绑定功德行医系统后,我专治京中权贵不肯让人知道的病。
尚书的脚臭,国舅的痔疮,丞相夫人一生气就漏尿。
别人治病救人,我治病发财。
直到那位动不动就要杀人的靖王把我堵在墙角,伸手来掐我的下巴:
「女人,本王三日未眠,你得负责。」
我搭上他的腕子,又问了两句。
八日未拉。
难怪睡不着。
我给他开了泻药。
他如厕回来,当场要娶我。
我治好他便秘,他竟想让我赔上一辈子。
我没答应,当晚就去棺材铺订了口棺材。
01
靖王找上门时,我正在跟国舅砍价。
他站着,我坐着。
不是我不懂规矩,是他坐不下。
「上回不是五十两吗?」国舅捂着屁股,急得直吸气。
我把他送来的食盒推回去。
「上回交代您少喝酒,您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在花楼喝到天亮。」
「今日加急,再加五十。」
「你怎么知道我去了花楼!」
「您赊的酒钱,掌柜来我这儿找您结账了。」
他气急败坏地扔下银票,催我关门。
我痛快收钱。
药童阿满站在旁边,算盘打得噼啪响,笑得两颗虎牙都露出来。
半个月前,她还抱着我师父留下的药箱,蹲在桥洞里哭。
房东赶人,同行抢客,我又烧得人事不知。
她以为我要跟着师父一起去了。
幸好,我醒了。
换成了上辈子开诊所,忙到猝死的我。
我穿进了上辈子看过的一本小说。
那书写的是京中权贵的风月,我只看了开头,记得靖王脾气暴戾,书里却没提过原身。
脑子里还多了个系统。
「功德行医系统已绑定。」
「治好一人,获得功德;救回危重病人,另有奖励。」
「功德可兑换药物、诊断、验毒,也可兑换短时假死。」
「抢救时可预支,救治后从奖励中扣还。」
我当时只在意一件事。
「能收钱吗?」
「能。」
「收多了扣功德吗?」
「双方情愿,不扣。」
我掀开被子就坐了起来。
这班能上。
系统送了我一次诊断机会、一枚能暂时制住人的护身银针。
原身跟师父学医的记忆也留了下来。
两辈子的本事合在一处,我先治好了自己,再去救活了街口卖饼的婆婆。
阿满饿得晕倒,我用功德换了救急的糖液。
等她醒了,又拿最后几个铜板买了肉包。
她捧着肉包,边吃边掉眼泪。
「姑娘,咱们是不是又没钱了?」
我瞧着路过的八抬大轿,忽然有了主意。
治穷人的病,攒功德。
治有钱人的病,攒本钱。
我举着官府验过的行医文书,拦住了轿子。
我瞧见轿夫悄悄掩着鼻子,便凑近轿帘,压低声音。
「老爷,脚上的毛病,我能治,也替您保密。」
礼部尚书怒气冲冲掀开帘子,听说能保密,犹豫半晌,还是进了我的医馆。
我让阿满关紧诊室的门,替他看过,给他开了药。
七日后,他的脚不熏人了,悄悄带来了国舅。
又过了五日,国舅带来了靖王。
这位客人进门就踹翻凳子,把我堵在墙角,伸手来掐我的下巴。
「女人,本王三日未眠,你得负责。」
阿满吓得要来拉他,我连忙把她挡到身后,拍开他的手。
「肚子胀不胀?几日没解手了?」
他不肯答,国舅在旁边伸出八根手指。
我又问他肚子疼不疼、有没有吐过,还能不能放屁。
他咬牙说不疼,没吐,还能。
我搭脉查过肚子,没有明显压痛,才把药方往桌上一放。
「三百两,药钱另算,踹坏的凳子也得赔。」
靖王萧执的脸,彻底黑了。
02
京中最不能招惹的人,先帝幼子,当今皇帝的弟弟。
前几日,他嫌一位太医手抖,打断了人家三根手指。
如今那太医就躺在我后院。
药钱还是他妻子当了耳环凑的。
昨日换药,他痛得满头是汗,还在问我,往后能不能再拿针。
萧执掀了掀眼皮:「过来。」
我把右手缩进袖子,没动。
国舅急得拿胳膊撞我,我直接把药方塞进他怀里。
「王爷若不信,让府医验。」
「验完再喝。」
府医验完药方,脸都白了,跪下时膝盖磕得咚一声响。
「确、确实对症。」
府医战战兢兢解释了半天,我才听明白。
他们早知道他为何腹胀难眠,只是萧执自认练武之人,身子强健,非要他们按中毒来治。
治不好,就挨板子。
我听得手都痒了。
这病能用药,他那脾气可得用棍子。
药煎好,他端着碗,还不忘警告我。
「若有半点差池,本王拆了你这医馆。」
我赶紧指了指隔壁。
「茅房在那儿,您记一下路。」
他很快就用上了。
半个时辰后,靖王扶着侍卫出来,脸色总算不再青里透黑。
我把账单往前推了推。
「往后少喝酒,少吃些油腻的,药不是喝着玩的。」
他没接话,反倒抬手来碰我的脸。
我抱着算盘退开。
「姑娘芳名?」
「许照,行医的许照。」
「听说你救活了街口卖饼的婆婆,用的什么药?」
我心里一紧:「是我师父留下的方子。」
「本王明日便请母后赐婚。」
「你随本王回府,往后,只许给本王一人诊治。」
阿满的算盘停了。
我也收了笑,伸手按住了药箱。
「不去。」
「本王府中什么没有,比你这破地方强百倍。」
「王爷府中有王爷,这就不太合适。」
萧执却忽然大笑,抽走我手里的账单,在背面写了个名字。
「拿去王府领赏。」
随后,他扫了阿满一眼。
「本王看上的人,从没有得不到的。」
阿满攥着算盘的手,抖了起来。
我往前一步,挡住了他的视线。
他走后,她连忙去插门闩。
我按住她,把账单重新翻过来。
「别一个人去,让国舅陪着,先把钱拿回来。」
国舅陪着阿满,赶在天黑前把诊金取了回来。
我把三百两分成两份,大半托尚书夫人存进了钱庄,余下的放在床头。
又去棺材铺,订了口最便宜的棺材。
掌柜眼神都不对了。
我忧心忡忡:「有急用,明早送。」
怕是真怕。
可总不能因为怕,就把自己和阿满一块儿交出去。
他连夜给我做好了。
棺材刚进后院,宫里的马车便停在门口。
太后召见。
03
我进宫前,先去看了后院的周太医。
他举着包扎好的手,嘴唇抖了半天。
「别去。」
我蹲在他床边,把一封信放到他好手里。
「我没回来,您替我送去尚书府。」
「阿满还小,烦劳您照看。」
临走,我又嘱咐阿满,沿街哭一哭我有急症的事,再去尚书府求夫人替我留意宫里的消息;若我被送出宫,就请车夫拐去尚书府后门。
她听完计划,攥着我的袖子不肯撒手。
「您一定得回来。」
「回来。」
「还欠你这个月工钱呢。」
太后比我想象中热情。
拉着我的手,先赏镯子,又赏衣料,夸我模样周正,医术也好。
我听一句,心就沉一分。
果然,第三杯茶还没端上来,她便拍了板。
「执儿难得中意一个姑娘。」
「虽说你门第低了些,哀家也不计较,给他做个侧妃吧。」
侧的。
连坑人都只肯给半张饼。
我跪在地上,结结实实磕了个头。
「民女有病,不能嫁人。」
太后笑意淡了,搁下茶盏。
「你不是神医吗?」
「医者难自医。」
「什么病?」
「一听婚事就断气。」
她的脸沉了下来。
「荒唐!哀家今日偏要做这个主,你接——」
她话还没说完,我眼睛一翻,朝身旁的软垫倒了下去。
后脑勺还是磕到了地上,疼得我险些叫出来。
这要是还躲不过去,我可亏大了。
系统在脑子里尖叫:「假死状态已开启,最多半个时辰!宿主,你就剩这十点功德了!」
我也心疼。
那是我忙了半个月,一点点攒下来的。
殿里乱成一团。
有人摸我的脉,有人探我的鼻息,还有人扯着嗓子喊太医。
白院使来得最快。
他搭过我的手腕,立刻往后退了两步。
「太后,她……没了。」
「怎么就没了!」
我平躺着,听着满殿的脚步声,只盼他们赶紧放我出宫。
这时,有嬷嬷进来禀报,尚书夫人递了牌子,她派来的管事正候在宫门外。
「说许大夫进宫前犯了急症,她放心不下,特来问问……」
太后厉声打断:「谁告诉她的!」
我的药童沿街哭了一路,外头可都知道,我是带着病被召进宫的。
「先送回去,赏银五百。」
「今日之事,谁敢往外说一个字,哀家拔了他的舌头!」
我被抬出宫门时,阿满哭得差点背过去。
一半是演的。
另一半,是看见我迟迟不醒,真吓坏了。
马车拐进小巷,我坐起来,她立刻扑过来,照着我肩膀狠狠捶了两下。
「您倒是先吱一声啊!」
我抱着她,连声认错。
她攥着我的衣裳不松手,我这才发现,自己背上的衣裳也湿透了。
车外忽然响起了马蹄声。
萧执的声音紧跟着传来。
「人抬出来,本王亲自验。」
04
阿满的哭声卡在喉咙里。
我把她往车外推。
「哭,照刚才那么哭。」
我重新躺了回去。
功德用光,假死也早结束了。
现在的我,活得相当明显。
萧执掀开车帘,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指下有脉。
「许照,你好大的胆子。」
我睁眼就往外爬。
「来人啊!救命啊!我没死,别把我埋了!」
阿满当即接上,哭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姑娘活了!王爷,您让开些,别挡着我们姑娘喘气!」
巷口就是尚书府的后门。
后门早早开着。
尚书夫人带着两个婆子冲出来,瞧见我,眼泪立刻掉了。
「好孩子,活了就好,快扶进来!」
萧执横臂拦人。
「她欺瞒太后,装死抗婚。」
我缩在夫人身后,抖得比他府里的太医还厉害。
「我若没死,白院使为何断我没了?王爷,我真听不得婚事,求您饶我一命!」
后门已经围了十几个人。
国舅也是来尚书府等消息的。
一听这话,他脸都青了,拽住萧执的袖子不肯松。
「她要再死一回,你让外头怎么传!」
萧执盯着我,握着车帘的手背绷起了青筋。
过了半晌,他终于松手。
「好,好得很。」
我当晚便把阿满和周太医一并接走,搬进尚书夫人借给我的小院。
前头是她娘家的绸缎铺,后头住着护院,总比我的破医馆安全。
那口棺材也搬来了。
阿满不许扔。
「花了八两呢,放着装药也行。」
第二日,护院又搬了一整天的药柜、床铺,侧门开了几趟,天黑才落锁。
我正要关灯,系统突然弹出一行字。
「附近有危重伤患。」
我抬头看她。
她抬头看我。
院子里没有第三个人。
只有那口空着、还没来得及装药的棺材,里面传来很轻的一声响。
阿满抓起烧火棍,我抄起门后的铁锹,一左一右掀开棺盖。
一个黑衣人蜷在里头,胸口都是血。
她被惊动,猛地睁眼,手里的刀刚抬起来,我便将那枚护身银针扎了下去。
她四肢一僵,刀掉在棺底。
我松了口气,先收走她的刀。
「谁派你来的?」
她死死咬着牙。
我翻开她腰间的布袋,掉出一包银子,还有一张纸。
上头画的,是我的脸。
画像下,写着一行字。
断右手,活着带回。
下面还标着赏银。
三百两。
阿满的烧火棍哐当落了地。
我下意识攥紧右手。
他付三百两,让我治好了他的病。
如今又出三百两,要人废了我行医的手。
05
我把纸压在灯下,气得手都在抖。
不用问,我也知道是谁。
我摊开右手,想起周太医换药时咬在嘴里的布。
我上辈子靠它吃饭,这辈子靠它把阿满从桥洞里带出来。
他要折了它,再等着我去求他养着。
棺材里的人忽然开始抽搐,嘴角溢出血。
阿满急得拽我:「姑娘,她要死了!」
我顾不上再审,掀开她的衣襟,先把伤口按住。
她的眼神变了,死死盯着我手里的剪子,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求饶。
「别怕,剪衣裳,给你止血。」
我把剪开的布料挪开,她绷紧的肩才松下去。
血总算止住,她的气息却越来越弱。
「预支救急。」
系统记下一笔预支,验毒的结果随即出来。
真正要命的,是她体内的毒。
我立刻换了解毒药。
拔掉护身银针后,她没有来抢那把刀,咬着牙把药全喝了。
折腾到天亮,我坐在地上,累得直喘。
她还在看我的右手。
我没好气:「惦记什么,卸了也不给你。」
她终于开了口,声音哑得厉害。
「我没接。」
我抬起眼。
「我盯过你,看见你救人,不肯断你的手。」
「保元堂的管事就说,先断我的手,再换别人来。」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银子。
「那三十两是桌上的定钱。」
「我抢了银子和这张纸,才逃出来。」
「我逃出去时挨了一刀,毒也发了。」
她从怀里摸出另一张折得很小的药方。
「从管事屋里偷的。」
「听说你救活了好几个人,连周太医的手都保住了,我想试试……我来求药,没想伤你。」
「求药爬棺材?」
她脸红了。
「我趁搬东西混进来,听见有人过来,就躲了进去。」
「外头有人守着,我怕被认出来。」
我把那张药方展开。
满纸药名,我看着却有些眼熟。
周太医养伤时,跟我提过白院使配的明元丹,说宫里好几位主子都在吃。
恰好,其中几味药是一样的。
他说白院使总要核对保元堂的账,连药名都记得清清楚楚。
黑衣女子叫十三。
没有姓,也没有正经名字。
她替保元堂的人传信、盯梢,拿自己的命换每月一丸压毒的药。
上一个不听话的同伴,死在她眼前。
她不敢信毒解了,隔一会儿就按按胸口。
阿满递粥给她,她指了指那包银子。
我没收。
「这是要断我手的定钱,看着晦气。」
「先留着,回头当证物。」
「你要送我见官?」
「这张纸,我得交官府查,你也得把知道的交代清楚。」
「至于药钱,养好伤再挣来还。」
她怔怔地看着我。
她低着头,报出了管事常去的地方。
「我做过的事,我认。」
「要是他们再来,我也能认出人。」
我接过她的话:「你也瞧见了,有人要害我,我缺个能看门的人。」
我把一张纸摊到她面前。
「愿不愿意留下,你自己选。」
「以前的事,该交代的交代清楚;往后做护院,每月五两,有病管治,受伤管养。」
她盯着纸上的五两,眼眶慢慢红了。
「不签卖身契?」
「雇你看门,又不是买你这个人。」
「我能守夜。」
「不急,先养伤。」
天亮后,尚书夫人替我请来差役,收下画像、银子,也记了十三的口供。
我收好那张药方,去敲周太医的门。
06
周太医看见药方,脸色当即变了。
「这是压毒的方子!」
他指着其中几处,越看越恼。
「明元丹里,也有这几味。」
「可那些秘药用了别名,药性只有配药的人清楚。」
「白院使这些年把方子捂得死紧,连太医院都不许查验。」
「您觉得明元丹有问题?」
「我只见过几味配药,不能凭这个定罪。」
「得拿到成药。」
这倒不难。
丞相夫人来复诊时,悄悄告诉我,昨儿跟丈夫吵了一架,裙子也没湿。
我给她看完,才请她帮着打听了一句。
她当即拍了桌子。
「我家那个老东西,就在吃!」
「保元堂卖他二十两一丸,每日一丸,跟吞银子似的。」
「停上两日便浑身不舒坦,脾气大得能掀房顶。」
「昨夜我递药晚了些,他竟拍着桌子骂我!」
我赶紧拉住她。
「先别同他吵,也别骤然停药。」
「带他来,我给他瞧瞧。」
我压低声音:「这病有些蹊跷。」
半个时辰后,丞相被夫人拧着耳朵,送进了我的诊室。
他气得胡子直抖。
「老夫乃朝廷重臣!」
夫人一脚踢上门。
「你就是天王老子,也给我坐下!」
我扣住他的腕子,系统给出的结果,与十三身上的毒是同一类。
只是分量轻得多。
吃着舒服,停了难受,日子越久,身子越坏。
我把他带来的明元丹分作两份,一份封存,另一份给系统验。
我把验出的毒性,和他手臂上的暗斑、近来的症状一一讲明。
丞相不抖胡子了。
他开始抖手。
「白敬山敢给老夫下毒!」
「眼下只能证明药有问题,还得查它是怎么配出来,又怎么卖到您手里的。」
「您请信得过的大夫一同验这封好的药,再留好购药凭据。」
丞相夫人把银票拍在桌上。
「治!多少钱都治!」
她攥住丞相的手,指节都白了。
「你先把命保住,别的账,往后再算!」
我瞥了一眼数目。
两千两。
我能救。
也想收钱。
可她攥着丈夫的手,半天不肯松。
我把银票收好,先给她倒了一杯水。
「别怕,咱们一件一件来。」
「药铺的事,先别声张。」
07
丞相一边治病,一边装作照常买药。
他夫人嘴上骂他糟蹋银子,每日却都亲自来送饭。
有回我忙得忘了吃,她把我按在桌前,硬塞了半碗鸡肉。
「先吃,老头子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阿满如今也敢拦贵人了。
她给每位病人发木牌,照病情排次序。
国舅拿着第九号,急得原地转圈。
「我加钱。」
阿满把算盘往身后一藏,咽了咽口水,还是没让路。
「前面那个孩子喘不上气,您先等等。」
他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到底没再催,还把路让开了。
我从里面出来时,他连忙凑近。
「那孩子怎么样?」
「缓过来了。」
「钱够吗?」
我抬起头,他已经把一锭银子塞到阿满手里。
「别记我的名,省得我姐又骂我到处乱花钱。」
他姐姐就是太后。
我趁机问他,太后近来服不服丹药。
「明元丹。」
「执儿月月送,我姐从没断过。」
我心里一沉,叮嘱他先别声张。
我第一次觉得,这位国舅除了屁股,也有些别的可取之处。
临走,我又叮嘱他少喝酒,晚饭少吃油腻的。
他连连点头,答应得比谁都快。
医馆渐渐忙起来,小院开始不够用。
一个月下来,连煎药都得去借隔壁的灶。
我看上了西柳街。
整条街有十二间铺子,后头连着几座院落。
原先做生药买卖,近年被保元堂挤得没了生意,如今都挂了出售的牌子。
要是买下来,前头坐诊,后头养病,女病人也能有单独的诊室。
阿满抱着账本算了整晚,最后哭丧着脸。
「还差一万多两。」
门外忽然来了人,送来一张烫金帖子。
靖王府设宴,请我去给太后请平安脉。
帖子底下,还有萧执亲笔添的一句。
「许姑娘,这回可别又死了。」
08
我盯着那行字,把请帖揉皱了。
十三一把按住我的药箱。
「我跟你去。」
我也不是毫无准备。
十三的口供后来又补过几次,接单的地点、管事的模样,能想起的,她全交代了。
那张纸和三十两定钱先由差役收走,后来经丞相请人移交大理寺。
丞相也依我说的,请人查了药,向皇帝呈了密折。
皇帝准了暗查,何时动手,我还不知道。
谁下令断我的手,也得查。
丞相如今能睡整觉了,骂人的嗓门也足。
一听萧执又下帖逼我去王府,气得饭都没吃完。
这场宴,丞相夫妇、尚书夫妇和国舅,一个没缺。
萧执看见我们,脸上的笑淡了。
「许大夫好大的排场。」
我抱紧药箱,阿满和十三一左一右站在身后。
「客人多,生意好。」
太后坐在上首,看我的眼神很是不悦。
「你这病,倒好得快。」
「托您的福,五百两没白花。」
她被噎了一下,抬手叫我过去。
萧执把一张聘书压在我手边:「替母后看完脉,就把婚事定了。」
我把聘书推了回去。
我刚搭上她的腕子,系统便响了一声。
果然是明元丹。
她中毒的时日,比丞相还长。
我心头猛地一沉。
太后察觉不对,立刻追问:「哀家怎么了?」
我还没开口,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郡主!郡主您醒醒!」
乳母抱着太后唯一的外孙女冲了进来。
小姑娘脸色发青,一只鞋掉了,垂下来的手晃了一路,没动过。
白院使比我快一步,伸手接了人。
我只来得及碰到她垂下的手。
下一瞬,系统的字猛地变红。
「危重。」
「急性药物中毒。」
白院使却当众跪下了。
「娘娘,郡主这是旧疾发作,臣……无能为力。」
我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
「人给我,她还有救。」
09
白院使反手将孩子抱紧。
「胡闹!郡主千金之躯,岂容你一个民间女子——」
「让开!」
十三扣住他的手腕,我趁他松手,接过孩子,放在旁边的榻上。
她嘴角还沾着碎掉的丸药。
乳母哭得说不清话,手里攥着一个小金匣。
「郡主趁人不注意,拿了匣子……奴婢看见时,她已经咽了两颗……」
太后夺过匣子,脸瞬间白了。
「这是执儿刚送哀家的明元丹!」
我顾不上看她,叫十三守住身后,先清出孩子嘴边的药渣,又察看她的呼吸。
系统兑换的应急药握在手里,白院使还想来拦。
十三横过胳膊,把他往外一推。
「放肆!这是谋害宗室!」
「我担着。」
榻边,一个穿青衣的妇人摘下头上的钗,直接抵在自己脖子上。
是郡主的母亲,长公主。
她眼睛通红,钗尖已经扎出了血。
「谁敢拦她,我便死在谁面前!」
殿里终于安静了。
我一面给孩子用药,一面盯着她的呼吸。
我背上的汗顺着腰往下淌,手却不敢停。
小姑娘咳出第一声时,长公主手里的钗当啷落了地。
她跪在榻边,伸手想抱,又不敢碰,只能攥住女儿一小截衣袖,哭得浑身都在抖。
我又盯了一会儿孩子的气息,直到系统提示脱离眼前危险,才敢松一口气。
白院使这时候凑了上来。
「许姑娘运气好,这痰厥……」
我抬头,险些骂出声。
长公主已经先给了他一耳光。
「她运气好?那你方才为何要给我女儿收尸!」
他捂着脸,扑通跪倒。
长公主趁乱让心腹拿着令牌去请大理寺。
萧执站了出来。
「皇姐息怒,当务之急是查清,孩子为何会误食药丸。」
「今日外人众多——」
我把方才从孩子嘴边取下的残渣放进干净纸里。
「对,查清。」
「先封药,再查匣子,伺候郡主的人一个也别散。」
他的目光猛地转向我。
太后把小金匣攥得死紧,忽然抬手,指向门口。
「关门。」
这次,白院使的腿真的软了。
10
太后看了萧执一眼,又把小金匣往旁边推了推。
再抬手,指的却是我。
「先拿下她。」
「白院使伺候哀家三十年,她一来便出了事,总要查个清楚!」
长公主猛地抬头,脸上还挂着眼泪。
「母后!」
萧执趁机走近,声音放得很轻。
「许照,只要你点头,本王保你。」
我看着他,气得笑出了声。
把我往死路上逼的是他。
如今张口说保我的,也是他。
「好啊,查我。」
我把药箱往前一推。
「我随身的药,全在这里。」
「今日从府门到席上,经过哪里,碰过谁,都有人瞧着。」
「娘娘要查民女,请大理寺来。」
太后身边的侍卫已经挪过来。
我按紧箱盖,没让他拿走。
太后脸色愈发难看。
「你还要把事情闹大?」
「我给您看过脉,您也有同样的中毒症状。」
她猛地一僵。
「药匣、郡主嘴边的药渣,还有白院使给您配药的记录,请大理寺一并查验。」
白院使膝行上前,声音都变了调。
「娘娘!她危言耸听!」
丞相一直坐着,此时忽然把茶杯摔了。
「那老夫也是危言耸听?」
他当众挽起袖子,露出正在消退的毒斑。
又把这一个月留存的药、购药的凭据,重重拍在桌上。
「老夫已经请了三位外地名医共同查验,呈了密折。」
「保元堂的药仓,今早奉旨封了!」
萧执猛地看向门口。
我把药箱抱得更紧。
若不是早留了证据,今日救回她女儿的命,我和阿满也出不了这道门。
太后的手终于松开,小金匣掉在桌上。
「执儿?」
萧执立刻跪了下来。
「儿臣也是被白敬山蒙骗!」
白院使一下抬起头。
片刻后,他猛地往前爬了两步,死死拽住萧执的衣摆。
「王爷!您让臣把娘娘的药加重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抱起药箱,退到长公主身边。
这话,可不是我教他的。
11
萧执一脚踹开了白院使。
「疯言疯语,拖出去!」
侍卫刚动,国舅便扑过去,抱住了太后的胳膊。
「姐!不能拖!拖出去就没命了!」
太后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能出声。
她朝萧执伸手,萧执立刻往前一步。
「母后,儿臣扶您回宫,此处交给儿臣——」
「别碰哀家!」
太后忽然尖叫起来,挥手打翻了他的茶盏。
碎瓷溅了一地。
大理寺的人来时,他还站在太后跟前。
领头的官员展开圣旨,先封靖王府,再押白院使,其余人分别问话。
萧执被押着经过我身边,忽然停住了。
「不过叫你入府,何至于此?」
官员命人展开那张写着断手的纸,我指给他看。
「您管这叫请?」
他看见纸,眉头皱了一下,反倒有些不耐烦。
「本王又不会让你死。」
十三的手猛地按住刀柄。
我拦住她,看着萧执,一字一句讲清楚。
「我不愿意,你就不能逼。」
「不是留我一条命,我就得跪着谢你。」
他被带走时,还回头看了我两次。
我一次也没回应。
白院使没被灭口,供词便像倒豆子一样往外倒。
谁给银子,谁下命令,哪批药送进宫,哪批药送到官员府上,他全记得。
白院使还交出了藏在墙里的私账,说是从前怕萧执翻脸,留着保命。
保元堂的管事,也认出了雇十三办事的那张纸。
上头的暗记,出自王府。
管事还交代,是王府的人送来定钱,下令先断我的手。
萧执靠药敛财,又把停药后犯病的人捏在手里。
太后偏爱他,他嫌不够,还要她病得离不开他送进宫的药。
白院使供出,萧执借求诊来探我的药,想扣下我和药方,为吃丹药出事的人收拾残局。
我不肯嫁,他便要人废了我的右手,再拿治手的事逼我低头。
针拿不了,方子总能交。
后来丞相的病情好转,他怕丹药的事败露,才借给太后请脉,再当着太后的面逼我入府。
我翻完自己的供词,按下手印,气得半日没吃饭。
阿满把饭端来,一边替我夹菜,一边咬牙。
「幸好您没嫁。」
「不是幸好。」
我吃完一碗饭,把空碗推给她。
「是咱们拼了命,才没让他得逞。」
「再添一碗,我饿了。」
12
案子审了两个月。
保元堂一封,停了药的人纷纷发病。
有人急着来求医,也有人堵在门口,骂我多管闲事,害他买不到药。
一个富商砸碎了我的茶盏。
「原先吃药好好的,偏你要查!如今我难受成这样,你给我治,少一根汗毛我拆了你的门!」
他抬脚又要踹门,十三把他按在门板上,脸压得变了形。
我在账本上添了一笔。
「茶盏三十文,先赔钱,再排队。」
也有人来道谢。
丞相彻底好了那天,提着一块匾进门,非要亲手挂。
尚书送了药柜,国舅送了二十张凳子。
「软的,我特意叫人包了软垫!」
太后也遣人来了。
嬷嬷客客气气地捧着诊金,先问我哪日有空,又递来院判的诊案,让我先看太后的病情。
我把出诊的条件写在纸上。
须带助手,不留宿,不得借诊病赐婚。
隔日,她带回了太后的允诺。
我照约去治病,该收的钱,一两没少收。
太后起初看我,总有些不自在。
后来她忍不住拉住我的袖子。
「哀家当时,只是想着给你一份体面……」
我把她的手放回脉枕。
「那就请您往后,先问一句人家愿不愿意。」
她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那日郡主出事,是哀家错怪了你。」
我点点头,继续给她看脉。
出宫前,长公主牵着女儿来送我。
小姑娘郑重地捧出一只木盒。
「给许大夫的。」
满满一盒银锞子,底下还压着长公主赏的五千两银票。
「这次没偷拿,是娘让我送的。」
「这个能给许大夫买药。」
「救我的药,贵不贵?这些够不够?」
「够了。」
「下回来,许大夫给你带糖。」
13
冬至前,案子终于结了。
白敬山害死的病人不止一位,供出主使,也没能免去死罪。
萧执被削去爵位,终身幽禁。
王府查出的财物,一部分赔还受害人,一部分用来收治买过毒药的百姓。
十三也领到了官府的文书。
她之前奉命盯梢、传信的事逐一查清,没有人命在身,又主动投案作证,获了从轻发落。
罚银赔了受害人,她仍能做回良民。
拿到文书那天,她蹲在门外,翻来覆去看。
阿满端着饺子叫她,她也不进来。
我出去一瞧,她在哭。
哭得很凶,又偏偏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在她旁边坐下。
「想好叫什么了吗?」
她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抽着气。
「想姓陶。」
「我记得我娘姓陶。」
「好。」
「名字还没想好。」
「慢慢想。」
「先吃饭,饺子要凉了。」
她使劲点头,把文书往怀里藏了三回才藏好。
那夜,阿满又把账本摊在了桌上。
账上是这几个月陆续攒下的诊金和赏银,药材、工钱、替十三垫付的罚银也逐笔记清了。
再留出半年的用度,剩下的才是买铺子的钱。
陆续来治丹毒的几家富户付了六千多两诊金,长公主给的五千两赏银也存进了钱庄。
她算一遍,看我一眼。
算到第三遍,忽然扑过来,搂着我的脖子直叫。
「够了!姑娘,够了!」
我激动得手里的饺子都掉了。
第二日,我带着牙人,把西柳街待售的铺面全看了一遍。
十二间铺子,连同后院,契纸在衙门一张张验过。
我按下最后一个手印时,掌心全是汗。
从今往后,这条街,是我的了。
阿满抱着装契纸的匣子,走一步笑一下。
十三拽着她的袖子,免得她只顾着笑,踩进沟里。
我站在街口,正想大笑三声,里头忽然蹿出一个男人。
他提着小姑娘的领子,抬手就要打。
「赔钱货!谁准你出来抛头露面!」
巴掌还没落下,十三已经冲了过去。
14
那男人被攥住手腕,痛得嗷一声叫出来。
小姑娘扑过来,死死抱住我的腿。
「许大夫,我会认药,会算账,您留下我吧!」
我认得她。
旧药铺掌柜的女儿,小梨。
这些日子,我贴了告示,招识字的学徒,不论男女。
她来报过名,十种药,认对了九种。
她爹在十三手底下挣不开,索性朝我嚷。
「你自己不嫁人,别带坏我闺女!我收了人家二十两聘礼,她明日就得出门!」
小梨抖得连话都接不上。
「那人打死过两个媳妇……他跟我爹喝酒时,自己说的……」
我把她拉到身后,叫阿满去请差役。
那男人终于慌了。
「自家的事,凭什么见官!」
「听说那人打死过两个妻子,你还要把女儿嫁过去?」
他腿一软,还想往外跑,十三直接将他按在了板凳上。
差役来得很快。
我没拿银子替他填那二十两的窟窿,也没让小梨当天就回家。
告示上写了,做学徒,可以住医馆。
差役记下她不愿出嫁的话,让里正作保,准她先在医馆住下。
差役又叫来媒人和男方,说婚事须等查完再议。
男方见差役追问亡妻,不敢再催,媒人也不肯促成这门婚事。
她按手印时,手抖得厉害。
我替她扶住纸,她才一点一点按实。
那门婚事后来退了。
被她爹花掉的聘礼,由他自己还。
后来,里正替小梨取来了衣裳,也见证她签了学徒契。
她抱着那一小包衣裳,站在诊室门口,不敢跨过门槛。
「我爹要是再来抓我……」
十三把她的衣裳放进屋。
「叫我。」
开馆那日,来报名的女子比我预想中多。
有药铺的女儿,有做了半辈子接生婆的老妇人,还有被夫家赶出来的年轻妇人。
诊室要人,煎药要人,照看病人也要人。
不会的,从头学;肯学肯做,按月领钱。
听见最后一句,那个被休回家的妇人又问了一遍。
「工钱,是发给我自己的?」
阿满把她的名字记进名册。
「你的活,你的钱。」
她低下头,把指尖那点眼泪擦在了衣角上。
周太医的手也养好了。
重新试针那日,他捏着银针,眼眶红了。
「还能拿稳。」
「许照,我还能拿稳。」
他没有回太医院,带着自己的医书来,往诊桌后面一坐,先向我伸手。
「许东家,教徒弟,得另算工钱。」
我瞪着他:「您先教,月底少不了您的!」
15
医馆开满一年,西柳街再也没有空过。
东边诊病,西边取药,中间留了一处院子,给路远的病人住。
有钱的人付诊金,没钱的人先记账。
真还不起,我也不追着要。
只是每到饭点,后院总有人送东西。
一筐菜,几枚鸡蛋,还有热腾腾的饼。
阿满收着收着,气得跺脚。
「又是谁,把欠条偷偷塞进灶里烧了!」
我端着碗,装没听见。
十三如今叫陶满枝。
她自己挑的名字,说想起小时候,娘抱着她摘过满树的桃。
我替她重新写了雇契,又涨了工钱。
她按月从工钱里还清了我垫的罚银,攒下的余钱给自己买了一副银耳坠。
成日提刀的人,戴着耳坠在我面前转了三圈。
「好看吗?」
我点头,她高兴了半日。
阿满也不再惦记桥洞了。
她惦记隔壁那条街。
「姑娘,咱们再攒两年,说不定能买下那边。」
我听得头皮发紧。
上辈子就是忙死的,这辈子还想让我再来一回?
我当即在门口挂了块新牌。
每旬休一日。
其他大夫轮值,急症照收。
挂完牌,系统忽然响了。
「累计救治人数已满千人,获得功德奖励。」
我第一反应,是终于能换那套一直舍不得换的医书了。
第二反应,是按住药箱。
明天再换。
今日我休息。
尚书夫人恰在这时候来了,满脸喜色。
「照照,我娘家有个侄儿,脾气好,肯读书,也不嫌你出来做事……」
「不嫌?」
我手里的瓜子停了。
她瞧了瞧我,又瞧了瞧后院那口种满葱的棺材,立刻改口。
「不是催你嫁人!你若不乐意,就当我没提。」
我松了口气,把瓜子递过去。
「您替我谢谢他。」
「我也不嫌他读书,可没打算嫁他。」
夫人愣了一下,忽然笑得直拍大腿。
「成!往后不提了,咱们今日出去吃好的!」
我立刻起身,叫上阿满和满枝。
小梨趴在柜台上,眼巴巴望着我们。
周太医把医书往她跟前一扣。
「背完这页,也去。」
她当即背得飞快,差点咬着舌头。
我站在门口等她,忍不住笑出声。
阿满正替小梨理衣领,满枝已经跑到街口催人。
周太医把书交给轮值的大夫,笑着跟了出来。
我摸了摸腰间的钥匙,也往前走。
晚饭想吃什么,我自己挑。
「许照!」
满枝在前头挥手,急得直跺脚。
「快点,最后一只烧鹅,要被国舅买走了!」
我提着裙子就跑。
这可不行。
他回回都答应我,晚饭少吃油腻的!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