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请贺明川陪我去精神科,他觉得我想太多。
后来,我学会了自己挂号,自己取药。
睡不着也不再叫醒他,难受时就去客厅坐着。
他很满意,觉得我终于懂事了。
他不知道,我已经列好了搬家的清单。
直到我搬走那天,他从我的东西里看见一叠复诊单。
他慌忙拿出手机,要给我找最好的医生。
我按住了行李箱。
「不用,我有一直在看的医生。」
「看了多久?」
「三个月。」
他站在那里,很久都没再出声。
这三个月,他一直跟我住在一起。
1
贺明川庆祝升职那天,他的朋友拿我开了个玩笑。
「徐老师今天状态不错啊,没在沙发上坐着等人救了?」
我正夹菜,筷子停在半空。
那句话,我只发给过贺明川。
一个月前的下午,我明明已经穿好了鞋,却怎么也出不了门。
画稿要交,冰箱里没东西,楼下还有我的快递。
可我什么也做不了。
我在沙发上坐了两个小时,最后给他发消息。
「明川,我在沙发上坐了两个小时,还是起不来。」
「今天很难受,你下班能不能早点回来?」
他回了句「想开点」,晚上十一点才到家。
我一直以为他在忙。
桌上有人笑了一声,又很快忍住。
贺明川给我盛了碗汤:「别理他,他喝多了。」
我没接。
「你怎么知道我坐在沙发上?」
对方看看我,又看看贺明川,尴尬地笑起来。
「不是,嫂子,我们就是随口一说。」
「你看过我的消息?」
没人回答。
贺明川把汤放到我面前,压低声音:「我当时实在不知道怎么回,就在群里问了一下。」
「都过去了,别较真。」
「你问了什么?」
他皱了下眉。
「照晚。」
旁边有人打圆场,拿着酒杯过来敬酒。
我没有举杯,仍旧看着他。
大概是觉得被驳了面子,贺明川把手机解锁,推到我面前。
「你自己看,我又没说你坏话。」
他真的没有骂我。
那是只有他们几个男人的小群,我不在里面。
那张截图下面,他只发了八个字。
「又开始了,谁教我哄。」
朋友们给他出主意。
有人让他买包,有人让他转账,还有人发了一串大笑的表情。
刚才开玩笑的那个人回得最多。
「你这是找了个女朋友,还是接了个终身情绪售后?」
贺明川回了一个捂脸。
我把手机推回去。
汤还在冒热气,我却冷得握不住筷子。
那天下午,发出消息后,我怕给他添麻烦,还补了一句。
「工作忙也没关系,你回来的时候抱抱我就好。」
这句话也在截图里。
他们全都看过。
「我给你发那些,是因为我只敢跟你说。」
贺明川脸上的笑消失了。
「我知道。」
「回家再聊,行不行?」
我拿起椅背上的包,起身时碰翻了汤碗。
汤泼在裙子上,烫得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连忙拿纸,却先埋怨了一句。
「你看你,非要激动。」
我没让他擦,自己抽了几张纸。
他追到包厢门口,拽了一下我的衣袖。
「今天是我的庆功宴。」
我低头看了看裙子,忽然不想再忍了。
「所以呢?」
「你们拿我取乐,我还得坐回去,把你这个好日子过完?」
他的手松了。
这是我们在一起六年,我第一次当着别人让他下不来台。
2
刚认识贺明川的时候,我并不怕在他面前哭。
那年我二十二岁,在一家小公司做插画。
老板拖欠工资,临到年底,反而挑我的错,要我赔客户的印刷费。
我去楼下打印店找聊天记录,打印了七十多页,越翻越委屈。
贺明川来取工程图,排在我后面。
我一边擦眼泪,一边给后面的人让位置。
他没催。
等我拿着材料蹲在门口,他过来递了包纸。
「先擦擦。」
「纸都湿了,一会儿怎么给人看?」
知道我要回公司,他替我把散落的纸捡好,又陪我走了一趟。
老板还想吓唬我,他就在旁边提醒,把欠款和扣钱的理由都写下来,别只口头说。
后来,那笔工资要回来了。
请他吃饭时,我忍不住道歉,说让他看了笑话。
他很不理解。
「被人欺负了,还不能哭?」
我就是从那时候喜欢他的。
谈恋爱后,我失去过工作,也因为爸爸生病反复往老家跑。
最难的那阵子,他跟我轮着在医院守夜。
我爸想喝粥,他跑了两条街去买。
回来时电梯坏了,他提着粥爬上九楼,额头全是汗,还催我趁热喂。
我妈拉着我的手,一遍遍念叨。
「找着个疼你的,妈就放心了。」
我也以为是。
爸爸去世后,我很长时间缓不过来。
公司又调整业务,我跟着离职,开始在家接稿。
最初只是睡不好。
后来,喜欢的东西变得没意思,接到客户电话就心慌,画一张草图也要坐很久。
我知道不能一直这样。
试过早起,试过跑步,也逼自己约朋友吃饭。
有一次出门前,我对着镜子练了半天笑。
饭吃完了,人也见了,回来还是难受。
贺明川却拿那次聚餐反问我。
「你在朋友面前不是挺好吗?怎么回家就不高兴?」
我解释不清。
有一回,他答应晚饭后陪我下楼走走。
我等到十点,他还在回消息。
「明天吧,你先睡。」
第二天,他买了我喜欢吃的栗子,问我还生不生气。
我怕再说下去又吵起来,接过袋子,说了句谢谢。
他松了口气,转身去洗澡。
后来,我每次开口,他都在看手机。
「别老想你爸。」
「闲着才会胡思乱想,出去找份班上。」
后来,我在网上看见精神科的介绍,犹豫了一晚上,问他能不能陪我去看看。
他抬起头,很认真地看了我一会儿。
我以为他终于听进去了。
「照晚,你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有地方住,有饭吃,手里也有存款。」
「你看看多少人过得比你苦。」
我坐在他对面,忽然连准备好的话都忘了。
他放缓语气,像在教我一个很简单的道理。
「你就是想太多。」
那天晚上,我删掉了挂号页面。
过了几天,又重新打开。
我还是想去看看。
哪怕他觉得没必要。
3
庆功宴的第二天,我第六次走进精神科的候诊区。
我提前到了医院,在走廊里坐着。
旁边一对夫妻一直在拌嘴。
妻子埋怨丈夫带错了病历,丈夫翻了一遍包,急得站起来要回去拿。
「你坐着,我打车快。」
她嘴上还在念叨,手却拉着他不肯放。
我挪开视线,打开手机。
贺明川昨晚给我打了四通电话。
后来发来消息。
「到家了回个话,别让人担心。」
我回了「在程穗家,安全」。
再后来,他发了一大段。
朋友没恶意,他也喝了酒。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至少该给他留点面子。
最后一句是:「冷静了就回来,我们都别赌气。」
我看完,锁上屏幕。
第一次来这里时,我也一直在解释。
我告诉医生,我可能没什么大事。
别人都在正常生活,只有我做什么都觉得费劲。
我甚至把贺明川那句「有饭吃有地方住」复述了一遍。
医生没笑,只把纸巾盒往我这边推。
「最近这样的状态持续多久了?」
我数着月份,说着说着就哭了。
那次经过问诊和评估,我被诊断为抑郁症。
医生和我谈了治疗方案,叮嘱我按时回来复诊。
拿着病历走出诊室时,我坐了很久。
不是因为接受不了生病。
是终于有人没有说我矫情。
可我没敢把诊断告诉贺明川。
看病回来那天,他主动给我点了外卖。
「今天挺好,没哭。」
「以后别总钻牛角尖。」
我捏着包里的病历,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之后的复诊,我都选在他上班的时候。
药放进书桌抽屉,提醒设成震动。
治疗以后,我开始有一些稍微好过的日子,也仍然会难受。
贺明川觉得是他的劝解起了作用。
他有时候摸摸我的头。
「这样多好,我还是喜欢以前那个爱笑的你。」
今天,医生问起近期情况,我没有再替任何人遮掩。
我讲了那顿饭,讲了群里的截图。
讲到最后,竟还在下意识找自己的错。
「我是不是不该在那里发脾气?」
她让我慢慢讲完,也和我讨论了接下来治疗及支持的安排。
离开诊室前,我把下次复诊的时间记进手机。
看病的事已经安排好了,还有一件事,我不想再拖。
那天中午,我坐在医院楼下,给程穗打电话。
她听见我要找房子,先骂了一句,随后问我预算。
「搬家公司我来找。」
「你别一边搬,一边又心疼他。」
我没有笑。
「这次不会了。」
我把手机里列了很久的搬家清单发给她。
最上面一行,是证件、银行卡、病历和药。
4
我找到一间离医院两站路的房子。
不大,朝南,有一张能放下数位屏的桌子。
房东开门时,我特意看了一下浴室。
门可以从里面锁上。
以前每次躲进去哭,贺明川都很烦。
他会在外面敲门,让我别一声不吭地折腾人。
我越着急擦眼泪,越停不下来。
现在,我终于可以关好门,等自己慢慢缓过来。
签约那天,程穗陪我去取东西。
贺明川提前回来了,坐在客厅里。
茶几上有一束花,还放着我喜欢吃的那家蛋糕。
看见行李箱,他脸色变了。
「什么意思?」
我把钥匙放在桌上。
「我找到房子了。」
「徐照晚,我已经跟他们说过了,以后不许再拿你开玩笑。」
「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程穗放下纸箱。
「你再说一句闹试试?」
我拉住她,自己看着贺明川。
「那天不是你第一次觉得我烦。」
「我们不合适,分手吧。」
他猛地站起来。
「六年,你一句不合适就算了?」
我也舍不得这六年。
衣柜里有他陪我买的裙子,书架上有我们一起挑的书。
冰箱侧面还贴着爸爸住院时,他写的缴费提醒。
每次想离开,看到这些,我就觉得,也许再等一等,他会变回去。
我等了很久。
可他没有。
「你要是不高兴,可以跟我说。」
「你说了,我难道不会改?」
程穗在旁边气得直喘。
我却没有再争辩,只打开抽屉,把剩下的东西装好。
病历袋没扣好,一叠复诊单从里面滑了出来。
贺明川蹲下去捡,翻到最早那张。
他脸上的怒气一点点没了。
「你去看病了?」
我伸手去拿,他却没松开。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都不告诉我?」
「还给我。」
他看着我,手指慢慢放开。
我把单子装回袋子,他已经拿出手机。
「我有个客户认识医院的人。」
「我问一下,换个好点的医生,再看看。」
「不用,我有一直在看的医生。」
「看了多久?」
「三个月。」
他像没听懂,又看向我手里的袋子。
「三个月?」
「嗯。」
「你一直……」
他没说下去。
这三个月,他说过很多次我情绪不稳定,说跟我待在一起压抑。
也说过等婚礼办完,让我别再接那些赚不了多少钱的散单。
他替我们安排了好多以后。
却不知道,我已经独自去医院坐了六次。
5
贺明川堵在门边,第一次没有跟我讲道理。
「照晚,我不知道。」
我点点头。
「现在你知道了。」
「你给我一点时间,我陪你治。」
「以后的复诊我都去,我把工作排开。」
他说得很快,像怕说慢一点,我就走了。
「婚礼也可以延后。」
「你先别搬。」
我拉起箱子。
「贺明川,我今天不是来通知你,我生病了。」
「我是来分手的。」
他红了眼,低头去找手机里的聊天记录。
「你该早点告诉我的。」
我终于忍不住,拿过他的手机。
我们每天都有聊天,工作、晚饭、快递,夹着我那些越来越短的求助。
我不需要往前翻很久。
「这一条,睡不着,心慌。」
「这一条,早上醒来就想哭,不知道怎么了。」
「还有这条,我问你能不能陪我去医院。」
他的回复就在下面。
「别自己吓自己。」
「都说了少看点负面新闻。」
「想太多了。」
我把手机塞回他手里。
「我每次跟你说,你都觉得不算什么。」
「现在有张单子,你就肯信了?」
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我眼泪掉下来,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我厌烦自己在这个时候哭。
明明前一晚练了那么多遍,明明想体面一点,拿好东西就走。
可真站到他面前,那些压了很久的话还是全冒了出来。
「你知不知道,那天坐在沙发上,我连哭都不敢给你打电话?」
「我先拍了画稿给你看,想让你知道我没闲着。」
「我是真的难受,不是故意找事。」
「我都这样了,你还把我发到群里。」
他抬手想碰我的脸。
我躲开了。
「你别碰我。」
他的手停在半空。
程穗眼睛也红了,过来接我的箱子。
贺明川还想拦,她指了指门。
「她都说了,你让开。」
他站了几秒,终于侧过身。
电梯门关上前,他追了出来。
「照晚,至少让我知道你住哪。」
「我不放心。」
我按住开门键,看着他。
「我会按时看医生,也会找人帮忙。」
「现在你不在这里面。」
我松开手。
这次,他没有再追。
6
搬走后的第一晚,我没有睡好。
新房子很安静,我却反复醒来,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
不用等贺明川回家,不用猜他今晚心情怎么样。
也不用在他问「你又怎么了」时,赶紧摇头。
可我还是难受。
第二天早上,热好的包子放凉了,我一口没吃。
程穗打来视频,我不想接,最后还是按了接通。
她看见我的脸,没提贺明川。
「吃了没?」
我摇头。
「能吃多少吃多少。」
「我一会儿上班,午休再给你打。」
我叫住她。
「你会不会也觉得我很烦?」
她正在穿鞋,闻言停了下来。
「我有时候会累,也可能在忙,没法马上接你电话。」
我的心往下一沉。
她却紧接着补了一句。
「但我会告诉你什么时候有空。」
「你别看我没回,就自己琢磨是不是没人要你了。」
我捂着脸,哭得说不出话。
那天我吃了半个包子。
不多,但吃下去了。
我妈知道分手的事,赶最早一班车过来。
她先心疼我瘦了,听见病情后,又忍不住着急。
「怎么就得这种病了?你爸要是还在……」
我转身去了厨房。
她跟过来,替我洗碗,念叨着做人要往前看。
「你总这么想,我们这些活着的人怎么办?」
碗在水池里磕了一下。
我抓着水龙头,忽然哭出了声。
「妈,我也想往前看。」
「我哪一天不想好?」
她没见过我这么跟她说话,拿着抹布僵在那里。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急……」
「我知道你急,可你别再问我为什么了。」
「我也不知道。」
说完,我把自己关进房间。
我以为她会生气。
过了很久,门外传来很轻的声音。
「晚晚,饭做好了。」
「不想出来,妈给你留着。」
那天晚上,她没有再劝我。
搬走后的第二次复诊,她坐在诊室外等。
经过我同意,医生和她谈了谈。
回去的车上,她反复搓着手里的挂号条。
快到站了,忽然背过身擦眼睛。
「我以为你就是伤心。」
我鼻子一酸,没接话。
下车后,她拉着我去买了一只小锅。
「你这锅太大,一个人做饭不好做。」
她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我。
但我吃不下的时候,她不再站在旁边叹气了。
7
婚礼的事,总得处理。
当初场地是贺明川选的,定金我先付了两万。
我联系酒店退订,对方核对合同,退回来一万四。
剩下六千退不了。
我把凭证和其他需要结清的费用发给贺明川,没有提复合,也没有提病情。
他当天把该结清的费用转来,连同那六千一起。
「场地是我坚持订的,这笔我承担。」
我收了该收的部分。
多出来的十万,我退了回去。
他打来电话,第一次没有上来就问我在哪里。
「治疗会花钱,你先拿着。」
「我有积蓄。」
「照晚,我不是要拿钱让你回来。」
我望着屏幕上的退回记录。
「那你就别在我拒绝以后,还替我决定。」
那边安静下来。
很久,他低声应了句「好」。
我们约好,剩余物品通过快递交接。
办完以后,先别联系。
他答应了。
几天后,我在我们平时约饭的大群里看见他发了一段话。
那个群我早就免打扰了,正准备退出。
贺明川先说,他跟我分手了。
有人立刻出来劝。
「不至于吧,她这么大脾气?」
庆功宴上开玩笑的人发了条语音。
「女人不能太惯。」
「你去哄一哄,她以后还不得拿这个治你。」
贺明川没有发文字,直接回了一段语音。
「那天她为什么走,你们都清楚。」
「我把她私下跟我说的话发出来,让你们拿她取笑。」
「错在我,你们别再说她闹。」
对方还想打哈哈。
「不是,兄弟,谁真笑话她了?」
「你说她是终身情绪售后,我还跟着发了表情。」
「聊天记录都在。」
群里好半天没人说话。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有点急,把声音调低了。
贺明川又发来一条。
「我没有经过她同意,就给别人看了。」
「大家把截图删掉,别再往外传。」
那人回了一句。
「我们替你操心,最后还落一身不是。」
「以后喝酒不用叫你了?」
贺明川回了一个「好」。
「还有,别去找她劝和。」
「她没有义务为了给我面子继续跟我过。」
他没有提我的诊断。
原来不拿生病当理由,也可以承认我受了委屈。
后来,有人单独来道歉。
我没有替他们解围,也没有说没关系。
「以后别这样对别人了。」
发完这句话,我关了手机。
晚上关灯前,我又听了一遍贺明川的语音。
听完哭了很久。
我曾经那么盼着他在那张饭桌上替我说一句话。
真等到了,却已经不坐在他身边了。
第二天,我退出了那个群。
8
分手第三个月,我接了一份儿童餐具的插画单。
客户要八张小动物。
我试着画了一张,删掉。
再画,还是觉得难看。
凌晨两点,我给程穗发消息,说想退单。
她早上才回。
「现在是觉得画不好,还是时间来不及?」
我盯着那两个选项,才发现这不是一回事。
和客户沟通后,我留下三张,延长了交稿时间,剩下的由其他画师接手。
少赚一些钱,但这次做完了。
收到尾款时,我下楼买了两斤葡萄。
洗好装了满满一碗,端到桌边,竟真的觉得甜。
我给妈妈拍了一张照片。
她回了好几个大拇指,又打电话来。
我接起,她在那边笑得特别高兴。
「刚才跟你姨看电视呢,你姨说这葡萄一看就好吃。」
我听着她絮叨,忽然也笑了。
可过了一个星期,我又开始睡不好。
白天困得眼睛发疼,到了夜里,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事。
新接的稿子被退回来,我趴在桌上,一动也不想动。
周六原本约了妈妈吃饭。
我打电话取消,话没说完,先道歉。
「对不起,我又这样了。」
她那边锅铲响了一下。
我听得出来,她已经在做菜。
愧疚一下子涌上来,我赶紧改口,说还是会过去。
「别折腾了,今天就在家待着。」
她停了停,语气很笨拙,却很认真。
「想吃了再来,妈会再做。」
我没有再坚持。
复诊时,我把最近的情况都讲给医生听,继续按照调整后的安排走。
那天下午,我重新画了那只小狗。
只画了耳朵,就关掉电脑。
临睡前,快递送来一个箱子。
是搬家时落在书架底层的旧稿和画册,我前两天发邮件请贺明川寄来。
东西按我列的清单放好,没有多余礼物。
最上面是我大学时画的小人。
眼睛很大,裙子很短,叉着腰,谁也不服。
以前贺明川很喜欢,拿去放在自己书架上。
现在,他把它一起还给了我。
我把小人贴在桌边。
第二天醒来,又给那只小狗添了一条歪尾巴。
9
再见贺明川,是分手半年后,程穗的婚礼。
她先生是贺明川的大学同学,几个人早就认识。
发请柬前,程穗特意打电话问我介不介意。
「你要是不想见,我就让他别来。」
我想了想,还是摇头。
「你的婚礼,照原来安排吧。」
那天,我给她画的婚礼迎宾牌放在门口。
她拎着裙子看了半天,忽然抱住我。
「真好看。」
我小声提醒她:「口红别蹭画上。」
她气得掐了我一下,眼泪却掉下来。
「傻不傻,我夸你呢。」
我跟着笑,笑完也红了眼。
贺明川就是这时候到的。
他站在几步之外,没有过来。
我冲他点了点头,他才跟着点头,握着红包的手紧了紧。
他瘦了一些,穿着我没见过的衬衫。
坐席隔了两桌,整场都没有换过来。
仪式结束后,厅里有点闷,我去外面透气。
没多久,他从里面出来。
看见我,脚步顿住。
「我能在这儿站一会儿吗?」
我握着水杯,实话实说。
「我现在有点紧张,不太想聊天。」
他点点头。
「那我去楼下。」
我原本连解释都想好了。
可他已经下了楼。
等我回到宴会厅,程穗正被人起哄喝酒。
她先生替她挡了一杯,被亲戚笑话怕老婆。
他满不在乎。
「她说不喝就不喝,别灌她。」
满桌的人笑起来,又去闹别人。
我坐下吃了一块鱼。
贺明川在对面那桌看了过来。
我们隔着人群对视了一眼。
他先低下头,没再看。
10
两个月后,我约贺明川见了一面。
不是想复合。
那阵子我做咨询,几次谈到庆功宴,仍然说不下去。
有些话,我想亲口告诉他。
地方由我选,一家离住处很远的咖啡馆。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
桌上只有他自己的咖啡,没有替我点。
「我不知道你现在喜欢喝什么。」
我点了一杯热奶,坐到他对面。
他看起来比我还紧张。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怕到时候说不出来,我提前写了几行。
贺明川看着那张纸。
「对不起。」
「先别说话,听我讲完。」
他立刻闭上嘴。
「那天你把手机推给我的时候,我还以为你真的没有笑话我。」
「我甚至想,如果是我误会了,我就回去跟你朋友道歉。」
他低着头,手攥得很紧。
我没有停。
「后来我出门见人,都怕别人知道。」
「我一哭,就觉得自己又在给人添麻烦。」
「程穗对我好,我要反复确认她是不是烦了。」
「我妈给我做饭,我吃不下,也要硬吃。」
「不是你道过歉,那天的事就不影响我了。」
热奶端上来,我抱着杯子,手还是有点抖。
贺明川把纸巾推过来。
这次没有伸手替我擦。
「我知道一句对不起不够。」
我抬头看他。
「你可能还不知道。」
「我有时候也会想你。」
他整个人僵了一下。
「我想起你陪我在医院守夜,想起你替我跟老板讨工资。」
「我也会翻以前的照片。」
「但每次想到这些,我又特别恨你。」
他低下头,许久才挤出一句。
「对不起。」
「为什么以前能对我那么好,后来就不愿意了?」
这句话问出来,我终于哭了。
我没有想象中那么洒脱。
这几个月里,我不是没想过回头。
生病的夜里,熟悉的人比陌生的房间更容易让人动摇。
我甚至替他想过解释。
工作忙,不懂这些,只是说话不好听。
可真到快要拨出电话的时候,我又怕。
怕他接起来,第一句还是「你又怎么了」。
贺明川低着头,很久才接话。
「因为后来,我觉得你不会走了。」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
「工作上的事,我怕做不好会丢项目。」
「你跟我说难受,我总觉得晚点处理也没事。」
「你第二天还会给我留饭,还会问我几点回家。」
「我就当昨天已经过去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哽住。
「不是我忙得什么都顾不上。」
「我是觉得你可以一直等。」
我抓紧了杯子。
他没有替自己找别的理由。
可这句实话,还是让我难受得低下头。
原来那些晚上,我等到睡着,他都知道。
「还有群里的事。」
「我不是不知道他们在拿你取乐。」
他停了很久,才把剩下的话说出来。
「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根本没好好回过你。」
「说成哄不好,他们就只会笑你难哄。」
我抬手抹掉眼泪。
坐在我们旁边的人换了两拨。
离开前,我把那张纸收回包里。
「今天就到这里吧。」
贺明川跟着起身,却没有跟出门。
「好。」
我走到路口才发现,自己胸口还是疼,却终于能完整地吸进一口气。
11
我没有因为那次见面,就把贺明川加回日常生活。
我还有工作,也有治疗安排。
以前的客户把我推荐给一家绘本工作室,我接了一本薄薄的生活启蒙书。
稿费不算高,交稿周期却很合适。
画到第十页时,编辑让我把小女孩的表情改开心一点。
我看着画面,犹豫了很久。
那一页,小女孩搭的积木倒了。
我回复她:「可以让她先哭一会儿吗?下一页再重新搭。」
编辑过了一阵回我。
「也对,留着。」
我把那个哭得很难看的小女孩画完,自己笑出了声。
几天后,贺明川的妈妈给我打了电话。
她知道我们见过面,以为快和好了。
「明川这阵子也不容易,给我打电话,从来没这么难受过。」
我没有接话。
她叹了口气。
「你们年轻人,话说开了就算了。」
「别总翻旧账,他都改了,你也要往前走。」
我握着手机,刚才那点高兴一下没了。
「阿姨,我没有答应跟他复合。」
「可你都肯见他了,他也一直在等……」
「见一面,是因为我有话要说。」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打断,停了几秒。
再开口,声音有点急。
「总不能让他一直等下去吧?你现在这脾气,他都没嫌弃——」
我挂了电话。
手心全是汗。
过了一会儿,贺明川打来。
我盯着屏幕,最后还是接了。
「你妈说,你没嫌弃我。」
那边一下安静。
「她给你打电话了?」
「嗯。」
我把她的话复述了一遍,越说越气。
「贺明川,我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看病,自己交房租。」
「你等不等,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们要是觉得委屈,就别等了。」
他急忙接话:「不是,你不用——」
我没让他说完。
「你也别告诉我,她没恶意。」
他停住。
电话里只有呼吸声。
片刻后,他低声道歉。
「我不会这么说。」
「是我只告诉她我难受,没把自己做过的事说全。」
我没有因为这句话消气。
「我不想再跟你妈解释了。」
「不用你解释。」
「我来处理。」
当天晚上,他母亲又打来两次电话。
我一通也没接。
贺明川发来消息,让我不用接,他会跟她说清楚。
我盯着那句话。
「你别只跟她说你做错了。」
「她觉得我能跟你在一起,就是占了便宜。」
他过了一会儿才回。
「我知道。」
「我刚才跟她争的就是这件事。」
过了三天,他母亲给我发了一条道歉消息。
「那句嫌弃,是阿姨说错了。」
「你没有对不起我们家。」
后面还写,她不该心疼儿子,就反过来怪我。
我看完,回了「收到」,没有继续聊。
贺明川也只发了一条。
「以后她不会再找你谈复合的事。」
「我也不会让别人来劝你。」
我没回。
隔了两天,我忍不住问他。
「如果我最后还是不跟你在一起呢?」
他回得很慢。
「我会难受。」
又过了一会儿。
「但你没有答应过我什么。」
12
分手满一年时,我去拿了绘本样书。
编辑把五本样书交给我。
我抱着它们坐地铁,回家路上买了一个很贵的冰淇淋。
吃到一半,接到程穗电话。
她听说书出了,在那头嚷着要签名。
「写给我,写全名。」
「到时候你出名了,我拿出去显摆。」
我笑她想得美,还是翻开一本,认真写了很久。
回到家,妈妈已经把饭做好。
她拿着书,戴上老花镜,一页页翻过去。
翻到小女孩哭的那张,她停住了。
「这一页画得好。」
「哪里好?」
她伸手摸了摸纸。
「哭完还能玩。」
我背过身去放包,鼻子忽然有点酸。
那顿饭吃完,我想起贺明川。
不是难受得撑不住,想找一个熟悉的人。
我只是有件高兴的事,想告诉他。
他的号码还在通讯录里,我看了很久,拨了出去。
接通时,他那边有点吵。
「照晚?」
「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他很快走到安静的地方。
「方便。」
我告诉他,书印出来了。
他认真问了书名,又问我拿到书时高不高兴。
我靠在椅背上,讲编辑怎么催稿,讲印刷颜色比屏幕上深了一些。
讲了二十多分钟,才发现他一直在听。
「我是不是说太久了?」
「没有。」
「我第一次知道印出来还会有这种差别。」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你是不是又想拿笔往书上改?」
我正伸手够桌上的勾线笔,停了一下。
「没想改,只想补两根线。」
他在那边笑出声。
我也笑,拿着书,又跟他讲了好一会儿。
挂掉电话,我翻着那本书,还是想笑。
我知道自己对他仍然有留恋。
也还会怕。
可这一年,我终于也知道,不跟他在一起,我一样能把生活过下去。
第二天,我给他发了消息。
「周六有空吗?可以一起吃个饭。」
他回了一个「有」,紧接着打来电话,接通后却半天没说话。
「你再不说话,我就挂了。」
「别,我在。」
「你别误会,只是吃饭。」
「我知道。」
「不是回到以前。」
「我知道。」
我握紧手机。
「你可以重新认识一下我。」
「我现在跟以前不太一样。」
他声音很哑。
「好。」
那天订餐厅时,他发了三个地方给我选。
我选了最近的一家。
他比我早到,站起身时,差点碰倒身后的椅子。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也笑,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扶正了椅子。
「先坐下吧。」
「嗯。」
饭吃到一半,我坦白自己还有顾虑。
「我可能哪天又会想起以前的事,生你的气。」
他放下筷子。
「你可以讲。」
「我不拿今天这顿饭当你已经原谅我。」
我看了他一会儿,拿起筷子。
他给自己倒水,杯沿碰在壶嘴上,响了一声。
「你能不能别这么紧张?我饭都不敢吃了。」
他终于松了口气。
「好。」
「我也饿了。」
13
重新见面以后,日子并没有一下顺起来。
第二次约会,我临出门时忽然不想去了。
不算多严重的不舒服,就是不想洗头,不想换衣服。
我在手机上打了很长一段解释,后来全删了。
「我今天想待在家里,能改天吗?」
贺明川过了一会儿回我。
「可以。」
「我已经出门了,那我去买点东西。」
「你不用赶。」
有一次,他约好陪我去书展,前一晚临时收到工地的消息。
他打来电话,先说明第二天上午可能赶不过来。
「我现在还不能确定,要到中午才知道。」
我心里有一点失望。
那种熟悉的紧张也跟着冒出来。
是不是又要从早等到晚?
他接着往下说。
「你照自己的时间去,不用等我。」
「有进展我给你消息,不让你一直猜。」
我握着手机,忽然不想替他圆场了。
「我确实会不高兴。」
他停了一下。
「我也没办法,总不能把工地那边扔下。」
我的手一下收紧。
「我不是让你别去工作。」
「我说我会不高兴,也不行吗?」
这次,他没有马上接话。
我也没替他找台阶。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认错。
「刚才是我急了。」
「我答应你的事做不到,你当然可以不高兴。」
「我今天不想再聊这个了。」
「好。」
「我会自己去。」
「你忙完了再说。」
第二天,我跟程穗逛了书展,买了两大袋书。
贺明川中午发来消息,确认来不了,认真道了歉。
晚上回家才告诉他,我玩得很好,还是有点气他失约。
下次见面,他提前安排好时间,也没有把那次失约当作不许再提的事。
我们就这样,慢慢相处了几个月。
有天我讲客户难沟通,他立刻分析我哪里可以做得更好。
我皱眉,他说到一半,自己停住。
「你还没讲完。」
「我先听。」
这次轮到我有点想笑。
「也不是不许你提意见。」
「等我骂完,行吗?」
「行。」
我足足骂了十分钟。
他没劝我大度,最后甚至帮着补了一句。
那天回家,我把他的微信备注从全名改回了「明川」。
他不知道这件事。
直到又过了一阵子,我们在路口等红灯,我主动牵了他的手。
他先是僵住,随后反握回来。
握得有点紧,我拍了他一下。
「疼。」
他立刻松了些。
灯变绿了,他却没有动。
「照晚,这是什么意思?」
我转头看他。
「你想要的那个意思。」
他眼圈一下就红了。
后面的人催我们过街,我拉着他往前走。
他跟在旁边,走了几步,又郑重地喊我名字。
「我会好好对你。」
我握着他的手,点了一下头。
「慢慢来。」
14【贺明川】
徐照晚搬走后,我第一反应是把她找回来。
我买书,查资料,托人问医生,觉得只要弄明白她的病,这事就还能补救。
后来,她把多转的钱退给我。
我才发现,我又在替她决定。
她已经明确说了不要,我还觉得自己都是为她好。
那些没有发出去的消息,最开始全是这种话。
「我找到了更好的医院。」
「我可以请假。」
「你回来,我照顾你。」
没有一句先问,她愿不愿意。
我去做咨询,第一次讲起分手,讲的都是自己的难受。
六年的感情,她怎么说走就走。
我承认犯了错,可也不是十恶不赦。
讲到一半,对方请我具体说说,那些被我带过的「小事」。
我打开聊天记录。
看着看着,就念不下去了。
有一条,我记得很清楚。
她说晚上又醒了,好像什么都做不好。
我隔了半小时才回:「早点睡,别折腾。」
那半小时,我在打游戏。
我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太忙,脾气急,不会说好听话。
可同一晚,客户发来一句语气不太好的询问,我打了三次草稿,确认没有歧义,才回过去。
我不是不会好好说话。
我只是从来不担心照晚也会受不了。
去咨询第三次的时候,我没再问怎么挽回。
可真跟人争起来,我还是会先烦。
我曾经写过一封很长的信,想把做过的事都告诉她。
写到「我真的已经努力了」,忽然停了。
她已经听过太多次我的辛苦。
那封信最后没寄。
整理她的旧稿时,我翻到那张叉着腰的小人。
我以前总盼她变回那样。
后来才敢承认,就算她还没好,就算她今晚仍然睡不着,也不该被我嫌烦。
寄快递那天,我在纸上写了「等你好了,我们再谈谈」。
看了很久,撕掉了。
箱子里只留下她要的东西。
再后来,我们在咖啡馆见面。
她说还会想我,我差一点就伸手去抱她。
可她紧接着说,她也恨我。
我坐了回去,听她讲完。
那是我第一次没有急着把她哄好。
她受过的委屈,总得有机会对着我说。
后来我妈给照晚打电话那天,我下班就回了家。
她觉得自己替我说话,反而被我埋怨,气得连饭也不肯吃。
「你现在连我的话都听不进去了?」
我原本想说你别管了,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会听。」
「可你不能再去找她,更不能说我不嫌弃她。」
她背过身擦眼泪,我坐在旁边,几次想把这事先混过去。
最后还是没改口。
那顿饭吃得很晚。
我没有把这些发给照晚。
15
重新在一起后的第一个春天,我接到了出版社的第二份约稿。
也是那个月,我们开始认真商量以后的生活。
贺明川提到同住,问我愿不愿意。
我想了两天,摇头。
「我还是想先住自己的房子。」
他有点失落,没掩饰,却没有再劝。
「好。」
「那周末我过来,得先问你?」
「当然。」
他笑了,低头在手机里改掉已经列好的搬家清单。
我看见最上面那行,写的是「她的工作桌,放采光最好的一边」。
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可我没有因此改口。
我的治疗还在继续,状态好了很多,也仍然会有难过的时候。
他知道我不需要每天汇报心情。
我也有了不止一个可以求助的人。
有一次复诊结束,我从诊室出来,看到他坐在外面。
这次是我叫他来的。
他手里拿着我的外套,见我出来,站起身。
「想回家,还是去吃点东西?」
「吃东西。」
「想吃什么?」
我想了想,忽然有点高兴。
「上次那家面,放辣。」
走到电梯口,我主动把手伸过去。
他握住,问我怎么笑了。
「今天知道自己想吃什么。」
他也跟着笑。
「那就多加个蛋。」
再过了一阵,我们一起去参加他朋友的聚餐。
去之前,他问过我的意见,告诉我有哪些人。
那天开玩笑的人也在。
我盯着名单看了一会儿。
「他再说那些,我不会给他留面子。」
「不用留。」
我想见的几个朋友也在那里,最后还是答应了。
饭吃到中途,有人发现我不喝酒,随口起哄,说不给面子。
贺明川刚放下杯子,我已经把话接了过去。
「是,不给这个面子。」
桌上静了一下。
庆功宴上开玩笑的那个人笑了一声。
「还是这么较真。」
「明川,你也不管管?」
贺明川看着他。
「她说不喝,你没听见?」
对方脸上的笑淡了。
「开个玩笑,至于吗?」
「上次也是这句话。」
贺明川没有压低声音。
「我把她私下跟我说的话发给你们,是我错。」
「你现在还拿她取乐,觉得我会跟着笑?」
有人拉了那人一下,让他算了。
他没动,转头看我。
「我后来不是跟你道过歉了吗?」
我放下筷子。
「我收到了。」
「没答应以后还陪你开这种玩笑。」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放。
「明川,咱们这么多年,吃个饭非得这样?」
贺明川也放下筷子。
「她不喝酒,就吃不成这顿饭了?」
没人再接话。
我拿起外套。
「今天就到这里吧。」
贺明川跟着我起身。
有人叫他,他只停了一下,说改天再聊。
回家的路上,他问我吃饱没有。
我原本想说吃饱了,停了一下,摇头。
「家里还有昨天的饭。」
「好,回去热。」
车开出去一段,我还是想起了那顿庆功宴。
胸口还是闷了一下。
我没有把脸转向窗外,也没有勉强自己继续笑。
「明川,我又想到以前了。」
他握着方向盘,过了一会儿,把车停进路边的停车位。
「想说哪一件?」
「那天我走了以后,你是不是还觉得我特别扫兴?」
他沉默片刻,点头。
「是。」
眼泪一下掉下来。
有些实话,我已经知道答案,听见了还是会疼。
他抽了纸,放到我手边。
「对不起。」
我擦完眼泪,气不过,又瞪了他一眼。
「你那时候真的很讨厌。」
「嗯。」
「我今晚不想安慰你,你别跟着哭。」
他眼眶已经红了,听完赶紧点头。
我吸了吸鼻子,没再说话。
在车里坐了很久,我才缓过来。
贺明川始终没有催。
上楼后,他去厨房热我前一天做的饭。
我换完衣服,拿出两副碗筷。
吃完饭,我在桌边坐了一会儿。
他收拾好厨房,准备回去。
我走过去,拉住了他的衣角。
「今晚想让你陪我。」
他很轻地问:「想聊一会儿,还是想抱一下?」
我伸出手。
「先抱。」
他走过来,小心地抱住我。
我把脸埋在他肩上,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明早要吃楼下的馄饨。」
「好。」
「不要香菜。」
「记着呢。」
我闭上眼睛,没再想着自己是不是太麻烦。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