?
我看了三秒钟。
回了一句:你先把那两百块还了再说。
消息发出去,马亮秒读不回。
过了一分钟,他发了个自拍过来,配文是:哥我在ATM前面了,你发个收款码。
我差点把手机掉地上。
这是他借了我钱之后,头一次主动提还钱。
我把收款码发过去,三秒钟后到账两百。
紧接着他又发了一条消息:码发了啊,那我也算入伙了吧?
我盯着屏幕。
好家伙。
还了两百块钱当入伙费,算盘打得比肥墩还精。
窗台上传来一声咕咕,是肥墩回来了,叼了一根薯条不知道从哪弄的。
哥,你那个朋友又来了?
”嗯。“
肥墩把薯条放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我:要我让鸽子去他头上拉一泡吗?
我笑了一下。
”不用,留着他还有点用。“
肥墩:行,你说了算。
它低头啄薯条,吃得理直气壮。
我转过身,把马亮拉进了一个三人群,我、唐可、马亮。
群名我想了想,打了四个字。
然后删了。
因为我实在想不出一个正经的名字,来概括一个能听懂动物说话的失业程序员、一个在便利店打工的犯罪心理学毕业生、和一个随时准备跑路的广告策划,这三个人组成的组合。
最后唐可先取了名。
她发了一条群消息:群名就叫”贺远工作室“吧,简单直接。
马亮不同意:太土了,叫”都市猎人“怎么样?
唐可:你贡献了什么?你猎什么?
马亮不说话了。
我把群名改成了”工作群”。
就两个字。
够用了。
窗外的鸽子在天上飞,楼下的猫在花坛边上躺着,流浪狗在小区门口的阴凉处打盹。
整个城市的动物照常过着它们的日子,该吃吃该睡睡该八卦八卦。
而我照常坐在这间二十八平米的出租屋里,手边是一沓A4纸和一支掉漆的圆珠笔。
手机又震了。
肥墩扭过头:是不是新活?
我瞥了一眼屏幕。
是一条私信,一个头像是柴犬的用户发来的:你好,请问你真的能找到丢失的宠物吗?我家柴犬跑了五天了,跑之前在门口蹲了很久,好像在看什么东西。我总觉得它不是走丢的,是自己要走的。
我看了看这条消息。
又看了看窗台上的肥墩。
“走,干活了。”
肥墩抖了抖羽毛,薯条还叼在嘴里。
它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走着,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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