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第73个客户咽气前,把他的遗嘱改成了一张外卖优惠券——反正他也没有遗产,只有负债。他死了,又活了,第一句话是:“优惠券能叠加吗?”
我在第73个客户咽气前,把他的遗嘱改成了一张外卖优惠券。
反正他也没有遗产,只有负债。三十七万,零四百。临终关怀做到我这个份上,全行业独一份——别人送温暖,我送清算。别人握着手说“您安心走吧”,我趴在耳边念催收短信:“张建国先生,您尾号8848的信用卡已逾期一百二十天,我行保留法律追诉权利。”
张建国,男,六十七岁,肝癌晚期,无儿无女,唯一资产是一辆骑了十一年的电动车,电瓶还被偷了。他在我这买的是“至尊体面套餐”,原价八千八,我收他八百八,因为他的全部现金就剩八百八。他签字那天手抖得像筛糠,我以为他怕死,结果他说:“小苏啊,便宜点,我到时候多带一个人来。”
我没当回事。将死的人说的话,九成是胡话,剩下一成是放屁。
他咽气那天是个周二。我照流程给他擦脸、换寿衣——拼多多买的,十九块九包邮,袖口线头比他的命还长——然后拿出他按了手印的遗嘱,准备念最后一遍,走个形式。他闭着眼,呼吸已经停了。心电监护拉成一条直线,护士摇摇头,我也摇摇头,心想八百八到手了。
然后我把遗嘱翻过来,在背面空白处用马克笔写了一行字:“张建国同志毕生遗产:美团满三十减五优惠券一张,有效期至明日凌晨。”
纯粹是职业病。干我这行久了,你对“遗产”二字的理解会变得非常抽象。上个月一个老太太的全部遗产是三只猫,再上个月一个老头的遗产是一份“此房出租”的广告合同,欠了租客两年押金。
我写完,把纸塞回他手里,拍了拍他的手背:“张先生,一路走好,下辈子别办信用卡了。”
他睁开了眼。
护士尖叫着跑出去,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他那只没温度的右手,脑子里第一个念头非常清晰:优惠券过期了,他要是现在点外卖,得等到明天。
“小苏。”他坐起来,寿衣的线头挂住了床栏,刺啦一声撕开一个口子,“优惠券能叠加吗?”
我说:“不能。满三十减五,仅限正价商品。”
他哦了一声,又躺回去了。
三秒后,他再次坐起来:“那我要是点两单呢?”
1 气活的售后客户
张建国成了我的第一个“售后客户”。
行业规矩,人死了,合同终止,关系清零。但张建国不认这个规矩,他活过来了,并且坚定地认为自己“购买的服务尚未完成”。至尊体面套餐包含:临终陪伴、遗嘱执行、遗体清理、情绪安抚,共四项。他说前三项我做得马马虎虎,第四项“情绪安抚”严重不合格,因为我在他耳边念催收短信,给他造成了“临死前的精神创伤”。
“你得赔。”他坐在我办公室那张塌了半边弹簧的沙发上,用我昨天吃剩的麻辣烫汤底泡了一碗方便面,“我也不多要,你把套餐升级成‘永恒体面套餐’,我就不投诉你。”
“永恒体面套餐”是我编出来挂在价目表最底下的,标价八万八,服务内容包括“死后每年生日替您发一条朋友圈”。至今零成交,纯粹是撑门面用的。
“你已经死过一次了,”我说,“合同自动终止,法律上你现在是个黑户。黑户没有消费者权益。”
“那你就给我上个户口。”他嗦了一口面,“顺便,我饿了,再点一单外卖。用我那张券。”
我看着他。六十七岁,肝癌晚期,理论上此刻应该躺在殡仪馆冷柜里等火化,实际上坐在我面前吃泡面,还知道优惠券不能叠加但可以分单用。我干临终关怀三年,见过回光返照的,没见过回光返照之后还跟我讨价还价的。
“你是怎么活的?”我问。
他放下叉子,表情认真起来:“小苏,你在我耳边念那条催收短信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我那张信用卡,是我前妻办的附属卡。她十年前跟人跑了,卡没注销,欠的钱全记我头上了。”
“所以?”
“所以严格来说,这债不该我还。”他擦了擦嘴,“我死不瞑目。你把我气活了。”
这个逻辑链条的每一个环节都让我想打人。但更让我想打人的是,我打开电脑查了一下他的信用记录——他说的是真的。那张卡确实是他前妻的附属卡,主卡人叫周雅琴,十年前出境去了东南亚,欠款连本带利滚到三十七万,催收公司找不到人,就把附属卡持有人张建国列成了共同债务人。
“你前妻在哪?”我问。
“不知道。跑了十年,一封信没有。”他顿了一下,“但上个月有人给我寄了封信。没署名,里面就一张照片。”
他从寿衣内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中年女人,站在一家招牌写着“新生活移民咨询”的店铺门口,笑容得体,像一张标准的证件照放大了印出来。女人旁边站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男人的脸被剪刀剪掉了。
“剪掉的人是谁?”我问。
“不知道。但照片背面有字。”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别查了,你还不起。”
我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周雅琴。张建国那个跑了十年的前妻。
2 奶茶店的死亡威胁
周雅琴约我在一家奶茶店见面。
她比照片上老,但精气神很足,穿着一件明显贵过张建国全部遗产总和的大衣,点了两杯最贵的果茶,一杯推给我,一杯自己喝。
“张建国没死?”她第一句话是这个。
“没死透。”我说,“活了。”
她点点头,表情像在确认一个天气预报:“我就知道。他那个人,阎王爷收他都嫌麻烦。”
“照片是你寄的?”
“是。”
“为什么?”
她把果茶里的芒果粒一颗一颗挑出来吃掉,吃完才说:“因为我想让他别再查那笔债了。那笔钱我认,我在还,每个月还三千,还有九年就还清了。他掺和进来,催收公司会以为我们合谋逃债,到时候两个人都跑不掉。”
这个解释合理得让人失望。我期待的是更猎奇的东西——比如周雅琴其实是个国际诈骗犯,张建国的信用卡是她洗钱的一环,那张剪掉脸的照片背后是一个庞大的犯罪网络。结果只是一个普通女人欠了钱在慢慢还,不想让前夫添乱。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给他打电话?”
“打了。他把我拉黑了。”她苦笑了一下,“十年了,他一直拉黑我。寄照片是我能想到的唯一方式。”
我差点信了。
如果我没有注意到她挑芒果粒的时候,右手无名指上那道疤的话。
那道疤的形状,和上周我另一个客户死亡证明上“意外割伤”的描述一模一样。那个客户叫老陈,六十二岁,退休会计,死因写的是“心脏病突发”。但遗体送到我这时,右手无名指上有一道还没愈合的切口,法医报告里备注了一句“陈旧性瘢痕,与死因无关”。
老陈也是“至尊体面套餐”的客户。他的遗嘱更离谱——全部遗产留给“一个叫周姐的人”。我联系不上周姐,只能按无主遗产处理,捐给了社区奇牌室。奇牌室用那笔钱换了一台自动麻将机,老陈要是知道,棺材板得响三天。
“周女士,”我把果茶推回去,“你认识老陈吗?陈广福,退休会计,上个月死的。”
周雅琴挑芒果的手停了半秒。
“不认识。”她说,把最后一颗芒果粒放进嘴里,“果茶你喝吧,我请。照片的事就当我没寄过,张建国那边你帮我带句话——那笔债我会清,让他别再折腾了。”
她起身走了。大衣下摆扫过椅背,落下一张奶茶店的小票。小票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和照片背面一模一样的笔迹:
“下一个,姓苏。”
3 座机的诡异来电
张建国听完我的转述,做了一个非常符合他身份的评价:“她在吓唬你。”
“她为什么要吓唬我?”
“因为你知道了老陈的事。”他掰着手指头,“你看,老陈死了,遗产留给‘周姐’,你找不到周姐,钱捐了。现在周雅琴冒出来,说她就是周姐,那笔钱是不是该归她?”
“她已经走了,没要钱。”
“她不要,是因为她知道你要查她。”张建国用筷子敲了敲泡面碗的边沿,“小苏,你动了脑子想想——老陈一个退休会计,哪来的遗产?他住的房子是租的,退休金三千二,医药费都是医保报的。他死的时候,银行卡里就一千四百块钱。”
我愣住了。老陈的遗产确实只有一千四百块。捐给奇牌室的时候,居委会主任还嫌少,说够买两副麻将牌,不够买自动麻将桌的。最后是我自掏腰包补了六百,凑了两千,才换了台最便宜的二手麻将机。
“周雅琴说她在替张建国还债,每月三千。”张建国继续说,“一个替前夫还债的人,会惦记一千四百块的遗产?”
“你的意思是,老陈的死有问题?”
“我没说。”他把泡面汤喝干净,打了个嗝,“我只说,我死不瞑目的是债,老陈死不瞑目的是什么?他遗嘱里把钱留给一个‘周姐’,连全名都没写,说明他到死都以为周雅琴会来拿钱。一个肯给人留遗产的人,和一个肯替人还债的人,中间隔着的不是一千四百块,是别的东西。”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不像一个死过一回的人。
我打开手机,搜了一下“新生活移民咨询”。搜索结果第一条是个新闻:该公司三年前被查处,负责人周某某涉嫌非法集资,涉案金额两千余万元,目前在逃。
配图是一张公司大门被贴封条的照片。大门旁边贴着一张模糊的通告,通告上的联系电话尾数是四个八。
和我办公室里那台从来没人打的座机,号码一模一样。
4 老陈的隐藏留言
我办公室的座机,是前任租客留下来的。
前任租客是个办假证的,被警察端了窝点之后跑路,房东把房子转租给我,座机没拆,号码也没换。我懒得办新号,就这么用着。三年了,那台电话响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次都是打错的。
现在我知道那些“打错”的电话打给谁了。
我翻出过去三个月的通话记录——座机没有来电显示,但我每次接完都有随手记一笔的习惯,写在台历上。三个月,十一个电话,全部集中在老陈死后的那一周。来电人说的都是同一句话:“周姐在吗?”
我说不在。对方就挂了。
我以为是催债的,没当回事。现在回头看,那些电话打来的时间,恰好是老陈的遗体在我这儿停留的那三天。老陈咽气之后,我在他的手机通讯录里找到一个备注为“周姐”的号码,打过去是空号。我发了条短信说明情况,没收到回复。然后那些电话就开始打到我办公室的座机上。
他们是怎么知道我办公室座机号码的?
只有一个可能:老陈的遗体上,有我的名片。
我翻了一下老陈的档案。遗体交接单上写得很清楚:遗物包括手机一部、钥匙一串、钱包一个、名片夹一个。名片夹里有三张名片,一张是他自己的,一张是社区奇牌室的,一张是我的。
“临终关怀”那一栏下面,老陈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 “苏晚,骂人很凶,心不坏。”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老陈来签合同那天,我确实骂了他。因为他把“紧急联系人”填成了“周姐”,电话空号,我让他改,他说不用改,“她会来的”。我骂他老糊涂,填个空号还嘴硬。他嘿嘿笑,说:“小苏,你跟我闺女一个脾气,嘴上不饶人,心里软。”
他闺女呢?档案上写的是“已故”。
我突然不想知道周雅琴是谁了。我想知道老陈的闺女是怎么死的。
5 账单里的惊天秘密
张建国在我办公室翻箱倒柜的时候,找到了老陈留下的那个名片夹。
“小苏,你来看。”他把名片夹拆开,夹层里有张对折的纸,比名片大一圈,折了四折,塞得严严实实。展开是一份手写的账单,老陈的笔迹,退休会计的职业病,每一笔都写得工工整整:
“2019年3月—2022年11月,代周雅琴垫付信用卡最低还款,共计四万七千三百元。周雅琴承诺移民后一次性归还,未兑现。2023年起停止垫付,卡债转至张建国名下附属卡催收。备注:周雅琴女儿苏晚,2018年死于交通事故,事故另一方为‘新生活移民咨询’公司车辆。驾驶员逃逸,案件未破。”
苏晚。
我的名字。
老陈的档案里,“紧急联系人”填的是“周姐”。但他真正的紧急联系人,是我。他把我填进了遗嘱里那个空号的后面,写了一句“她会来的”。他说的“她”,是我。
他替周雅琴还了三年的信用卡最低还款,四万七千三。一个退休会计,退休金三千二,每月拿出一千多替一个跑路的前同事还债,还了三年。然后周雅琴的女儿——我——死于一场逃逸事故,肇事车辆属于周雅琴自己开的公司。
老陈死前右手无名指上那道切口,是拆信划的。他死前收到的那封信,大概率和张建国收到的是同一封。寄信人是谁?
张建国把账单翻到背面。背面还有一行字,是老陈死前最后写下的,字迹歪斜,和他工工整整的会计体完全不同:
“小苏,别查。周雅琴后面还有人。你妈当年不是跑了,她是被扣了。”
6 殡仪馆的认领邀约
我妈没死。我妈跑了。我妈跑了十年。这是我一直以来的认知。
张建国说,周雅琴不是他前妻。周雅琴是他前妻的妹妹。他真正的妻子叫周雅芳,姐妹俩长得像,他一开始也分不清。分不清的后果是,他结婚证上写的是周雅芳,办信用卡附属卡的时候填的是周雅琴,因为那天周雅琴正好在他家吃饭,周雅芳让他下楼买酱油,他顺手拿了小姨子的身份证。
“所以你连自己老婆叫什么都不知道?”我问。
“知道。但那天喝了酒。”他理直气壮。
周雅芳,周雅琴的姐姐,我的生物学母亲。她十年前“跟人跑了”的那个“人”,就是“新生活移民咨询”的老板。公司被查之后,老板跑了,周雅芳也没了消息。张建国一直以为老婆跟人私奔了,拉黑了所有周家的联系方式,包括周雅琴。周雅琴找不到他,只能寄照片。
“那封‘别查了’的信,是你前妻寄的,还是周雅琴寄的?”
“周雅琴。”他指着账单,“老陈写的,周雅琴后面还有人。说明周雅琴也在给人打工。她每月还三千,还九年,那是真在还。但她背后的人,不一定是她老板。”
我拿起那张奶茶店小票,翻到背面。“下一个,姓苏。”这行字是周雅琴写的。她写的时候,知道我的名字。她知道我是谁的女儿。
她不是在威胁我。她是在提醒我:下一个被盯上的姓苏的人,就是我。
而我办公室的座机响了。
我接起来。对面沉默了三秒,一个男人的声音,很轻,像在嚼什么东西:
“苏晚女士吗?我们是新生活移民咨询的清算组。您母亲周雅芳女士在我司有一笔保证金,需要您本人来签字领取。地址我发您短信。”
电话挂了。短信来了。地址是城西殡仪馆,第三告别厅。
“签什么字?”张建国凑过来看。
“遗体认领单。”我说。
7 麻将机下的密信
第三告别厅里停着两具遗体。
一具是周雅琴。死亡时间两小时前,死因写的是“心脏骤停”。右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新鲜切口,和老陈一模一样。
另一具是个男人,脸被福尔马林泡得认不出五官,但身高体型和“新生活移民咨询”那个跑路老板的网上通缉照片完全吻合。死亡证明上写的是“无名氏”,编号尾数四个八。
一个穿殡仪馆制服的男人递给我一张表:“苏女士,您母亲周雅芳的保证金是现金,存在我们这儿,但需要您先确认这两位逝者的身份。周雅琴女士生前指定您为遗嘱执行人。”
“她的遗嘱呢?”
“在遗体手里。”
周雅琴的右手攥着一张纸,掰都掰不开。我用指甲刀剪开她的手指关节,抽出来。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和那张小票一模一样:
“苏晚,你妈没跑。她在你十八岁生日那天被老板扣了,扣在一个你找得到的地方。老陈知道在哪。老陈死了,但他把答案留在了你每天都看得见的东西上。另外——别用优惠券点外卖,不卫生。”
我转头看张建国。他正在用那张满三十减五的优惠券点一份黄焖鸡米饭。
“别点了。”我说,“老陈把答案留在我每天都看得见的东西上。我每天都看见的东西,只有三样:电脑、台历、你。”
张建国抬起头:“台历?”
我翻开台历。三个月来,我在每一个接完“周姐在吗”电话的日期旁边,都画了一个圈。十一个圈,连起来是一条线。
那条线的形状,和我办公室那台二手麻将机的摆放位置,一模一样。
老陈捐给奇牌室的那一千四百块钱,换了一台麻将机。麻将机的桌腿底下,压着一封信。
8 年隐情曝光
信是老陈写的,寄出日期是他死前三天。收件地址是城西殡仪馆第三告别厅,收件人写的是“苏晚(由奇牌室转交)”。
奇牌室老板没拆信,因为他以为那是一张催债通知单,随手塞到了麻将机底下。直到老陈死后,我捐钱换了新机器,旧机器被搬到墙角,信才露出来。
信的内容只有两段话:
“小苏,你妈在城西殡仪馆当保洁员,化名‘李芳’,工号尾数四个八。她每周二下午来奇牌室打扫卫生,你那个台历上画圈的日期全是周二。我没告诉她你在找她,也没告诉她你就在同一座城市。因为她说,老板在盯着她,谁跟她接触,谁就会收到‘别查了’的信。”
第二段话:
“寄信的人不是老板,是周雅琴。她姐被老板扣了十年,她替老板做事,换她姐平安。但她没想到老板会把你妈的保证金吞了,也没想到你会活下来。她把老陈的死、张建国的信、你的名字,全部串在一起,是在赌一件事:赌你比她聪明,赌你能在老板灭口之前把证据挖出来。证据在我这儿——我手里有老板十年来的账本复印件,藏在麻将机第二层抽屉的夹板里。小苏,你骂人的样子,像极了你妈。”
我转头看张建国。他已经把黄焖鸡米饭点上了,正在选口味。
“别吃了。”我说,“打开麻将机第二层抽屉。”
抽屉里有一本软面抄,老陈的会计体,工工整整记了十年。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日期是三天前:
“账本已交给苏晚。如本人死亡,请苏晚联系市经侦支队刘警官,电话138xxxx8848。另:奇牌室麻将机是苏晚捐钱换的,请把旧机器还给她,她骂人凶,但心不坏。”
我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138xxxx8848。
“苏晚女士吗?我是刘警官。老陈三天前给我们寄了一份举报材料,今天下午周雅琴的尸检结果出来了——她不是心脏病死的,是被人注射了氯化钾。注射器上只有一枚指纹,属于一具无名男尸。那具男尸的身份刚确认,是你母亲周雅芳的前老板。两个人互相注射,同归于尽。”
“我妈呢?”
“周雅芳女士目前在经侦支队做笔录。她让我们转告你一句话——”
电话那头换了一个声音。女声,很哑,像抽了十年烟:
“苏晚,你骂人的时候,先看看优惠券过期了没有。你妈我还没死呢,别急着办临终关怀。”
9 黄焖鸡的优惠券局
我妈出现在我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黄焖鸡米饭,两份。
张建国正用那张优惠券点第三份。
“你就是张建国?”我妈上下打量他,“我妹妹为了替你销债,连命都搭进去了。你好意思吃?”
“周雅琴的债不是替我还的。”张建国嗦着筷子,“她是替她老板洗钱。每月三千,洗了十年,洗出三十七万。你闺女查账本查出来的。”
我妈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账本最后一页有备注:周雅琴每月向张建国附属卡还款三千元,资金来源标注“代付”,实为老板给她的封口费。她一直在用“替前姐夫还债”的名义,把老板的黑钱走一遍个人账户再转出去。老陈垫的那四万七,是她走账的“手续费”的零头。
她不是为了救姐姐。她是在给自己留后路——万一老板翻脸,账本上的“代付”记录能证明她只是经手人,不是主谋。
“那你呢?”我看着我妈,“你在殡仪馆躲了十年,为什么不联系我?”
“你十八岁生日那天,老板让我去签一份‘保证金’协议,到了地方才发现是扣人。我给他打了十年工,换他不碰你。”她顿了一下,“老陈每个月来殡仪馆打扫卫生的时候,偷偷给我看你的照片。你第一次骂客户,他回来跟我说,‘你闺女嘴上不饶人,以后吃不了亏。’”
我张了张嘴,想骂人。最后说出口的是:“优惠券过期了。黄焖鸡米饭你自己付钱。”
“我付。”张建国举手,“用我的卡。哦不对,我的卡被停用了。”
“用我的。”我妈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美团券,“老陈死前塞给我的,满五十减八,比你的多三块。”
10 过期的查案期限
市经侦支队结案那天,刘警官给我打了个电话。
“苏女士,有个事挺奇怪。我们查了那具无名男尸的DNA,跟周雅芳女士交代的老板身份对不上。死者是老板的司机,真正的老板——也就是‘新生活移民咨询’的法人代表——三年前就死了,死在境外。”
“那这十年扣着我妈的人是谁?”
“你妈说,她从来没见过老板本人。所有指令都是通过周雅琴传达的。周雅琴死了,老板死了,司机死了,三条线全断了。”他停了一下,“账本最后一页,老陈还写了一行铅笔字,被水泡过,我们复原出来了——”
“写的什么?”
“ ‘小苏,周姐后面的人查到了吗?查到了告诉我一声,我下去找老板对质。’ ”
电话挂了。
张建国嗦完最后一口面,把碗推到我面前:“小苏,你说老陈到底想不想让我们查下去?”
“他人都死了,还管我们查不查?”
“他管。”张建国从寿衣内兜里掏出那张优惠券,已经揉得不成样子了,“他要是真不想让我们查,就不会把账本藏在麻将机里。他把账本藏在一个你每周都会看见、但永远不会主动去翻的地方——麻将机的第二层抽屉,你每天摸牌的手天天经过,但你就是不会拉开看一眼。他在赌你哪一天会拉开来。”
“那他为什么在信里写‘别查’?”
“写‘别查’是为了让你妈放心。写‘查到了告诉我一声’才是他真正想说的话。”张建国把优惠券摊平,指着上面的有效期,“你看,这张券是老陈给我的。他死前三天,来奇牌室打了一圈麻将,输了八十块钱,把这张券抵给老板当台费。老板嫌少,他又搭了一包烟。他一个快死的人,为什么要攒优惠券?”
“因为优惠券会过期。”
“对。他知道自己活不过那个有效期。他把一张会过期的券留给我,就是在告诉我——有些事,现在不查,就过期了。”
11 奶茶店的隐藏遗嘱
老陈的墓在城西公墓,碑上刻的是“陈广福,1961—2023,会计,账已结清”。
我每个月去一次,给他带一包烟。张建国每个月去三次,带三包。
我妈在殡仪馆辞了保洁的活,搬到我办公室隔壁,开了家奶茶店。她说殡仪馆的奶茶配方最好,死人喝不了,活人总得喝点甜的。店名叫“满三十减五”,开业那天人山人海,全是来用优惠券的。张建国排在第一个,点了三十杯。
“你喝得了吗?”
“喝不了。”他把三十杯奶茶往我办公室一放,“给你员工喝的。”
“我就一个人。”
“那你就一个人喝三十杯。”他理直气壮,“我优惠券多,不叠加,只能分单。”
我拿起一杯,喝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
周雅琴的遗嘱后来找到了第二页,夹在她家冰箱的冷冻层里,和冻了半年的速冻饺子粘在一起。遗嘱上写的是: “苏晚,你妈没被扣,她是自己藏的。老板早就不在了,是她不敢出来见你。老陈替我们姐妹俩背了十年的债,你得替他还。还什么?还一个真相。真相在殡仪馆第三告别厅的告别棺夹层里。别怕,棺材是空的。另外,奶茶店开业叫我一声,我随份子。”
我去了第三告别厅,打开了告别棺的夹层。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存了四万七千三。存取记录最后一笔:老陈的账户转出,备注写的是——“小苏第一个月工资”。
老陈死前三天,往这张卡里存了最后一笔钱。那是他全部的积蓄。
张建国知道这件事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老陈这个人,嘴上说‘别查’,手上比谁都诚实。”
12 境外户主的名字
三个月后,我收到一条短信,发件人是空号:
“苏晚,账本里记的那批境外账户,有一个还在活动。户主名字:陈广福。不是你认识的那个陈广福。是另一个。想查的话,下周二,老地方。”
我把手机递给张建国。他看了一眼,嗦了一口奶茶,说:“老陈,我就知道你没那么老实。”
“老陈死了。”
“死了一个老陈,不代表只有一个老陈。”他把奶茶放下,表情非常认真,“你想想——老陈一个退休会计,为什么能拿到老板十年的账本?他不是老板的人,也不是警察的人。他是谁的人?”
“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他给周雅琴还了三年信用卡,每月一千多,还了三年。他退休金三千二。他拿什么活?”
我打开老陈的档案,翻到最后一页。职业经历那一栏,他填的是“退休会计”。但社保记录显示,他在退休之前,工作单位是—— “新生活移民咨询,财务部,1999—2018”。
老陈在老板的公司干了十九年财务。退休之后,又替老板的受害人还了三年债。
张建国嚼着珍珠,含糊不清地说:“他不是被老板害死的。他是老板的人,反水了。反水的原因——可能跟他闺女有关。”
老陈的档案里写的是“闺女已故”。死因:交通事故。事故另一方:新生活移民咨询公司车辆。
“老陈的闺女,也是被那辆车撞的。”我把档案合上,“他不是在帮周雅琴。他是在替自己闺女报仇。账本是他攒了十九年的证据。”
“那他为什么给你留优惠券?”
“因为优惠券会过期。他等不到报仇那天了。他把过期的希望塞给我们,让我们替他接着用。”
张建国把最后一颗珍珠吸进嘴里:“那下周二,你去不去?”
“去。”
“带奶茶吗?”
“带。满三十减五的券,我有的是。”
13 植物人的指认证词
周二,老地方。城西奇牌室,自动麻将机第三桌,东位。
来的是一个女人,五十多岁,短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冲锋衣。她坐下第一句话是:“我是陈广福的前妻。他死之前让我来的。”
第二句话:“他闺女没死。肇事司机没撞死人,撞成了植物人,在疗养院躺了七年。去年醒了。醒了之后第一件事,指认了当年开车的人。”
“开车的是谁?”
“周雅芳。”
我手里的奶茶杯捏扁了。
“周雅芳不是老板的受害人。她是老板的司机。你十八岁生日那天她不是被扣了,她是开车撞了老陈的闺女,老板让她藏起来避风头。她藏了十年,老陈替她养了三年卡债,以为她是无辜的。”
我妈。
我那个在殡仪馆当了十年保洁员的妈。
她跟我说,她在替老板打工换我不被碰。
她没说,她撞过人。
张建国在旁边插嘴:“等一下,那周雅芳被谁扣的?”
“没人扣她。她自己在殡仪馆躲了十年,因为老陈告诉她,疗养院里躺着的那个姑娘随时可能醒。她怕醒了之后警察找上门。”
“老陈为什么不报警?”
“因为老陈也在赌。他赌他闺女能醒。醒了之后,指认的证词才有效。他自己去指认,警察不信一个退休会计的话。他攒了十九年的账本,等了七年的植物人闺女,就为了等一个‘人证物证俱全’的时机。”
“那他为什么把账本给我?”
“因为你姓苏。”前妻看着我,“你是周雅芳的女儿。老陈赌的是——周雅芳的女儿,会不会亲手把她妈送进去。”
14 被带走的亲妈
我妈的奶茶店开业第二个月,市经侦支队来了两个人,带走了她。
走之前她跟我说了一句话:“苏晚,你十八岁生日那天,我没想撞人。老板让我开车,我不敢不开。撞了之后我跑了,老板说他会处理。我信了他十年。”
“你信错了。”
“是。”她上了警车,又摇下车窗,“老陈的闺女醒了之后,托人给我带了句话。她说——‘你闺女骂人的样子,和你当年一模一样。’”
我站在奶茶店门口,手里攥着一张满三十减五的优惠券。
张建国从店里探出头:“你妈走了,奶茶店归谁?”
“归你。”
“我不懂奶茶。”
“你懂优惠券。”我把券拍在他胸口,“满三十减五,管够。”
张建国开业第一天,在门口立了块牌子:“本店所有饮品,满三十减五。叠加规则:不能叠加。但你可以分单。分单规则:你愿意点几单点几单。最后说一句——账已结清。”
牌子底下用小字加了一行:“老陈说的。”
15 轮椅上的骂人高手
老陈闺女的疗养院在城北,我每周去一次,推她晒太阳。
她说话不利索,但骂人很利索。第一次见面,她看着我:“你就是苏晚?我爸说你骂人很凶。”
“你爸骗你的。我心软。”
“放屁。”她嘿嘿笑,“我爸从来不骗人。他说你心软,你就一定心软。他说你凶,你就一定凶。他说你会来推我晒太阳——你就一定会来。”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优惠券的事,办得漂亮。”
我把轮椅停在阳光下,打开手机,给她看张建国奶茶店的点评页面。评分4.9,差评全是“优惠券不能叠加,老板态度恶劣”。张建国在每一条差评下面回复:“可以分单。分十单都行。账已结清。”
她笑得差点从轮椅上滑下来。
16 墓前的神秘订单
三个月后,刘警官又给我打了个电话。
“苏女士,老陈的案子结了。周雅芳认罪,交通肇事逃逸,判了三年,缓刑四年。但她交代了一件事,我们查了一下,觉得得告诉你。”
“什么事?”
“老陈攒的那本账本,最后一页的铅笔字,我们之前复原出来的是‘查到了告诉我一声’。但最近技术科重新处理了一遍,发现底下还压着一层字,压得很深,像是写了之后又擦掉重写的。”
“写的什么?”
“ ‘小苏,你查到的这个老板,不是我账本上记的老板。我账本上的老板,三年前就死了。现在还在活动的那个人——用的是老板的身份。这个人是谁,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有一个习惯:喜欢在别人的遗嘱里夹优惠券。’ ”
我的手机静了一秒。
然后我打开张建国奶茶店的外卖平台后台,看了一眼订单记录。最近一个月,有一个叫“陈广福”的账号,每天下一单,收货地址是城西公墓,老陈的墓。
外卖备注栏永远写同一句话:“放碑前。账还没结清。”
张建国从操作间探出头:“今天那单又来了。满三十减五,我照发。”
“你知道是谁点的?”
“不知道。但老陈说过——有些券,过期了也得发。因为发券的人,可能就是在等一个会来用券的人。”
我打开外卖平台,给那个账号发了一条消息:“你是老陈的什么人?”
三秒后,回复来了:
“我是老陈。第一个。账本上记的那个。死了一个,不代表只有一个。苏晚,你的奶茶券,我收到了。味道不错。”
而苏晚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未完待续)
作者后记:第二部预告——苏晚将发现,“老陈”这个身份本身就是一个流传了十九年的代号。第一个老陈死了,第二个老陈接手,第三个老陈正在下外卖订单。而张建国那件永远撕不烂的拼多多寿衣,内衬里绣着一行字,绣线是棕色的,像极了干涸的血:“你是第几个?”另外,优惠券的真正用途,从来就不是抵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