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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05 03:04:02

睡眠舱中响起了一阵轻柔的铃声,灯带也渐渐亮起, 直至与外部亮度趋于统一。片刻后,舱门滑开。松缪起身,下意识地查看通讯器,屏幕里只躺着孤零零一条任务简述"搜寻先遣队踪迹并开展救援行动。

松缪点开扫视,里面的内容他都能倒背如流了——托勒碧-12,托勒碧星系的一颗边星,初期探测显示这拥有丰富的矿产资源。半月前一支先遣队抵达这里执行勘探任务,在完成初步测绘与样本开采,即将返航的节点上,诡异的全体静默失联至今。指挥中心反复核查,确认通讯器与通迅线路并无故障,而且先遣队队员的生命体征监测仪同样正常运作,不断向中心同步着身数据。 毫无悬念,先遣队必然是遭遇了集体性危机,如此迅速而不动声色,几乎能断定与危险气体有关。此类事件并不罕有,毕竟先遣队为了更强的机动性通常会选择携带过滤合成供氧装置,一但碰上过滤系统解决不了的气体,昏迷失联乃至全军覆没都不无可能。

松缪合上眼,平心而论,这次救援行动难度不大, 先遣队坐标定位准确,生命体征维持装置正常供给, 截止此次情报更新亦没有出现死亡通报,措挥中心更是宽松到发出了救援队自行前往、近地再进行集合的调令。不过,松缪苦笑,也正是如此指挥中心那帮家伙才会放他出来执行任务吧。明明伤病已经痊愈、心理估评也通过了,只是……只是还有些不习惯罢了。至于是不习惯转入救援队的工作还是不习惯失去熟识的队友,松缪不愿细想。

调整状态,确认装备,熟悉的流程让松缪难得感到了一些轻松。转眼已到集合时间。进入着陆舱前,松缪忍不住再次点亮了通讯器,仍旧是只有任务简述。不该是这样的,松缪一阵恍惚。"这样吧,以后在任务开始前,我们都在队内通讯里留言, 祝福也好,愿望也好,随便说点什么。为什么?我们先遣队可是高危职业,万一有个好歹留一两句还能当遗书不是吗?"

催促的铃声刺破了过往幻象,松缪深吸一口气,踏入了着陆舱。

“指令系统激活…小队接入中…队内通讯已建立…”机械提示音过后, 陌生的人声逐一响起。互相确认完毕后,着陆舱恰好平稳落地。下一步…是与队友交换检查防护装置。 松缪如此想着,略微活动了许久未承受装置重量而有些僵硬的身体,踏上了托勒碧的土地。

“呜呜…呜汪”犬类撒娇的轻吠自身侧传来。松缪为之一顿,不可置信地转向声源。是斯卡洛。

他们剪开困住幼犬的棘丛,将其带回了基地。黎翡剃掉伤口周边的毛,敷上伤药,看着不停哼哼唧唧的幼犬突然开口:“这条疤痕估计得一直跟着它了…我们叫它斯卡洛吧。”“这么深的伤,估计是……?我觉得它知道自己被叫伤痕的话会咬你的。”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了,我起名一直这样。”黎翡笑着起身,顺手把狗毛蹭在他的肩上,又就着这个姿势将松缪拉近“愿你我,即使伤痛常伴……”

“松缪……缪”肩背感受到拉扯,幻像似似乎与现实重叠,然而下一瞬,肩上力道陡然加大,失重感传来。松缪猛然回神,发现自己被掀翻在地,救援小队的队友们围在身侧,有条不紊地着进行着检查。

队长坦斯尼尔见松缪恢复神智,很是松了一口气:“你小子,先遣队待得久了不会用携氧装置了?幸好安娅发现得及时,不然人没救到把自己搭上可就糟糕了。”安娅接过话头:“供氧模式已更改完成,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松缪想要起身,却被另一双手按住。“先别动,你刚刚受到未知气体影响,最好过一遍基础检测。”伊齐洛已经将仪器开启,示意松缪放松。一旁的祖孙二人也没闲着,坦斯尼尔带着保卫型构造体巡视周边,安娅为救援辅助构造体设定好目标点与定时信号回传,让构造体先行一步确定道路。不多时,检测完成,伊齐洛轻轻撑住松缪后背以便他借力起身,又迅速汇总了检测数据与记录下的情报,全部打包扔进了回传程序,随后抬头直视面前等待宣判一般的松缪:“初步判断,你吸入的气体具有致幻作用,同时能阻隔生物电信号以使人丧失对外界的感知,就这一点来说,极有可能是造成先遣队失联的元凶。至于你,发现及时,尚未造成严重后果。 ”

“只是”松缪正欲松口气,坦斯尼尔却接话“短暂接触气体就陷入幻觉…来的路上我看过你的心理评估了,现在看来,恐怕你的真实精神状况要比评估结果糟糕得多,是否适合参与任务有待商榷。"松缪心有不甘也无可奈何:“如有必要,我会申请暂时离队继续心理诊疗。”“我建议让他继续参与任务。”伊齐洛将检测仪器妥善收回“先遣队一行十五人,即使我们不考虑其他可能的危险,单论伤患转运压力也不小,多个人手总是好的。”坦斯尼尔闻言,担忧不减却也点头称是:“迟则生变,全体员出发前往目标地点。”

小队终于出发,众人按照先前构造体回传的路线前进,坦斯尼尔一马当先,与一队先锋构造体走在队伍前方,伊齐洛带着诸多仪器紧随其后,安娅则与松缪一同行在队尾,不时查看控制系统,顺便留意松缪的情况。

托勒碧远离星系中的恒星,几乎没有自然光源,更别提生命迹象,自然也不存在能构成威胁的生命体。这里荒芜、孤寂、死气沉沉,就像他已经逃离的母星,松缪想,若不是蕴藏着丰富矿产,恐怕没有人愿意踏足这里。

一路畅行无阻,小队很快便抵达了先遣队的坐标点。与伊齐洛先前预料的别无二致,队员们因吸入了未知气体陷入了昏迷,只是吸入时间过长,一时之间恐怕难以唤醒。四人按照指挥中心的预案迅速行动着,先将独立供氧设备逐一连接到先遣队员的防护服上,等待供氧模式切换完成后再将地们一一固定到防卫构造体背上,由它们驮回返回舱,至于仪器与开采的样本,鉴于先遣队已经基本整理完毕,几人不费什么力气就将这些大小物件打包送进了先遣队的返回舱,原本中断的数据回传也继续。松缪轻车熟路地输入指令,将返回舱顺利送上了回程。

通讯器提示音骤然响起,是指挥中心转入了检测组根据先前回传信息得出的未知气体详细数据。无需众人发问,术业有专攻,伊齐洛简明扼要地解释了起来:"与初步判断基本一致, 但对人体的损害比预计小很多,不会造成脑死亡,只会使人陷入持续昏迷状态。至于治疗方案,短期接触使用感官刺激,长时间吸入推荐使用脊髓电刺激疗法:颈髓c2-c4植入电极,脉冲刺激上行网状激活系统—听不懂也没事,医疗舱有配备技术模板。"

闻言,深感任务顺利的众人也放松下来,安娅颇有兴致地研究起先遣队和救援队返回舱控制系统的差异,等小队踏上回程时更是打开了话匣子:“好累,加入救援队前也没人和我说这是个体力活儿啊。”盯着先遣队生理数据的伊齐洛轻笑一声:“救援队选拔有号称最严苛的体质检测可不是毫无理由的。”安娅夸张地叹了口气,突然将话题转向松缪:“松缪队员!你此前不是先遣队成员吗,你觉得哪边选拔更严苛一些?”

松缪一愣,对他来说,救援队的体质检测项目轻而易举,几乎是满分通过。而再往前算,经过母星多年战事磨砺后才加入先遣队的他通过检测的也自然不在话下,都很简单,也就不存在什么可比性。听到松缪的回答,安娅露出了惊叹又夹杂着怀疑的表情,又不依不饶地追问:“那先遣队的分职测试呢?不是据说还会有定期的战斗测试吗?总不能什么都难不倒你吧?”“分职测试是为了能力定位以便划分小队,定期战斗测试是为了维持作战能力,和用于选拔的入队测试根本不是一回事儿。”坦斯尼尔在队伍前方回首,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安娅,不要随便哪里听到个词就拿出来问,堂堂一个机械师比老头子我还不严谨。还有,现在是在执行任务,不是去度假。”眼见安娅露出委屈的表情,又临时改口“聊聊也行,但队内通讯是要作为任务资料进行保存的。”安娅干笑两声,嘟囔了一句麻烦便止住了话头,转而又专心摆弄起控制系统。

坦斯尼尔这时却用队长权限建立了与松缪的独立通讯:“松缪,放松些,我不怀疑你作为战士的能力,只是过于紧绷不利于你的心理状况。” 松缪没想的这位老队长还在时刻关注他的状态,更意外于对方能察觉他下意识的行为。或许是潜意识里觉得这里像母星,行走其上总会不自觉地警惕。松缪闷闷答了声是,而后不再言语。

若说在先遣队时有什么能难倒他的,松缪想,那无疑是黎翡为他量身定制的,每次任务后必定会有的队内体检了,真是恨不得挖出他每一条仿疤的过往。

基地医疗室内,黎翡冷脸翻阅着检测仪导出的各项数据,在原本称得上静谧祥和的气氛中突兀地冷笑一声,近乎咬牙切齿地开口:“我们亲爱的先遣队大英雄又创造了一个奇迹:在身负重伤的情况下带着开采样本突破了阿提拉兽群的重重包围。我是不是还应该感谢一下发达的现代医疗技术能让我冲着你而不是一块墓碑发脾气?”松缪头一次听到黎翡用这样的语气说话,而原因本人正在此处。他心虚地垂下头,做出一副认真反思的样子,黎翡却不吃他这一套,将终端随手搁置到一旁,大步逼近倚坐在检测仪另一侧的松缪,一只手堪称粗暴地捏住他的后颈,逼迫他抬头与自己对视。呼吸交错的距离,黎翡金色的眼瞳失去任务中目镜与防护服的遮掩而显得无比锐利,其中毫不掩饰的愤怒让松缪有些呼吸不畅,下意识脱口而出:“抱歉…”随后示弱讨好一般将头微微贴向脸侧黎翡的手腕。黎翡却是手上施力强行扳正了他的脑袋:“我现在是以队长的身份质问不服从命令的队员,不想被揍就别来调情那一套。”黎翡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极力压抑怒火“你说你很抱歉?好啊,好得很,每次都诚恳道歉,然后装出一副可怜扮相让我心软不再追究,然后下次照犯不误是吗?”松缪哑口无言,后知后觉地发现眼前人从手腕到指间都是如此冰凉,冻得他似乎连灵魂都在战栗,而她不知何时盈满眼眸的泪水更让他心如刀绞。

松缪一直不甚在意自己是否会因脱队行动而伤残,早年间在母星上作为雇佣兵的经历让他更习惯将身体乃至性命用作筹码来换取胜利,所以会在这次任务中不顾黎翡下达的放弃物资全速撤离的命令,独自返回狂暴兽群的包围中抢救样本。自加入先遣队以来,松缪不止一次在任务中如此行事,但从前在结果上无伤大雅,黎翡也就在他连哄带骗下心软随他去了,可这次不一样,松缪自己也清楚, 确实如黎翡所说—他险些命丧黄泉。他并不在乎,可与曾经不同,面前这个人,他的队长,他的爱人,会因他的伤而痛苦、因他不惜命而愤怒。松缪用力地闭了闭眼,耳边仿佛又传来被兽群包围时通讯器里近乎崩溃的呼喊。他总是一次又一次辜负黎翡的期望与信任,让黎翡为他担惊受怕。愧疚感如潮水般没过了他。

黎翡自是不知松缪所出所想,她只看到质问之后松缪忽的愣住,继而合上眼似是不愿面对她,于是黎翡疲惫而无力地松手直起身,抚平对方被抓乱的头发继而转身欲走。松缪猛然睁眼,不顾伤势一跃而起,自身后环抱住了黎翡,黎翡尝试用力挣脱却在听到对方抽气声时下意识卸了力道。只得恨声:“我说了,这副可怜扮相这次没用…”话被滴落在后颈的泪水打断,松缪小心翼翼的用脸贴上黎翡的后颈,未曾留意因低头而坠落的泪滴,只是在觉察对方的沉默后惊慌失措地又搂紧几分。“我…我真的知错了。从有记忆起,身边的人只教给过我不择手段、不计代价地获胜,除了战斗之外…也没有什么会的了。加入小队来,我有了自己的名字,第一次能毫无保留地与人托付后背,还有了…你。我想替你、替大家分担些,不想你因任务失败遭到上头责罚…我没想过,你会因此痛苦…我不会了,对不起…别赶我走…”糟糕透顶,黎翡想,这人比斯卡洛还会撒娇。若非这次松缪实在是突破了她的底线,说不定她此刻就心软的就此揭过了。黎翡出于是深呼吸几次,用力掰开松缪的手,转身直视那双因不安和愧疚而颤动的蓝灰色眼眸,一字一句说道:“最后一次,但凡再有一次不服从命令或是主动使自己陷入险境,我当场写调令让你滚蛋,这辈子都别想再回来。”于是蓝灰色的漂亮眼睛睁大了,希望的光芒在其中绽放,加之落泪后的湿润,倒真像极了向主人撒娇的犬类。黎翡叹了口气,主动伸出双手勾住松缪的脖子将他往下拉了一些,给了他一个安抚性质的拥抱。如此感受着彼此的呼吸与心跳, 一时静默无言。

从那次过后,松缪倒也确实不再以身犯险了,只是黎翡完全没有放下心来,每每结束任务必定会“强迫”松缪进行一次全方位无死角、连疗养庭院医师看了都直咋舌的体检,附带黎翡独家半吊子心理诊疗,这实在让本就不擅长表露心迹的松缪格外头疼。而黎翡总是说,松缪,无论是我还是其他小队成员,你可以试着多依赖我们一些的。

在后来的日子里,松缪其实也如此了。小队真正成为了他人生中第一个能称之为"家"的存在。

熟悉的钝痛在胸中弥散开来,松缪努力从过往中挣脱,救援队一行抵达了降落点。接下来只要将先遣队成员分批送入返回舱带回星舰医疗舱中,众人便可返航。至于先遣队的星舰与刚刚送上去的样本,就不在他们的任务范围之了——指挥中心自会派人来回收。因先遣队成员们仍全数昏迷着并无自主行动能力,为稳妥起见,救援队决定两两一组轮流分批次将他们送上星舰。

伊齐洛与松缪一组先行。进入医疗舱中,伊齐洛需要先启动维生装置以替换先遣队身上的设备,因此需要一些时间。在等待的时间中,帮不上什么忙的松缪静静待在舷窗边,有些出神地望着星空。伊齐洛却忽然开口:“你对这次任务抱有超出常规的…热切,而你并不是未曾经历过长途任务的新手—相反,你的经验极其丰富。那么,你是想要证明自己在事故之后仍旧优秀如初?”松缪闻言苦笑:“那我现在应该在争取参加其他先遣任务。”伊齐洛波澜不惊地点头:“那就是你仍对过去满怀愧疚,认为自己应该做得更好,合该像影片中的救世主一样力挽狂澜、阻止一切悲剧发生。”但你没能做到,所以将其映射到了现在的任务中。松缪默默补全了对方未尽之言“自欺欺人,不是吗?”松缪轻轻向后靠,身体倚在舷窗上,声音微不可闻。苦涩的滋味犹如戳破的苦胆熬出的汤,翻涌无止歇、久久不散去。

伊齐洛却并未接话,只静静注视着舷窗外,似乎在注视着某人的侧影。

直至所有装置运转正常,伊洛才开口道:"走吧。"

进入着陆舱,二人启动降落程序便各自坐下,松缪正竭力平复心情,却听旁边的人冷不丁来了一句:“我清楚那种感觉。”松缪一顿,侧头看向伊齐洛,防护服下医生的表情仍是古井无波,只是,松缪隐隐感觉到,平静的表层之下似有波涛汹涌,一些回忆、一些情绪正要破壳而出。

伊齐洛没有马上接着说下去,而是整理好防护设备后发起了独立通讯建立请求“在成为这支救援队的一员前,我也曾是先遣队成员。后来一次事故之后,只剩下我与一位队友还活着。他是军队出身,队内的绝对战力,在兽群和雪灾的夹击中只身为我们断后。他受了重伤,却也因祸得福被顺着标记赶来的救援队最先救下。而其他人…我们的队长捷洛朗,在摆脱兽群时受了伤,但那时我们的药物已见底,她选择了隐瞒伤情。那之后,经历了暴风雪与雪崩后小队又减员数人,她也终于倒下了。伤口发炎,连日低烧,亏她还能维持一丝理智安抚大家。…之后,我接手了指挥权,可我优柔寡断,辜负了他们的信任。是我害死了他们。”伊齐洛有些涩滞地开口,而后那些情绪似乎终于找到了宣泄口,一股脑地涌出。悲伤、悔恨、痛苦,几乎要化为实质交织成一张网牢牢绞住她“他们本有机会获救的,最近的时候,救援队的巡航探测仪离我们只有不到两千米们,我们的维生设备与防护服都还完好无损,即使是那种规模的雪灾,只要我不那么怯懦,离开避风点向外行进——我后来推演过,有69%之的概率能被发现——可是我没有。是我下达了原地等待救援的命令,是我喝止了主动提出探索出路的队员,是我…断送了他们的性命。”

一口气说完,伊齐洛脱力般的靠在座位上,喉咙发出了几声自嘲意味的冷笑。松缪忽地想起,自己好像听说过这件事,脱口而出:“安第斯星?”伊齐洛有些惊讶,随即无力地点了点头。

松缪垂眼,他记起来了,那时他和黎翡一起去疗养庭院接队友格尔莉特归队,办手续时黎翡碰上了救援队的熟人,对方不无感慨地说起了这个事故:“一整支先遣队,就救下了他们二人。一个找到得早,外伤比冻伤严重,倒是问题不大。另一个现在还在重症区耗着,冻伤、肌肉流失都还能养好,要命的是认知功能也受损了,听说还有心理崩溃…"黎翡默了一瞬,岔开话题闲聊几句便拉着松缪离开了。

直到二人走到庭院,黎翡轻轻抚过回廊上繁茂的枝叶,音色温和:"我曾设想过你们离我而去的情景,不止一次。如果你没能突破兽群,如果格尔莉特到最后都没能完成程序覆写,倘若你们就此殒命…就像格尔达、塞尼霍—我能留下的只有无尽悔恨。我会想,如果我在某个节点做了不同的抉择,是不是就不会将你们引向那残酷的结局。" 松缪的视线追着她的指尖掠过枝叶,停留在其下的果实—一颗将红未红,尚且青涩的石榴。

热衷于各类神话传说的格尔达生前屡次谈起红石榴,神话中,这果实象征着离别与重逢,既是冥界的枷锁,又是丰获的纽带。如在民俗文化中寓意多子其种皮却能避孕一样,它作为矛盾的统一体游走于对立两极,是死亡与重生的循环,是束缚与自由的相依。

松缪不明白黎翡为何突然提起这些,但不忍见爱人如此悲伤,只好手忙脚乱将人揽进怀里。而黎翡回抱住他,话语倾散在耳边“先遣队的任务总与未知相伴,在无数次的前行中我们总与死亡形影不离。身为队长,我已见证了太多悲苦的生离死别。我实在不想再承受别离的苦痛了…答应我,倘若有一日我们一同陷于绝境,不要阻止我为你们开辟生路,即使代价是我的生命…原谅我。”

松缪一怔,正欲开口却不想被黎翡直接捂住了嘴,她带着笑意摇了摇头,悲伤但坚定的眼睛让松缪吞下了所有言语。随后,黎翡收回手转而牵住松缪,二人缓缓向格尔莉特的房间走去。

记忆的末端消逝于舱门开启的机械提示音,伊齐洛以一贯的冷静姿态走向等待的二人。切换到队内通讯简单交接后,祖孙二人带着另一批先遣队员返回星舰,而松缪也有了新的任务要完成—将安娅先前设定好的程序接入松来时乘的飞行器,完成启动后飞行器将会与星舰接轨,联为一体。

返回舱舱门关闭之前,留守地面待命的伊齐洛抬手敲了敲自己的终端,松缪会意,将频段又切回到独立通讯上。

“其实很少有人知道,捷洛朗算是我的姐姐。我父母在开采作业时遇难,大伯一家虽不时照顾我却是为遗产而来,其他人…不提也罢。直到捷洛朗一家从基地另一端搬到了这里。她和她的家人,十数年如一日地照顾我…他们让我重新拥有了家。后来,她选择加入先遣队,我就拼命挤进了先遣队备选医疗队员名单中,跟着她调任了三四个小队,终于—她有了自己的队伍。”伊齐洛的声音从通讯中传来,饱含真挚的喜悦,却又话势一转:“只可惜,我实在太习惯依赖她了。她总是那么温和、可靠、强大,让人觉得她无所不能。以至于她倒下时,我抱着她哭喊,大脑一片空白,想不出任何对策。在营养剂与水终于也将告罄时却仍在犹豫突破风雪寻到救援的可能性。我太害怕了,害怕失去的故事重演,害怕只留我一个人,可正是因此,我才葬送了我们的小队。”

松缪沉默着,他似乎有些明白伊齐洛的用意了。

“虽这么说很奇怪,但我很羡慕你…和你的前队长。我看过调查报告,能在近乎绝境的局面下再分出弹药支持你的行动,你那前队长相当信任你。而你不仅突破了噬地兽的包围,还接应了奉命赶赴处理兽灾的雇佣兵伍…”

“你想说,我救下了很多人,没有辜负队…前队长的信任,所以我大可为此自豪,对吧。”松缪打断她越来越心虚的劝慰,叹了口气,放缓了语调:“坦斯尼尔队长曾是专业的心理医生,又有查阅事故调查报告的权限,我猜,是他给你看了报告,拜托同样曾是先遣队同样经历过事故的你来进行心理疏导的吧?哦,还有独立通讯的权限,按理说只有队长才能开启。”通讯另一头的医师哑口无言,好一会儿才讪讪道:“我并没有指责或冒犯的意思,这是我能想到的最接近劝解的方式了…我很抱歉。”

“不必道歉,我明白你们的担忧,也很感谢你们的关切。我可以保证,我不会因痛苦放弃自己的生命—这也是我对黎翡的承诺。”

松缪进入飞行器控制室,接入了预设好的接轨程序。“但你之前说错了一点,我并没有想过‘像救世主一样力挽狂澜’。我的母星自我有记忆起就战火不熄,直到地表生态几乎毁灭都依然如此,生活其中的人总是被迫卷入一场又一场战争中。我见过太多死亡,甚至很多因我而起。我会尽我所能,但从不幻想救下所有人。我所后悔的,是没有像她那样以自己为要挟,施加‘一定要活下去’的束缚。”

“她的…遗言?”

“你怎么…坦斯尼尔的权限居然这么高?”

“死者为生者的生开辟道路,生者为死者的死赋予意义。如果有一天我遇难,我希望你好好活着—还有记得照顾好星痕。我明白你不想再独自一人,但你生命的重心不该只有我。松缪,如果真到了那一步,请允许我自私一回…

松缪,我爱你,我还想和你一同探索广袤的宇宙,还想在任务间隙一起分享难得的平静,还想与你一起见证未来的无限可能。但如果我做不到了…不许放弃性命,活下去,就当是替我实现愿望吧。”

松缪仿佛又听到了黎翡的声音,那是最后一次任务时她发到通讯器“遗言栏”中的录音,这一份单独标注了“给松缪”。

松缪已记不清自己听完这些话时的感受了,又或许当时的他在过量痛苦的冲刷下已经麻木了。只是在那之后,探望的人更迭不休,房间的瓶中却不再时常有花枝点缀,疗养庭院的石榴树下不再有人驻足仰望,小队基地里永远有一席空缺……每每这时,松缪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黎翡真的已经离他而去了,原来那一份平静与快乐已然成为遥不可及的过往。于是潮水涌起,曾得以浮出水面畅快呼吸的人被重新卷入水中,是任由潮湿与室息感裹挟,是就此沉没水底,亦或是挣扎着呼吸。黎翡替他断了前一条路,而松缪只能在一个个从梦中惊醒的夜里重复播放她留给他的最后几句话,以此捱过轻生的冲动。

在之后几个月中,松缪觉得自己几乎要回归正常人了,直到斯卡洛的死。小犬在被他们收养前就受了重伤,平心而论,能活到如今已经是一个奇迹了。但这对松缪脆弱的心理防线而言无疑是一记重击。

奇迹终究不能永续,只会是镜花水月的美好。他开始怨恨自己—比起悔恨,更接近怨恨:为什么自己明知黎翡会以命相搏争取其他人的生机却不曾加以阻拦?松缪知道,黎翡比任何人都要重视小队成员的性命,她绝不会允许在能干涉的情况下有人先于她牺牲,所以当松缪带着雇佣兵杀回噬地兽包围圈中时,终究是晚来一步。 但如果,松缪无法不去臆测这种可能,如果那时自己也对她说“无论如何,活下去”这样的话,若将他的爱加在她身上,在黎翡心中的天平上,她的性命会否有一刻能比队友更为沉重?如果有,这又能否成为使她活下来的契机?当然,松缪也清楚,如果黎翡因此活下来了,绝对会因牺牲的队友而自责、痛苦,说不定还会责怨自己。但松缪觉得,那对他来说何尝不是一个Happy ending—毕竟,黎翡希望松缪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去感受人生的美好,松缪对她亦然。只是这种可能毕竟只能存在于幻想中,无论如何都是要回到现实直面惨痛的。

二人之间的气氛凝滞沉默了许久,直到接轨完成的提示音响起,伊齐洛才如梦初醒般开口:“…去和坦斯尼尔队长聊一聊吧,我并不专业,但,说出来总能缓解些情绪…别让他太担心。另外,对我来说,重新确定并适应队友也是很费精力的事,希望你一切顺利。”松缪听着这别扭的关心倒难得有些安慰,于是应下伊齐洛的话,随即一边切换通讯频段,一边走向了医疗舱室。

地面上,伊齐洛抬头看向星空,回忆里的伤痛与松缪讲述中的苦涩共鸣,她一时间有些难以抽离情绪,险些落下泪来。她如何会不明白松缪的痛苦与怨恨?是世间万物纷繁而再不能诉说,是蓦然回首身边已久不见踪影。她们为队伍的生竭尽全力,却独独遗漏了最在乎她们的人。你一走,我该如何独活?如果可以选择,她甚至希望自己亦殒命其中,也就不必承受那旷日持久的痛了。只是,逝者安眠,生者前行,活下来的人总归是要带着一切向走的。伊齐洛叹了一声,而后点开通讯给坦斯尼尔发去了消息。

星舰上,松缪顺利过渡了飞行器的控制权。接下来,只剩回收仍在地面警戒的构造体一项了。正想着,坦斯尼尔拍了拍他的肩,察觉到他一瞬间紧绷起来,坦斯尼尔摆摆手:“放松些,这回不用把你摁到地上了。”松缪一愣,想到不久前发生的事,不由得笑了起来,然后就被坦斯尼尔“拐”进了着陆舱,美其名曰“接应队友”。

“接受完伊齐洛医生的‘话疗’,现在该到您来了么?我还以为您会等回到基地再找我。”松缪颇有些无奈。"咳,这叫什么话,搞得好像轮流给你上刑一样。聊一聊,对你总是没有坏处的。再说了,不看着你点,万一你有个好歹,老头我可就晚节不保了。"坦斯好尔故作严肃地板起脸,却也没维持几秒:“不过伊齐洛那孩子刚刚给我通了气,叫我不用太担心,姑且先相信你吧。”松缪听了这俨然大家长的语气,忍不住打趣:“您这么仗着资历把大家都当孩子,安娅暂且不论,她的父母不会有意见吗?”

坦斯民尔闻言挑眉,“哼”了一声:“要真论资排辈,我该是你爷爷辈的!小娅的妈妈可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出色后生,也不知怎上了那个没出息的…没出息的就算有意见也没法儿发表了, 安娅刚识字那会儿他就走了。”

松缪心一沉,他权限不够高,查阅不了太多,加入小队了也只能看到一部分队友信息,他哪知道随口一句玩笑也能精准戳到对方痛处。刚想道歉,坦斯尼尔却像看穿了他心思一般抢先开口:“这算个什么事儿,别道歉。那小子虽然没什么大出息,在实验室待了一辈子,但也算是信念坚定、为自己理想献身了,他甘之如饴。再者,这么些年了,都过去了。”

松缪却只是沉默。

“都过去了”这几个字自黎翡牺牲后就如同魔咒一般缠着他,终于驱离兽群找到黎翡遗体时,佣兵们拍了拍他说“都会过去的”;在疗养庭院时来探望的从前的队友怅然地说“总能过去的”。似乎所有人都觉得时间的流逝能抚平一切伤痛,过去了,也就好了。

而松缪对此无比恐惧。他不想,也不能抛下这一切。黎翡于他,是漂泊航船的定锚,是迷途旅人的北斗。硝烟弥漫的母星是个没有希望的地方,从翁格鲁的战争遗孤到军团的锐利爪牙,松缪有卓越的战斗技巧与丰富的经验,但却鲜少能拥有自己的意志,他无暇思考自己所行之事是否正确亦或是真正渴望怎样的生活,只是盲目地服从命令,被当作耗材、兵器,投入一场又一场的纷争之中。直到母星在诸多势力日复一日的互相撕咬中支离破碎,无力再承担文明的生息,松缪终于有机会脱离泥沼,即使要成为星际难民。

之后,为了养活自己,松缪参加了先遣队的选拔,凭借优秀的战斗素养顺理成章地被为小队补充战力的黎翡相中。他们的初遇堪称乏味:黎翡拿着他的档案找到他,询问他是否属意加入她的小队。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大概就是听到他说“我没有一般意义上的名字,军团只会给我们职阶和编号”时皱起了眉。她那时并未多说什么,却在松缪正式加入那天拉住他将“松缪”这个名字交给了他。

“总是有个方便称呼的名字好些,你说随便什么都行,我就自作主张起了一个,暂且先用着吧,以后你想好了叫什么再换掉就是了。”

从那天起,他就是松缪了。

之后的日子里,黎翡和她的小队给了松缪曾经遥不可及的一切,他们给他包容与关怀,他有了朋友,有了爱人。不知不觉间,松缪早已摆脱了作为兵刃的影子,拥有了作为"人"应有的一切。而理念方面,松缪对先遣队"为世界的探索,为文明的开拓"这等宏大理想不怎么感兴趣,但他能感受到他的同伴,他的爱人理想的热诚,他愿意为他们的理想保驾护航,也享受着与他们同行的喜与哀。

“我不敢让这一切‘过去’…曾经的我选择抛下一切。这改变了我,造就了现在的我;那么如果我还要去遗忘去抛弃,是不是终有一日我也会失却现在的我?”松缪的声音有些颤抖。这个困扰了他许久,让他恐惧、令他逃避的问题终于说出了口。过去,他的迷茫与不安总向黎翡倾吐,她也总能给予他引导与安抚,而当黎翡也成为困扰的一部分后,他无人可诉。

坦斯尔轻轻叹气“活了这些个年头,不止是同辈的老伙计,我也送走不少年轻后辈,有我的服友,也有家人。对我来说,这些事情就像一道道伤口。都说时间会淡化一切伤痛,我看不然,时间能淡化的只有伤口的颜色,使他们渐渐变得与周遭无异,让人看了觉得那伤好了,但你自己清楚,那些伤从未结痂、从未愈合。”

松缪有些惊讶地看向坦斯尼尔,对方笑笑接着说:“你说你抛下了过往—当真如此?你厌恶那段经历,下意识地否定和远离,你在恐惧它们,你为它们痛苦。这不正是你的伤?松缪,没有人能抛却过往,也没有失去的伤痛能真正止息,只是我们学会了如何与那些伤口共存,如何坦然接受过往,绝非遗忘与抛弃。换句话说,能改变你的只有你当下的行为,而不是抛下过往与否。”

坦斯尼尔的声音平静温和,有种让人不自觉信服的力量,松缪有些怔愣,心中的结似乎松畅几息。见面前的青年垂头不语,坦斯尼尔抬手拍拍松缪的肩:“情绪起伏对精神的消耗极大,如果感觉支撑不住就休息,我们的任务还没有那么重。”松缪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可以继续任务。

回收任务确实轻松,加之坦斯尼尔和伊齐洛有意分担去松缪那部分,他很快便无所事事了。

松缪出神地望着远方模糊的地平线,几场“话疗”下来,郁结已久的心事得以倾诉,内心竟生出了些久违的平静,只是平静之后又泛起苦涩的余波。

因着心理障碍,许多记忆如同蒙了雾一般模糊不清,连带着过往中的情绪也有些朦胧。虽然就是经过刚刚几遭刺激,那层薄雾隐隐有被拂开的趋势,但终究未能如愿,这让他又有些焦躁起来。

通讯器提示音再度响起,仍然是指挥中心检组,松缪此前启动了先遣队中断的数据回传,而此刻检测组给出了分析:未命名致幻气体并非广泛稳定存在,极大概率是岩层伴生气体,随着先遣队勘探工作而泄漏才引发了这次事件。预计不久之后,这些泄漏气体就将彻底分解消散。而届时,这里的矿脉开采计划将由智能构造体封闭执行。

这条简讯让松缪的焦躁找到了一个出口,他有了一个想法—又或是潜意识里压抑已久的想法被通讯启发—初次接触这种气体时,他的回忆清晰、鲜明,如同真的回到了那段时光中。那么,如果再次吸入,是不是能拂开迷雾,将些不愿遗忘的过往、不愿失却的情绪重新烙进心底?反正,不致命的气体,有成熟治疗手段,虽然确有一些自毁意味但不至于违背对黎翡或对坦斯尼尔任何一方的承诺,绝无仅有的机会,不是吗?只是要劳烦他的新队友们多照料一位“伤患”了。

松缪颇为歉意地想着,但他确实要一个这样的契机。仅此一次,放任自己沉入过往之中,把它们牢牢刻印,然后带着它们赋予的伤口走下去。说服自己毫不费力,于是松缪若无其事地溜达着远离了二人一些。 又佯装观察土壤半跪在地,调整到一个即使陷入昏迷也能维持一段时间的姿势,然后,松缪将供氧模式改为了过滤供氧。

在失去意识彻底沉入幻境之前,他听到了斯卡洛在身边人臂弯中撒娇的声音,然后是黎翡一开始的回忆中未竟的话语:“愿你我,即使伤痛常伴,亦能在前行中新生。”

至于几分钟后,在坦斯尼尔*未知地区俚语*和伊齐洛*文明通用礼貌用语*中被构造体抬进返回舱,以及醒来后尚不知情的安娅的担忧与其他两位的“关切”并不在松缪的考虑中,此刻的他,正赴一场难得的好梦。

星空之下,人们的旅途从未止歇。而此时此刻,名为托勒碧-12的小小星球上,有一些悲欢离合的往事,有一段苦痛快乐交织的回忆,也有一个即将再度启程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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