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个从大专到研究生的漫长冬天
壹・农机校的夏天
我常想,人生的路,大概是从一个错误的暑假开始分岔的。
那年高考放榜,我的分数没能越过本科线。复读一年,换了方向,可命运依旧没有对我网开一面。第二次高考,我依旧没够着那条线,只能收拾行李,去读一所大专,学汽车维修。那个夏天,太阳毒辣,蝉鸣聒噪,老家的院子里,父亲蹲在门槛上抽了很久的烟,母亲在屋里抹眼泪,我站在堂屋中央,望着墙上贴了两年、已经泛黄的奖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读大专。初中那会儿,我的成绩还算不错,家里的墙上贴满了三好学生的奖状,老师都夸我有出息。可上了高中,课业一重,人就慢慢跟不上。江苏那几年搞 3+2 的高考模式,两条腿走路,一部分人走高考,一部分人走对口单招。我被夹在中间,两头都不靠,最后连个公办都没够着。复读那年,我拼了命,可数学和生物始终是我的短板,联考能到 B,却总差那么一口气。后来我常想,3+2 这种模式下,很多数学好的同学最后都没考上,何况是我这种数学一般的。
大专在隔壁市,离老家不算太远。报到那天,是父亲送我去的。家里那时候已经拆迁,分了安置房,我拖着行李箱,坐着公交车去长途汽车站,又坐了五个小时大巴,才到学校所在的城市。那会儿还没通高铁,大巴在高速上颠簸,我靠窗坐着,望着窗外陌生的田野和村落,心里空落落的。到站的时候,我晕车吐了一路,脸色发白,父亲在后头帮我拎着行李,拍拍我的背,说:“到了,进去好好念。”
我蹲在汽车站的路边,吐得直不起腰。就在我扶着车站的柱子喘气的时候,一抬眼,看见一个女生,站在不远处的出站口,旁边跟着一个中年女人,应该是她妈。那女生我认得,是我初一时的同学。初中那会儿我成绩好,是班里的尖子生,她也记得我。她妈正跟她说话,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飘进我耳朵里:“你看,那个谁家的小子,初中成绩多好,现在也来读这个学校了…… 不过人家是隔壁本科,你是来上大专的。”
那女生朝我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又转开去,跟着她妈走远了。
我蹲在原地,手指攥着行李箱的拉杆,指节发白。她妈那句 “隔壁本科”,像一根刺,扎进我心里。她以为我是去隔壁读本科的,其实,我是来读大专的。初中那几年攒下的那点骄傲,在那一刻,碎了一地。我没敢跟她说话,也没敢承认,就那么蹲着,等她走远了,才慢慢直起身。
父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当我是晕车难受,过来扶我:“没事吧?”
我摇摇头:“没事,走吧。”
进校门的时候,我又遇见了那个女生 —— 她居然和我一个学校,只是方向不同。原来初中毕业之后,她也考到了这里。我们擦肩而过,谁都没有说话。很多年后我回想起来,总觉得那天的相遇,像一个隐喻:有些人在你的生命里出现,带着过去的影子,提醒你曾经站得有多高,又跌得有多重。而我,只能沉默地走进那扇门,把所有的憋屈都咽进肚子里。
大专的宿舍是六人间,铁架床,上下铺。我住下铺,靠窗。头一晚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听着室友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我失眠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也不知道明天会怎样,只是觉得,这座陌生的城市,这间拥挤的宿舍,这所我从未想过会踏进的学校,像一张网,把我兜住了。
第二天报到,我见到了分到同一宿舍的几个人。有个高高大大的男生,叫徐朗,是宿舍里的大个儿,人很热情,一进门就主动帮大家搬行李。还有个瘦高个,后来我们叫他大眼鬼子,因为眼睛特别大,他真名叫谢康。谢康和我不是一个班的,他学的是空调制冷,宿舍里就我俩的关系最铁。还有一个胖子,姓林,常熟人,是个二次元,桌上堆满了手办和漫画。另外两个,一个叫吕,一个姓周,各有各的脾气。六个人挤在一间屋里,头一天晚上谁也不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就各自躺下了。
徐朗成绩很好,尤其数学。第一次联考,他数学考了满分,150 分,整个系都轰动了。那阵子,宿舍里的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佩服,走在路上都有人指指点点:“那个就是数学满分的徐朗。” 可徐朗自己不以为然,他常说我:“你别看我现在数学好,3+2 这种模式,数学好不代表高考稳。我跟你说,好多数学特别好的,最后都没考上,全栽在别的科目上了。”
我当时不懂他这话的意思,只觉得他是谦虚。后来我才知道,徐朗说的是真的。他虽然是宿舍里成绩最好的,可最后高考,他只考了个双 C,虽然过了本科线,却只能读个三本。而我,连本科线都没过,生物考了 B+,总分却差了一大截。徐朗看着我的成绩单,眉头皱得紧紧的,一脸不服气:“凭什么?你平时联考都是 BC,我都是双 B,怎么到最后,你生物还能考个 B+,我反而只有双 C?”
我没法回答他。有些事,就是说不清道不明。命运在最后关头拐了个弯,把所有人都甩出了原本的轨道。
贰・小黄毛与开水房
大专的日子,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学校里管得不算严,学习氛围也一般,很多人来了就是混日子。宿舍里有个男生,我们都叫他小黄毛,因为头发染了一撮黄。他家里条件不好,人也野,经常包夜上网,白天在课堂上打瞌睡。可偏偏他脑子好使,联考数学经常 140 多分,是那种典型的 “聪明但不用功” 的人。每次考试出来,数学老师都拿他当例子:“你们看看小黄毛,上课睡觉都能考 140,你们天天坐这儿认真听的,怎么还不如他?”
小黄毛听了,也不当回事,挠挠头,嘿嘿一笑,继续趴在桌上睡。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最后高考也没考上,只上了一个大专。毕业之后,他去了一所民办学校,当了没编制的老师,混口饭吃。我后来常想,命运对小黄毛这种人,好像格外苛刻。他明明有天赋,明明数学比谁都好,可 3+2 的模式、家庭的条件、散漫的性子,一层层压下来,硬是把他按在了大专的轨道上。那几年,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联考成绩亮眼,数学一骑绝尘,最后却都在高考这道坎上栽了跟头。3+2 模式下,很多数学很好的同学最后没考上,这类案例太多了。小黄毛,不过是其中一个。
大专的宿舍条件很差。那栋楼是八十年代的老楼,墙面斑驳,水房的水龙头常年滴答漏水。有一年秋天,下了一场大雨,宿舍漫水了,水从门缝里涌进来,把我们的衣服、被子全泡湿了。那天晚上,我们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把东西往高处搬,光着脚在水里蹚,折腾到半夜。水退了之后,被子和衣服湿漉漉的,晾了好几天才干。那阵子,宿舍里总是弥漫着一股潮霉味。我蹲在窗台前晾被子,心里想:这就是我复读一年、拼死拼活换来的日子吗?
可日子总得过下去。
我们宿舍和隔壁班的一些男生,慢慢地熟了。学校有自行车车队,那些男生玩骑行,装备好,人也傲气。有一回,车队的几个男生和班级后排的几个男生起了冲突,眼看就要动手打起来。两边剑拔弩张,围了一大圈人看热闹。就在要出手的那一刻,班主任及时赶到了,厉声喝止,把两边分开。可小黄毛到底没能躲过 —— 混乱之中,他被车队的人扇了一巴掌,脸都打红了。他捂着脸,眼神阴狠,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小黄毛的几个哥们儿凑在一起,商量着要报复车队的人,还想拉我充个人数。我摇摇头,说:“我不去。”
小黄毛瞪我一眼:“你是不是怂了?”
我说:“不是怂。打回去又能怎样?还不是两败俱伤。再说了,这事儿本来也不该是我们掺和的。”
小黄毛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他到底有没有去报复,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从那之后,我和小黄毛的关系,不咸不淡,维持着表面的客气。
封瑞睿是隔壁宿舍的女生,复读那年考上了一所三本,学护理。她妈妈早年离家,家里条件很苦,人却温温柔柔的。有一回,我在开水房打水,看见她站在那儿发愁,一问才知道,她的水卡丢了,卡里还有钱,却没法打水。我低头一看,脚边正好躺着一张水卡,捡起来递给她:“是这个吗?”
她接过去一看,眼睛一亮:“对,就是这个!谢谢啊。”
后来我们才知道,原来我俩是一个班的。再后来,她和许宜兰成了好朋友。许宜兰是复读班的,数学特别好,每次都是 130 多分,当初是过了二本线十几分,不甘心,回来复读,想冲击更好的学校。她后来考上了南昌的一所大学,学了法律,成了一名律师。这几个女生的故事,后来慢慢成了我大专生活里为数不多的温暖片段。
叁・富士康与零食店
大专第三年,也就是临近毕业那年,日子过得格外漫长。
二月底,转本考试考完之后,三月份,我去了富士康工厂打工。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进工厂,也是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流水线的压抑。工厂在郊区,巨大的厂房里,一条条流水线望不到头,工人们穿着统一的工服,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我培训了七天,然后正式上岗,分到的岗位一上来就是夜班。凌晨三点,我站在流水线旁,重复着一个单调到极致的动作,眼睛发直,手指机械地动,脑子里一片空白。那种压抑,比我在大专熬过的任何一个夜晚都要可怕。我只干了一个礼拜,就实在撑不下去了。
我给我妈打电话,说:“妈,我不想干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问:“不干了?那你要干嘛去?”
我说:“不知道,反正干不下去了。”
那阵子,家里正好传来一个消息,我姐夫要考军校了。我姐夫的录取通知书下来那天,我妈兴冲冲地打电话告诉我,说姐夫以后要去军校读本科了,还管分配,以后前途无量。我握着手机,站在富士康宿舍的走廊里,听着我妈高兴的声音,心里翻江倒海。姐夫去读军校,我却在流水线上打夜工,同样是年轻人,差距怎么就这么大?那阵子,我甚至动过去当兵的念头,想着走部队专升本的路,说不定还能翻身。可我仔细研究政策,发现自己已经 22 周岁了,年龄虽然勉强没超,但再往上,就彻底没机会了。这个念头,只能作罢。
从富士康出来,我又回到学校,和一起转本的同学找了份销售的工作,干了两个月,四五月那会儿,一个月 2400 块。因为没敢干满三个月,最后只拿到一半。那段时间,宿舍里只剩三个人了,整个楼道也没几个宿舍还住人,除了留在本地的,其余的基本都回家找工作去了。空荡荡的楼道,脚步声都能带回声。
也是在那个学期,我慢慢攒了点钱,和宿舍里两个关系好的室友,加上隔壁宿舍的一个,四个人合伙,在学校里开了一间零食店。那会儿还没外卖,大学生买零食,都是打电话到店里,我们送到宿舍楼下。店面不大,就一个货架加几个纸箱,塞满干脆面、辣条、薯片、饮料。我们四个轮流看店,进货的时候,四个人坐公交,跟着地图找了一整天,最后找到一家批发商店,能送货上门那种。除了进货商,有时候我们也网购,有时候超市打折,各种渠道都有。
小店开了两年半。中间进了四次货,每次进货都累得够呛 —— 四个人没有交通工具,全靠手搬,从学校南大门到宿舍,走一趟至少十五分钟。有一次进货,买方便面,因为口音问题,老板听错了,结果给我们拿了十箱干脆面,我们哭笑不得,只好硬着头皮搬回去。还有一次,宿管查房,看见我们宿舍里堆满了零食,警告了我们一次。最惨的是有一回,对面宿舍的同学不屑一顾,全程在淘宝上买,我们干瞪眼没办法。
可即便这样,小店还是撑了下来。最后一学期结束的时候,四个人每人分到了两千多块。分钱那天,我们本来为了一点点账目吵吵嚷嚷,可数完钱,一个个又都乐了,说:“行,接着干。” 我们又续了一学期。
那两年半,小店像一根细弱的绳,把四个原本不相干的人拴在一起,也让我第一次尝到,靠自己的手挣钱的滋味。虽然没挣到什么大钱,但至少,那阵子我家里给的生活费压力,轻了不少。我妈每个月给我 800 块,在学校里,说不上宽裕,但也够吃饭。靠着小店,我偶尔还能给自己添置点东西。
肆・转本
转本,是我大专里做得最对的一件事。
大三那年,看着宿舍楼里的人越来越少,工作也越来越难找,我慢慢意识到,一个汽修大专的文凭,在这个社会上,能换来的东西太少了。我先是去自考,过了几门,可觉得周期太长,综合比较之后,觉得专转本更适合自己,就改了方向,专心准备转本考试。
那阵子,宿舍里只剩我和少数几个人还坚持着。白天大家各忙各的,到了晚上,我一个人蹲在空荡荡的宿舍里,翻着转本的资料。走廊里静悄悄的,楼道尽头那盏灯坏了很久,一直没人修,我每次深夜去上厕所,都得摸黑。那段时间,是我大专三年里最安静的时光,没有人打扰,只有一盏台灯,和一摞摞翻旧了的书。
转本考试在二月底。考完之后,宿舍一下子冷清下来。有个室友提前回了老家,找到了一家实习单位;另一个室友就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公司实习,每天还住宿舍,一直住到毕业。后来拿了毕业证,宿舍不给住了,我才出去租房子,租的是那种单间,三室一厅里的一个北边房间,没有阳光,衣服全靠阴干。
转本成绩出来的那天,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我过了线,考上了民办本科。虽然只是一所民办院校,学费一年两万多,可对我这个大专生来说,那扇门,总算开了一道缝。我填报志愿的时候,填了五个志愿,最后一个,是顾磊和我一起留的同一个民办作为保底。顾磊是复读时认识的,他后来也转本了,我们俩成绩差不多,最后都没够着公办,双双被那个民办本科录取了。差 8 分,就差 8 分,我们就都能上公办了。可命运没有给我们这 8 分。
我妈听到我考上本科的消息,在电话那头哭了。她说:“儿子,你总算…… 总算又往前走了一步。”
我握着电话,鼻子一酸,眼眶也红了。是啊,从高考落榜,到复读再败,到大专三年,再到今天,我终于又往前走了一步。虽然只是一所民办,虽然还差着 8 分,可这一步,是我自己挣来的。
伍・南郊那所学校
本科在南郊,坐车要两个多小时。
报到那天,是我舅和我爸送我去的。我舅开着他女婿家的面包车,成色还算新,是他女婿借给他用的。车停在楼下,我爸和我舅帮我把行李搬上去。和我一起去的,还有顾磊。我们早就说好了,开学那天,他从乡镇包了辆出租车,到城南,我们汇合之后,一起出发。
那会儿我还在上班,在印刷厂打夜工,每天都是夜班。七月份是三班倒,八月份就变成了夜班两班倒,整夜整夜地熬。印刷厂的活又脏又累,满手油墨,空气里都是油墨和纸张的味道。我白天睡觉,晚上去厂里,一干就是一个通宵。那阵子,我染上了烟瘾 —— 太苦了,苦得需要点什么来撑住。我进印刷厂的时候,是学徒,说好满三个月给交社保,可最后,厂里也没给我交。我干到八月底,要去学校报到,就辞了职,对外只说去外地学修车。
辞职那天,厂里的老员工拍拍我的肩膀,说:“小伙子,你还能出去读书,是好事。不像我们,一辈子就耗在这儿了。” 我点点头,没说话。我后来才知道,78 月是印刷厂最忙的月份,我们连轴转,整天整夜都在赶工。可再忙,也改变不了我要离开的事实。
面包车在南郊那所学校的门口停下。学校在城郊,门口是一片开阔的空地,梧桐树很高。我拎着行李下车,站在校门口,仰头望着那块校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是一所民办院校,学费贵,可它收留了我这个转本生,让我从汽修大专,变成了汽车服务工程的本科生。
报到那天,我才真正体会到这所学校的 “壕”。校门口停着几辆豪车,有家长开着保时捷来送孩子报到,车门一开,下来一个穿着名牌的男生,几个随行的家人帮着拎包,派头十足。我站在人群里,看着那辆保时捷,又看看自己脚上那双刷得发白的运动鞋,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复杂。民办皇家学院,果然有一些有钱人。我拖着行李箱,从那些光鲜的人群边上走过去,走进那扇门,走进一个全新的、我完全陌生的世界。
陆・程浩与周扬
本科的班级,一共 32 个人,只有 2 个女生。我是转本上来的,直接编进大三,从大三开始读,两年学制。专业是汽车服务工程,机械工程大类,也算交通工程类,学的都是机械、CAD、UG 这些,用电脑制图,不用手绘。课程排得很满,专业课一堆要重头学,机械工程、机械制图、汽车构造,一门接一门。而顾磊学的是汉语言,文科,他们就悠闲多了,期末的时候他们还在宿舍里待着,基本没有说去图书馆学习的。工科的课多,文科的他们很悠闲,形成了鲜明对比。我那时候,大三上学期,还经常去他宿舍玩。
新班级的班长,一开始是个从中专升上来的男生,姓程,叫程浩。他是中专学校里的大专专业,学校系部唯一的转本生,可基础很差,第一学期就挂了五门课。很不巧,我和他分到了一个宿舍。这个人很奇葩,性格古怪,不太合群,平日里说话也阴阳怪气的。我宿舍里另外两个人,一个胖子,常熟人,是个二次元,桌上堆满了手办;一个高邮人,小个子,姓周,叫周扬,人很豪爽,嗓门大,讲义气。
周扬是个热心肠,跟谁都处得来。可就是这么一个大大咧咧的人,后来吃了亏。有一阵子,周扬的钱包不见了,饭卡也被偷刷了好几百块钱。他气得不行,去查了商店的监控,结果一看,监控里清清楚楚 —— 偷他钱包、刷他饭卡的,正是程浩。
周扬拎着监控截图,气得直哆嗦,冲进程浩的宿舍,把截图拍在桌上:“程浩,你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程浩脸色煞白,嘴唇抖了抖,半天说不出话。最后还是周扬没忍心把事情捅到辅导员那里去,他说:“大家都是同学,我这次不跟你计较,但你要再这样,我绝不客气。” 程浩低着头,闷声应了一句。这件事,到底没有上报,只在我们几个人之间消化了。可从那以后,程浩在班里更沉默了,看谁的眼神都带着防备。
后来撤班长,纯粹是因为他挂科太多,系里实在看不过去,把他换了。换了新班长之后,班里才慢慢消停下来。我第一学期也挂了一门,是电工电子,班级里一半人都要补考。第二学期开学,补考的那几天,教室里坐满了人,一个个愁眉苦脸地翻着书。我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忽然觉得,原来不只是我,大家都在这条艰难的路上,踉跄前行。
柒・印刷厂
大三那个寒假,我没回家,去了一家国营印刷厂打工。
那是老家招聘会上找到的工作。招聘会那天,和我一起投简历的,是个胖子,是个妈宝男,招聘会上还是他妈妈帮他说话,替他问待遇、问假期。负责招聘的人事,是个中年男人,他看了看那个胖子,又看了看我,最后把我录用了。
印刷厂七八月是最忙的月份。七月还是三班倒,八月就变成夜班两班倒。我白天睡觉,晚上上班,整夜整夜地熬。车间里机器轰鸣,纸屑飞舞,油墨味呛人。我穿着工装,戴着帽子,一遍一遍地搬纸、上机、检验、打包。那活儿又脏又累,干一天下来,腰酸背痛,满手都是油墨和纸毛。老员工看着我,叹口气说:“小伙子,这活儿啊,看着不起眼,可真不是人干的。你年轻,还能撑几年,我们这把老骨头,早就不行了。”
我咬着牙,一声不吭地干。那阵子,是我人生里最灰暗的一段时间之一。高考落榜、复读再败、大专三年、转本,我以为自己终于能松口气,可现实又把我按回了流水线。我染上了烟瘾,一天一包,靠那点尼古丁,撑着熬过一个个漫漫长夜。我辞工的时候,人事经理挽留我,说我现在干得不错,再干几个月就能转正。我说:“不了,我要去外地学修车。” 他没再挽留,只说了句:“那行,年轻人,路还长。”
其实我哪儿是去学修车,我是要去读书了。考上了本科,要去南郊那所学校报到。可这话,我没跟厂里的人说。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干了一个暑假的夜班,就是为了攒点钱,去读那个学费贵得吓人的民办本科。有些路,只能自己默默走,说给旁人听,反而成了笑话。
印刷厂那段日子,还有一件事,让我印象很深。有个高中同学,学土木的,三本刚毕业,回来找工作也不顺利,去保安公司当了一个月保安。七月底,他打电话问我,说杭州要开 G20,全国保安都去支援,工资很高,一个月能有一万多,问我来不来。我当时正犹豫要不要去,可想到九月份就要开学了,最后还是没去,安心在印刷厂把班上好,赚点后续的生活费。后来 G20 真的开了,他去了,挣了一万多。开学之后,我再见到他,说起这件事,他还挺遗憾我没去。
捌・南郊的三年
南郊那所学校,我待了两年,从大三读到大四毕业。两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那段日子,对我这个一路跌跌撞撞走过来的人,却是实实在在的重生。
大三刚开学那阵子,我整个人还带着印刷厂夜班留下的印记 —— 黑眼圈,烟瘾,作息颠倒。白天上课,我在教室里昏昏欲睡,晚上回到宿舍,却精神得很,睡不着。这样过了一两个星期,我才慢慢把作息调回来。本科的课程,和专科完全不一样。专科学的都是实操,拆发动机、修电路,动手多;本科这边,全是理论,机械工程、机械制图、汽车构造、CAD、UG,一门门压下来。我底子薄,中专转本上来的,很多专业课都要从头学起,别人听一遍就懂的东西,我得琢磨半天。那阵子,我几乎天天泡在机房和图书馆,恶补专业知识。
顾磊在另一个系,学汉语言。他们课少,文科生嘛,大把空闲时间。我课多,忙得脚不沾地,可我还是会抽空去他宿舍玩。我们俩从复读时就认识,一路转本,又考进同一所学校,算是患难之交。他宿舍里摆着几本书,桌上放着泡面,见我来了,就招呼我坐下,天南地北地聊。有一回,他跟我说起他女朋友 —— 那是他大专时谈的,两个人在一起好几年了。他女朋友老家在邻市,家里条件不错,毕业之后,家里人希望她回老家相亲嫁人。顾磊那时候还想着以后一起,可现实一步步逼过来,两个人慢慢就出了裂痕。
大四那年,他们到底还是分了手。
分手那天晚上,顾磊给我打电话,声音很慌:“老沈,你、你能过来一下吗?我眼镜找不到了,我看不清东西,不知道掉哪儿了。”
我赶紧过去。到了他宿舍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我推门进去,看见顾磊蹲在地上,摸着地面,一脸茫然。他旁边站着一个女生,脸色铁青,双手抱胸,一脸不耐烦地瞪着我。我认出那是他女朋友。两个人在黑灯瞎火里,刚刚争执过,争执中,她一把打飞了他的眼镜,他高度近视,没有眼镜,连路都看不清,只好打电话叫我。
我弯下腰,帮他在地上摸索,终于摸到那副眼镜,递给他。他戴上眼镜,长长舒了口气。那女生看着我们俩,哼了一声,转身就走。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又看看蹲在地上的顾磊,心里涌起一阵说不出的复杂。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不是第一次闹了。顾磊他女朋友考上大学没去上,是因为家里条件不好,供不起;而顾磊家里虽然也不宽裕,却咬牙让他上了。两个人的轨迹,从那时候起,就开始错开。她毕业回了老家,家里给她安排了相亲,相中了一个公务员。她不想再等了。当初顾磊生病住院的时候,她还特意跨市跑到医院去照顾他,那是真爱;可现在不爱了,也是真的不爱了。她选择了更安稳的路,顾磊,只能留在原地。
那天晚上,我陪着顾磊在空荡荡的宿舍里坐了很久。他抽着烟,烟雾在昏黄的光线里缭绕,他说:“老沈,你说,人为什么要长大?长大了,怎么什么都变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我也在长大,也在看着身边的一切一点点改变,却无能为力。我只能陪着他,坐在黑暗里,等天亮。
玖・猴陵与李昭
大四那年,我认识了一对男女,男的叫猴陵,女的叫李昭。他们的故事,是我那几年见过的最狗血的一段。
猴陵是我高三同学,李昭是我小学同学、高一同学。高一的时候,我在校园里遇见李昭,两个人一阵惊喜,原来我们竟然在同一所学校。可那时候我们并不熟,只是旧相识重逢,寒暄几句,就各自散了。后来到了大一,我组了一个烧烤局,把一群老朋友都叫来,猴陵和李昭,就是在那个烧烤局上认识的。两个年轻人,聊着聊着,就看对了眼,在一起了。
猴陵家里条件不错,父母在菜场卖菜,攒了些钱,老早就买了房子,老房子还传言要拆迁。李昭家里却看不上猴陵,觉得他一个大专生,配不上自己女儿。李昭是普通本科,虽然也不怎么样,但在她家人眼里,总比猴陵那个大专强。两个人顶着家里的压力在一起,磕磕绊绊地过了几年。
那几年,猴陵大专毕业,已经在外面工作两年了,可工资不高,一个月就那么点。李昭也毕业了,在一家普通公司上班。有一回,李昭去上海玩,猴陵还转了 1000 块钱给她,说让她玩得开心点。可就是这次上海之行,出了问题。
李昭到上海之后,约了一个以前的男同学,一起去迪士尼玩。这事儿,不知怎么的,被猴陵知道了。他留了个心眼,注册了一个小号,去套李昭的话。李昭一开始还瞒着,可架不住猴陵一点一点地套,最后,李昭承认了,她和那个男同学一起去迪士尼了,还瞒着他。
猴陵在电话里听到李昭承认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凉了。他没有大吵大闹,只是挂断电话,坐在出租屋里,抽了一整夜的烟。第二天,他去找李昭,平静地提了分手。李昭也没怎么挽留,两个人就这么散了。
分手的时候,猴陵把当初转给李昭去上海的那 1000 块钱要了回来。除此之外,别的钱,他一分没要。他说:“钱是我自愿给的,我不后悔,但那一笔,是你骗我换来的,我不能当没发生过。”
分手半年后,李昭相亲结婚了。听说她嫁得还不错,对方条件尚可。猴陵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沉默了很久。他那阵子正好换了工作,跳槽去了一个新平台,工资开始水涨船高。有人在他面前提起李昭,他也只是淡淡一句:“各走各的路吧。”
我常想,成年人的恋爱,和高中、大学时候的恋爱,真的不一样了。高中的喜欢干净直白,喜欢就是喜欢,很少去算计。可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感情里掺杂了太多现实的东西 —— 家庭条件、学历、房子、前途。李昭当初看上猴陵,未必全是爱,更多是看中他家条件不差,有房子,老房还可能拆迁。而猴陵,也未必全是真心,更多是觉得李昭是个合适的结婚对象。两个人都带着私心和退路,最后,自然走不到一起。
拾・徐泞与方远
大四那阵子,我身边的朋友,一个接一个地定下来,又一个接一个地散了。
徐泞是我高一的朋友,和我一个班。她原本成绩很好,可高一下学期那场期末统考,她发挥彻底失常,分数跌得厉害,被调去了文科普通班。那天分班名单贴出来,她站在公告栏前,反复看了好几遍,始终不敢相信。她后来跟我说,那一下,她心口堵得发疼,憋屈到几乎喘不上气。不是怕普通班师资差,是不甘心 —— 明明自己有那个实力,却因为一次失误,被贴上跟不上重点班的标签。
那股憋在胸口的气,从高一那个夏天就扎了根。她很少在外人面前哭,只是沉默地搬书去新教室,上课坐第一排,笔记写得密密麻麻。可高考的时候,她依旧差了一截,没能考上公办,只能去读一所民办本科。民办院校学费高昂,一年抵得上公办好几年,家里负担很重。亲戚们私下议论,说女孩子读这种学校,纯粹是花钱混文凭。可徐泞没认命,从大一入学第一天起,她就憋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决定考研。
她考上了西安一所高校的硕士研究生。在我们这群老同学眼里,这一步,实实在在算得上改命。读研那几年,她一直在西安,一个人泡图书馆,一个人啃专业课,熬过了无数个孤独的夜晚。也就是在那段时间,她和方远走到了一起。
方远是我另一个朋友,高中毕业之后入伍,在部队里考上军校。他当年高考分数其实够得上一所本科,他第一志愿就填了南郊那所学校,满心期待能入学。可填报志愿之后,征兵宣传到学校,他权衡之下,临时改了主意,去当兵了。在部队里,他一边训练,一边自学文化课,拼了命才考上军校。他一直有个心结,就是没能走进当初志愿书上填的那所学校。所以大三那年,他刚好有机会途经南郊,特意调整行程,想进去看看。
那天,我和方远一起坐车去南郊。大巴晃晃悠悠,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我随手刷朋友圈,刷到徐泞在西安的定位,就随口跟方远提了一句:“徐泞也在西安,考上那边的研究生了。”
就那么一句话,落在当时,谁也没当回事。可方远听了,心里却动了心思。过了一阵子,他来找我,问我要徐泞的微信。我那时候没多想,觉得就是老朋友加个联系方式叙旧,就把微信推给了他。两个人加上微信之后,一个在西安读研,一个在部队读军校,隔着几千里的距离,靠着手机聊天,慢慢生出了好感,最后在一起了。
可这段感情,从萌芽开始,就横着一道很难跨过去的坎。徐泞家里不同意,觉得方远在部队,聚少离多,变数太大。方远这边,也藏着考量,他清楚自己未来的不确定性。两个人顶着家里的压力,维持了一段时间,可等到徐泞研三毕业,回到本地准备入职银行,几千里地的隔阂叠加家里的反对,矛盾集中爆发,两个人终究还是没撑下去,和平分了。
分手之后,有一次我们几个朋友吃饭,徐泞特意带了一瓶红酒来。她举起酒杯,笑着说:“就算以后我和方远走不到最后、分开了,也不会影响我们这群人之间的朋友关系,大家照旧还是朋友。”
当时一桌人听着,只当是一句体面话。可我知道,那句话背后,藏着多少不甘和退路。她太清楚自己走到今天有多难了,所以再也没办法像高一那个傍晚一样,只凭开心去做决定。她说那句话的时候,我想起高一那个周末,我们三个人 —— 我、徐泞,还有一个叫宋芮的女孩 —— 偷偷溜出学校,去镇上的网吧偷菜。
那是我记忆里,为数不多的、单纯快乐的时光。网吧藏在一排平房最里面,招牌褪色,推门就是一股香烟和泡面的味道。七八台大头显示器,风扇吊在天花板上慢悠悠转着。我们三个并排坐着,登录 QQ 农场,定好闹钟,就等着菜成熟的一瞬间伸手去偷。徐泞玩得最上心,把大家菜地成熟的时间记在草稿纸上,时不时提醒我们。宋芮胆子小,一边点鼠标一边紧张地回头看门口。我坐在旁边,偷她们俩的菜,被发现了就笑作一团。那时候我们三个之间,没有任何权衡,没有条件,没有顾虑,只是单纯觉得,一起逃掉无聊的留校时光,挤在网吧偷菜,就是一件很开心的事。
很多年后,我在南郊那所学校的图书馆里,想起那个傍晚,还是会忍不住感慨。人真的会一点点变,不只是外貌上长高、褪去稚气,身份和心态,都在顺着时间悄悄改换模样。当年那个和我们挤在破旧网吧、为几颗虚拟蔬菜较真的徐泞,后来考上了硕士,进了银行,拿了高薪。她再也回不到那个只为偷菜开心的傍晚了。我们都在长大,都在学着权衡利弊,学着保护自己。那些纯粹热烈、不计得失的心动和情谊,不是消失了,只是被岁月埋进很深很深的回忆里。
拾壹・初恋与围巾
南郊那所学校两年,我还谈过一段很短、很潦草的恋爱。
她是宋芮的初中同学,也是我的高一同学。准确地说,她是我的初恋。我和她的渊源,要扯到更早的一场升学宴。那还是高考结束的夏天,宋芮拿到录取通知书,家里摆酒请客,叫了一圈相熟的老同学。那天天很热,一群人约好骑车去车站接宋芮班上过来赴宴的同学,一辆车带一个人。分到最后,安排了我负责驮她。
那会儿我压根不认识她,她对我,大概也只是听过名字。一辆老旧的自行车,一段不算长的乡间路,风从路边稻田上空吹过来,裹着稻叶的青草气。我们一路上几乎没怎么说话,她安安静静坐在后座,抓着后座的铁架,我盯着前面的路蹬车,只有车轮碾过碎石的沙沙声。谁也没想到,这一趟临时安排、沉默无言的接送路程,会在往后的日子里,变成一段短暂故事的引子。
再往后,就是大四那年,我们重新有了交集。有人看我们两个都单身,又有过这么一段特殊的交集,就总在群里起哄,两边传话,慢慢把线牵了起来。一来二去,我们真的走到了一起。那段时间,我在学校旁边开了个小卖部,店面不大,货架摆了两排,塞满零食、饮料、泡面。我常常打包一大袋零食,挑她爱吃的芒果干、奶糖、曲奇,仔细塞进快递箱,写好地址寄到她学校。快递在路上要走两三天,她每次收到包裹,都会拍一张照片发给我,说零食很好吃。隔着几百公里,一箱箱寄送出去的零食,就是我当时笨拙表达心意的方式。
后来降温,秋冬的风一下子冷起来。某天快递送到我手上,拆开,里面是一条针织围巾,灰蓝色,针脚不算特别整齐,看得出来是她亲手织的。附了一张小小的便签,字迹清秀,写着天冷注意保暖。我把围巾围在脖子上,软乎乎的,那段时间出门总戴着。只是温暖归温暖,隔阂也依旧横在我们中间。这段感情大半时间都隔着一块发光的手机屏幕,是一段只有两个月的网恋。
那段时间我攒了生活费,专程坐长途车去了她读书的城市。两个人线下见面,没有想象里的局促,找了一家家常菜馆子吃了饭,饭后顺路去看了一场电影。黑暗的放映厅里并排坐着,屏幕光影在她脸上晃,我当时心里还悄悄想着,或许异地的隔阂可以慢慢磨掉。可回到各自学校之后,别扭就一点点冒出来。我本就不是那种擅长隔着网线源源不断往外倾倒情绪的人,不会没完没了地分享路上看见的小猫、食堂难吃的饭菜,不会时时刻刻秒回消息,刻意维持热恋的热度。异地的距离把这份沉闷越放越大,她后来和我说,隔着屏幕感受不到恋人该有的亲近和热度。
最后,是她先开的口,提的分手。理由说得直白,说我这个人太闷,隔着网络,实在没有恋爱的感觉。我没有纠缠,没有长篇大论地挽留,安安静静接受了这个结果。那段感情短暂、潦草,像一张被雨水打湿的草稿纸,字迹还没干透,就已经模糊不清了。一箱箱寄出去的零食,那条灰蓝色的围巾,都留在记忆里。分手之后日子照常往前滑,大约半年之后,我才慢慢从这段情绪里走出来。
拾贰・考研失败
大四那年秋天,我决定考研。
那个决定,来得并不突然。从大专到转本,一路走来,我总觉得心底有个声音在喊:你还可以再往上走一步。南郊那所学校两年,我一边补专业课,一边萌生了考研的念头。我想考机械相关的方向,想去接触更深的自动化技术。我把这个念头跟徐泞说了,她研究生毕业,比谁都懂这条路的分量,只说了一句:“想清楚就行,别后悔。”
那段时间,我把自己埋进了图书馆。靠窗那个固定座位,我从秋天一直占到来年冬天,桌角堆着英语真题、数学模拟卷、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错题本。每天早上宿舍还没醒透,我就拎着袋子出门,晚上闭馆铃声响过,才跟着人流慢悠悠回宿舍楼。日子按着真题、模拟卷、英语阅读的节奏,规律得像上紧了发条。
可考研初试那天,我还是栽了。考试前一天,我心里没底,几乎一夜没睡。第二天走进考场,笔尖落在答题纸上,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像是在补全这些年一路走来的某种交代。可成绩出来,差一截,没过目标院校的复试线。
那天夜里,我坐在出租屋里,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大半年,图书馆靠窗那张固定座位,每天早出晚归,凌晨背单词,深夜刷数学题,错题本翻得起了毛边,英语真题做了三遍 —— 所有这些,最后都停在了分数线之外。我没有哭,只是觉得胸口空了一块,沉甸甸地往下坠。考研这条路,到此为止了。
也是在那段时间,宋芮要结婚了。
她是我高一的朋友,后来和孟启谈了三年,又分了手。分手之后,她主动在微信上找我聊过一次,开门见山问我:“我和他分了,你知道吗?” 我说:“知道了。” 她隔了好一会儿,才发来一句:“以后我结婚,不会喊你了。” 我安静敲下两个字:“知道了。”
再往后,到底是我主动删了她,还是她先删掉我,时隔太久,我已经记不清。两个曾经挤在同一台网吧风扇底下、凑在一起偷菜的人,顺着时间的缝隙,悄悄变成了互不打扰的路人。
宋芮这场婚礼办得仓促,圈子里私下都清楚缘由 —— 她是奉子成婚。有人把这消息传到我耳朵里,我没有赴宴,也没有表态,只是隔着朋友圈,旁观这场属于旧人的喜事。老同学之间随份子赴宴本是惯例,可我和她不一样,几句微信对话,一句 “结婚不会喊你”,已经把边界划得清清楚楚。我从并肩偷菜的伙伴,走到互不通知婚礼的路人。
拾叁・春招与烟厂
考研失败之后,我转头投入春招。
那段时间,我像一艘失去航向的小船,在春招的浪潮里随波飘荡。机械厂、设备公司、自动化企业、车企,只要和专业沾边,我都投。招聘网站、校招群、学校就业办的公众号,一天能刷出几十条招聘信息,我一条条筛选,一封封投递。面试一场接着一场,来回奔波。有的面完再无音讯,有的谈完待遇觉得不合适,也有几家小厂发了 offer,但平台偏小,我迟迟下不了决心。
也就是在那段时间,转本时的舍友陈默,主动给我打来电话。他在烟厂那边上班,说本地烟厂正在招人,分两个专业组别,机械工程招十个人,机械电子工程也招十个人,待遇特别可观,工资高,又稳定,就是三班倒,累人,夜班熬人。他问我:“一起报不?”
我几乎没有犹豫,就应了下来。报名那天,我扫了一眼岗位表,机械工程、机械电子工程两栏并列排着。我原本的专业是机械工程,本该报机械工程那一栏,可那几天满脑子都是春招、复试线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眼睛一花,鼠标在机械电子工程那一栏点了下去。当时我根本没意识到问题,机械工程、机械电子工程,名字都带着 “机械” 二字,我心里想着反正都是机械方向,差不多,提交的时候随手点了确认。
笔试那天,我和陈默约着一起出发。考点设在职校,门口乌泱泱全是考生。陈默翻出报名信息给我看,他报的是机械电子工程,和本科专业完全对口。我随口也点开自己的报名表给他看。陈默凑过来扫了一眼,忽然愣住了:“不对啊。你是机械工程专业,怎么报的机械电子工程那个组别?这个岗位是限机械电子的,机械工程是单独的另一个岗位,十个名额。你这报名报错了啊。”
我脑子 “嗡” 了一下,赶紧凑近屏幕仔细看。白纸黑字,我的报名信息里,岗位组别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机械电子工程。我本该报机械工程那个池子,却一头扎进了机械电子的赛道,和一群专业完全对口的人抢饭吃。报名早已截止,信息无法修改。我站在考场门口,看着身边来来往往的考生,心里一片冰凉。
公示名单出来那天,陈默先给我发了消息,语音里藏不住喜悦:“老沈,我考上了!机械电子工程,十个人,我在里面!” 我为他高兴,真心替他高兴。可高兴之余,我心里又泛起一丝苦涩。我点开名单,机械电子那一栏,从头看到尾,没有我的名字。再翻机械工程的录取名单,同样和我无关。就因为填报时那一个疏忽,两条通道,我全都错过了上岸的机会。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样戏谑,明明机会摆在眼前,随手一步偏差,就擦肩而过,连个补救的余地都不给。
拾肆・银行候补
烟厂落榜之后,我重新回到春招的轨道上。手里还剩下几家谈得差不多的,其中有一家装备制造企业,HR 特别积极,各方面条件权衡下来,已经比较合意,对方催我尽快确认,再不答复,名额就要顺延给下一个候选人。
就在这个节点,一个沉寂了很久的消息,忽然传来 —— 我进了一家银行的候补名单。
那家银行是本地的一家城商行,我之前随大流投过简历,本没抱什么希望。笔试、面试都走了一遍,中规中矩,考完就再没惦记。可谁也没想到,拟录用名单放出来的时候,我虽然不在正式名单里,名字却挂在候补名单上,排在比较靠前的位置。候补和录用终究是两回事,只有前面有人放弃签约、体检不合格,名额才会顺次递补,变数极大。
我没把这事太当回事,继续面试,继续等装备厂的答复。可就在我准备敲定装备厂那份工作的时候,银行的电话来了。
那天晚上,手机响起来,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是个清晰平稳的女声:“请问是沈亦舟先生吗?这里是 XX 银行人力资源部。您之前参加了我行招聘,目前有考生放弃录用资格,按候补名单顺次递补到您。请问您是否有意向接受录用,如有意向,请您尽快准备体检和相关材料……”
我握着手机,整个人愣在原地,半天没缓过神来。无心插柳的那盏灯,居然真的亮了。一边,是已经谈妥、准备敲定的装备厂技术岗;一边,是悬了几个月、终于落地的银行递补名额。两条完全不一样的路,一条偏向车间、设备、技术生产,按着我本专业的积累往下走;一条是金融体系内的柜员、运营条线,工作内容、作息、环境,和我这几年学的东西几乎没有交集。
我没有立刻答复。挂了电话,我点开微信,把情况跟徐泞说了,问她的看法。她就在这家银行,最清楚里面的门道。徐泞隔了一会儿才回我,没有直接替我做决定,只客观讲了利弊:“银行稳定,五险一金齐全,就是前期柜台琐碎,考核多,心累;装备厂是技术路线,越干越吃香,但车间环境、出差都是常事。你原本没打算走银行,是候补捡来的机会,跟着你自己最想要的选就行。”
我关掉聊天框,望向窗外。窗外路灯昏黄,把树影拉得很长。短短几个月,岔路一条接着一条在我面前铺开:考研查分落空,春招四处碰壁,和陈默一起报烟厂因为看错专业组别遗憾落选,银行候补又突然递补。命运像是故意跟我开玩笑,每一条路都走得磕磕绊绊,却又在快要无路可走的时候,塞过来一个意料之外的选择。
那段时间,我又想起徐泞,想起她当年高一期末失利跌进普通班,高考又没够上公办,憋着一口气考研,硬生生把自己从民办本科送进硕士、再送进银行。我们都在不停接住意料之外的结果,有的落空,有的无心插柳,有的本该抓住却失手放走。人生不像试卷,没有标准答案,选了其中一条,另一条路的风景,就再也无从知晓。
拾伍・县城柜员
最后,我选了银行。
九月初,我拖着行李箱,坐了两个小时大巴,到县城支行报到。网点在县城主街的中段,一栋四层的灰白小楼,门口玻璃门擦得锃亮。我站在马路对面,仰头看了好一会儿。这是我人生第一份正式工作,角色从学生变成了银行职员。
网点不大,柜面四个窗口,加一个主管,厅堂两名大堂经理、一名保安。我被分到综合柜员岗,带教老师姓何,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是网点里资历最老的柜员,在这儿干了快二十年。何师傅第一天丢给我一沓业务凭证让我看,一边处理窗口业务,一边抽空讲流程:“存钱取钱先核对客户身份证和存折号,大额要登记,填错一个数都要退回来重填。柜台业务最怕差错,错一笔,追责很麻烦。”
真正坐到窗口上手的时候,才知道什么叫手忙脚乱。第三天,何师傅让我试着上柜,他在旁边盯着。叫号器 “叮” 一声响,一位五十多岁的大爷递进来一张存折,说要取两千块。我手有点抖,操作速度慢,大爷等得不耐烦,敲了敲柜台:“小伙子,慢死了,我赶时间。” 何师傅在旁边轻声提醒我别慌。我深呼吸,把业务做完,递回存折,大爷哼了一声走了。
县城的生活,单调、清冷,却也意外地适合备考。
那阵子,我心底那个考研的念头,又悄悄冒了出来。白天坐在柜台后面,数钱、盖章、录凭证,应付形形色色的客户;晚上回到出租屋,翻开书,又变回一个备考的考生。两种身份,像两道平行的轨道,在我身上并存,互不打扰,却又互相拉扯。我没有跟网点同事说我在备考,银行这份工作来之不易,我又是候补递补进来的,要是让人知道我满心想着考走,指不定会传出什么闲话。所以我白天在柜台前,努力把业务做扎实,装出一个安分守己的新人样子;只有到了晚上,关上宿舍门,翻开那本卷了边的英语真题,才敢露出藏了很久的心思。
何师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不再追问,只是偶尔在午休的时候,悄悄给我递一杯热茶,或者一句 “注意身体”。他不说破,我也不点破,两个人之间,维系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拾陆・那场雪
考研初试,在十二月下旬。
考试前一天,我向网点请了几天假,说是家里有事,其实是回市区参加考试。何师傅似乎猜到了什么,没有多问,只说:“去吧,别耽误。”
考试那一天,落了大雪。是那种铺天盖地、静静吞噬一切的雪。鹅毛似的雪片从铅灰色的天上绵绵不绝往下落,把马路、屋顶、行道树尽数裹上一层惨白。我裹着厚外套,围巾拉高遮住半张脸,独自坐车去往市区的考点。没有熟人同行,没有加油打气,只有风雪一路伴着我。
考点门口人头攒动,许多年轻的面孔,大多是脱产备考的学生,三三两两结伴,互相抽查知识点,彼此宽慰打气。我站在人群边缘,孤零零的,雪花落在我的发梢、肩膀,很快积起薄薄一层。我和他们不一样,他们的备考是生活的全部,而我的备考,是偷来的、见不得光的第二人生。倘若今天我在这里折戟,这场风雪,也不会有任何人知晓。
进场铃响,我拍落身上积雪,走进教学楼。考场里暖气并不充足,指尖冰凉,捏着笔都有些发僵。试卷摊开,目光落上去,那些日夜反复打磨的题型、背诵过的知识点一一浮现。我沉下心,一笔一笔往下写。窗外风雪不息,敲打着玻璃窗,像一场无声的伴奏。
两天考试,来去都是大雪。考完最后一门走出考场的时候,暮色已经漫上来,大雪还没有停歇。我站在台阶上,望着白茫茫的世界,心里没有狂喜,也没有彻骨的失落,只剩下一种巨大而空洞的疲惫。
也是在那段时间,家里给我安排了一场相亲。对象是个大四的女生,叫小禾,在邻市读书,学会计,马上毕业。我妈在电话里软磨硬泡,说人家姑娘条件好,让我去见见。我拗不过,约在一个周六的下午,在县城一家茶馆见了面。
小禾是个很好的女孩子,开朗,上进,眉眼弯弯,笑起来很讨人喜欢。我们聊了工作、学校、县城这几年变得快。茶快喝完的时候,她忽然问我:“你以后打算就在县城一直待下去吗?还是有什么别的打算?” 我心里微微一顿,却没有说实话,只含糊地说:“还没想好,先把眼前的工作做好吧。”
那之后,我们断断续续又聊过几次。可那段时间,我所有的精力都被备考占满,白天上班,晚上看书,周末泡图书馆,实在没有余力去经营一段刚起步的关系。和小禾的联系,渐渐冷了下来。她大概也察觉到了什么,不再主动发消息。只在有一天,她忽然发来一句:“听说你们银行柜员也挺辛苦的,你照顾好自己。” 我看着那句话,沉默了很久,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嗯。”
我们就这样,在没有正式道别的情况下,慢慢淡了。她不知道,我在为一场她毫不知情的考试拼命;我也没勇气告诉她,我在为一个她看不见的未来往前跑。
拾柒・进面
成绩出来的那天,是一个平平静静的下午。
网点里人声嘈杂,我躲在茶水间,锁上门,指尖颤抖着输入准考证号、身份证号。页面加载的那几秒,心跳几乎要蹦出嗓子。分数跳出来的刹那,我屏住了呼吸 —— 过线了,进复试了。
那一瞬间涌上来的情绪,混杂着酸与烫,不是狂喜,是长久负重之后,终于松了半口气。我靠着冰冷的墙壁,安静缓了很久。这个藏了一整年的秘密,终于到了可以慢慢揭开的时候。
我最先告诉徐泞。她回得简单:“我知道你熬得住。”
再告诉陈默。彼时他刚下夜班,隔着屏幕发来一句惊叹,他比谁都清楚我这一路瞒得有多苦。他说:“我就知道你能行。当初咱们大专宿舍里说要往上走的人,总算走到前面去了。”
之后,才陆陆续续告诉其余朋友。当他们得知消息,无一例外全是错愕。
“什么?你今年竟然考了?之前问你,你不是说不考吗?”
“天呐,我们全都以为你放弃了!”
“你这也太能藏了,连我们都瞒得死死的!”
我没有过多解释,只是淡淡笑一笑。他们不会完全明白,为什么我要在每一次被问起的时候,一口否认。他们不知道柜台与书桌之间拉扯的重量,不知道一旦落空之后,那些善意或者看热闹的目光会压得人喘不过气;不知道那场初试之日漫天落下的大雪,不知道无数个寒夜里,一盏孤灯、一支笔,和一句反复压在心底的沉默。
复试在春天。我请了假,坐车去目标院校参加复试。冬雪已经融尽,春风拂过校园,枝头抽出嫩绿的新芽。走进校门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两年跌跌撞撞走过的路,好像都值了。复试那天,面对几位考官,我尽量保持镇定,把准备过的内容一一作答。当我走出考场,望着初春的阳光洒在校园里,心里第一次觉得,那条我以为已经堵死的路,好像又裂开了一道缝。
复试结果出来的那天,是四月底。我收到录取通知,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也是在那段日子,一个许久没有消息的名字,忽然出现在我的朋友圈里 —— 小禾。我看到她的最新动态,是一张结婚照。她穿着洁白的婚纱,挽着一个陌生男人的胳膊,笑得眉眼弯弯,和那天在茶馆里冲我笑的模样,几乎一模一样。她毕业了,也结婚了,就在我考上研究生的这个春天。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没有等我。她没有义务等一个连自己人生方向都说不清、还藏着天大秘密的人。我们之间那场没有正式道别的相遇,像一片被冬风卷走又落地的落叶,已经彻底归了土。我没有难过,也说不上遗憾,只是心里涌起一阵淡淡的、说不上来的怅惘。人生的岔路口,往往就是这样。两个人在同一个冬天的茶馆里相对而坐,各自握着各自的方向盘,驶向截然不同的远方。她选择趁年轻安稳成家,我选择闭口不言去叩那扇未知的门。没有谁对谁错,只是两条线短暂相交之后,各自延伸,再无交集。
拾捌・江风入怀
拿到录取通知那天,我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看着那封邮件,眼前又浮现出这些年走过的路:高考落榜,复读再败,大专三年,转本考上民办本科,本科两年,考研失败,春招碰壁,烟厂报错专业组别,被银行候补名额接住,在县城网点当了一年柜员,白天上柜、晚上备考,最后,在职考上了研究生。
那些深夜里一个人咬牙坚持的日子,那些在柜台和书桌之间来回奔波的疲惫,那些走散的旧人、无疾而终的感情、擦肩而过的机会,都在这一刻,化成了说不清的释然。
我点开微信,给徐泞发了一条消息:“考上了。”
她很快回了一句:“恭喜。你值得。”
我又给陈默发了一条。他回得很快:“我就知道你能行。当初咱们大专宿舍里说要往上走的人,总算走到前面去了。”
我笑了笑,关掉手机,望向窗外。县城初春的夜色很安静,路灯把老旧的街道照得温柔。明年这个时候,我就要离开这里,去读研了。这一年县城柜台的备考时光,那些在柜台之外偷来的、深夜里的光阴,那些白天是柜员、晚上是考生的日子,会像书页间夹着的一枚书签,安静地留在记忆里。
世间有两种勇敢。一种是高声宣告自己的奔赴,迎着所有人的期待往前走;还有一种,是缄默前行,把野心、疲惫、挣扎全部藏起来,独自穿过风雪,直到看见光亮,才肯把故事说与人听。
回头再看,那些纯粹热烈的旧时光,那些带着私心和退路的成人感情,那些没能等到的相遇和没能说出口的话,都成了我后来所有故事的底色。那场大雪里独自赴考的路,那句反复说出口的 “我没考”,那个藏了一整年的秘密,以及茶馆里那个冲我笑、后来穿上嫁衣的女孩,都在复试名单揭晓的那一刻,成了我最值得骄傲的沉默。
县城的风,一年四季都带着一股旧旧的味道。我坐在出租屋的窗前,望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忽然很平静。我知道,我快要离开这里了,去往一条截然不同的路。从汽修大专,到汽车服务工程本科,到银行柜台,再到研究生 —— 我这一路,兜兜转转,绕了很远很远的路,才终于走到这里。
那一年,我在柜台之外,偷来了一整个春天。
而我脚下的路,还要继续,往更远的地方,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