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消毒水的气味混杂着呼吸机沉重的喘息。
七十三岁的陆承坐在特护病床边,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悬在半空。那不是一双正常人的手,指节严重扭曲外翻,皮肉凹陷,布满了蚯蚓般的暗红瘢痕。
病床上的姜佩已经进气少,出气多。
监测仪上的波形逐渐低平。姜佩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视线掠过床尾站着的儿女,落在陆承那双残疾的手上。
她嘴唇颤抖,干瘪的手指艰难抬起。
陆承连忙往前倾身,用掌心托住她的指尖,喉咙发紧:佩佩,我在。
姜佩的呼吸急促起来,喉管里挤出拉风箱般的干涩杂音,眼睛直勾勾看着天花板。
如果如果当年你没救我该有多好
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的长鸣,曲线化作一条直线。
病房门猛地被推开,医生护士推着除颤仪冲进来,儿女在身后失声大哭。陆承僵立在原地,被推搡到墙角,整个人如坠冰窟。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是在四十年前市机械二厂库房大火中废掉的。水泥预制板砸落的瞬间,他扑过去用双臂硬生生扛了九十秒,保住了缩在桌底的姜佩,换来的是尺桡骨粉碎性骨折,正中神经彻底离断。
从那一天起,国内最有希望的青年神经外科苗子成了残疾。
出院后,姜佩哭着跪在他母亲面前,说要照顾他一辈子。两家结亲,几十年风雨同舟,街坊邻里无不称赞这是一段模范婚姻。
他一直以为,妻子弥留之际那句话是在心疼他,是在为他抱憾终生。
直到三天后,陆承在整理姜佩的遗物时,翻出了压在红木箱底的带锁铁盒。
撬开生锈的锁扣,里面没有结婚证,没有全家福,只有厚厚三本日记,以及十几张泛黄的黑白底片。
底片上是姜佩与另一个青年的合影。
青年留着长发,穿着喇叭裤,眉眼张扬,那是当年在火灾警报响起时第一个翻墙跑掉的顾天成。
陆承翻开日记,发黄的纸页上字字如刀:
一九八二年十月六日。
所有人都逼我嫁给陆承。他的手断了,街道在夸他,报纸在登他,我成了那个必须用一生去偿还的战利品。
可是没人问过我愿不愿意。天成虽然跑了,但他那是本能,他的心是活的。陆承呢?陆承用他那双烂手,把我的后半生钉死在了道德耻辱柱上。
我一看到那双手,胃里就泛酸,那是拴在我脖子上的铁链。
如果那天死在大火里,我也能算殉情,何至于在这活坟墓里熬成枯骨。
陆承捏着日记本的手指剧烈颤抖,胸口一阵阵抽痛。
原来不是感激,不是心疼。
是恨。
是彻头彻尾的厌恶与怨毒。
他为了救她,舍弃了拿起手术刀的梦想,在后勤科搬了半辈子档案,忍受了阴雨天骨头缝里钻心的疼痛,到头来,只换来她日记里一句活坟墓。
喉头涌上一股腥甜,陆承一口暗红的血喷在日记本上,视线彻底陷入黑暗。
第二章
轰隆!
头顶传来砖石断裂的脆响,浓烈的焦糊味与刺鼻的尘土直往鼻腔里钻。
陆承猛地睁开眼。
热浪扑面而来,周围是熊熊燃烧的废旧轮胎与木箱,火舌顺着木质房梁往上窜。
救命!陆承!救我啊!
带着哭腔的凄厉尖叫从前方两米处的铁皮工作台下传来。
陆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没有恐怖的扭曲变形,没有虬结的瘢痕,五指紧握时,掌心充满着年轻蓬勃的力量。
这是一九八二年,十月三日,下午三点二十分。
机械二厂东库房起火。
前世,也是这个瞬间,房顶的水泥预制板带着呼啸的风声坠落,他想都没想就冲了上去,用一双手和整个后背生生扛住重物,直到消防员把吓瘫的姜佩拖出来。
陆承!你在看什么!横梁要塌了,快过来拉我!
姜佩蜷缩在工作台下,脸颊蹭满了黑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正发疯似地朝他伸手。
头顶上方,承重的预制板发出皲裂的咔咔声,灰尘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陆承的心跳如重锤擂鼓。
他抬起脚,往前迈了半步。
脑海里却骤然浮现出病床上那双怨毒的浑浊眼睛,以及那句冰冷刺骨的话:
如果你没救我该有多好。
伸出的脚在半空中硬生生顿住,随后缓缓收了回来。
陆承!你干什么!你疯了!快爬过来顶住啊!姜佩看到他的动作,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就在这时,大门方向跌跌撞撞冲进来一个人影,正是顾天成。
顾天成满脸黑灰,抓着一块湿毛巾,刚冲进门两步,看到头顶摇摇欲坠的房梁,瞳孔骤然收缩,脚步猛地刹住。
天成!救我!天成!姜佩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朝门口招手。
顾天成咽了口唾沫,对上姜佩哀求的目光,脚下却往后退了一步。
佩佩,火太大了,我我出去找人拿水龙带!
说完这句话,顾天成扭头就跑,速度比兔子还快,转眼消失在火海浓烟之外。
姜佩脸上的表情凝固了,整个人呆滞在当场。
咔嚓!
头顶的预制板彻底断裂,带着万钧之势倾砸而下。
陆承没有迟疑,转身弯腰,一个迅捷的侧翻滚,直接扑向了旁边用厚铁板加固的车间安全通道。
砰!
一声巨响,地面剧烈震颤。
预制板没有直接拍扁铁皮工作台,而是斜斜砸在了车床的机座上,激起满地火星。巨大的冲力将工作台挤压变形,将姜佩的双腿死死卡在下方狭窄的空间里。
救命啊!断了!我的腿断了!
凄厉的惨叫声在浓烟中回荡。
陆承站在安全通道的安全门后,冷眼看着被困在废墟中的姜佩。
他的双手插在裤兜里,掌心干燥而平稳。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推开安全门,大步朝外走去。
刚冲出浓烟滚滚的车间,外头已经围满了工人,两辆老式消防车正拉着警报驶入院子。
有人在里面!陆承扯开嗓子,指着身后的偏门大喊,姜佩被卡在二号车床铁架下面了,需要液压千斤顶!
工人们和消防员顿时炸开了锅,呼啦啦一片朝里面冲去。
顾天成躲在水塔后面,手里攥着湿毛巾,瑟瑟发抖,根本不敢往人堆里看。
陆承站在秋日的阳光下,抬起双手迎向光线。
阳光穿过指缝,指骨修长有力,指尖带着常年练习手术缝合的稳定。
这一世,这双手属于他自己,属于未来的神经外科手术室,唯独不再属于任何人用来绑架人生的枷锁。
第三章
厂医院走廊里弥漫着来苏水的味道。
姜佩被消防员救出来时,右小腿被压得皮开肉绽,虽然没有截肢,但骨裂加上肌肉挤压伤,打着厚厚的石膏,被吊在病床上直哼哼。
病房门外,姜佩的母亲王素芬正抓着厂保卫科长哭天抢地。
我们家佩佩黄花大闺女,要是瘸了,以后怎么嫁人!当时那么多人,怎么就没人进去把她背出来!
陆承!
一声带着哭腔的怒喝从走廊另一头传来。
陆承的母亲李秀荣一路小跑过来,一把拉住陆承的胳膊,上下仔细打量,眼圈发红:你这孩子,听说二库塌了,你也在里头?伤着哪儿没有?手呢?你的手要紧不要紧?
李秀荣知道儿子被省医科大附属医院提前相中,靠的就是一双稳如磐石的手,视这双手比命还金贵。
妈,我没事,好着呢。陆承活动了一下手指,语气平缓。
王素芬听到声音,猛地转过头,两步跨到陆承面前,指着他的鼻子就骂:陆承!你还有脸说没事!佩佩在里头喊你,你耳朵聋了?天成胆子小跑出来了,你当时就在她旁边,你怎么不上去把横梁扛开!
走廊里顿时安静下来。几个换药的小护士和路过的工人都停下了脚步。
李秀荣脸色一变,一把将儿子护在身后:素芬,你这话怎么说的?那水泥板有多重你不知道?谁上去扛谁找死!我儿子是血肉之躯,不是铁打的起重机!
他要是扛一把,佩佩的腿能被砸成那样?王素芬拍着大腿哭嚎,亏我们两家还是老邻居,从小看着长大的,关键时刻连个手都不伸,良心被狗吃了!
陆承冷冷看着眼前这个前世对自己呼来喝去的老太太。
前世,自己废了双手,王素芬起初感激涕零,可后来随着顾天成下海发了点小财,王素芬私底下没少骂陆承是个没出息的残废,耽误了她女儿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姜婶。陆承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当时预制板连着半面承重墙砸下来,少说有一吨重。我是医学生,不是千斤顶。我要是用手去接,现在我整个人已经成了肉酱。
你,你少跟我咬文嚼字!王素芬噎了一下,三角眼一吊,那顾天成呢?天成都进去找佩佩了,你呢?
顾天成进去找她?陆承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顾天成进去看了一眼,掉头跑得比谁都快。怎么,姜婶觉得他跑得对,倒怪我没替她女儿去死?
门口帘子一动,顾天成缩头缩脑地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网兜罐头,脸色煞白。
天成!王素芬一把拉过顾天成,你来说!当时怎么回事!
顾天成眼神飘忽,根本不敢跟陆承对视,支支吾吾道:我当时当时是出去找水龙带,我怕火烧进去把佩佩烧着了
那你找的水龙带呢?陆承步步紧逼,目光如刀刃般刮在顾天成脸上,消防队到了现场,你人缩在水塔后面,罐头倒是买得挺快。
顾天成涨红了脸,脖子上青筋暴起:陆承,你别血口喷人!佩佩腿断了,你不去安慰她,在这冲我撒什么气!有本事你当时把她背出来啊!
病房的门突然被拉开。
姜佩拄着拐杖,单腿跳着出现在门口,头发蓬乱,脸上还挂着泪痕。
她怨毒地看着陆承,嘴唇咬得发白:陆承,你不用在这假惺惺。我当时看得很清楚,横梁倒下来的时候,你明明往前走了一步,你明明能拽我一把,你却退回去了。
走廊里的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陆承脸上。
姜佩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声音带着控诉与委屈:从小到大,我都以为你是个能担当的人。今天我才知道,你就是个自私透顶的懦夫。天成虽然跑了,可他是为了出去找救兵!你呢?你就在旁边看着我被砸!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你!
陆承看着她那张满是怨怼的脸,忽然笑了。
那不是愤怒的笑,而是一种卸下万斤重担后的释然。
姜佩,你说得对。陆承语气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我的确退了。因为我不想死,更不想为了救一个随时准备怪罪别人的人,搭上我的一双手。
你!姜佩指着他,气得浑身发抖。
既然你觉得顾天成好,觉得他是为了救你才跑的,陆承转过身,拉住母亲李秀荣的手,那祝你们白头偕老。以后你的事,姜家的事,和我陆承半点关系都没有。
妈,走吧,学校的档案下午还要盖章。
陆承看都没再看那三人一眼,带着母亲大步走过走廊,留下身后一片目瞪口呆的看客。
第四章
十月中旬,秋风扫落叶。
省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骨科实验室内,阳光透过明亮的玻璃窗照在不锈钢解剖台上。
手要稳,针尖的角度必须保持三十度。器械护士递线的时间只有两秒,神经外膜对合如果产生扭转,整条神经的轴突生长就会彻底偏轨。
科室主任齐振声站在一旁,手里捏着秒表,目光紧紧盯着手术台前年轻人的动作。
陆承手握微型持针器,在直径仅有一点五毫米的乳猪坐骨神经周围精准穿刺。
丝线在指尖翻飞,打结、剪线,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
五分二十秒。
齐振声按停秒表,眼中爆发出夺目的光彩:好!缝合口对合平整,张力均匀!陆承,你这双手简直是老天爷赏饭吃!
齐主任过奖了,是您教得好。陆承摘下无菌手套,语气不卑不亢。
齐振声摘下老花镜,满脸赞许:下个月国家第一批赴德交流学习微创外科学术团,院里推荐了三个名额,原本资历不够你这个应届毕业生,但你的实操考核拿了全省第一。回去准备一下政审材料,只要通过,下月初跟团去汉堡。
陆承深吸一口气,掌心微微收紧:谢谢齐主任,我一定不辜负院里培养。
前世,这个名额本该也是他的。
但那场大火彻底粉碎了一切。他不仅没能去成汉堡,甚至连毕业分配都被打回了机械厂后勤科,看着同届的同学一步步成为主任、专家,而他只能每天在潮湿的档案室里给文件盖章。
走出省附医大门,陆承推着自行车,正准备骑车回机械厂宿舍收拾材料,校门口的柳树下却晃出来一个人影。
陆承,你站住。
姜佩穿着一身新买的鹅黄色风衣,右腿虽然已经脱了石膏,但走路明显还有些微跛,手里提着一个铝合金饭盒。
陆承停下脚步,眼神冷淡:有事?
姜佩抿了抿嘴唇,视线下意识地扫过陆承完好无损的双手,眼底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怨气,但随即又强压下去,挤出一个勉强的笑意。
我听说,你要去德国留学了?
是公派交流。陆承纠正道。
都一样。姜佩走上前两步,把手里的饭盒递过来,这是我妈炖的鸡汤,给你补身子的。之前在医院我刚受了伤,脾气不好,说话重了点,你别往心里去。
陆承没接,甚至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有话直说,不用拐弯抹角。
姜佩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眼眶顿时又红了,咬了咬下唇:陆承,你非要对我这么冷淡吗?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腿受了伤,在家里躺了一个月,你连一次都没来看过我!
我为什么去看你?陆承神色漠然,在医院是你亲口说的,我自私透顶,是个懦夫,你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我。
那是我气头上的话!姜佩提高声音,天成把一切都跟我说了,那天是他太慌张,不是故意扔下我的。他现在凑了钱,打算做羊毛衫倒买倒卖的生意,正需要本金。陆承,你这次公派出去,厂里和省卫生厅发了一笔一千二百块的安家费和科研补贴,你借给我八百块,行不行?
陆承听着这话,险些被气笑。
八百块。
在八十年代初,一个普通二级工一个月的工资才三十八块五。这一千二百块是省厅为了扶持国家顶级技术苗子特批的设备科研经费。
姜佩居然能理直气壮地找他借走八百,拿去给顾天成倒腾羊毛衫。
前世的记忆又一次浮现。
当年两人结婚后,姜佩也总是这样,背着他偷偷把家里的积蓄甚至陆承的残疾抚恤金,借给屡屡创业失败的顾天成。每次被发现,姜佩就搬出那套说辞:天成命苦,要不是当年大火受了惊吓,他也不至于一事无成,我们做人得有良心。
天成做生意借钱,你找我做什么?陆承语气冰冷。
他答应我了,只要赚了钱,就按两分利还你!姜佩急切地上前抓住车把,陆承,你要去德国了,前途一片光明,你根本不缺这笔钱!可天成不一样,他没有工作,街道天天催他待业,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你就当帮帮我,行不行?
不行。
陆承一把扯开姜佩的手,自行车车轮转动,拉开距离。
姜佩因为腿脚不便,被带得打了个踉跄,险些跌坐在地,手里的铝合金饭盒咣当一声砸在地上,热鸡汤洒了一地。
陆承!你怎么这么绝情!姜佩带着哭腔尖叫,引得校门口进出的学生纷纷侧目。
我绝情?陆承调转车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姜佩,收起你那套理所当然的嘴脸。我的钱是国家给我的科研津贴,每一分都要报销账目,你让我拿去给一个投机倒把的逃兵当本金?
你口口声声说他好,那你自己去找钱支持他的大业。从火场出来的第一天我就说过,你们两个的事,少往我身上扯。
陆承,你会后悔的!姜佩跌坐在地上,指甲深深抠进泥土里,满脸是泪,天成迟早会成为万元户!到时候你别求着我们!
陆承冷笑一声,脚下一蹬踏板,自行车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将尖锐的哭骂声远远甩在身后。
第五章
一九八六年,深冬。
四年后,省城火车站。
刺骨的寒风卷着雪花在站台上肆虐。一列从沿海方向驶来的绿皮火车缓缓进站,汽笛声撕裂了风雪。
陆承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毛呢大衣,拎着轻便的皮质公文包,从软卧车厢走了下来。
四年时间,他在汉堡不仅以满分成绩拿下了显微外科博士学位,更带回了三项关于血管微吻合器械的国际专利。如今,他受国家医药总局特聘,回国担任省第一医科大精密医疗仪器研究所所长兼附一院显微外科主任。
陆所长!
出站口,一名穿着利落羊绒大衣、留着齐耳短发的干练女子微笑着挥手,正是省医药产业开发集团的负责人沈清涟。
清涟,等很久了吧。陆承快步上前,伸出手与她相握。
沈清涟握了握他的手,眼神明亮而充满敬意:车刚到。车子在外面等着,省厅的领导和附一院的齐老都在招待所摆了接风宴,特意交代我一定要把你这位国宝级的大功臣安全护送过去。
陆承淡淡一笑:什么国宝,就是个做手术的匠人罢了。
两人并肩走出车站。
车站广场外,雪花落得越来越大。路边的积雪被踩得泥泞不堪,几个倒卖车票的小贩缩在电线杆后面瑟瑟发抖。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阵刺耳的争吵声和拉扯声。
你个骚娘们儿,长本事了是不是!老子拿你两百块钱怎么了?老子去翻本!昨天那把清一色要是胡了,两千块都回来了!
啪!
一声清脆刺耳的耳光声在风雪中格外响亮。
陆承脚步微顿,顺着声音看过去。
只见一个满脸胡茬、眼圈乌黑、穿着油腻夹克的男人,正死死揪着一个女人的头发,将她按在冰冷泥泞的雪水里。
女人穿着褪色的碎花棉袄,头发蓬乱,右腿似乎有些使不上力,在地上拼命挣扎哭喊:顾天成!那是买降压药的钱!我妈快不行了,你把钱还我!
滚你妈的!顾天成抬脚就往女人身上踹,老太婆早该死了!要不是你个扫把星,老子当年能赔个精光?老子天天被债主追得像条狗,你还有脸管老子要钱!
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却没人敢上前拉架。
顾天成骂骂咧咧地从女人的布包里掏出几张褶皱的毛票,看都没看地上的女人一眼,吐了口浓痰,扭头扎进了旁边阴暗的小巷里。
地上的女人瘫坐在雪泥中,捂着红肿的脸,撕心裂肺地哭嚎着。
雪水浸透了她的棉裤,露出了有些扭曲的右小腿。
那是姜佩。
四年时间,曾经心高气傲的厂花,如今面容枯槁,眼角布满了细密的鱼尾纹,哪里还有当年半分傲慢的影子。
沈清涟顺着陆承的目光看过去,微微皱眉:那不是机械二厂当年的那个姜佩吗?听说两年前非要跟那个倒腾走私手表的顾天成结婚,连厂里的铁饭碗都砸了。结果顾天成在南方被骗了个底朝天,回来天天酗酒堵伯,欠了一屁股高利贷。
陆承站在原地,神色平静地看着那个在泥水里哭泣的身影。
前世,姜佩过得光鲜亮丽,走到哪里都是人人羡慕的医学专家夫人,受了一辈子尊重。即便如此,她依然觉得委屈,觉得是陆承毁了她的浪漫与真爱。
这一世,没有人拦着她,她终于得到了她梦寐以求的浪漫,如愿嫁给了她至死不渝的白月光。
陆所长,认识的人?要不要派人过去处理一下?沈清涟见陆承不说话,试探着问了一句。
陆承收回目光,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不认识。陆承语气毫无波澜,走吧,别让齐老他们等急了。
车门关上,黑色红旗轿车发动,平稳地碾过雪地,喷出一团尾气,绝尘而去。
泥水里的姜佩似乎听到了汽车引擎的声音,茫然地抬起头。
她透过模糊的泪水,只看到了车后座上一闪而过的侧脸。
挺拔、从容、穿着考究的毛呢大衣。
姜佩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个侧脸太熟悉了。
她发了疯似地撑着雪地想要站起来,可残疾的右腿一软,又狠狠摔回了冰冷的泥泞里。
陆承?
姜佩嘴唇发紫,喃喃自语。
风雪呼啸,无人应答,只有冰冷的雪水顺着领口直往骨头缝里钻。
第六章
三个月后,省第一人民医院多功能报告厅。
全省微创外科临床器械创新应用研讨会在此召开。台下坐满了来自各大三甲医院的骨干医生、省卫生厅的领导以及几家大型医疗器械厂的负责人。
主席台上,陆承一身白大褂,手持教鞭,正在幻灯片前进行临床讲解。
这是我们研究所与省医药集团联合研发的第一代弹簧式显微止血夹。闭合压力精准控制在十五到二十克之间,能够将微小血管吻合时的内膜损伤降低百分之八十以上。
台下掌声雷动。
坐在第一排的齐振声院长笑得合不拢嘴,频频对身旁的卫生厅领导点头。
研讨会中场休息,陆承刚走下讲台,沈清涟便递过来一杯温水。
陆所长,第一批临床试用报告出来了,三家附属医院全部给出了优评,甚至有两家外资医药公司想买断我们的生产专利。
不卖断。陆承喝了口水,目光坚定,技术必须留在我们自己手里。生产线抓紧调试,争取下半年实现量产,把进口器械的价格打下来三分之二。
正说着话,报告厅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争吵声。
让我进去!我是他爱人!不,我是他发小!我认识陆承三十年了!
你们别推我,我妈快死了,你们医院不能见死不救啊!
陆承眉头微皱。
齐振声也听到了动静,脸色一沉:怎么回事?去看看。
会议室大门被推开一条缝,几个年轻保安正死死拦着一个衣衫不整的妇人。
正是姜佩。
她脚上踩着一双沾满泥巴的旧布鞋,头发用一根廉价塑料夹子胡乱抓在脑后,眼窝深陷,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铝制饭盒,整个人枯瘦得像一根柴火。
看到陆承从人群中走出来,姜佩浑浊的眼睛瞬间亮起,拼命挣扎着往前扑:陆承!陆承!救救我妈!我妈脑出血,医院说要交八百块押金才给做手术,我拿不出钱,他们要停药了!
保安下意识看向陆承。
陆承摆了摆手,示意保安松开。
姜佩一个踉跄扑倒在陆承面前三米远的红地毯上。她抬起头,看着眼前一身整洁白大褂、气度从容沉稳的男人,眼底闪过一丝自惭形秽的躲闪,但随即又被走投无路的急切所取代。
陆承,看在过去的情分上,借我八百块钱!不,五百,五百也行!姜佩跪在地上,眼泪汹涌而出,天成他把家里的存折全卷跑了,人去南方了联系不上。我妈躺在急诊科,我真的没办法了!
大厅里的几十名医生和专家全都愣住了,窃窃私语声四起。
沈清涟跨前一步,挡在陆承身侧,眼神凌厉:这位同志,医院有医院的规章制度,急诊救治有绿色通道。如果你符合特困救助标准,应该去找医务科和民政窗口,而不是在这里大吵大闹,扰乱学术会议。
你懂什么!姜佩尖叫起来,死死盯着陆承,我和他从小一起长大!当年要是没有他,我根本不可能活到现在!陆承,你现在当了大主任,你动动手指头就能救我妈一命,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这一番颠倒黑白的话,让陆承嘴角泛起一阵冷意。
当年要是没有他?
她终于记起当年了。可惜,她记起的依然不是感激,而是索取。
姜佩。陆承开口,声音沉稳有力,压过了全场的议论,你母亲脑出血,如果是急危重症,急诊科会按照规定先用脱水剂降颅压。至于手术费用,医务科有家属知情同意书和分期借支政策,你找过他们吗?
姜佩眼神躲闪,支支吾吾道:他们他们要厂里开证明,可机械二厂已经破产清算了,没人给我开证明天成欠了外债,我住的房子都被抵押了,我拿什么保证分期还钱
所以,你来找我。陆承目光平静如水,看着她,像看一个毫无干系的陌生人。
陆承,当年在火场,你退后了,你欠我的!姜佩破罐子破摔,忽然嘶声大喊起来,要不是你退后那一步,我的腿不会瘸!我不会因为自卑嫁给顾天成!我今天的一切惨剧都是因为你当年见死不救!你必须负责!
全场倒抽一口凉气。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医生顿时面露怒色。
齐振声气得胡子发抖,猛地一拍桌子:胡说八道!当年机械厂大火的通报全省都知道!消防队出的通报清清楚楚,是陆承冒着生命危险指明了救人方位,才把你从废墟下挖出来!
你倒好,恩将仇报,居然把自己的婚姻失败赖在救援人身上!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陆承抬起手,示意齐院长不必动怒。
他走到姜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身泥泞的女人。
姜佩,四年前你站在附一院门口,要借八百块钱给顾天成做生意,你说他会成为万元户,让我别后悔。
姜佩脸色刷地白了。
两年前你嫁给他,在机械厂家属院大摆宴席,说你嫁给了真爱,讽刺我一辈子只能守着冷冰冰的手术室,不懂什么是人生。
姜佩的身体开始不可抑制地发抖。
今天,你跪在这里,说我欠你的。陆承眼神冷冽,没有愤怒,只有彻底的漠然,当年在大火里,顾天成先跑,我没有义务替他承担你的人生。横梁落下来的时候,救你是情分,退后是本能。
我不欠你一条命,更不欠你一分钱。
陆承转过身,对身后的保安道:带这位女士去医务科,按特困患者申请人道主义救助基金。至于手术,急诊科按照医疗常规处理,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说完,陆承没有再多看姜佩一眼,转身大步朝台上走去。
继续研讨。
陆承!陆承你不得好死!你冷血!你不是人!
姜佩被两名保安架着胳膊拖出报告厅,凄厉绝望的哭骂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直到被沉重的大门彻底隔绝。
报告厅内一片安静,随后,不知是谁带头鼓起了掌,清脆的掌声连成一片,如潮水般涌动。
第七章
一九九二年,初春。
时代的大潮滚滚向前,南巡讲话后,神州大地处处焕发着生机。
省城高新技术产业园内,陆承创立的承安医疗器械股份有限公司挂牌上市。凭借拥有完全自主知识产权的国产微创神经外科吻合系统,承安医疗一跃成为全国医疗器械行业的标杆企业。
这一天,产业园一期研发大楼落成典礼。
阳光洒在崭新的玻璃幕墙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陆承站在大楼门厅前,一身笔挺的西装,身姿挺拔,岁月在他脸上沉淀出从容与威严。沈清涟作为承安医疗的联合执行总裁,站在他身侧,正与来自北京的专家谈笑风生。
典礼结束后,陆承独自穿过绿化带,走向停车场。
陆总。
一道沙哑干涩的声音从冬青树丛后传来。
陆承停住脚步。
树丛阴影里,慢慢走出来一个人。
那是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女人,身上套着一件脏兮兮的环卫工橙色马甲,手里拿着一把大扫帚,脚上的胶鞋破了个口子,露出黑乎乎的袜子。
她的脊背已经完全弯了,右腿拖在地上,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幅度极大。
是姜佩。
距离当年在医院报告厅相见,已经过去了整整六年。
这六年里,省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机械二厂彻底破产倒闭,顾天成因为走私诈骗在南方获刑八年,姜佩的母亲在四年前脑溢血复发去世。她为了还顾天成留下的高利贷,卖掉了房子,做过洗碗工,扫过厕所,如今成了产业园里一名最不起眼的清洁工。
有事?陆承神色淡然,语气与对待一个寻常环卫工没有任何区别。
姜佩抓着扫帚杆的手指满是冻疮和裂口。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光鲜亮丽、名动全国的陆承,喉咙干涩得像灌了沙子。
我在这扫了三个月的地了。姜佩低下头,声音颤抖,每天都能在报纸上、宣传栏里看到你的名字。
陆承没有接话,静静等她说下去。
我妈临走前姜佩吸了吸鼻子,浑浊的眼眶里没有眼泪,只有干涸的绝望,我妈临走前,把我清醒时记的那些日记全烧了。
陆承眼神微动。
她说,她后悔当年惯着我,后悔当年为了所谓的面子,由着我的性子跟天成胡闹。姜佩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自嘲,天成在狱里提了离婚,说他在外面早就有了别的女人,孩子都五岁了。
他说,他当年之所以跑,是因为他本来就没打算为了我拼命。他说只有傻子才会冲进火场里救人。
陆承神色平静地看着她:如果你只是想倾诉这些,你找错人了。
陆承,姜佩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最后一丝病态的光亮,你当年救了我,对不对?虽然你退后了,但你喊了人,你保住了我一条命!
你心里曾经是有过我的,是不是?
如果当年你没有退后那一步如果你像上辈子那样如果你当时把我拉出来,哪怕你的手断了,哪怕我们平平淡淡过一辈子,我也认了!
我们能不能从头再来?我不图你的钱,我给你洗衣服,给你做饭,我做牛做马伺候你,行不行?
这番话从她那张干瘪苍老的嘴里吐出来,显得荒谬而滑稽。
陆承看着她,心中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泛起。
有些人生来就盲目。
前世,他用一双手和一辈子的尊严换来了她的安稳,她视若弊履,觉得那是禁锢她灵魂的牢笼;
这一世,现实将她的虚妄撕得粉碎,她尝遍了贫穷、背叛与凄苦,却又转过头来,渴望那个曾经被她弃若敝履的避风港。
她爱的从来不是某个人。
她爱的是逃避现实的借口,爱的是永远得不到的虚荣。
姜佩。
陆承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如同冬日深潭里的死水。
你错了。
第一,上辈子的事,是你自己的臆想。
第二,你从来没有爱过顾天成,你也从来没有爱过我。
姜佩愣在原地。
你只爱你自己那点可怜的骄傲。陆承拉开车门,回过头,神色冷峻,当年如果我废了双手救了你,你今天依然会恨我,依然会在日记里写下活坟墓,依然会怨恨我耽误了你的大好前程。
因为你这辈子最大的不幸,不是遇到了谁,而是你永远没有直面自己懦弱与贪婪的勇气。
陆承坐进车内,摇上车窗。
车窗隔绝了外面凛冽的寒风,也隔绝了姜佩骤然崩溃的哭泣。
陆承!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啊!
姜佩扔掉了手中的扫帚,扑倒在水泥地面上,枯瘦的手掌拼命拍打着坚硬冰冷的车窗玻璃。
黑色轿车缓缓启动,连停顿都没有停顿一秒,平稳地驶出产业园大门,汇入了滚滚的车流之中。
后视镜里,那个橘红色的身影瘫坐在宽阔崭新的马路边,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卑微,最终彻底化作了一个辨认不清的黑点,被飞速前行的时代车轮甩在了身后。
车内,沈清涟递过来一份新的项目策划案。
陆总,北京协和医院的学术交流邀请函到了,下周二启程。
陆承接过文件,目光落在窗外明媚的春光中。
好。陆承翻开文件,指尖平稳有力,订下周一的票。
车轮向前,阳光正好。
因果归位,天地宽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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