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去边关前曾诺我,待他平定北境封侯拜相,定请旨立我为正妻。
可大军班师回朝那日,我冒雪在城门外迎了两个时辰。
他隔着马车帘子,只让小厮传了两个字:「公务忙」,便扬长而去。
我被冻得双膝失去知觉,却在满京城的茶楼听说书人讲他的风流韵事。
他确实公务繁忙。
忙着将带回来的异域孤女安置在侯府最朝阳的院落。
忙着上折子用军功为孤女求一个郡主封号。
忙着在宫宴上亲手为孤女剥葡萄,引得满朝艳羡。
整整百日,我派去送汤药的丫鬟连他的书房门都进不去,只带回一身风霜。
我不再痴等,将当年替他挡箭留下的血衣付之一炬,连夜入宫求了道圣旨。
开春后,萧景琰终于得空踏入了我那荒草丛生的院子。
他命人抬来十里红妆的聘礼单子,施舍般开口:「阿绾,挑个吉日把纳妾礼办了吧,正妻之位以后再议。」
正在替我试穿凤袍的宫女停下了动作,我隔着屏风淡淡开口:「公务忙,不见。」
萧景琰一脚踹开房门,怒极反笑:「你一介深宅妇人,有何公务可忙?」
我缓缓转过身,露出额间只有皇室宗亲才有的金印。
「忙着明日登基大典,给你那位新郡主赐婚呢。」
1。 城前负约
城门口等到第三回换岗,萧家的马车终于停在我面前。
车帘掀起一角,露出来的却是个姑娘的脸。
「萧哥哥,怎么还不走?」
小厮挡住我递过去的手炉,说侯爷交代了,公务忙。
车轮碾过地上的迎归帖子,把我写了一整夜的字压进泥里。
随行的亲兵认出了我,刚要下马,车里又传来一句话。
「别耽误进宫。」
马车走后,青棠扶了我两次,都没能把我扶起来。
膝盖已经弯不动了。
临行前,萧景琰也在这里,蹲下替我系好披风,笑着说等他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娶我。
那时城门守卫拿我们打趣,他牵着我的手,当众认了。
「这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如今同一拨守卫过来搀扶,谁都没提从前那句话。
回到萧府,管事先拦住了青棠。
「东院要给阮姑娘住,沈姑娘的东西已经搬到西跨院了。」
药箱压在一堆旧桌椅下面,母亲留给我的琴断了一根弦。
青棠红着眼问,搬院子为何不提前说。
管事将钥匙扔进她怀里。
「侯爷亲口吩咐,阮姑娘身子弱,得住朝阳的地方。」
西跨院原先用来堆杂物,床板缺了一块,窗纸也破着。
膝上的疼逼得我坐不住,只能靠着青棠,把挪出来的衣裳一件件收好。
箱底放着萧景琰出征前的信。
「阿绾,东院的海棠归你,往后连我也归你。」
信纸被药瓶浸湿了一角,我将它夹进书里,没再展开。
傍晚,萧景琰终于来了。
进门看见我的腿,他脚步停了停。
「怎么伤成这样?」
青棠抢着说了城门口的事。
他伸手碰了碰我的膝盖,我刚要开口,门外就有人急着来请。
「阮姑娘用了京里的饭食,吐得厉害。」
那只手很快收了回去。
「你先养着,明日让大夫来。」
隔着门,青棠问他,明日还来不来。
萧景琰已经走出院子,只留下一句:「她懂事,不用事事问我。」
大夫隔了三日才到。
药方还没开好,东院便派人来拿走了带来的老参。
说阮姑娘夜里睡不安稳,侯爷特意赏她补身。
大夫看着我的脸色,迟疑着要起身去讨。
我摇了摇头。
「换别的吧。」
当年替萧景琰挡箭,失血太多,我吃了半年的药才下得了床。
他那时守在床边,连旁人说话重一点都要皱眉。
如今大夫在方子上划去人参,换成了便宜许多的药材。
青棠拿着方子去支银子,回来时,手里只有二两碎银。
账房说,我在府里吃住多年,不能一病就没个限度。
晚饭是半碗凉粥。
青棠想把她那份也端给我,袖口却滑下来,露出手背上的红印。
「谁打的?」
「东院说药炉熏着阮姑娘了,我解释两句,便挨了戒尺。」
院门外恰好响起脚步声。
萧景琰身边的小厮送来一件厚披风,说侯爷记挂我的腿,特地吩咐做的。
披风底下,还压着一张帖子。
阮照月要办接风宴,请我过去帮着认人。
帖子背面有萧景琰亲笔添的一行字。
「别穿旧衣,省得叫她难堪。」
2。 旧信惊变
接风宴那天,萧夫人派人取走了我的镯子。
那是祖母交给我的,说将来进了萧家门,就戴着它敬茶。
来取东西的嬷嬷满脸为难。
「阮姑娘没个长辈,夫人想给她添点体面。」
青棠把首饰盒抱住。
「老太太说过,这是给长孙媳妇的。」
嬷嬷立刻收了笑。
「沈姑娘究竟过没过门,你们自己心里有数。」
我接过盒子,把镯子放进去。
腕上戴了三年,留下浅浅一圈痕迹。
宴席设在东院。
阮照月挨着萧夫人坐,镯子已经戴上了,见我进门,特意挽起袖口。
「听说姐姐喜欢这个,我原本不肯收,萧哥哥却说你最知礼。」
席上有人问起我是谁。
萧夫人端着茶,随口答道:「故人之女,在府里住着。」
一桌人的神色都变了。
从前上门做客,她向人介绍我,总要加一句,这是景琰将来的媳妇。
如今留给我的位置在末席,挨着替人布菜的丫鬟。
萧景琰来得晚,进门便把一碟剥好的核桃递给阮照月。
「大夫说每日吃些好。」
阮照月笑着推给我。
「姐姐也用些,听说姐姐替萧哥哥受过伤,最该补补。」
旁边一位夫人接话,说我有福气,救了侯爷,往后总有个安稳去处。
筷子顿在碗沿,我看向萧景琰。
「你也是这样同人说的?」
席间安静下来。
萧景琰将茶杯搁下。
「今日替照月接风,有什么话回去说。」
「我只问这一句。」
「阿绾,别让大家看笑话。」
阮照月赶忙起身,倒了一杯酒递给我。
「都怪我占了姐姐的院子,我赔个罪,姐姐别为难萧哥哥。」
伤后大夫嘱咐过,我不能饮酒。
萧景琰知道。
杯子递过来时,他却只说:「她都低头了,你还要怎样?」
酒水沾上唇,呛得我咳起来。
青棠过来扶我,被萧夫人喝退。
「主子吃席,哪有丫头插手的道理。」
一杯酒喝完,阮照月抚着腕上的镯子,终于坐了回去。
宴散后,萧景琰将我堵在廊下。
「你今日到底在闹什么?」
胸口旧伤疼得厉害,我扶住柱子,问他还记不记得出征前的承诺。
那张脸上露出疲惫。
「刚回京,多少人盯着我,婚事得慢慢来。」
「那她呢?」
「照月救过我的命。」
这句话落下,我按住伤口的手停了。
三年前那支箭穿过我肩下,萧景琰抱着我,哭着喊了半宿大夫。
才隔了三年。
他见我不说话,语气又软了些。
「你的好,我都记着,可你总不能拿从前的事压我一辈子。」
说完,他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瓷瓶,放进我掌心。
「上好的伤药,专门替你留的。」
瓶身上贴着东院的签子,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阮姑娘嫌苦,退回。
回到西跨院,我把药放进柜子。
青棠气得要拿出去扔掉,被我拦住。
「药贵,留着给你擦手。」
当夜,肩上的伤疼醒了两回。
第二回坐起来,窗外有人轻敲三下。
一张折好的纸从门缝递进来,上面是多年未见的字迹。
「殿下,陛下病重,请归。」
3。 断簪逐客
递信的是魏内侍。
隔着院门,他不敢提高声音,只问我可还记得小时候的约定。
我当然记得。
母亲是先太女,父亲姓沈,官至太傅。
十二岁那年,母亲奉命平乱,与父亲一同死在回京途中。
叛军追杀皇嗣,外祖父将重伤的我送进萧家,借故人遗孤的名义养着。
先帝定下过规矩,皇位按嫡长承继,男女都可。
母亲死后,我便是正统继承人。
可那时我一听见宫门关上的声音,便想起抬回来的两具棺木,连话也说不完整。
外祖父许我慢慢养好病。
后来萧景琰陪着我读书,带我骑马,在每个惊醒的夜里隔着门问一句,阿绾,我在。
等到能独自出门,我却舍不得走了。
魏内侍将一封信交给我。
外祖父只写了一句话。
「绾绾,外翁等不了太久了。」
纸上有两处墨迹洇开,我捏着信,问病情如何。
「陛下入冬后起身就咳,前几日又晕了一回。」
魏内侍迟疑片刻。
「这些年,宫里送来的书,您可还在看?」
「看着。」
「那便好,陛下说,您若愿意回去,明日就派人来接。」
院外忽然响起人声。
萧景琰带着阮照月来看我,魏内侍从侧门退了出去。
进门的人先扫了一眼桌上的信。
「这么晚了,谁来过?」
我把信收进袖里。
「一位长辈。」
阮照月捧着一只锦盒,笑说宫宴要到了,想借我的白玉簪。
那是母亲唯一留在我身边的东西。
「不能借。」
笑意停在她脸上。
萧景琰皱起眉。
「一根簪子,用完就还你。」
「这是我母亲的遗物。」
阮照月立刻低下头。
「我不知道,姐姐别生气,宫宴上旁人笑我寒酸,我忍忍也就过去了。」
萧景琰伸手来拿。
簪子被我握在手里,拉扯间,玉头磕上桌角,断成两截。
青棠扑过去捡,手被碎玉划破了。
屋里好一阵没人出声。
阮照月先哭起来。
「我只想借来戴一回,姐姐何必这样防着我?」
萧景琰看着地上的玉,脸色沉下来。
「宁愿摔了都不借,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气?」
我把两截断簪收进帕子。
「出去。」
「沈绾。」
「请你们出去。」
阮照月拉着他的袖子,说姐姐伤心,咱们走吧。
临出门,萧景琰回头看我。
「宫宴你也来,照月头回入宫,你帮着照应,免得再闹出这样的事。」
次日,萧夫人送来一套丫鬟穿的衣裳。
「你无品无诰,跟着照月进宫,只能算随侍。」
青棠将衣裳推回去,被两个婆子按住了肩。
萧夫人望着我,慢慢拨着茶盖。
「景琰如今封了侯,你还当他是从前那个任你使唤的孩子?」
膝盖一阵疼,我扶着桌沿站稳。
「我何时使唤过他?」
「他在外打仗,你在家写信催婚,还不够?」
从边关寄来的回信,我一封封收着,每封末尾,他都说等我回来。
桌上的丫鬟衣裳被推近了些。
萧夫人终于把话说明白。
「想留在这个家,就学着低头。」
4。 龙归大内
宫宴前,萧景琰来取一份旧册子。
出征那年,他托我替他整理粮草数目,沿途的驿站、药材和抚恤银都记在上面。
三年间,册子添了七本。
他翻了几页,只抽走最后一本。
「前头那些用不上,回头烧了,免得被外人看见。」
我问他,给阵亡将士家中的银子可曾发下去。
「自有底下人办,你少操心。」
青棠端药进来,脚刚跨过门槛,便被他叫住。
「听说你又去账房闹了?」
药碗被青棠端得很稳。
「姑娘的月钱停了两个月,大夫要结诊金。」
萧景琰从腰间解下钱袋,放在桌上。
「缺银子就说,何必闹得满府皆知。」
钱袋里有二十两。
从前他困在北境,我卖掉父亲留下的田庄,凑了四千两送去,收信时他还在信里画了一个跪着的小人,说往后一辈子任我差遣。
如今那张田契的存根,就压在他随手扔下的册子里。
宫宴上,我站在阮照月身后,替她拿着披风。
内侍见了我,脚步乱了一下。
尚未开口,萧景琰便先说道:「府里一个不懂规矩的姑娘,带出来见见世面。」
阮照月嫌葡萄有籽。
萧景琰便拿过盘子,仔细剥好,再送到她面前。
周围人起哄,说侯爷怜香惜玉。
有人提起我的旧伤,他笑意淡了些。
「陈年旧事,不必总提。」
杯中热茶碰翻,落在我手背上。
阮照月忙说自己没拿稳。
萧景琰先拿帕子替她擦衣袖,回头却问我:「站着也能走神?」
一旁的女官拿来凉水,他嫌耽误上菜,让我去偏殿收拾。
偏殿里,魏内侍跪下替我挽起袖口。
烫伤的地方起了水泡。
「殿下,您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看着那盆水,问他外祖父今日为何没来。
「咳血了,瞒着朝臣呢。」
回萧府后,我去找萧景琰。
书房里摆着新送来的诏书草稿,他正替阮照月核对郡主的封号。
用的是北境军功。
见我进门,他把草稿合上。
「有事明日再说。」
「我想问你,我们的婚约还算不算?」
笔被搁在砚边。
「当然算。」
「何时成亲?」
「等照月安顿好。」
「安顿到什么地步?」
萧景琰靠回椅中,终于没了耐性。
「她孤身跟我回京,总得有个依靠,阿绾,你有萧家照顾,还要同她争什么?」
书案上有一封边关旧信。
露出来的一角,正好是我当年写给他的那句平安归来。
阮照月拿它垫着一碟剥开的葡萄。
我上前抽信,果汁已经浸透纸面。
萧景琰按住我的手腕。
「一封信也值得计较?」
「放手。」
「你若再这样,我只能先给你个妾位,等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正妻的事再议。」
门边传来萧夫人的声音。
「依我看,妾位也抬举了她,照月受了封,总不能往后还要给她敬茶。」
阮照月扶着萧夫人,轻声劝她别气。
书房门被推开,我连那封信也没能带走。
回院后,青棠拿出那件替他挡箭时穿的血衣,问我还收在哪里。
「烧了吧。」
铜盆里添了炭,衣裳卷起边角,连带着藏了三年的迎亲红绸一起烧成灰。
院门再响时,来人送来了纳妾文书。
萧景琰让传话,明日按上手印,往后便有名分了。
我将文书搁在盆边,换好衣裳,取出母亲留下的半块玉契。
宫门外,魏内侍已等了许久。
养心殿的门从里面打开,外祖父扶着案沿,颤声问我:「绾绾,肯回家了吗?」
5。 凤袍惊现
跪下去时,膝盖疼得撑不住,我用手扶了一下地。
外祖父甩开内侍,几步走下来,将我从地上拉起。
「谁让你跪的?」
宽大的袖子擦过我的手背,他看见烫伤,半晌没说话。
魏内侍端来药,殿里的女官替我拆开包扎旧伤的布。
肩下的箭伤又裂开了。
「怎么弄成这样?」
「养得不好。」
外祖父坐在床边,伸手想碰伤口,最后只拉好我的衣领。
「萧家递来的信,说你身子康健,日日学着掌家。」
这些年,我也曾写信说过伤势。
信都交给萧景琰,他说宫中事多,亲自递进去更快些。
药碗放到唇边,我忽然喝不下去。
次日,太医院几位老医官一同来诊脉。
朝中三位辅臣在外殿候着,带来的还有母亲当年用过的印。
我的身份有玉牒、旧臣和当年接生的医官为证。
至于能否承位,外祖父将一摞奏疏推给我。
「先看,别急着答。」
从前留在萧府,宫里每月都会送书。
书页间夹着地方报上来的实事,水渠如何修,灾粮如何放,写完批注,魏内侍再拿回去。
萧景琰嫌我看书费眼,常拿着游记换走那些册子。
有一回还笑我,一个姑娘家,管这些做什么。
如今翻开奏疏,我认出了两处去年见过的灾情。
「赈灾粮拨了两回,百姓还在逃荒,该查粮去了哪里。」
外祖父听完,叫人传户部尚书。
整个正月,我白日进宫议事,夜间回西跨院收拾旧物。
萧家没人过问。
阮照月受封在即,府里忙着迎来送往,青棠借口我旧疾缠身,挡下了所有差使。
偶尔送进来的饭菜热一些,管事还要说一句侯爷开恩。
直到二月,禅位诏书定下,登基礼安排在初三。
外祖父靠在榻上,忽然问我,还要不要萧景琰。
「不要了。」
「怨他?」
「往后按律办事。」
老人看了我很久,终于点头。
登基前一日,我回萧家取最后一只箱子。
宫女带着凤袍来,需按旧制在潜居之所完成最后一道试衣礼。
箱中只有断簪、父母遗物和七本旧账。
青棠正往外搬,院门被人推开。
萧景琰站在门口,身后两个小厮抬着聘礼单子。
他大概以为晾了这么久,我该认命了。
「阿绾,挑个吉日把纳妾礼办了吧,正妻之位以后再议。」
屏风里,宫女替我系好腰带。
「公务忙,不见。」
脚步声停了一下。
房门随即被踹开。
「你一介深宅妇人,有何公务可忙?」
金印刚刚描好,尚仪女官扶我转身。
看见凤袍那一刻,萧景琰抬起的手僵在半空。
我看着他。
「忙着明日登基大典,给你那位新郡主赐婚呢。」
聘礼单子摔在地上。
领头的内侍扬声宣诏,命靖远侯接旨。
萧景琰没跪,死死盯着我的额头。
「这衣裳谁给你的?」
两名禁军上前,将他按了下去。
凤袍的下摆从那张纳妾文书上掠过。
诏书展开,内侍一字一句念出我的名字。
「皇太孙沈绾,奉诏承统。」
跪着的人终于抬起头。
「阿绾?」
6。 殿上休夫
出了院门,萧夫人正领着阮照月赶来。
看清宫人手里的仪仗,萧夫人张口便喝:「谁许你们在侯府装神弄鬼?」
魏内侍举起御赐金牌。
「老夫人,慎言。」
阮照月先跪下,扯了两回她的衣袖。
萧夫人的膝盖落到地上时,身后的丫鬟也跟着倒了一片。
「沈……殿下,都是误会。」
脚边摆着那对从我腕上取走的镯子。
阮照月已经摘下来,托在掌心。
「臣女不知这是殿下的东西。」
「交给尚仪局。」
宫女接走镯子,登记进册。
萧景琰从屋内追出来,伸手拦在我面前。
「你早就知道?」
魏内侍冷下脸,提醒他按礼称呼。
那只拦路的手垂了下去。
「臣想同殿下单独说几句话。」
「就在这里说。」
众目睽睽之下,萧景琰动了动唇,许久才挤出一句:「婚约的事,臣从未想过作废。」
我看向他身后。
「把东西抬来。」
青棠抱出一只匣子,里面有他写过的信、换过的庚帖,以及昨日送来的纳妾文书。
文书摆在最上面,墨迹还很新。
萧景琰弯腰去拿,被尚仪女官先收了起来。
「殿下有令,相关文书交宗正寺留档。」
「阿绾,我可以解释。」
「退下。」
那张脸绷得很紧,嘴唇动了几次,终究让开了路。
登基大典上,萧景琰站在武将第二列。
行礼时,他比旁人慢了一拍,纠仪官当场记下名字。
礼毕,阮照月被召到殿中。
赐婚的另一人,是押送北境军粮回京的校尉裴骁。
封郡主的奏折里,萧景琰写过,阮照月在北境与裴骁一同护送药材,历经生死,情同至亲。
阮照月也在宫宴上亲口说过,裴大哥待她如家人,若能嫁这样的儿郎,此生足矣。
如今裴骁跪在殿中,接旨接得利索。
阮照月却伏着不动。
萧景琰出列。
「陛下,婚姻之事,还需两人情愿。」
我让内侍将封赏奏折递下去。
「你写的,二人有婚约在先。」
奏折从他手中翻过,一页也没少。
给阮照月求封时,他特地写她守诺重义,不因自己封侯便攀附高门。
这些话抬高了她,也替她堵上了退路。
阮照月忽然抬头。
「臣女愿意。」
裴骁转过脸看她,阮照月避开了他的视线。
赐婚旨意落下,萧景琰仍站着。
「还有事?」
「臣与陛下的婚约……」
宗正卿接过话头,说旧婚约未行礼,宫中此前也未录入玉牒,依双方所留文书,可以解除。
萧景琰沉下声。
「臣不愿解。」
纳妾文书被展开,送到百官面前。
昨日那句正妻以后再议,由宗正卿重新念了一遍。
殿中无人接话。
他站了一会儿,膝盖一点点弯下去。
「臣失言。」
「失言之事,礼部会另议。」
我合上手边的奏章。
「今日先议北境欠发的抚恤银。」
户部尚书出列,呈上查到的第一份名册。
其中有三十七户军眷领过银子,按过手印。
可名册上的人,去年便已饿死在返乡途中。
7。 军报现形
退朝后,萧景琰留在殿外。
内侍来问了两回,我正在同户部核账,都让他回去候旨。
第三回,青棠亲自进来。
「他说带了从前的药方,请陛下看一眼。」
我点头,让人将药方拿来。
上头几味药对不上太医院的记录,有两味甚至会加重旧伤。
随纸送来的还有一只小食盒,里面是我从前爱吃的栗子糕。
青棠问该怎么处置。
「验完,退回去。」
傍晚出殿时,萧景琰还站着。
身上的朝服没换,见我出来,立刻往前走了两步。
禁军横刀拦住。
「陛下,药方可看了?」
「看了。」
「臣不知道那药……」
话没说完,太医院的医官从一旁经过,手里拿着刚查出的旧诊案。
萧景琰伸手拦住他,问当年究竟是谁开的方子。
医官看向我。
「照实说。」
「最初是下官开的,后来侯府来人,说嫌药贵,另请了大夫,方子便改了。」
萧景琰怔住。
那方子改过的日子,正是他带阮照月出城看戏的第二天。
账房当时给青棠的话,我还记得。
府里银钱紧,姑娘忍一忍。
食盒被送回,萧景琰却不肯接。
「栗子糕还是城南那家,您从前说……」
「太医禁甜。」
两个内侍捧着仪仗走过来,挡住了他的视线。
入夜,萧夫人递牌子求见,说愿将府中家财尽数交给我掌管。
宗正寺让她先补上这些年挪用的田租。
父亲留给我的田庄,其中一处被萧夫人以替我打理为名收走,租子却进了她的私库。
消息送进宫时,青棠正替我拆旧首饰。
「萧家说,那些钱都花在姑娘身上了。」
「让他们拿账来。」
三日后,账送到。
其中有一百二十两写着替我置办冬衣,那年我穿的却是前一年的旧袄,袖口短得遮不住手。
萧夫人只好将自己的首饰送去抵银。
阮照月的郡主府也暂缓修缮。
她派人递来一封亲笔信,说愿将封赏退回,只求准她进宫解释。
信里提到萧景琰,说侯爷心中一直惦记着我。
我把信交给负责核军功的御史。
「连同她的封赏来历一起查。」
第二日,萧景琰主动来交兵符。
御案前,他双手托着匣子,眼下有很重的青影。
「臣愿去边关,陛下若还生气,等臣回来再罚。」
我让内侍收下兵符。
「北境主将已定。」
他抬起头。
「谁?」
「陆知衡。」
这个名字让他脸色变了。
陆知衡曾是他的副将,因截下军粮、拒绝执行调令,被押解回京候审。
萧景琰在折子上写,此人贪功冒进,不服军令。
可陆知衡被拿下后,押粮的三十六名士兵一同上书,愿以性命担保。
兵符从案上拿走时,萧景琰往前跟了一步。
「陛下,那个人不能用。」
「证据。」
殿门外,御史捧着一封拆开的军报求见。
信封上盖着的,正是靖远侯的私印。
8。 罪证确凿
军报里只有半页纸。
上面写着北境失火,粮车焚毁,请朝廷补发粮草。
落款的日子,恰好是我接到萧景琰求援信的前一天。
那封私信里,他说营中断粮三日,士兵只能煮树皮充饥。
我连夜卖田,连母亲陪嫁的一套金器也送进当铺。
可户部档册记得清楚,第一批粮早已送到。
萧景琰看完军报,低声说:「战时情形复杂。」
「所以查清楚。」
「臣可以自查。」
「已有御史奉命。」
殿外传来脚步声,陆知衡带着两名证人入内。
肩上刑伤尚未养好,他行礼时动作有些吃力。
萧景琰转身盯着他。
「你想清楚,作伪证是什么罪。」
陆知衡把一块断成两截的军牌放在地上。
「侯爷也该想清楚,拿阵亡将士的名头领银,又是什么罪。」
两个证人都是运粮兵。
当年粮车尚未入营,便被裴骁带人截走,说奉侯爷密令,另有用处。
其中一人记下了车辙去向。
通往阮照月在北境住过的庄子。
萧景琰沉默片刻,忽然跪下。
「此事臣确实失察,请陛下给臣三日。」
「你现下停职候查。」
禁军上前,他没再反抗,只在经过陆知衡身边时停住。
「你早知道她是谁?」
陆知衡答得很平。
「臣今日头一回见陛下。」
那双眼睛慢慢转向我。
「阿绾,你信他,不信我?」
「凭证据。」
从殿里出去时,他的腰弯得比来时低了许多。
裴骁得知军粮被查,当夜便去见阮照月。
负责守在郡主府外的人,拦下一辆准备出城的车。
车里装着银票、首饰,还有阮照月的郡主印。
赐婚尚未办礼,两人已先收拾好了共同的行李。
审问时,裴骁说自己奉阮照月之命办事。
阮照月反口,称是裴骁强迫。
两份供状被送到我案头。
青棠看完,气得将茶杯搁重了些。
「当初在府里,一个说有恩,一个说重义,如今谁也不肯认谁。」
我取出萧景琰递交的封赏奏折,放在旁边。
「让他们逐条答。」
阮照月第三次求见,终于获准。
进门先叩头,起身时却扯开领口,露出肩上一道疤。
「臣女替侯爷挡过刀,总还有这点功劳。」
太医在旁验过,确认伤口很浅,未及筋骨。
她急着说,伤轻也是真救过人。
「有功,照实记。」
听到这句,她松了口气。
我让人拿来另一份名册。
她住过的庄子,原先关过十四名给军中缝衣的女子。
裴骁供认,粮食运到庄子后,有两名女子撞见,后来便没了踪影。
阮照月看着名册,终于把领口重新拢好。
「臣女只是个弱女子,哪管得了这些。」
陆知衡带进来的第三个证人,便是那两人中的一个。
女子跪下,额头有一处旧伤。
「郡主给的封口银,民女没敢花,连同埋人的地方,都能带官爷去找。」
9。 旧情成空
萧景琰被限制出府后,府里的下人散了大半。
消息由查账的官员送来。
厨房不知他旧疾发作时该吃什么,药房找不到他常用的药引,连每月替伤兵家眷送银子的名单,也没人接得上。
这些事从前都归我管。
他翻遍书房,找到一张我留下的纸。
上面只有青棠抄的几项交接,末尾写明,其余账册已随主人带走。
两日后,他借奉诏问话的机会进宫,手里抱着一个包袱。
「臣把您的东西找回来了。」
包袱打开,是几件旧衣。
其中一件袖口补了三回,我穿着熬过了去年一整个冬天。
旁边还有一只缝到一半的荷包。
他捧着荷包,眼睛一直看着缺了最后一针的地方。
「再补一针就好了。」
青棠上前,将东西收走。
「陛下旧物,自有尚宫局收存。」
萧景琰没松手。
「这原是给我的。」
「没送出去。」
四个字说完,那只手才慢慢放开。
讯问在偏殿进行。
御史问他,为何最后一批抚恤银拨到阮照月名下。
「她说要替军中遗孤办个善堂。」
「善堂在哪里?」
「北境。」
「具体何处?」
萧景琰回答不上来。
当初我问同样的话,他嫌我不懂战后安置,叫我少管。
御史将一封旧信递给他。
信上是我的字,建议先核实遗孤人数,再由当地官府登记发粮。
那封信被他批了两个字。
多事。
纸停在他掌中,许久没翻过去。
「臣愿补齐银两。」
「死人领不了。」
说话的是站在一旁的陆知衡。
那三十七户军眷中,有一户是他同袍的母亲。
老人到营前问过三回,每回都被告知银子已经领走。
最后一回,连回家的路费也没有。
萧景琰把信折好,却怎么都折不齐原来的边。
问话结束,他仍不肯走。
「陛下,臣想问一句,您当年在城门口等臣,是想说什么?」
我正在签调粮的文书。
「想问你冷不冷。」
案前响起布料摩擦的声音。
萧景琰跪下了。
「臣那日看见您了。」
笔停了停。
「车帘掀开时,臣看见了,只想着先送照月进宫,回来再接您。」
青棠忍不住问:「那后来呢?」
无人应声。
过了很久,他才说,宫宴散得晚,阮照月又闹着怕生,便忘了。
文书上的印已经盖好。
「问话结束,送出去。」
被带到门边时,萧景琰忽然回身。
「臣补一场婚礼,您想要什么规格,都依您。」
禁军将门推开。
阮照月正被押着走过廊下,听见这句话,抬头笑了一声。
「侯爷如今倒肯娶了,当年拦着宫里找人时,怎么没想到今日?」
萧景琰的脚步钉在了门口。
10。 私信曝光
那句话传进殿里,我让禁军把两人都带回来。
阮照月跪得很稳,先提了条件。
「臣女若说实话,可否从轻?」
「依法核定。」
她看了一眼萧景琰。
「侯爷有个夹层匣子,一直藏在床头,我替他收拾行李时见过,里面全是宫里寄给沈姑娘的信。」
萧景琰忽然喝住她。
殿中侍卫上前,将他的双手压在身后。
搜查的人一个时辰后回来。
匣子里共有十七封信。
最早那封,是五年前外祖父派人送来的,问我是否愿意回宫过生辰。
最晚那封,写着外祖父病势加重,盼我早归。
纸封完好,收信的人却从未见过。
萧景琰跪在匣子前,额上都是汗。
「臣只是怕您走。」
我拿起第二封。
那年我刚替他挡箭,整日躺着起不来,他亲口告诉我,宫中忙着整顿朝务,外祖父顾不上过问。
也在那时,他说,阿绾,往后我就是你的家人。
「你何时知道我的身份?」
「母亲……早年听过一些。」
「何时确定?」
他抬头看我,又低下去。
「第一封信。」
阮照月从旁接话。
「所以侯爷压根用不着军功求婚,他早知道您是谁。」
殿中没人打断她。
「可他想让您先做妾,等往后有了孩子,宫里再来接,也得认下这层关系。」
萧景琰转向她,声音哑得厉害。
「住口。」
我将信放回匣子。
「让她说。」
阮照月扯了扯衣袖,继续道:「臣女回京前,他便说沈姑娘离不开萧家,受些委屈,哄哄就好了。」
这一次,萧景琰没再出声。
搜查的人又呈上一叠纸。
是他写给宫中的回信,用的我的私印。
信里说我不愿回宫,想留在萧府成婚,请外祖父勿再相逼。
末尾还替我写了句,愿从此不问朝事。
那枚私印,从前用来封我送给他的家书。
我把它交给他,是怕军中查信误了时候。
魏内侍在旁跪下请罪。
这些年宫中也派人来接过,萧夫人总说我旧疾复发,不宜见人,再拿出盖着私印的回信。
外祖父怕逼急了我,便一次次收回旨意。
直到入冬病重,他仍不肯硬接,只叫魏内侍亲眼来看看。
「陛下说,哪怕殿下当面骂他一句,也得听见声音才放心。」
萧景琰往前挪了两步。
「臣确实想娶您,臣从前待您的好也都是真的。」
一旁的断簪被我取出来,摆到信匣上。
「这些,也是真的。」
他的目光落在断口上。
宫宴那日的烫伤已经留疤,太医替我换药时,袖口刚好露出一截。
萧景琰看见,身体晃了晃,手撑在地上。
「臣以为您总会等。」
「移交三司。」
话音落下,侍卫将他拉起来。
走到门口,他忽然挣开半步,回头喊我的小名。
「阿绾,我会改。」
我低头看下一份奏疏。
门合上前,听见锁链碰到了门槛。
11。 铁审定罪
案子审了二十七日。
陆知衡领兵重查北境,找到了被截走的军粮仓,也查明那场火是裴骁纵的。
烧掉的只有空车,粮食早已转运出去。
阮照月的父亲曾替敌军押粮,战败后隐瞒身份,借女儿搭上裴骁。
她救萧景琰那回,确实挨了一刀。
可刺客也是裴骁放进去的。
原定只划伤手臂,刺客临时失了准头,才落在肩上。
裴骁供得很清楚。
事后阮照月嫌他办事不稳,扣下了一半约好的银子。
搜出的往来字条,同他们各自的供词一一对上。
萧景琰被带来对质时,先看了那把刀。
看完又去翻当年的军医记录。
「她那晚烧了一夜。」
裴骁低着头。
「敷了药,故意催出来的。」
阮照月偏过脸,没有辩解。
这些供状我都看过。
最厚的一份,记着十四名缝衣女子的名字和下落。
两人被灭口,一人逃出,其余人被卖去了外地。
地方官奉命沿途追查,最后找回九人。
另两人病死在路上。
卷宗末页写着她们被卖时的价钱,每人三两。
我批下严审涉案人犯,优先安置归来女子,又让户部将追回的银钱先补抚恤。
萧家的封地、田庄、库银一一登记。
萧夫人到这时还不肯交账,说侯爷是有功之臣,家中受过先太女托孤之恩。
负责查封的官员请她交出当年的托孤书。
上面写得明白,护养皇嗣,不得阻归。
落款处有萧家老太爷的手印。
萧夫人哭着说自己一时糊涂,愿亲自进宫给我赔罪。
宗正寺没有准她出门。
几日后,我去太上皇宫中用饭。
外祖父听完案情,将筷子搁下。
「是我看错了人。」
我给他盛了半碗汤。
「饭凉了。」
老人接过去,手仍有些抖。
当年他怕我身份暴露,除了萧家和几位旧臣,不许旁人知晓。
送进去的信被拦下,接人的旨意被推回,他还当我真想留在府中。
饭吃到一半,魏内侍来报,萧景琰在狱中求见。
他交出了一张名单,上面是曾替裴骁收过银子的京中官员。
还有一封亲笔认罪书。
末尾只求见我一面。
我让魏内侍将认罪书送三司核验。
「不见。」
回寝殿时,青棠正替我收拾旧匣子。
那件烧过的血衣,只剩下一枚铜扣,被她从炭灰里捡出来。
她问要不要留下。
「入证物册。」
铜扣旁边还有萧景琰当年写的那张纸。
上头画着跪地的小人,说一辈子任我差遣。
如今誊抄的认罪书送到案前,仍是同样的字。
他写自己侵吞军饷、隐匿宫信,枉负救命之恩,请依法定罪。
我核过末页,盖下印。
12。 新朝开篇
宣判那日,我没有升殿。
三司依律定罪,自有法司宣读。
阮照月与裴骁因通敌、侵吞军粮、杀人灭口,俱判秋后处决。
郡主封号被夺,赐婚旨意归档作废。
萧景琰明知粮草有异,仍替裴骁遮掩,又挪用抚恤、伪造皇嗣书信,数罪并论,夺爵籍产,发往北境服役二十年。
萧夫人参与隐匿宫信,侵占托孤财物,追缴私产后,判徒五年。
判词送到我案前,附着一道请恩折。
萧景琰没为自己求情,只说愿用余生换回婚约。
宗正寺在旁批了四字。
婚约已除。
我照准了判决。
行刑前,阮照月又招出一处藏银的地窖。
地窖打开,有我当年卖掉的金器。
她说是萧景琰拿到边关后赎回来的,起初还单独锁着,后来她闹了几回,便送给她压惊。
金器经人清点,原样送回。
青棠抱着盒子,眼泪落在账册上。
那套东西我认得,母亲戴过最后一次,是出征前来见我。
缺了一支发钗。
阮照月说,不喜欢上面的花样,早就熔了。
我让尚宫局收好余下的东西。
失去的那一支,账上记清,再没有另外打过。
发配前,萧景琰被押至宫门外,按例向宫阙行最后一礼。
内侍说,他怀里一直揣着那只没缝完的荷包。
路过刑部时摔了一跤,手腕擦破了,也没舍得放开。
青棠来问,我要不要听他最后一句话。
「不必。」
午后要议修渠,河道图铺满御案。
陆知衡刚从北境回来,带着几位老兵家眷入宫谢恩。
其中一个孩子才六岁,父亲死在粮车失火的那一夜。
他怀里抱着一小袋栗子,说娘让带来,自己剥的。
我收下栗子,问他如今住在哪里。
孩子报出新安置的村名,又说屋顶补好了,下雨时不用再搬床。
谢恩的人退下后,户部送来补发抚恤的回执。
三十七户人家的银子,交给尚在的亲属。
没有亲属可领的,另立册登记,用作军中遗孤的衣食。
名字逐一读过,我才在末页落笔。
入秋,北境来了一封例行军报。
后面附着罪役名册。
萧景琰被分去修运粮道,旧疾发作,夜里常疼得无法入睡。
他托看守送了一封信,问我从前替他配的药,究竟是哪几味。
信被扣在驿站,没有入宫。
军医照例给他看诊,用的是罪役营统一的药。
当年他烧掉的旧册子里,原有那张药方。
余下几本我已交给太医院,其中记着边军常见的伤病,整理之后,送往各处军营。
将士们都能用到。
同年冬天,太上皇的咳疾缓了些,能扶着魏内侍来御书房看我。
他给我带了一碟糕,特意问过太医,少糖,可以吃两块。
我吃完一块,将另一块留给他。
桌角放着母亲修好的白玉簪。
断口用金托接牢,仍能看出旧痕。
青棠替我簪上,拿来一面镜子,问好不好。
「很好。」
殿外,女官呈来各州新设义塾的名册。
第一批入学的孩子里,有九十七个姑娘。
我将镜子放下,接过名册,从第一个名字看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