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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3:03:54

失业第三个月,我穷到跟公园大爷抢鸽子食。

一只肥鸽子在我手上啄了一口。

然后脑子里蹦出一句话:对面那个戴帽子的男人,又来交货了。

我抬头看了看那个鬼鬼祟祟掏信封的男人,再低头看了看那只鸽子。

哥们,我饭都吃不起,你跟我说这个?

【第一章】

我叫贺远。

二十八岁,前互联网公司后端开发,工龄四年。

三个月前被裁的时候,HR跟我说,公司战略性调整,不是你能力的问题。

我信了。

直到我发现整个部门就裁了我一个。

简历投出去三百多份,面试六次,其中两次到了终面,HR问我期望薪资,我报了个打过七折的数,对面笑了笑说回去等通知。

等了个寂寞。

这三个月,我的生活质量完成了一次自由落体。

第一个月,从外卖降级到泡面。

第二个月,从泡面降级到白水煮挂面,连调料包都省着用,一包分三顿。

第三个月。

我蹲在滨河公园的长椅旁边,盯着一个老大爷从塑料袋里掏出一把金灿灿的玉米粒,撒在地上喂鸽子。

我盯着那些玉米粒,咽了口唾沫。

说出来不怕丢人,那一瞬间,我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个问题:

玉米粒能生吃吗?

鸽子们扑棱着翅膀抢食,一个个肥得走路都一颠一颠的,脖子上的羽毛在阳光下泛着绿光,油亮油亮的。

吃得比我好。

这不是比喻,是事实。

我上一顿饭是昨天中午,半块馒头蘸酱油。

来公园不是为了散心,是因为公园有免费WiFi。手机月初就欠费了,只有连上这个破WiFi才能刷招聘软件。

我正蹲着刷手机,余光瞥见长椅下面滚出来半块面包。

不知道谁掉的,被踢到了椅子腿旁边。

面包上沾了点灰,但没有发霉。

我盯着那半块面包。

一只鸽子也盯着那半块面包。

就是鸽群里最肥的那只,圆得跟个灰色的毛球似的,走路一摇一摆,占地面积比别的鸽子大一圈。

我跟它对视了一秒钟。

然后我伸手了。

它也扑过来了。

我手快,一把抓住面包。它翅膀一扇拍在我手背上,紧接着脑袋一低,在我虎口上狠狠啄了一口。

疼。

真疼。

啄出血了。

我嘶了一声,手一缩,但面包没撒。

我贺远再落魄,抢东西还没输给过一只鸟。

那只肥鸽子蹦到半米外,歪着脑袋盯着我,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

然后我脑子里多了一句话。

不是我自己想的。

是一个带着点公鸭嗓的声音,直接炸进了我脑子里:

臭不要脸的,连鸽子的面包都抢,你还是不是人?

我愣了。

手里的面包差点掉了。

我飞速环顾四周。

喂鸽子的大爷在三米外,背对着我。长椅上坐着个戴耳机的姑娘,眼睛盯着手机。旁边遛弯的大妈走出去十几米了。

没人在跟我说话。

那只肥鸽子又咕咕了两声。

脑子里又炸出一句:看什么看?说你呢,两脚兽,抢完还装傻?

我盯着那只鸽子。

它也盯着我。

黄豆大的眼珠子,圆溜溜的,透着一股子理直气壮。

我张了张嘴,声音压得很低:“你……你在说话?”

鸽子歪了歪脑袋。

脑子里的声音顿了一下:你能听懂我说话?

我手开始抖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可能真的饿出毛病了。低血糖导致幻听,我在心里给自己下了个诊断。

我深吸一口气,把面包塞进嘴里,使劲嚼了两口,决定无视这一切。

那只鸽子居然往前蹦了两步,脑子里的声音变得兴奋了起来:你真能听懂?三年了,我在这片蹲了三年,头一回碰上能听懂话的人。

我闭上眼,默念三遍这不是真的。

没用。

它还在说。

而且话匣子打开了就关不上了。

你看对面那个长椅,坐着那个戴黑色鸭舌帽的男人没有?那声音忽然压低了,透着一股神神秘秘的劲儿,他又来了,每周三下午准时到,这都第七周了。

我下意识抬头。

对面长椅上确实坐着个男人。三十多岁,灰色冲锋衣,黑色鸭舌帽压得低低的,正把一个牛皮纸信封往旁边一个寸头青年手里递。

寸头青年接过信封,往怀里一揣,站起来就走了。

全程不超过十秒,没有一句对话。

每次都这样。鸽子的声音继续响着,不同的人来拿,但信封都是一样的,鼓鼓囊囊的。上次有个接货的手抖,信封掉地上裂开了,里面全是现金。

我心跳快了半拍。

不是因为这件事有多惊悚,而是因为鸽子描述的细节跟我眼前看到的对得上。

这不是幻觉能编出来的。

幻觉不会有时间线,不会有固定规律,更不会连续七周观测。

我正发愣,又一只鸽子飞过来落在肥鸽子旁边,体型小一号,灰白相间的羽毛。

脑子里多了一个新声音,这个声音尖一点,带着点大惊小怪:墩哥,这人类能听懂你说话?

肥鸽子——不,墩哥——昂了昂脖子:好像能,我啄了他一口,他就通了。

我通了?

什么叫我通了?

你们鸽子内部还有技能树?

第三只鸽子也凑过来了,脑子里又多一个声音,这个声音慢悠悠的:那你跟他说说喷泉边那个眼镜男吧,天天端着手机偷拍路过的小姑娘,我看着都替他害臊。

第四只鸽子:还有东门那个大婶,每天早上偷花坛里的月季,藏在买菜的布袋底下。

第五只鸽子:停车场那个保安跟隔壁水果店老板娘……

我脑子嗡嗡的。

五只鸽子同时开口,五个声音在脑子里打成一片,全是这个公园方圆三公里的八卦。

谁跟谁在树后面接过吻,谁家的狗没栓绳咬了谁家的猫,谁在垃圾桶旁边翻出过金项链……

我捂住耳朵。

没用,声音不走耳朵,直接进脑子。

我站起来就跑。

跑出十几米,回头一看,五只鸽子站成一排,齐刷刷地歪头看我。

肥墩——我已经开始在心里这么叫它了——跟旁边的鸽子说了一句话,我隔着距离还是听见了:

跑什么?我料还没爆完呢。

我没理它,加速跑向公园出口。

但刚跑到铁栅栏门口,脑子里传来肥墩最后一句话:

那个鸭舌帽今晚在你们世纪花园小区门口的烧烤摊还有一票,你自己看着办吧。

世纪花园。

那是我住的小区。

我脚步停了。

【第二章】

我是跑着回出租屋的。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不跑就得花两块钱坐公交,而我的银行卡余额是四十七块三毛。

出租屋在世纪花园最老的那栋楼,六楼,没电梯。二十八平的单间,月租八百,已经欠了房东两个月。

房东老太太上周在楼道里碰见我,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说小贺啊,你要是这个月还交不起,我也不好再通融了。

我说张姨您放心,月底之前一定给您。

鬼知道我上哪弄钱。

回到屋里,我把门反锁,靠着门板坐在地上,盯着自己手背上那个被啄出来的伤口。

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

该不会鸽子的唾液里有什么成分,感染了我的神经系统,导致我产生了幻听吧?

我在心里给自己想了十七种可能的医学解释,每一种都不靠谱。

刚想起来还没看今天的招聘信息,手机却在这时候震了一下。

马亮的消息。

马亮是我大学室友,毕业后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朋友圈天天发,不是今天团建烧烤就是明天和客户喝大酒。

他发了条语音过来,我点开。

“远哥,听说你还没找到工作?要不要来我们公司?我们最近招保洁……”

后面是一长串笑声。

我把语音关了。

回了两个字:滚蛋。

他又发:“开玩笑开玩笑,你别当真。对了,上次借你那两百什么时候还?不着急啊,就随口问问。”

随口问问。

他这个月问了八次了。

我正想回复,窗户上传来一阵扑棱声。

我转头一看,一只鸽子蹲在窗台外面,圆滚滚的身子堵住了半扇窗。

是肥墩。

脑子里的声音又响了:哥,你家真破,我在电线杆上看了三年,一直以为这是个储物间。

我没说话。

人生第一次被一只鸽子嘲笑了住房条件。

我走过去想关窗,肥墩歪了歪脑袋:别关别关,我有正事跟你说。

“我不听。”我压低声音,“你该干吗干吗去,我跟你不熟。”

哥,你是我碰到的第一个能听懂话的人类。肥墩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异常真诚的语气,你知道我们有多少情报没地方交吗?

“那是你们的事。”

肥墩沉默了两秒。

那好吧,你不想听就算了。它扑棱了一下翅膀,转了个身,屁股对着我。

我松了口气,转身去倒水。

它又开口了:对了,顺便说一句,你楼下那只花猫让我带句话。

我停下来。

花猫?

楼下单元门口那只?灰白相间,尾巴尖上有一撮橘色毛,整天蹲在台阶上舔爪子的那只?

肥墩:它说你们五零二住户三天没出过门了,它每天蹲在门口都闻不到动静,让我问问你知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皱了下眉头。

五零二就在我隔壁。

住着个姑娘,我搬来半年,见过几面,没说过话。印象里她每天早出晚归,在附近一家便利店上班。

三天没出门?

我犹豫了一下:“你们猫和鸽子……还有联络?”

肥墩用一种你大惊小怪的语气说:这片方圆三公里,天上的归我们管,地面的归猫管,垃圾桶归流浪狗管。你以为我们吃饱了没事干?我们这是网格化管理。

网格化管理。

鸽子嘴里冒出了网格化管理。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关上了窗户。

肥墩在外面咕咕叫了好几声,我全当没听见。

我坐在床边,盯着五零二的方向。

不关我的事。

人家可能只是休息几天,可能出去旅游了,可能在家追剧不想出门。

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躺下来,拉过被子蒙住头。

过了大概十分钟,我又坐了起来。

不对。

窗户关了,但声音还是能传进来。

不是从耳朵传进来的。是直接在脑子里响的。

窗台上的肥墩还在说话,声音变小了一点,带着点嘀咕的语气:……花猫还说了一件事,五零二的门底下这两天有股味儿,不是食物的味儿,它说不好闻。

我的手攥紧了被子。

【第三章】

我站在五零二门口,手举到半空,停了有十秒钟。

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你敲什么敲,万一人家好好的,你就是个变态。

另一个说:万一不好呢?

我咬了咬牙,敲了三下。

咚,咚,咚。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

没人应。

我又敲了三下,力气大了一点。

门里面传来拖鞋踩地板的声音,慢吞吞的。

然后是锁芯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

一张脸露出来。

是个姑娘。二十四五岁的样子,头发乱糟糟地扎着,脸上没什么血色,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T恤,下面是蓝白条纹睡裤。

眼睛肿着,红血丝很重。

“谁啊?”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张了张嘴,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我该怎么解释我为什么来敲她的门?

总不能说楼下的猫觉得你有问题吧。

“我……我住隔壁五零三的。”我说,“就是……好几天没见你出门了,想问问你……你还好吧?”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很熟悉,和面试官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带着审视和怀疑。

“你谁啊?”她又问了一遍。

“邻居,真的就是邻居。”我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你不记得了?上个月你快递放门口,我帮你挪到了你那边……”

“我不记得。”

她开始关门。

我脑子一热,脱口而出:“你是不是在哭?”

门停住了。

她的手指攥着门框,指节发白。

沉默了有三四秒,她冷冷地说:“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的事。”我说,“就是问问。”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门又开大了一点。

“你到底什么目的?”

“没什么目的,就是……”我搜肠刮肚想找个合理的理由,“就是路过看看。”

你住隔壁叫路过?

她脸上写满了你是不是有病四个字。

就在这时候,她身后的窗台上落了一只鸽子。

我的余光瞟到了那个灰色的圆球。

肥墩。

脑子里的声音准时响起:哥,她家的猫跟我说了,这女的前男友分手后一直跟踪她,她是被吓得不敢出门。

我的表情变了。

姑娘注意到了我表情的变化,警惕地往后缩了一下:“你怎么了?”

我没回答她,而是侧身往走廊的窗户看了一眼。

五楼的走廊窗户正对着楼下的路。

路边停着一排车,中间有一辆黑色的大众轿车,驾驶座上坐着个人。

看不太清脸,但能看到他手里举着个东西。

手机。

正对着这栋楼的方向。

肥墩继续说:花猫说那辆车每天下午三点来,六点走,停了两个多星期了。每次那个男的都在车里不下来,就举着手机对着楼上拍。

我的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转回头,看着门缝里的姑娘。

她发现了我眼神里的变化,身子又绷紧了。

“你别紧张。”我压低了声音,“我问你一件事,你前男友……是不是一直在跟踪你?”

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门猛地打开了。

她一把抓住我的袖子,力气大得出乎我意料:“你怎么知道的?”

“楼下有一辆黑色大众,驾驶座有人在拍照,你知道吗?”

她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不是那种没血色的白,是所有表情都被抽走了的白。

“他……他又来了?”她的声音在发抖。

“你报过警吗?”

她松开我的袖子,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报过。警察来了,他就走,警察一走,他又来了。他没有人身威胁,没有破坏行为,警察说只能口头警告。”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个字我几乎听不清。

我看了一眼楼下的那辆车。

“你把他电话号码给我。”我说。

她愣住了。

“我有办法让他走。”

【第四章】

办法当然不是我自己有什么高招。

说白了,一个失业三个月连饭都快吃不上的程序员,能有什么办法?

但鸽子有。

不,准确地说,是这片区域的整个动物情报网有。

我站在走廊窗口,一边假装看风景,一边在心里跟窗台上的肥墩对话。

肥墩:那辆车我认识,车顶上经常有鸟屎,是老张家的鸽子拉的,它们记仇,因为那个人有次踢过一只流浪猫。

我:“他的信息你们还有多少?”

肥墩:多了去了。他住在城东水岸华庭,七楼,单身,三天两头凌晨出门。上次对面楼阳台上的鹦鹉听到他打电话,说什么‘她迟早会回来找我’之类的,那只鹦鹉学了一整晚,把对面楼住户都吵醒了。

得。

鹦鹉都学会了他的台词。

我深吸一口气。

“行了,你去叫两只鸽子盯着那辆车,他走了就跟着,看他去哪儿。”

肥墩拍了拍翅膀:哥,你这是要搞事情?

“别问了,去吧。”

肥墩从窗台上跳下去,翅膀一扇,两秒钟后就落在了对面的梧桐树上。我看到它跟另外两只鸽子脑袋凑在一起碰了碰,然后两只鸽子飞走了。

飞向楼下那辆黑色大众的方向。

我回到五零二的门口。

门开着,姑娘站在门内,双手抱着胳膊,看着我。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问。

“失业程序员。”

“失业程序员管这种闲事?”

“我也不想管。”我说的是真心话,“但我住隔壁,你的事儿我碰上了,不管心里过不去。”

她看了我几秒,肩膀的紧绷松了一点点。

“我叫唐可。”她说。

“贺远。”

“贺远,你真的有办法?”

“有。但是我需要你配合我做一件事。”

二十分钟后,我站在楼下的单元门口。

唐可在楼上窗户边等着。

计划很简单。

唐可打电话给她前男友,就一句话:别再跟着我了,我已经留了证据,再来我就把你这两个星期拍的东西全部交给警察,申请人身保护令。

她前男友叫赵磊,是个做销售的,死要面子,最怕的就是被公司知道他干了这种事。

但这句话只是明面上的手段。

真正的手段在暗处。

我提前用唐可的手机拍了楼下那辆车的照片,拍了驾驶座的人的侧脸,拍了车牌号。然后用我的手机在派出所的线上平台做了详细的报案登记,附上了照片和唐可半年来被跟踪的时间记录。

这次不是口头报警了,是书面的,留档的,有照片有证据的。

唐可电话打完后不到三分钟,楼下那辆黑色大众启动了。

我站在单元门旁边的花坛后面,看着那辆车开出小区大门。

两只鸽子从树上起飞,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二十分钟后,肥墩飞回来了,落在我肩膀上。重量超出我预期,爪子扎得我生疼。

它说:他回家了,进了水岸华庭的地下车库。一进门就摔了手机,坐在车里抱着方向盘没动。

我:“你怎么知道他摔了手机?”

肥墩:车库里有只老鼠告诉我的。你以为就你们人类会用微信?我们有老鼠中转站。

老鼠中转站。

我决定不再追问动物界的组织架构了。

第二天,赵磊没有来。

第三天,也没有。

第四天,派出所的民警上门了,给唐可做了笔录,告知她已经对赵磊进行了正式警告,如果再有跟踪行为可以直接申请保护令。

唐可站在门口送走民警的时候,转头看了我一眼。

没说谢谢,但眼眶红了一下。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你是我碰到的第一个信我的人。”她说,“之前跟朋友说,她们都觉得我想多了。”

我靠在自己的门框上,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不客气。”

她转身要回屋,忽然又停下来:“你……真的失业了?”

“嗯。”

“三个月了?”

“嗯。”

“你……吃晚饭了吗?”

我的胃准时地叫了一声。

声音大得走廊里都能听到回响。

唐可嘴角抽了一下,没笑出来,但忍得很辛苦。

“我煮了粥,吃不完。”她说完就把门关上了。

三分钟后,她的门又开了一条缝,一碗白粥和两碟小咸菜被放在了门口的地上。

门又关了。

我端起那碗粥的时候,手有点抖。

不是激动。

是真的饿。

窗台上,肥墩蹲在那儿看着我喝粥,脑子里传来一句:哥,你这是靠我的情报泡上了隔壁邻居?

我差点把粥喷出来。

【第五章】

赵磊的事之后,我的生活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首先,唐可开始正常出门上班了。

她在小区门口的全时便利店当店员,早班七点到下午三点。每天出门的时候会在我门口放一袋早餐——包子或者饼,不多,但够吃。

我说过很多次不用了,她每次都说吃不完浪费。

我知道便利店的包子是要钱的。

其次,动物们炸了。

确切地说,是整个世纪花园小区的动物圈都知道了一件事:有个人类能听懂它们说话。

消息是肥墩传出去的。它在鸽子圈子里的影响力比我想的大得多,方圆三公里的鸽子没有不认识它的。

所以从那天起,每天早上,我的窗台上至少蹲着三只鸽子,带着各种八卦情报来找我。

楼下的花猫也来了,它不在窗台上蹲着,而是蹲在我的门口。每次我开门出去,它就抬头看我一眼,脑子里冷冷地来一句:你的鞋带散了。或者:你脸上有枕头印。

还有小区里的两条流浪狗,一条黄的一条黑的,每次见到我就摇尾巴摇得跟电风扇似的,脑子里同时嚷嚷:大哥来了大哥来了,今天有什么任务?

我连自己都养不活,还能有什么任务给你们。

第三个变化,是一个想法开始在我脑子里冒芽。

起因是一天下午,我在公园连WiFi刷招聘软件的时候,旁边一个阿姨在打电话,哭腔很重,说她家的泰迪丢了两天了,找了整个小区都没找到,发了朋友圈也没用。

她说那只泰迪叫豆豆,棕色的,脖子上系着红色铃铛。

我本来想装没听见。

但肥墩在我肩膀上蹲着呢。

它说:那只泰迪我知道,前天从小区东门跑出来的,跑的时候差点撞到我。现在应该在河边的废弃自行车棚那一带。

我看了看那个阿姨,又看了看肩膀上的肥墩。

我做了一个人生中很重大的决定。

我走过去,跟那个阿姨说:“阿姨,您的狗,我帮您找。”

阿姨满脸泪地看着我:“你能找到?”

“我试试。找到了,您给个红包就行。”

二十分钟后,我站在河边的废弃自行车棚前面。

肥墩蹲在棚顶上,说:往里走,左边第三个棚,上次有只流浪狗说在那里看到过一只带铃铛的小东西。

我走进去。

棚子里全是灰尘和蜘蛛网,我捂着鼻子左看右看,什么都没有。

“确定是这儿?”

肥墩:我确定,但具体在哪个位置,你得问地面部队。

地面部队。

就是那两条流浪狗。

我打了个口哨,那条黄狗不知道从哪蹿出来了,尾巴摇得天旋地转。

大哥你叫我?有任务?我最能干了!

“帮我找一只泰迪,棕色的,脖子上有红铃铛。”

黄狗鼻子贴着地面嗅了起来,跑了两圈,突然停住了:有了有了,这个味道我认识,往那边走。

它带着我穿过自行车棚,绕到后面一排废弃的花坛边上。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微弱的声音。

不是铃铛声。

是一个小小的、委屈的声音,在脑子里响的:我想回家……这里好黑……我害怕……

花坛的缝隙后面,一只棕色的小泰迪缩成一团,浑身脏兮兮的,大眼睛湿漉漉地看着我。

我蹲下来,伸出手。

它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往前蹭了蹭,用鼻尖碰了碰我的手指。

红色铃铛还在脖子上,沾满了泥。

我把它抱起来。它很轻,在我怀里缩成一小团,尾巴慢慢地摇了起来。

那天下午,阿姨抱着豆豆哭了十分钟,然后给我转了五百块钱。

五百块。

我站在路边,看着手机上的到账通知,站了很久。

三个月了。

这是我挣到的第一笔钱。

是靠一只鸽子和一条流浪狗挣的。

回到出租屋,我在招聘软件上发了一个帖子:专业寻宠,高效精准,无宠物不找。

那天晚上,马亮给我打电话。

“远哥,你发的那个寻宠的帖子是认真的?”

“认真的。”

“你拿什么找?你又不是警犬。”

“我有渠道。”

“什么渠道?”

“你别管。”

马亮沉默了三秒:“……能赚钱吗?”

“今天赚了五百。”

又沉默了两秒。

“远哥,我跟你说,我从小就是个动物爱好者,你知道的对吧?我特别有爱心的那种。你需不需要一个合伙人?我不要工资,分成就行。”

上周还问我什么时候还那两百块,现在要来合伙了。

我说:“不需要。”

马亮:“四六分,你六我四。”

“不需要。”

马亮:“五五分。”

“挂了。”

我挂了电话。

肥墩在窗台上看着我,说了一句:哥,你这个朋友,在我们鸽子圈叫做“蹭食鸟”,就是那种自己不飞,专等别的鸟找到食物了再来抢的。

我没接话。

因为它说的一点毛病都没有。

【第六章】

第二单来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在帖子下面留言,说她的布偶猫丢了三天了,悬赏五千。

五千。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五千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能还清两个月的房租,还能吃一个月的正经饭。

我接了。

见面的时候,那个女人开着一辆白色保时捷,指甲做的比我的房租还贵。

她说那只猫叫小米,三岁,通体白色,蓝眼睛,脖子上有个施华洛世奇的猫牌。

我:“施华洛世奇还做猫牌?”

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让我闭了嘴。

我带着肥墩去了她的小区。

高档小区,绿化好,猫多。

我在花坛边站了一会儿,一只橘猫慢悠悠地走过来,跳上了花坛的石墩,开始舔爪子。

脑子里响起一个慵懒的声音:你就是那个能听懂话的人类?

消息传得真快。

“我找一只布偶猫,白色的,蓝眼睛,脖子上有个亮闪闪的牌子。”

橘猫舔了舔嘴角:小米啊,我认识。

“它在哪?”

橘猫看了我一眼,慢条斯理地说:它没丢。

“什么意思?”

它自己跑的。受不了了。那个女的每天给它穿裙子、戴帽子、涂指甲油,还逼它对着镜头摆造型。你见过被逼穿婚纱的猫吗?

我沉默了一下。

“所以它跑去哪了?”

橘猫打了个哈欠:隔壁小区,有个单身男人每天在阳台上放罐头。小米第一天路过闻到味就进去了,那个男人不给它穿衣服,不拍照,就是摸它、喂它、让它睡觉。小米说那是它活了三年第一次知道当猫是什么感觉。

一只布偶猫的觉醒。

我记下了地址。

到了隔壁小区,找到那个楼栋,上到六楼,敲了门。

门开了。

我抬头。

一个光头壮汉,身高目测一米九,穿着紧身背心,胸肌把布料撑得快裂了,脖子上纹着一条盘龙。

他低头看我:“干吗?”

我的喉咙发干。

“那个……你家是不是有一只白色的猫?”

他的表情瞬间变了,眉毛拧在一起。

“你怎么知道?”

“我……有人看到了。”

“谁看到的?谁告诉你的?”他往前迈了一步,我往后退了一步。

这时候,一只白色的猫从他脚边露出脑袋。

蓝眼睛,脖子上挂着个亮闪闪的牌子。

小米。

脑子里传来小米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紧张:你是那个能听懂话的人类?求你了,别把我送回去。

我心里一软。

但壮汉不给我心软的机会。

“这只猫是我女朋友送给我的。”他声音压得很低,“你到底什么人?她派你来的?”

我脑子里飞速转动。

他说女朋友。

布偶猫的主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

开保时捷。

我又看了看面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壮汉。

一个非常不妙的可能性浮出水面。

“你女朋友……是不是住在XX小区X栋?”

壮汉的脸色彻底沉了。

他一把拽住我的衣领。

“你到底是谁派来的?”

“没有人派我来,我就是……”

“说!你是不是私家侦探?”

“我真不是,我就是找猫的……”

“谁让你找的?”

我脑子一蒙,脱口而出:“猫自己……”

话说了一半我就知道坏了。

壮汉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然后他挥起了拳头。

我这辈子没跑过那么快。

六楼,没等电梯,直接蹿下楼梯。壮汉在后面追,脚步声跟打鼓一样。

跑到三楼拐角的时候,我掏出手机打给马亮。

马亮接得倒快:“哥,怎么了?”

“来接我!隔壁小区!快!”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别问了,来就行!”

我冲出单元门,在小区里绕了两个弯,壮汉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躲在一排垃圾桶后面,弯着腰喘气。

肥墩不知道什么时候飞过来了,蹲在垃圾桶盖子上:哥,你跑得还挺快啊,比我们鸽子起飞速度都快。

“你闭嘴。”

二十分钟后,马亮骑着他那辆电动车来了。

我从垃圾桶后面出来,灰头土脸地坐上了后座。

马亮回头看了看我:“你脸上怎么了?”

“磕到了。”跑的时候撞了墙角。

“你不是去找猫吗?”

“找到了。”

“那怎么……人呢?猫呢?”

“猫在别人家里,是人家男朋友送的,那个找猫的女人是那个男人的女朋友,猫自己跑过去的,那个男人以为我是来抓奸的,追了我三层楼。”

马亮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笑得趴在车把上站不起来。

“你别笑了,开车!万一他追出来了!”

马亮一边笑一边启动电动车,笑得电动车都在抖。

“远哥……你这是找猫找到了人家的地下情?你也太能耐了吧……哈哈哈哈哈……”

他笑了一路。

到了我家楼下,我下车的时候腿还在打哆嗦。

马亮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那五千块呢?”

“你觉得我还敢去要?”

马亮:“那你白跑了?”

“不是白跑,是倒贴——我衣服袖子被扯了一个口子,值三十块。”

马亮看了看我的袖子,又开始笑。

我懒得理他,转身上楼。

走到三楼的时候,我听到身后电动车启动的声音。

他连上来坐坐都不坐。

真正的朋友只在你需要笑话听的时候出现。

那天晚上,唐可在楼道里碰到我,看了看我脸上的伤:“怎么了?”

“被猫挠的。”

“猫?”

“嗯,一只很大的猫。”

唐可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我回到屋里,关上门,趴在床上。

肥墩在窗台上咕咕了一声:哥,那五千块确实可惜了。

“别提了。”

肥墩:但是你今天这个事在动物圈传开了,大家都说你这个人仗义,帮小米说话了。

“我什么时候帮它说话了?我都没来得及开口好吗?”

肥墩:你心里想的嘛,小米感觉到了,它说谢谢你。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

亏了三十块,挨了一顿追打,收获了一只猫的感谢。

这就是我的寻宠生涯。

【第七章】

唐可发现真相是在一个星期后。

那天她下午三点下班,回来的时候看到我蹲在楼下花坛边,跟花猫大眼瞪小眼。

正常人看到这个画面,应该会觉得我在逗猫。

但她看到的是:我蹲在那里,嘴唇微微动着,表情很认真,花猫对面蹲着,尾巴一甩一甩的,也是一脸认真。

“贺远。”她叫了我一声。

我一个哆嗦,差点坐地上。

“你……在跟猫说话?”

“没有。”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就是在看它。”

唐可没有说话。

她回屋了。

但第二天,她下班回来的时候,又看到我在窗台上跟肥墩面对面蹲着。

第三天,她看到我在小区门口蹲着,面前是那两条流浪狗,我的嘴在动,狗的尾巴在摇。

第四天晚上八点,她敲了我的门。

我开门,她站在门口,双手抱胸。

“贺远,我直说了,你是不是能听懂动物说话?”

我否认的话到了嘴边,被她的眼神堵了回去。

那个眼神很平静,没有嘲笑,没有惊讶,只是在等一个答案。

“……你怎么猜到的?”

“你帮我的时候,你不可能知道那些信息。我当时太害怕了没细想,后来越想越不对。你知道赵磊的车停了两个星期、每天下午三点来六点走,你一个隔壁邻居怎么会知道这种精确到小时的信息?”

我张了张嘴。

“再加上你每天跟动物面对面蹲着,嘴在动,它们也有反应。”她顿了一下,“要么你是个疯子,要么你真的能听懂。”

”……那你觉得我是疯子吗?“

”我本科学的犯罪心理学。“她说,”疯子不会逻辑这么清楚,而且你的情报每次都是对的。“

我靠在门框上,沉默了十几秒。

”进来说吧。“

那天晚上,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她。

从公园里被鸽子啄了一口开始,到能听懂所有动物说话,到肥墩的情报网,到寻宠,到布偶猫事件。

唐可坐在我唯一的椅子上,听完后安静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没想到的话:

“你需要一个搭档。”

”什么?“

”你有情报来源,但你没有判断能力。“她说得很直接,”布偶猫那次,如果你提前分析一下,一只猫三天没回家还活得好好的,说明它是自愿的,自愿出走的宠物背后一定有原因,你应该先搞清楚原因再上门。而不是冲过去被人打。“

我无法反驳。

”我可以帮你分析情报。“她说,”你负责跟动物沟通,我负责判断哪些可信、哪些需要验证、行动方案怎么定。“

”你不是在便利店上班吗?“

”便利店是临时的,我在等司法考试出成绩。“她看了我一眼,”而且就你给的那些八卦情报量,我下班以后抽一个小时就够了。“

就这样,我多了一个搭档。

第一个合作案子来得很快。

一个男人找到我,说他老婆怀疑他出轨,天天跟他闹,他发誓没有,但他老婆不信,让我帮忙查。

唐可分析了一下:“他要自证清白,这倒是新鲜。你先问问他家附近的动物有什么情报。”

我去了那个男人住的小区。

阳台上有只鸽子,说那个男人确实每天深夜十一点多出门,凌晨两点左右回来,每次出门前会换一身衣服。

走廊里有只流浪猫,说那个男人每次回来身上都有一股汗味。

深夜出门,换衣服,出汗。

唐可听完以后说:“嫌疑很大。跟。”

当晚十一点,我蹲在那个小区的灌木丛后面,看着那个男人从单元门出来,左右看了看,快步走向小区后门。

我跟了上去。

他穿过两条街,进了一栋居民楼。

我在楼下等着。

走廊窗台上有只猫,说:这个人每次来都上四楼,带一个大箱子。

大箱子。

我心里一沉。

这是什么情况?

唐可在电话那头听完我的描述,说了两个字:“上去。”

我上到四楼,只有一户门口的灯亮着。

门虚掩着。

里面传来音乐声。

不是那种暧昧的音乐。

是……广场舞的音乐?

我推开门。

客厅里,那个男人穿着一身黑色紧身衣,正对着一面落地镜,认认真真地跳华尔兹。

大箱子打开了,里面是一套便携音响。

他看到我的一瞬间,定住了。

我也定住了。

我们互相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带着颤抖:“你……你别跟我老婆说。”

”你在干什么?“

”学跳舞。“他的脸红到了脖子根,”下个月是我们结婚十周年……她一直想跳一支舞,我……我不会,怕丢人,所以偷偷学。“

”……为什么不在家学?“

”家里隔音不好,楼下会投诉。而且她每次看到我跳都会笑,一笑我就跳不下去了。“

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紧身衣的下摆。

”这个房子是我同事的,他出差了,借给我用。“

我站在门口,嘴巴张了又合。

电话那头的唐可听到了全过程。

她安静了几秒钟,说了一句:“贺远,我们走吧。”

我退出门,轻轻把门带上了。

下楼的时候,我打电话给那个男人的老婆,只说了一句:“嫂子,您老公没问题,我可以用人格担保。下个月你们结婚纪念日,他给您准备了一个惊喜,您别再查了。”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声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夜风吹过来,身上有点凉。

唐可又发来一条消息:虽然是乌龙,但至少结果不坏。

我正要回复,头顶的电线上传来一声沙哑的叫声。

是一只乌鸦。

脑子里的声音低沉,不紧不慢:城西,老化工厂,最近很热闹,全城的老鼠都在往那边跑。

我抬头看着电线上的黑色轮廓。

”为什么跑?“

乌鸦说:那边每天晚上都在卸货,卸的东西有味儿,甜的,老鼠喜欢,但不是正经食物的甜味。化学的。

我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

”唐可,你学过犯罪心理学,你觉得一个废弃化工厂,每天深夜卸货,气味带化学甜味,会是什么?“

那头沉默了十秒。

回了三个字:不太妙。

【第八章】

唐可第二天来找我,带了一台旧笔记本电脑和两杯便利店咖啡。

她在我的小桌子上打开电脑,调出了城西那片老化工厂的地图。

”这片区域三年前就停产了,周围没有居民,监控覆盖率几乎为零。“她指着屏幕,”如果有人想搞点见不得光的事,这是最好的选择。“

”你觉得是什么?“

”化学甜味、大量卸货、深夜作业……我不敢下结论,但如果是食品造假或者更严重的东西,报警之前我们需要更扎实的证据。“

”证据怎么搞?上次赵磊那个案子,我好歹能近距离拍照,这次是废弃工厂,里面什么情况完全不知道。“

唐可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你的情报网,能覆盖到那边吗?“

我看了看窗台上的肥墩。

肥墩抖了抖羽毛:城西那片我不太熟,但我可以联系那边的鸽子。不过那片区域主要是乌鸦和老鼠的地盘。

”乌鸦和老鼠的情报可靠吗?“

肥墩:乌鸦嘛……比我们鸽子话少,但说一句是一句,不爱吹牛。老鼠嘛,消息灵通,但你跟它们打交道得小心,它们什么都要谈条件。

”什么条件?“

肥墩:一般是食物。好的食物。不是垃圾桶里那种。

我看了看我的银行卡余额。

寻宠赚的五百块,减去还张姨的部分房租,减去买了几顿饭,还剩一百零八块。

拿这点钱去贿赂老鼠。

这是我人生中做过的最离谱的支出。

当天下午,我在超市买了一袋花生米、一袋瓜子仁、两根火腿肠。

去城西的路上,肥墩在我肩膀上,另外三只鸽子在头顶盘旋。排场搞得跟黑社会出行似的。

到了废弃化工厂外围,远远地就能看到里面有些建筑还算完整。围墙破了几个口子,门口没有人看守,但地上有新鲜的轮胎印。

大白天的,厂区里安安静静。

我蹲在围墙外面的矮树丛后面,把花生米和瓜子仁倒在一块石板上。

等了大概十分钟,一只灰色的大老鼠从墙缝里钻出来。

鼻子耸动着,黑豆一样的眼睛盯着食物。

脑子里响起一个尖细的声音:谁?

”有人介绍我来的。“

老鼠:鸽子?

”嗯。“

老鼠盯着花生米看了两秒,蹿上来叼走了一颗。嚼了两口,点了点头:说吧。

”这个厂里面晚上在干什么?“

老鼠嚼完花生米,又叼了一颗:你先把火腿肠打开。

我撕开火腿肠的包装,掰了一截放在石板上。

老鼠吃了一口,满意地舔了舔嘴:里面有三个大仓库在用,最大的那个每天晚上八点到凌晨三点有人干活。运进来的是大桶大桶的液体,还有一袋一袋的粉末,搅在一起加热,出来的东西灌进小瓶子里。

”什么瓶子?“

老鼠:巴掌大的塑料瓶,贴着标签。标签上的字我不认识,但味道我闻过——就是超市里那种酱油和醋的味道。

假冒调味品。

唐可的猜测方向没错。

”有多少人?“

老鼠竖起爪子数了数:我在里面见过七八个人,都是晚上来。有一个胖子好像是头,其他人叫他陈哥。

”还有呢?“

老鼠又叼了一截火腿肠:还有两辆厢式货车,白色的,每天凌晨四点装货走,牌照被泥糊住了。

信息量够了。

我把剩下的食物都留给了老鼠,起身回去。

当天晚上,我和唐可碰了头。

她把所有信息整理成了一份文档——时间、地点、人数、车辆描述、产品类型,能写的全写上了。

”不够。“她说,”这些都是口述情报,警察需要照片或者视频。“

”你的意思是……我得进去?“

”你不进去,谁进去?我?“

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是有金手指的那个人。

当天深夜十一点,我蹲在化工厂围墙外面的排水沟里。

身上穿着深色衣服,手机充满了电。

肥墩在围墙顶上蹲着,两只鸽子分别在厂区大门两侧的树上,黄狗蹲在五十米外的巷口负责望风。

唐可在一公里外的便利店里等着,手机保持通话。

我从围墙的破口翻了进去。

厂区比白天看着更大,杂草从水泥缝里长出来,路灯全是坏的。

远处最大的那个仓库透出微弱的灯光,能听到机器嗡嗡的运转声。

肥墩在我头顶低声说:右边那个小道可以绕到仓库侧面,侧面有扇窗户,玻璃碎了一半,能拍到里面。

我贴着墙根走。

走到一半,脚踩到了一个空易拉罐,咔嚓一声。

我整个人僵住了。

心跳声在耳朵里擂鼓。

等了十几秒,没人出来。

继续走。

到了仓库侧面,找到那扇破窗。

举起手机。

里面灯火通明,七八个人在一条简陋的流水线旁边干活。大桶液体、成袋的粉末、搅拌的机器、灌装的设备。桌子上堆着大量的塑料瓶,标签五颜六色的,都是市面上常见的品牌。

我拍了二十几秒的视频,又拍了十几张照片。

拍完正要撤,门口传来脚步声。

有人出来了。

肥墩:有两个人往你这边来了,走快!

我转身就跑。

跑了没几步,身后传来喊声:“谁?谁在那儿?”

手电筒的光扫过来。

我弯腰钻进了旁边的杂草堆,趴在地上不敢动。

手电光在我头顶扫了两下。

”看花眼了吧?“一个声音说。

”我明明看到有个人影……“另一个声音走近了。

就在这时候,肥墩带着三只鸽子从天上俯冲下来。

四只鸽子对着那两个人的脸和脑袋一通扑棱,翅膀拍得啪啪响。

两个人大骂着挥手驱赶,注意力全被吸引过去了。

我趁机从草丛里爬出来,弓着腰沿着围墙根跑。

跑到破口的时候,黄狗在外面等着,尾巴摇了两下:大哥快走,后门那边也有人出来了。

我翻过围墙,跑出巷子,一直跑到唐可等着的那家便利店。

推开门的时候,我浑身都在抖。

唐可看到我的样子,递过来一瓶水,没说话。

我灌了半瓶水,喘了五分钟,把手机递给她。

她翻看了照片和视频。

”够了。“

当天凌晨两点,我们把所有材料通过线上平台提交给了市场监管部门和公安局。

三天后,我在新闻上看到了那条消息。

城西废弃化工厂假冒调味品窝点被端,涉案金额超过两百万,八名嫌疑人全部到案。新闻里说是群众匿名举报。

又是匿名。

唐可把那条新闻转发给我,附了一句话:举报奖金大概一到两周到账。

”多少?“

”这种案子,金额超过百万的,举报奖金一般是涉案金额的百分之一到百分之五。“

我心算了一下。

两百万的百分之一。

两万。

我的手抖了一下。

”最低两万?“

”最低。“

我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眼眶有点发酸。

不是因为钱。

好吧,主要是因为钱。

但也不全是因为钱。

肥墩在窗台上观察了我半天,说了一句:哥,你怎么哭了?是不是嫌少?

【第九章】

奖金到账的那天是个周五。

三万两千块。

加上之前寻宠攒下来的零碎收入,银行卡余额第一次突破了四万。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欠张姨的三个月房租一次性补齐。

张姨收到钱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小贺你可算缓过来了。

我做的第二件事是在楼下烧烤摊请唐可吃了一顿。

两个人,点了十串羊肉串、两份烤茄子、一盘毛豆、两瓶啤酒。

这是我失业以来吃过最好的一顿饭。

唐可吃着羊肉串,忽然说了一句:“你准备继续干吗?”

”干什么?“

”你的那些动物情报,继续用起来。“

我咬了口烤茄子,没急着回答。

说实话,这几个月的经历太抽风了。被鸽子啄了一口,然后人生就拐上了一条完全看不懂的路。

从抢鸽子食到听鸽子话,从社死到破案,从穷得吃不起饭到银行卡里有了存款。

但这个能力到底是怎么来的,我到现在也不知道。

它哪天会消失,我也不知道。

”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吧。“我说。

唐可碰了一下我的啤酒瓶:“你的司法考试成绩下周出来了吧?”

她点了下头,没多说。

吃完烧烤回去的路上,路灯把我俩的影子拉得很长。

到了楼道口,唐可说了句晚安就上楼了。

我站在楼下多待了一会儿。

楼道门口的花猫蹲在老位置上舔爪子。

它抬头看了我一眼,脑子里传来一句:她的司法考试一定能过。

”你怎么知道?“

猫:她备考的时候每天凌晨两点才关灯,我在楼下数着呢。坚持了八个月,一天没断过。

我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猫的脑袋。

它没躲。

这是它第一次让我摸。

第二天上午,我在家里收拾了一下屋子。

把桌子清理出来,买了一沓A4纸和几支笔,又在网上花了二十九块九买了一个文件夹。

算是工作台的雏形。

肥墩准时出现在窗台上。

哥,又有活了。

”什么活?“

肥墩歪了歪脑袋,一脸兴奋:大活。动物园那边的消息,有只猩猩说它们那儿的一个饲养员在偷偷倒卖饲料。动物园的鸽子传过来的,说不止饲料,好像还有其他东西。

”……动物园的鸽子?“

肥墩得意地抖了抖翅膀:哥,你以为就我们小区有鸽子?我跟你说,全市的鸽子圈子我都打过招呼了。只要你发话,城东城西城南城北,情报随时到位。

我看着这只圆滚滚的灰色毛球蹲在窗台上昂首挺胸的样子。

三个月前,我跟它抢一块面包。

现在它管我叫哥,全城的鸽子管它叫墩哥,而墩哥的情报网正在以一种我完全搞不懂的方式扩张。

”不急。“我说,”让唐可先分析一下再说。“

肥墩满意地点了点脑袋:这就对了,有脑子的活交给她,跑腿的活交给你。

”……你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肥墩没回答这个问题,扑棱两下翅膀飞走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

太阳很好,风不大,楼下有小孩在跑,远处有人在遛狗。

手机震了一下。

马亮发来一条消息:远哥,你那个寻宠的事还干不干?我最近手头也紧,能不能带带我?

我看了三秒钟。

回了一句:你先把那两百块还了再说。

消息发出去,马亮秒读不回。

过了一分钟,他发了个自拍过来,配文是:哥我在ATM前面了,你发个收款码。

我差点把手机掉地上。

这是他借了我钱之后,头一次主动提还钱。

我把收款码发过去,三秒钟后到账两百。

紧接着他又发了一条消息:码发了啊,那我也算入伙了吧?

我盯着屏幕。

好家伙。

还了两百块钱当入伙费,算盘打得比肥墩还精。

窗台上传来一声咕咕,是肥墩回来了,叼了一根薯条不知道从哪弄的。

哥,你那个朋友又来了?

”嗯。“

肥墩把薯条放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我:要我让鸽子去他头上拉一泡吗?

我笑了一下。

”不用,留着他还有点用。“

肥墩:行,你说了算。

它低头啄薯条,吃得理直气壮。

我转过身,把马亮拉进了一个三人群,我、唐可、马亮。

群名我想了想,打了四个字。

然后删了。

因为我实在想不出一个正经的名字,来概括一个能听懂动物说话的失业程序员、一个在便利店打工的犯罪心理学毕业生、和一个随时准备跑路的广告策划,这三个人组成的组合。

最后唐可先取了名。

她发了一条群消息:群名就叫”贺远工作室“吧,简单直接。

马亮不同意:太土了,叫”都市猎人“怎么样?

唐可:你贡献了什么?你猎什么?

马亮不说话了。

我把群名改成了”工作群”。

就两个字。

够用了。

窗外的鸽子在天上飞,楼下的猫在花坛边上躺着,流浪狗在小区门口的阴凉处打盹。

整个城市的动物照常过着它们的日子,该吃吃该睡睡该八卦八卦。

而我照常坐在这间二十八平米的出租屋里,手边是一沓A4纸和一支掉漆的圆珠笔。

手机又震了。

肥墩扭过头:是不是新活?

我瞥了一眼屏幕。

是一条私信,一个头像是柴犬的用户发来的:你好,请问你真的能找到丢失的宠物吗?我家柴犬跑了五天了,跑之前在门口蹲了很久,好像在看什么东西。我总觉得它不是走丢的,是自己要走的。

我看了看这条消息。

又看了看窗台上的肥墩。

“走,干活了。”

肥墩抖了抖羽毛,薯条还叼在嘴里。

它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走着,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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