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搬进来
我被裁员那天,在写字楼底下蹲了半小时。手机里三条未读:房东催租、外卖平台罚款通知、我妈问我最近怎么样。我一条没回,打开租房软件,价格从低到高,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这间房。
便宜,便宜得不正常。
我打电话给中介老钱,他接得飞快:“兄弟,这房抢手,你要看赶紧,下午还有两拨人。”
我骑车过去,老钱在楼下等我。五十多岁,秃顶,衬衫扎进裤腰里,皮带扣松了一格。他领我上楼,三楼,没电梯,楼道灯坏了一半。他一路嘴没停:“这地段,这价格,你打着灯笼找不着。前任租客搬得急,东西都没收干净,你担待点。”
我问他为什么搬得急。他说:“工作调动,去外地了。”
我信了。我那时候什么都信,因为我穷。
房子一室一厅,老装修,墙皮有点脱落,家具是旧的。但干净,真干净,干净得有点不对劲。茶几上搁着半杯奶茶,吸管还在里头,奶茶颜色变了,分层了。冰箱里有盒酸奶,没拆封,我看了眼保质期,两年前七月。
日历停在两年前七月。
我问老钱这前任租客到底什么时候搬的。老钱说:“就前阵子,东西没收拾利索,我回头让她来拿。”他说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窗外。
我没多想。我把奶茶扔了,酸奶也扔了,日历撕了,当天的日子写上。
第一晚我洗澡,洗到一半听见客厅有动静。翻东西的声音,塑料袋窸窸窣窣的。我关了水,裹着浴巾出去。
客厅没人。茶几上我中午吃剩的外卖盒被打开了,筷子从塑料袋里抽出来了,整整齐齐摆在盒子旁边。
我站那儿看了一会儿,骂了一句:“操,有老鼠。”检查了一圈,厨房柜子、沙发底下、床底下,什么都没有。窗户关着,门锁着。
我接着洗澡。洗完出来,外卖盒还是那样,筷子还是摆着的。我没吃,直接扔了。
躺床上刷手机,刷到快十二点,快睡着的时候,听见了。
三下。停。三下。停。三下。
敲墙声。从卧室那面墙传过来的。我以为是隔壁,翻了个身接着刷。
灯灭了。
整个屋全黑,连手机屏幕都暗了一下。我摸黑起来,打开手机手电筒,去门口看电闸。电闸在门边上,我打开盖子看了一眼,开关都在“开”的位置,好好的。
灯自己又亮了。
我站在门口,骂了一句:“这破房子!”
身后一个女声:“你才破。”
我整个人僵在那儿。手电筒还开着,光打在门上,我不敢回头。我说:“谁?”
“你室友。”
我回头。
一个二十来岁的女的,坐我书桌上,翘着腿。短头发,穿一件灰T恤,牛仔裤,脚上没穿鞋。她手里攥着那盒酸奶——我下午扔进垃圾桶的那盒——吸管已经插好了,她正叼着吸管看我。
我尖叫。真的尖叫,叫得我自己都吓一跳。
她皱眉,把酸奶从嘴里拿出来:“别叫了,邻居以为我打你呢。”
我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门板上。我说:“你谁啊?你怎么进来的?”
“我叫林小满,”她说,“我住这儿。”
“这房子我租了。”
“我也租了。”
“你租什么租,你——”
我停了。我看了一眼她的脚。她光着脚,悬在桌子边上,没沾地。
“你死了?”我问。
她翻了个白眼:“你才死了。”
“那你脚怎么不沾地?”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把脚踩在桌面上:“行吧,我死了。两年前,心梗。房东没往外说,怕租不出去。”
我站那儿,浴巾快掉了,手还在抖。她吸了一口酸奶,皱了皱眉:“这酸奶过期了,你也不给我换一盒。”
“你喝的是我扔垃圾桶里的。”
“你扔的时候问过我了?”
我打110。她没拦我,就坐桌上看着我打。警察来了,两个,进门转了一圈,问我:“人呢?”
我指着书桌:“那儿。”
警察看了看书桌,又看了看我:“哥们儿,你喝酒了?”
我说我没喝。警察说:“这屋就你一个人,我们看了一圈,没别人。下次别瞎报。”
他们走了。林小满坐在书桌上冲我乐。
“我说了,他们看不见我。”
我坐在床上,浴巾裹着,头发还湿着。她跳下桌子,走到我面前,蹲下来看我。
“你别怕,”她说,“我不害人。我就是没地方去。房租交到年底了,不能浪费。”
“你死了还交什么房租?”
“死了也是租客,有合同。”
我让她走。她说走不了,她的东西还在屋里。我问什么东西。她指了指我枕头:“你枕头底下那根充电线,是我的。”
我翻开枕头,底下确实有一根充电线,白色,接头磨花了。我用的黑色,这根不是我的。
“你什么时候放这儿的?”
“你搬进来之前它就在那儿了。你铺床的时候没看见?”
我确实没看见。
我跟她僵持了半小时。最后达成协议:我继续住,她继续留,但我得替她办三件事。办完了她考虑走。
“第一件,”她说,“把我那杯奶茶扔了。都两年了,我看着膈应。”
“我刚扔了。”
“你扔的是我酸奶,奶茶还在茶几底下呢。”
我趴地上看,茶几底下确实有杯奶茶,倒着的,奶茶洒了一地,干了,黏在地板上。
我拿拖把拖了半小时才弄干净。她坐沙发上指挥:“左边,再左边,那底下你没拖到。”
拖完了,我坐地上喘气。她蹲在茶几上,看着我。
“第二件呢?”
她想了想。
“第二件,你查查我是怎么死的。”
第二节:住下来
林小满让我查她怎么死的,我说你死了两年了自己不知道?她说:“我知道个屁,那天晚上洗完澡出来胸口闷,坐沙发上想歇会儿,后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你醒来之后呢?”
“醒来就看见房东站我跟前,一脸白,手里攥着手机,哆嗦着打电话。我坐起来跟他说‘你谁啊’,他看不见我。我又喊了两声,他还是看不见。我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死了呗。他又不是瞎子,看不见我,我又站他跟前,那就只能是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平,跟聊今天天气似的。我裹着浴巾坐床上,头发还湿着,后背一阵一阵发凉。我说你能不能先出去,我穿个衣服。她说:“你穿,我不看。”然后转过身去了,蹲在茶几旁边研究那杯我扔掉的酸奶。
我换了身干衣服出来,她已经把酸奶盒盖舔干净了,搁在茶几上。我说你喝我扔垃圾桶的酸奶,她说:“你扔之前也没问我还喝不喝。”
我认栽。
第二天开始跑外卖,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点回来。她每天就在屋里待着,我回来的时候她要么坐沙发上看我手机,要么趴窗台上看楼下。我说你一个鬼怎么这么闲。她说:“我活着的时候也这么闲,读研嘛,又没人管。”
我问她读什么研。她说考古。我说你这专业有意思。她说:“有意思个屁,天天蹲工地挖土,晒得跟猴似的。”她死的时候研二,论文还没写完。
跑了一礼拜外卖,我攒了点钱,买了三盒酸奶搁冰箱里。她看见了,问我:“你买酸奶干什么?”我说给你喝的。她蹲冰箱门口看了半天,说:“你买错了,我要原味的,你买黄桃的。”我说黄桃的贵五毛钱。她说:“那你退回去换原味的。”
我没退。她把黄桃的喝了,边喝边说:“黄桃也行,下次买原味的。”
我忘了这事。过了两天我回来,她坐在茶几上等我,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我说你手里拿的什么。她摊开手,是我冰箱里那盒原味酸奶的吸管包装。
“你什么时候买的?”
“我没买。你自己买的。”
我打开冰箱,里头三盒原味,三盒黄桃,整整齐齐码着。我说这不是我买的。她说:“那是谁买的?”
我看了她一眼。她说:“你看我干什么,我出不去这门,我连楼下都去不了。”
我数了数酸奶,六盒。我买的是三盒黄桃,冰箱里多了三盒原味。保质期是昨天的。
我把酸奶全扔了。她急了,说:“你扔我酸奶干什么?”我说这东西来路不明,你别喝了。她说:“那是我让你买的,你买了不给我喝,你什么意思?”
我跟她说不清楚。她一个鬼,什么事都往“你欠我的”上靠。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没睡着。我在想那些酸奶是谁买的。我手机里没有下单记录,外卖平台也没扣钱,楼下超市我也没去过。冰箱里多出来的东西,不是我买的,也不是她买的。那谁买的?
敲墙声又响了。
三下。停。三下。停。三下。
我从床上坐起来。林小满从客厅飘进来,说:“又来了。”
“你不是说这是隔壁装修吗?”
“我死之前也以为是。我死了两年,这墙天天敲,隔壁装修能装两年?”
我从床上下来,走到那面墙前面。卧室和客厅之间那面墙,贴着旧墙纸,有一块颜色比周围深。我敲了两下,声音是实的。我又敲了旁边,也是实的。我回到刚才听见声音的位置,蹲下来拿指甲抠了抠墙纸边缘。
墙纸松了。我一撕,撕下来一大片,露出底下的水泥墙。墙面上有一道细缝,从上到下,歪歪扭扭的,像头发丝。我把耳朵贴上去。
墙里有声音。很轻,像什么东西在挠水泥。从里头往外挠。
我往后退了一步。林小满站我旁边,问我:“听见什么了?”
“有人在墙里头。”
她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墙里头有人。在挠墙。”
她蹲下来把耳朵贴上去了。听了大概十几秒,抬起头看着我,脸色不对。
“我死之前,敲了三天。我以为隔壁。我死之后,没人敲了。房东来收房的时候,这墙什么都没动过。”
“那你死之后这声音停过吗?”
“停过。你搬进来之前,一直停着。”
“我搬进来之后又开始敲了?”
她没说话。她看着我,又看了一眼墙。
第二天我没跑外卖,骑车去了趟这栋楼的物业。物业办公室在小区门口一间平房里,里头坐着一个大姐,四十多岁,在刷短视频。我问她302室的事。她说:“302?那屋不是空着吗?”
“我租了,住了一个多月了。”
她翻了翻本子:“哦,记错了,是有个新租户。怎么了?”
“那屋之前住的那个女的,两年前死的那个,怎么回事?”
大姐把手机放下了,看了我一眼:“你是她什么人?”
“我租了她那屋。”
“那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她怎么死的。”
大姐沉默了一会儿,说:“心梗。派出所来过了,法医也来过了,就是心梗。房东赔了点钱,这事就了了。”
“她死之前,这楼里还有别人死过吗?”
大姐的表情变了。她翻本子的手停住了,抬头看我:“你听谁说的?”
“我自己查的。隔壁单元,两年前四月,一个男的,死在家里,也是心梗。”
大姐把本子合上了。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了,回来压着声音跟我说:“我跟你说,你别到处讲。那个男的,死之前,他老婆说家里墙里老有动静。报了两次警,警察来了,说没有的事,让她别疑神疑鬼。后来男的死了,他老婆搬走了,房子到现在还空着。”
“墙里有动静,什么样的动静?”
“说是敲墙声。三下三下那种。”
我骑车回去的路上,后背一直发凉。我想到林小满说她死之前听见敲墙声,听见了三天。那个男的,死之前他老婆也听见了。两个人,同样的死法,同样的声音。
我到家的时候,林小满坐在沙发上等我。她看见我脸色,说:“问出什么了?”
我把物业大姐的话说了。她听完,坐在那儿没动。
“你是说,我不是唯一一个?”
“你是第二个。那个男的比你早三个月。”
“那我是被什么弄死的?”
“我不知道。但墙里肯定有东西。”
她看着我,忽然说:“你凿开看看。”
“这墙不是我的,凿坏了得赔。”
“你赔不起?”
“我一个月跑外卖挣五千,赔一堵墙够我白干仨月。”
她想了想:“那你跟房东说墙漏水,让他来修。修的时候你自己凿。”
我第二天给房东打电话,说卧室那面墙渗水,墙纸都发霉了,让他找人来看看。房东说这两天忙,让我自己先弄弄。我说我不会弄,你找人来。他说那你先买点石灰补补,回头我给你报销。
我挂了电话,跟林小满说:“房东让我自己补。”
她说:“那你补啊,补的时候顺便凿。”
我去楼下五金店租了电钻,买了石灰和水泥。回家关上门,林小满站那面墙前面,拿指甲在墙纸上划了一条线。
“往这儿凿。这块颜色不一样,底下肯定是空的。”
我把电钻对准她划的那条线,按了开关。
钻头转起来的时候,墙里头的挠墙声停了。
第三节:凿开
钻头转起来的时候,墙里头的挠墙声停了。
我把电钻从墙里拔出来,钻头上沾着水泥灰和一点碎纸屑。林小满凑过来看了一眼:“纸屑?墙里头怎么会有纸?”
“夹层。这楼老,有些墙中间是空的,隔音用的,后来被人塞了东西。”
我换了根长钻头,接着钻。钻了大概十分钟,墙上凿出一个拳头大的洞。一股味儿从里头冒出来,闷了很久的,混合着汗酸、霉味,还有一点说不清的腥气。
林小满往后退了一步。我没退。我拿手电往洞里照。
里头是空的。一个不到一平米的小空间,铺着一条旧毛毯,毛毯上搁着几个矿泉水瓶、几袋饼干包装、一个充电宝、一件叠好的灰衬衫。
有人在这住过。住了不是一天两天。
我把手伸进去,把东西一样样往外掏。矿泉水瓶有七八个,有几个还有水,有几个空了。饼干包装是超市最便宜的那种,大袋装,吃了大半。灰衬衫叠得整整齐齐,领口朝上,袖口挽了两折。
“这衬衫,”林小满忽然说,“我见过。”
我抬头看她。她蹲在洞口旁边,盯着那件衬衫看。
“我死那天晚上,洗完澡出来,看见一个人从那个方向出来。我喊了一声,他推我。他穿的就是灰衬衫,左手手背上有一块疤。”
她说完,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件衬衫的袖子。左袖口内侧,有一小片暗红色的印子,干的,蹭上去了,洗不掉那种。
我把毛毯掀起来。毛毯底下压着一个塑料袋,白色,超市购物袋那种,扎着口。我解开塑料袋,里头是一本笔记本,硬壳,黑皮,A5大小,边角磨白了。
我翻开第一页。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很久没写过字的人写的。
“七月三日,302女租客,独居,晚上十一点关灯,早上七点出门。周五晚上不出门,买外卖。”
我翻了一页。
“七月八日,302女租客,晚上洗澡半小时,洗完穿睡衣坐沙发看电视。看到她手机屏幕亮了,有人给她发消息,她没回。”
又翻一页。
“七月十二日,302女租客,今天没出门,发烧了,自己煮了粥。晚上八点睡着了,十点醒了接着看电视。”
后面全是这种记录,一天一页,记的全是林小满。她几点关灯,几点出门,几点回来,点了几次外卖,周末出不出门。
最后一页写着:
“七月十七日,等她睡着,进去拿点东西。她发现我了。推了一下,她倒了。好像不动了。走。”
我把笔记本合上。林小满蹲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你想起来了?”我问她。
她看着那本笔记本,看了很久。
“我想起来了。”她说,“那天我在沙发上坐着,他从墙那边出来,手里拎着我冰箱里的牛奶。我喊了一声‘你谁啊’,他推我。我后脑勺磕在茶几角上了,磕的那一下不疼,就是闷。我以为没事,后来觉得胸口也闷,想坐会儿,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后脑勺磕茶几角上,然后心梗?”
“法医说是心梗。但我后脑勺那块,你帮我看看,是不是有疤?”
我拿手电照她后脑勺。她头发短,拨开能看见头皮。后脑勺偏左的位置,有一小块,颜色比周围深,像磕过之后留下的印子。
“有。一块疤。”
“法医没查出来,因为表面没破,没出血。法医以为是心梗,没往外伤上想。”
她站起来,走到那个夹层洞口,蹲下来看那件灰衬衫。
“这个人,”她说,“我记得他。以前在楼下地下室住,管车棚的,后来被辞了,说是偷租客东西。他被辞的时候,好多租客说丢过东西,但没证据,物业也没管。”
我拿手机拍了笔记本的每一页,又拍了夹层里的东西。然后我打了110,说我这有一起两年前的案子线索。
警察来了,这回不是上次那俩。他们看了笔记本,把夹层里的东西全装袋带走了。一个老警察问我:“这些东西你怎么发现的?”
“凿墙凿出来的。”
“你凿墙干什么?”
“我租的房子,墙渗水,我补墙。”
老警察看了我一眼,没再问。走的时候跟我说:“你这几天别动那个夹层,我们可能还得来一趟。”
案子查了两个月。抓到了人,就是以前管车棚那个,姓赵,五十多岁,被辞了之后没走,躲在楼里的各种夹层里。他熟悉这栋楼的结构,知道哪些墙是空的。他偷租客的东西,也偷看租客的生活。他在笔记本里记林小满的生活规律,记了十几天,那天晚上看她睡了,想去拿冰箱里的牛奶,被林小满撞见了。他推了那一下,不知道林小满磕了头,也不知道她死了。他第二天看见救护车来了,才知道出了事,躲了几天,后来搬去别的楼接着住。
警察从他现在的住处搜出来一堆东西,别的楼租客的,也有这栋楼的。笔记本有好几本,记了不下十个人。林小满那本是最后一本。
案子结了之后,林小满安静了好几天。我跑外卖回来,她也不点评了,就坐沙发上发呆。我问她怎么了。
“我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事?”
“那天晚上我买了两杯奶茶。一杯是我的,一杯是给我室友的。我室友那天加班,说晚点回来,让我给她带一杯。她没回来。我把她那一杯搁在茶几上,搁了一晚上,第二天也没人喝。后来我就死了。那杯奶茶一直在茶几上,搁了两年,直到你给我扔了。”
“那你第一件事让我扔奶茶,你扔的是你自己那杯还是你室友那杯?”
“我自己的。我室友那杯,我舍不得扔。”
“那杯最后哪去了?”
“你刚才凿墙的时候,我看见了。夹层最里头,有个塑料袋,里头是杯奶茶,没拆封的,过期了,奶茶粉结块了。那是给我室友买的。”
我翻开刚才掏出来的东西,最底下确实有个塑料袋,里头有杯奶茶,杯身上印着学校食堂的标志,吸管还在塑料袋里没拆。
“你室友呢?”
“她后来搬走了。她不知道我给她买了奶茶,也不知道我死了。她那天加班到半夜,回来我屋门锁着,以为我睡了。”
“你要不要我找找她?把奶茶给她?”
“不用了。你自己喝吧。我请你的。”
我没喝。那杯奶茶过期两年了,塑料杯都发黄了。但我没扔。我把它搁在茶几上,跟林小满说:“搁着吧,当个摆设。”
案子结了,老钱跑来跟我说,房东要把这间房收回去,不租了。我说那我搬哪去。老钱说:“你接着住,房东说租金不变,但有一个条件,你得把墙补好。”
我找了工人来补墙,把夹层封上了,只留了一个拳头大的小口,没封死。工人问我这口留着干什么。我说通风。
林小满站在旁边看,说:“留个口子干什么?”
“万一以后有别的鬼要住呢,你得有个邻居。”
她翻了个白眼:“你才鬼。你全家都鬼。”
我没搬。林小满也没走。她说房租交到年底了,过了年再说。我说那你别敲墙了。她说:“那是老鼠,不是我。你自己买点耗子药。”
我买了。搁墙根底下。第二天早上起来看,耗子药没动。
林小满坐沙发上,翘着腿,喝着我新买的原味酸奶。她说:“你看,我说了不是我敲的。”
我没说话。因为那天晚上我又听见了。三下,三下,三下。不是墙里,是墙外面。
我抬头看了一眼林小满。她也看着我。
“我听见了。”她说。
“这是你敲的?”
“不是。”
那谁在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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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