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五年,我推开门,看见林晚穿着我那件撑变形的旧T恤,头发油得能炒菜,
我胃里一阵翻涌,真的,生理性的那种。
“你就不能收拾收拾自己?”盒饭被我摔在桌上,声音冷得自己都陌生。
她眼圈瞬间红了:“老二闹了一天……”
“哪天不闹?”
我摔门进书房,靠在门板上捂着肚子蹲下,抽屉最底层,撕了标签的药瓶里只剩最后三粒。
我必须在吃完之前,让她恨透我。
01
下班回家,推开门的那一瞬间,我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
客厅里一股奶腥味混着隔夜饭菜的酸气扑面而来。沙发上堆着没叠的衣服,茶几上是摊开的尿不湿和半袋旺仔小馒头。电视开着,循环播放那个我听了八百遍的儿歌——“爸爸的爸爸叫什么”。
而我的老婆林晚,正盘腿坐在爬行垫上喂奶。
她穿着我那件灰色的优衣库旧T恤,领口被撑得变形,胸前湿了两大圈。头发扎了个松松垮垮的丸子,油得贴着头皮,刘海一绺一绺地挂在额前。
她的背弓着,后腰的肉从T恤下摆溢出来,一坨一坨地挤在裤腰外面,像发酵过头的面团。
我站在玄关,手还搭在鞋柜上,胃里一阵翻涌。
“回来啦?”她抬头冲我笑,眼角有眼屎没擦干净,牙齿上沾着中午的菜叶。
我“嗯”了一声,把路上打包的盒饭重重放在餐桌上,塑料袋子发出刺耳的声响。
小的那个被吓到了,嘴一瘪又要哭,林晚赶紧低头去哄,T恤领口敞得更开,露出松垮垮的肚皮,上面爬满了银白色的妊娠纹,像干涸河床上的裂纹。
“你就不能收拾收拾自己?”
话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太刻薄了,刻薄得不像我。
林晚的笑容僵在脸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下意识把T恤往下拽了拽,那团肉被勒得更明显了。
“老二今天闹了一天,我没顾上……”
“哪天不闹?”我换了拖鞋往客厅走,绕开地上的玩具,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含着冰碴子,
“天天闹,天天不收拾。你知道楼下小张老婆吗?人家也带两个孩子,人家怎么就能每天化妆?”
林晚不说话了,她低下头,后颈露出几颗新冒的痘,头发根儿油腻腻地贴着头皮。
我看着她把奶瓶从孩子嘴里拔出来,笨手笨脚地拍嗝,孩子吐了一口奶在她肩膀上,她“哎呀”了一声,随手拿沙发上不知道谁的袜子擦了一把。
我他妈差点当场吐出来。
“陈默,”她声音有点抖,没抬头看我,“你今天是不是工作上不顺心?”
“别什么屎盆子都往工作上扣。”我拉开椅子坐下,掀开盒饭盖子,红烧肉的油味和客厅里的奶腥味搅在一起,胃里翻得更凶了,“我就问你,你照过镜子没有?你知不知道你现在什么样子?”
这句话像捅了马蜂窝。
林晚猛地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但她咬着嘴唇没掉眼泪,一手抱着小的,一手把大的从玩具堆里捞起来:
“陈默你说这话有没有良心?我带孩子带成这个样子我乐意吗?你晚上起来冲过一次奶吗?你给孩子换过一次尿不湿吗?大的上个月发烧到四十度,你人在哪儿?你在陪客户喝酒!”
“我不喝酒谁养你们?”
“你养?我婚前工资比你高!”
“那你别辞职啊!谁逼你辞职了?”
这句话是刀子。
我知道,我太知道了。她辞职那年是我不让她请月嫂,说不放心。她妈身体不好来不了,我妈在老家带我哥的孩子。
她一个人,从月子里就开始一个人,带完老大带老二,连个换手的人都没有。
她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大颗大颗砸在小的那个脑门上,孩子被烫醒了又开始嚎。大的看到妈妈哭,也莫名其妙跟着哭。
整个客厅瞬间变成交响乐团,哭声二重奏,一个比一个响。
“你哭什么哭?你有什么好哭的?”
我“啪”地把筷子摔在桌上,站起来,声音比我预想的大得多,“我每天在外面累死累活,回来连口热饭都吃不上,连个干净地方都坐不下,我说什么了?”
林晚抱着两个孩子,整个人缩在爬行垫角落,肩膀一抽一抽的。她抬头看我的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掉。里面什么都有——委屈、愤怒、难以置信,还有一点……一点点我看不懂的东西,好像是可怜我。
我被她那个眼神看得心口发堵,猛地转身进了书房,摔上门。
门板合上的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瘫靠在门背上,手死死捂着肚子。
肝区那个位置,疼了三个月了,最近疼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深,像有人拿钝刀子在里面来回拉。
我咬着后槽牙,等那阵疼过去,才拉开抽屉最底层,摸出那个被我用《百年孤独》挖空了书页藏着的药瓶。
锡纸板,一粒一粒的靶向药,瓶身的标签我早撕了,谁也看不出来是什么。
倒了两粒,干吞下去,苦得直反胃。
门外,林晚还在哭,小的嚎得撕心裂肺,大的在喊“妈妈不哭妈妈不哭”。
我闭上眼,额头抵着门板,把眼泪逼回去。
疼死我也活该。
可我不能连累她。
我掏出手机,屏保是她二十岁时的照片,在南锣鼓巷吃糖葫芦,嘴角沾着糖渣,回头冲我笑。
我看了好几秒,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最后还是一狠心,把屏保换成了系统默认的蓝天白云。
锁屏,扔桌上。
明天我得再狠一点。骂她,让她恨我,让她带着孩子和房子走,越远越好。
我把脸埋进手掌里,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又粗又重,像破风箱。
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林晚的声音带着哭腔,但语气意外的平:“陈默,饭凉了,我给你热热。老二睡了,我煮了粥,你胃不好,别吃那个盒饭了。”
我盯着药瓶。
“不用。”我抬高声音,嗓子劈了,“你把自己拾掇好就行,别管我。”
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我听见她走了,拖鞋声啪嗒啪嗒越来越远。过了一会儿,厨房传来煤气灶打火的声音,她真在热粥。
我攥着药瓶,指甲掐进掌心。
她越是这样,我越得把她气走。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推送一条新闻,标题写着“胃癌晚期患者平均生存期”。我眼疾手快地划掉,像被烫了一样把手机扣在桌上。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半年前医生说的话——“陈先生,你这个情况,积极治疗的话,三到五年还是有希望的。但费用……。”
费用,呵。
我看了眼书房窗外,楼下谁家亮着灯,飘出来一股红烧肉的味儿。我胃里空空如也,却恶心得想吐。
明天,明天我得演得更像个人渣。
02
第二天是周六,我特意约了同事赵磊来家里吃饭。
赵磊是我在公司的饭搭子,嘴碎,爱传闲话,全部门的小道消息都是他首发。我选他,就是因为他这张破嘴——只要他知道了,等于全公司都知道了。
林晚不知道我要带人回来,上午十点我给她发微信:中午赵磊来吃饭,你做几个菜。
她秒回:怎么不早说?家里没菜,老二还在发烧。
我盯着“发烧”两个字看了三秒,打字:那你快点去买。
她没再回。
十一点半我到家,赵磊跟在我后面提了两箱牛奶。门一开,我心里先骂了一句娘。
客厅倒是收拾过了,玩具归了筐,茶几擦了,可林晚本人——头发倒是洗了,但没吹,半湿不干地扎了个低马尾,碎发七零八落地贴在脸上。
她穿了件黑色卫衣,上面还沾着一块干了的米糊,白花花一片。最要命的是,她估计是刚哄完老二睡觉,身上那股奶馊味隔着一米都能闻见。
赵磊礼貌性笑了笑:“嫂子好。”
林晚有点慌,一边让座一边解释:“不好意思啊赵磊,老二发烧,上午跑了趟医院,没来得及准备,我随便做了几个菜……”
我往厨房瞟了一眼。确实“随便”——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一个紫菜汤,还有昨天剩的红烧肉热了热,四个菜,两个是凑数的。
我脸当时就拉下来了。
“林晚你过来。”
我把她叫到厨房门口,压低声音,但特意控制在客厅能听见的程度:“我是不是十点就跟你说了赵磊要来?你就给人家吃这个?”
她脸涨得通红,手里还攥着锅铲:“老二烧到三十八度七,我抱着他排队排了一个小时,回来路上他吐了我一身,我换了衣服就赶紧做饭——”
“你少拿孩子说事。”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孩子孩子孩子,你除了会说孩子还会说什么?赵磊是外人,你让人家看笑话是不是?”
她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锅铲在手里抖。
赵磊在客厅坐不住了,站起来打圆场:“哥,嫂子,别别别,我吃啥都行,嫂子辛苦了——”
“赵磊你别管。”我头都没回,盯着林晚,“你进去跟人家道个歉,说你没准备好,让人家凑合吃。”
林晚猛地抬头看我,那个眼神——我前面说看一次记一辈子,这是第二次。这次里面什么都没有了,就剩俩字:你狠。
她深吸一口气,真转身进了客厅,站到赵磊面前,鞠了个九十度的躬:“赵磊,对不起,我没准备好,你凑合吃一口。”
赵磊那表情,恨不得当场遁地。他连说“没事没事嫂子你快坐”,林晚直起身,脸上居然还挂着笑,虽然笑得比哭难看十倍。
她进厨房端菜,出来的时候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但愣是没掉一滴眼泪。
整顿饭我故意跟赵磊聊得热火朝天,一句都没搭理她。
她坐在旁边给老大喂饭,小的在卧室醒了又开始嚎,她放下碗去抱,抱出来一边拍一边吃凉了的饭。
赵磊跟我说话,眼睛老往她身上瞟,那表情分明写着:哥你咋这样?
我心里跟刀割似的,嘴上还得笑。
吃完饭赵磊要走,林晚抱着孩子送客,在门口还笑着说“下次再来啊”。门一关上,她脸上的笑“啪”地没了,抱着孩子径直从我身边走过去,没看我一眼。
“林晚。”
她站住。
“下周我生日,我请部门的人来家里聚聚,你提前准备一下。”
她背对着我,肩膀明显僵了一下。“请几个人?”
“七八个吧。”
“家里坐不下。”
“那你想想办法。”
她慢慢转过身,怀里老二烧得脸红扑扑的,趴在她肩头一动不动。她声音很轻,轻得跟没说话似的:“陈默,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我愣了一下。
“你想离婚就直说,别这么折磨我。”她眼睛红着,但一滴泪都没有,语气平得吓人,“我哪儿做得不好你直说,我改,你别在外人面前作践我。”
我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她说“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说明她还没怀疑我生病,她怀疑的是更常见的那个。
我应该顺着杆爬的,可话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
屋里安静了几秒,老大突然从爬行垫上爬起来,举着个积木喊“爸爸搭”。我低头看儿子,他笑得跟个小傻子似的,手里那块积木还是我昨晚摔门进书房前随手给他搭的。
“没有的事。”我弯腰把儿子抱起来,声音闷闷的,“你想多了。”
林晚看了我几秒,抱着老二进了卧室,关上门。
儿子趴在我肩上,小胖手拍我的脸:“爸爸,妈妈哭哭。”
我把脸埋进儿子软乎乎的脖子里,使劲儿吸了口气,全是奶香。
“爸爸知道。”
那天晚上我主动洗了碗,又把客厅收拾了,还去卧室门口转了两圈,到底没敢进去。
十一点多我听见她开门出来,赶紧往沙发上一躺装睡。她脚步声停在我旁边,给我盖了条毯子,又站了一会儿,走了。
我睁眼的时候毯子滑到地上,捡起来闻了闻,上面有她的味道,洗衣液混着奶香。
我攥着毯子,把脸埋进去,闷声咳了两下,又咳了两下,第三下没压住,直接咳出了一口血。
我手忙脚乱擦地板,擦完趴地上半天没起来。胃那个位置,最近疼得我连弯腰穿鞋都费劲。药只剩三天的量了,月底复查还得再交一笔钱,她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我拿什么跟她开口。
第二天我做了个决定——把年假请了,带全家去郊区玩一趟。
说是玩,其实我心里有数,这可能是我能陪他们出去的最后一回了。
等玩完回来,我就摊牌离婚。她恨我归恨我,但也比被我拖累强。
我连台词都想好了,就说我跟公司新来的实习生好上了,房子存款都给她,我净身出户,条件就一个:孩子归她,不用我管。
计划得挺好,结果车还没开出五环,就撞了。
后来交警调监控,说我往左猛打了一把方向,用驾驶侧撞上了对面越线的货车。那一下撞得挺狠,我这边车头瘪进去一大块,林晚那侧和后座基本完好。
我昏迷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操,离婚协议还没签。
醒过来的时候在医院,肋骨断了三根,右胳膊打着石膏,脸上贴着纱布。
林晚坐在床边,左手抱着老二,右手攥着老大的手,仨人齐刷刷盯着我,眼睛都跟桃儿似的。
“醒了醒了!”老大喊。
老二伸手要我抱:“爸爸,抱。”
我刚想抬手,肋骨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林晚赶紧按住我,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我手背上,烫得吓人。
“陈默你疯了你!你打方向盘你不要命了?”她一边哭一边骂,鼻涕泡都出来了,“你要是死了我跟孩子怎么办!”
我看着她那张哭花了的脸,头发三天没洗,油得能炒菜,黑眼圈快掉到腮帮子了,鼻子红通通,嘴唇干裂,丑得要命。
“别哭了。”我嗓子哑得厉害,“我这不是活着吗。”
“你还知道活着!医生说你差点伤到脾脏你知不知道!”
“知道知道。”我抬起没打石膏那只手,想给她擦眼泪,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改成了挠自己后脑勺,“那什么……我饿了,有粥没。”
她愣了一下,抹了把脸,站起来就往外走:“我去买,你等着。”
她一出病房门,我脸上的表情就垮了。赵磊刚好来看我,提着一兜水果站门口,表情复杂地看着我。
“哥,嫂子刚才在走廊里哭得快背过气去了,护士劝都劝不住。”他把水果放下,拖了把椅子坐我旁边,压低声音,“你跟兄弟说句实话,你外面是不是有人了?你咋对嫂子那样?”
我看着天花板。
“赵磊。”
“嗯?”
“我胃癌。”
赵磊手里的苹果“咕噜”滚到床底下去了。
“你他妈说什么?”
“别嚷。”我皱着眉,“晚期,治了一阵了,效果一般。我就想趁我还能动,把她气走。房子留给她,孩子留给她,我干干净净死医院里,别拖累她。”
赵磊整个人都傻了,嘴张着半天没合上,最后“啪”地抽了自己一嘴巴:“哥我昨天还跟公司人说你配不上嫂子……我这张破嘴……”
“你等着。”他站起来就往外走,“我这就跟全公司解释去——”
“你站住!”我疼得直抽气,“解释什么解释,你给我保密!你要是敢往外说一个字,我死了做鬼也把你嘴缝上!”
赵磊站那儿,一米八的大老爷们儿,眼眶红了。
林晚端着粥回来的时候,赵磊正蹲地上捡那个苹果,用袖子擦了擦放我床头柜上,声音闷闷的:“哥,嫂子,我先走了,改天再来看你们。”
林晚“哎”了一声,赵磊头都没回,走得飞快。
她狐疑地看了我一眼:“赵磊咋了?你俩说什么了?”
“没啥,他公司有急事。”我看着她手里的粥,白粥,上面卧了个荷包蛋,还撒了葱花,“你买的?”
“我回去熬的,医院门口的粥不能喝,太稀。”她把粥递过来,又想起我右手不能动,端起碗要喂我。
“我自己来。”
“你动一个我看看?”
我试了一下,肋骨疼得差点当场去世。
林晚叹了口气,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我嘴边:“张嘴。”
我看着她,她眼睛还是肿的,鼻子还是红的,头发还是油的。我张嘴把那口粥咽下去,嗓子眼堵得厉害。
“林晚。”
“嗯?”
“……粥太咸了。”
“放屁,我根本没放盐。”
她把碗往床头柜上重重一搁,瞪着我。我跟她对瞪了五秒,然后我笑了,她也笑了,笑着笑着她又掉眼泪,掉着掉着又笑了。
那天下午,她趴在我床边睡着了,手还攥着我没打石膏的那只手。老大被妈带出去玩了,老二在她怀里睡得直打呼。
我看着她的侧脸,油头,双下巴,但是怎么看怎么顺眼。
我低头在她油乎乎的刘海上轻轻碰了一下。
就一下,等她醒了,我还得当我的混蛋。
03
出院那天,赵磊来接我。
林晚带着俩孩子在楼上收拾东西,赵磊扶着我往停车场走,一路欲言又止。到了车跟前,他终于憋不住了:“哥,嫂子知道吗?”
“不知道。”
“你打算啥时候说?”
“等我离了婚再说。”
赵磊脸都扭成麻花了:“哥你是不是脑子被撞坏了?你俩刚经历完生死,转头你就离婚,你让嫂子怎么想?”
“所以你帮我个忙,你帮我找个律师拟份离婚协议,房子归她,车归她,存款对半,孩子抚养权给她,我每月给抚养费,写好了发我邮箱。”
赵磊不接卡,瞪着我。
“拿着。”我肋叉子还疼,懒得跟他拉扯,“你不帮我,我就找别人,我时间不多了,你让我把戏演完行不行?”
他憋了半天,一把抢过卡塞兜里,骂了句脏话。
回家之后我继续作妖。
林晚照顾我养伤,做饭递水扶我上厕所,我全程冷脸。她问我吃什么,我说随便;她给我端茶,我说太烫;她给我擦身子,我嫌她手重。老大趴在我旁边喊爸爸讲故事,我说找你妈去。
林晚没吭声,把老大领走了。我从门缝里看见她蹲在客厅地上跟老大说:“爸爸受伤了心情不好,咱们不吵他好不好?”老大瘪着嘴点头,搂着她脖子说妈妈我乖。
我缩回床上,拿被子蒙住头。
第四天我拆了线能自己动了,趁她送老大去幼儿园的工夫,翻出笔记本电脑开始写离婚协议。
草稿打了七遍,每遍写完都觉得哪儿不对。
最后全删了。关电脑,躺平,瞪着天花板发呆。
晚上林晚哄完孩子睡觉,端着一碗汤进来。我瞄了一眼,乌鸡汤,里面放了红枣枸杞,闻着挺香。
“喝了,补气血的。”她坐床边,拿勺子搅了搅,热气扑她脸上,她皱了皱眉,“有点烫,等会儿。”
我看着她的侧脸。这几天她顾不上自己,头发随便夹了个鲨鱼夹,碎头发从两边支棱出来,跟刺猬似的。下巴上冒了好几颗痘,嘴唇干得起了白皮。但灯光底下看,她皮肤底子其实挺好的,白,细,就是被糟践得没了血色。
“林晚。”
“嗯?”
“我想跟你说个事。”
她转头看我,眼神有点紧张。
我深吸一口气,肋骨疼,吸到一半就停了。算了,反正这话早晚都得说,趁现在刚吃完饭她心情还行,早死早超生。
“我们离——”
“对了!”她突然打断我,从裤兜里掏出手机,“赵磊下午给我发了条微信,说你让他帮忙找律师?找律师干嘛?你出啥事了?”
我脑子“嗡”了一下。
赵磊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没,那个……”我看着她手机屏幕,赵磊发的原话是“嫂子,哥让我帮他找个律师,你知道咋回事不?我问他他不说,我有点担心”。这条狗,直接把我卖了还问我怎么回事。
“陈默,你到底要干嘛?”林晚把汤放床头柜上,脸沉下来了,“你这几天不对劲,特别不对劲。你以前嘴贱归嘴贱,但你不这样,你最近跟换了个人似的。”
“我哪样了?”
“你故意气我。”她盯着我,那眼神让我后背发毛,“你以前再烦我也不会当着赵磊面让我下不来台,你那天是故意的,还有你故意说那些难听话,故意找茬,你当我真傻?”
我张了张嘴。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她往前凑了凑,“你胃那个位置,我那天给你擦身子,你躲了一下,我一碰你就皱眉。你老实告诉我,你体检报告是不是有问题?”
我他妈找了个什么媳妇,属X光的?
“没有的事。”我硬着头皮往下演,“我就是觉得咱俩过不下去了,性格不合,趁早散伙对谁都好。”
“你放屁。”她直接骂了,“结婚五年你说性格不合,你早干嘛去了?”
“早没发现。”
“陈默!”她猛地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凶得很,“你再说一句谎话我今晚就带孩子跳河,你信不信?”
我闭嘴了。
她站那儿喘了几口气,胸口起伏得厉害。过了一会儿她蹲下来,手搭在我膝盖上,声音突然软了:“陈默,你告诉我实话,你是不是……是不是身体出问题了?”
我看着她手背上的青筋,她瘦了好多,怀老二之前她一百一十斤,现在估计不到一百。
那双手以前是弹钢琴的,现在全是茧子,指关节粗了一圈,虎口还有一道烫伤疤,上个月做饭被油溅的。
“你听谁瞎说的。”我别过脸。
“赵磊刚才又给我发了一条。”她把手机举到我面前,“他说‘嫂子你好好照顾哥,他挺不容易的’,然后我问了半天他撤回了一条消息,撤回那条写的是‘哥那病……’。陈默,什么病?”
赵磊我日你大爷。
我闭了闭眼,完了,瞒不住了。但让我现在就承认我不甘心,戏都演到这份上了,半途而废全白瞎。
“他记错了。”我咬死了,“他有个亲戚得了癌症,他老分不清,发串了。”
林晚盯着我看了十秒钟,看得我头皮发麻。然后她站起来,拿起那碗汤,自己喝了一口,又递到我嘴边:“你喝不喝?”
“……喝。”
她把碗塞我手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声音很轻:“陈默,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如果有什么瞒着我,现在说,我当你是个爷们儿,你要是不说,以后让我自己发现了,你别怪我翻脸。”
门关上了。
我端着那碗乌鸡汤,手抖得汤洒出来烫了大腿。
她刚才那话什么意思?她是不是已经知道了?她知道多少?还是纯粹在诈我?
我低头把汤喝完,红枣都嚼了咽了,一点没剩。然后摸出手机给赵磊发了条微信,就三个字:我艹你。
他秒回:哥我错了,嫂子太聪明了我兜不住。
我又发:她问你什么了?
赵磊发来一条语音,背景音是地铁报站,他压着嗓子说:“哥,嫂子今天下午问我了,问你是不是在吃啥药,说她看见你包里有个撕了标签的药瓶。我说我不知道,但嫂子那语气……反正你自己看着办吧,兄弟只能帮你到这了。”
我锁了手机,躺回去,拿枕头盖在脸上。
完了。
药瓶,我明明每次吃完都藏好了,她什么时候看见的?
第二天早上她出门送老大,我撑着爬起来去书房翻药。抽屉最底下那本《百年孤独》还在,挖空的书页里锡纸板整整齐齐摆着,一粒没少。我又翻了翻包里、床头柜、衣柜上层她够不着的地方,都还在。
她没找到实物,但看见过。
我坐在床边发了半小时呆,做了个决定。离,必须离,越快越好。
她就算怀疑,只要我把离婚协议拍她面前,把戏演到底,以她的性子,她不会死缠烂打。
她那个人,要脸,要强,我只要把话说绝,她扭头就走,绝不回头。
至于我死了以后她怎么难过,那都是以后的事了,反正我看不见。
我重新打开电脑,把第七版离婚协议调出来,打印了一份,签字笔拿手里,晃了晃,签了。
“陈默”两个字落在纸上,我盯着看了半天,然后拿发信息给赵磊:找个律师盖章,尽快。
赵磊回了一个字:操。
当天晚上我把协议搁在餐桌上,林晚端菜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她手顿了一下,把菜放稳,低头看了两页纸。
“你考虑清楚,条件不满意可以改。”我坐在对面,翘着二郎腿装镇定,“房子车都给你,孩子也归你,我净身出户,你签了字,我明天就搬。”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我的签名了,手指头在“陈默”两个字上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
然后她把协议合上,搁回桌上,进厨房端了碗米饭出来放我面前,自己也盛了一碗坐下。
“吃饭。”
我愣了。
“我说吃饭。”她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我碗里,“你胃不好,别吃凉的。”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的碗。
“林晚你——”
“陈默,”她打断我,抬起头,那双眼睛平静得吓人,“你知不知道你这张纸有个致命漏洞?”
“……什么?”
“抚养权归我,你净身出户,那万一你死了,你的遗产第一顺位继承人还是孩子和我。”她夹了一筷子青菜,语气跟聊今儿天气不错似的,“你想让我拿钱,又想让我死心,这俩事矛盾了。你连这个都没想到,说明你根本不会撒谎。”
我筷子差点掉地上。
她嚼了两口饭,咽下去,拿纸巾擦了擦嘴,平静地补了一刀:“还有,你昨天说赵磊亲戚得癌症那个事,我查了,赵磊他妈是独生女,他爸那边亲戚全在外地,他身边就没有得癌症的亲戚。”
“陈默,你到底得的什么癌?”
她问这话的时候声音都没抖,但我看见她拿筷子的手在抖,抖得菜差点掉桌上。
“胃癌。”我听见自己说。
声音很小,小得跟放屁似的。
林晚“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旁边,我以为她要扇我,结果她一屁股坐我旁边椅子上,伸手把我脑袋按她肩膀上了。
“你是不是傻?”她骂着骂着嗓子就哑了,“谁让你一个人扛的?谁让你一个人扛的?”
我脸埋在她肩窝里,闻见她身上那股奶味和洗衣液味,憋了三个月的眼泪终于没憋住,淌了她一肩膀。
老大从客厅跑过来,看见我俩抱着哭,愣了两秒,然后“哇”一声也哭了:“爸爸妈妈别离婚!”
林晚一边哭一边笑,拍我后脑勺:“不离了不离了,你爸脑子有病,咱不跟他一般见识。”
那天晚上孩子睡了之后,她让我把药拿出来,对着灯光看了半天说明书,然后掏出手机开始查。查完了她把手机一放,眼圈又红了,但没哭出来。
“靶向药,一个月一万八?”她看着我,“你哪来的钱?”
“攒的,还有赵磊借了点。”
“赵磊?”她愣了一下,“那个大嘴巴?”
这形容是挺贴切
林晚把药瓶往桌上一搁:“明天去医院,找你主治医生,把治疗方案从头到尾给我讲一遍,我跟你一块治。”
“钱……”
“房子卖了。”她说得跟卖棵白菜似的,“剩下的钱我在找我爸妈借。”
“那是你爸妈养老的——”
“陈默你再跟我废话一句试试。”她瞪着我,手里攥着药瓶,跟攥着板砖似的,“你护我跟孩子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自己?现在跟我分你我了?我告诉你,你这病治也得治,不治也得治,你敢死一个试试,我明天就带孩子改嫁,让你儿子管别人叫爸。”
我看着她凶神恶煞的脸,头发还是油的,但我觉得她这会儿好看极了。
“林晚。”
“干嘛?”
“你该洗头了。”
她拿枕头砸我,我笑得肋骨疼。
当天晚上她把离婚协议撕了,扔垃圾桶之前拍了个照发朋友圈,
赵磊秒评论:嫂子牛逼。
我在底下回:你等着,明天上班我弄死你。
赵磊回复我:哥你先活着再说吧。
04
第二天一大早,我还没睡醒就被她从被窝里薅起来,说预约了八点半的号,要去找我主治医生“聊聊”。
“我约的是下周三复查。”
“我昨晚十二点抢了个加号。”她一手给我套外套一手往我嘴里塞鸡蛋,“快点吃,别磨蹭,赵磊在楼下等着了。”
赵磊?我咬着鸡蛋往窗外一看,那孙子果然在楼下靠着他那辆破朗逸抽烟。我给他打电话,他秒接:“哥你别骂我,嫂子昨晚给我转了两百块钱让我今早当司机,这钱不挣不是我性格。”
得,我成孤家寡人了。
到了医院,林晚让我坐候诊区等着,她自己拿着我的病历本和一堆检查单进了诊室。我不放心跟进去,她回头瞪我一眼:“你坐那儿。”
我就坐那儿了,怂得自己都不认识自己。
诊室里隔着一道帘子,我听不太清她跟医生具体说了啥,就听见她的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跟打机关枪似的。
过了十分钟她出来了,把帘子一拉,冲我抬了抬下巴:“进来,医生有话问你。”
我进去一看,我那位五十多岁的老专家正拿纸巾擦脑门上的汗。
“陈先生,”老专家清了清嗓子,“你夫人对你的病情非常……关心。她问的问题很专业,我们已经把目前可用的治疗方案都过了一遍,包括靶向药耐药后的化疗方案、免疫治疗的适应症、还有临床试验的入组条件。”
我看了林晚一眼。她站旁边翻手机备忘录,头都没抬:“继续。”
老专家又擦了把汗:“目前的建议是,先做一次全面复查,评估靶向药的效果。如果效果好,继续吃;如果出现耐药,我们考虑更换三代药或者联合用药,费用方面……你夫人说她来解决。”
“对,我来解决。”林晚把手机一收,抬头看医生,语气特别平静,“大夫,我就问一件事。我老公这个情况,积极治疗的话,五年生存率多少?”
老专家犹豫了一下:“这个要看个体差异,不能一概而论……”
“您就给我个大概数字。”
“靶向药有效的情况下,中位无进展生存期在一年半到三年左右,五年生存率……大概百分之十五到二十。”
我听见这个数字的时候没啥感觉,早知道了,但林晚攥着手机的手指头白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她点点头,声音稳得跟念课文似的:“行,我知道了,复查什么时候能安排?”
“最快下周一。”
“那就下周一,大夫您把需要做的检查全开出来,我们一次做完。另外您刚才说的那个临床试验,入组条件发我一份,我回去研究研究。”
老专家愣了一下:“临床试验要求比较严格,陈先生目前的情况……”
“您发我就行,符合不符合我自己判断。”
出了诊室,她走在前面,我跟着后面,赵磊迎上来问怎么样。林晚把手机往包里一塞,抬头冲赵磊笑了笑:“赵磊,还得麻烦你一趟,去我爸妈家接一下孩子,我跟我老公去趟银行。”
赵磊看了一眼我的脸色,我冲他点点头。他走了。
“去银行干嘛?”我问。
“卖房。”她拦了辆出租车,把我塞进去,自己坐另一侧,跟司机报了地址,“我昨晚联系了中介,今天约了人来看房。”
“你认真的?”
“我认真的。”她转头看我,表情出奇地平静。
中介带人看房的时候,林晚全程笑脸相迎,跟人家介绍户型朝向采光,说“这房子风水好,我在旁边听得脑仁疼,但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是个狠人,买家本来还想压价,被她三句话说得当场签了意向合同。
卖完房她带我去银行办手续,路上经过一家理发店,她突然让司机停车。
“走,剪头发去。”
“我头发好好的——”
“我剪,又不是你剪。”
她进去把留了五年的长头发咔嚓剪到齐耳短,出来的时候脑袋轻了两斤,对着玻璃门照了照,回头问我:“好看不?”
我看着她露出来的后脖颈,白生生的,锁骨那儿有一颗小痣,以前长头发挡着看不见。剪了短发之后整个人利索了一大截,显得五官都精神了。
“还行吧。”我说。
她翻了个白眼,把剪下来的头发装袋子里带走,我问她干嘛用,她说,做假发。
“你捐这玩意儿给谁?”
“给化疗掉头发的病人。”她瞪我,“万一你以后用得上呢。”
我嗓子眼堵了一下,没说话。
当晚她爸妈来了,她妈一进门就抱着她哭,她爸把我叫到阳台上,自个儿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才开口:“小陈,晚晚跟我说了。”
“爸,对不住。”
“你别跟我说对不住。”老丈人弹了弹烟灰,“我就问你一句,你治不治?”
“治。”
“那就行。”他把烟掐了,拍了拍我肩膀,“钱的事别操心,我跟你妈攒了三十来万养老钱,先拿去用。房子卖了你们先搬来跟我们住,孩子我们帮你们带,晚晚陪你去治病。”
我看着他后脑勺的白头发,叫了声“爸”就说不下去了。
老丈人摆摆手走了,进屋逗孩子去了。林晚从客厅探出半个脑袋看我,我冲她招了招手,她走过来:“我爸没骂你吧?”
“没。”
“算他识相。”她往我旁边一坐,掏出手机开始算账,“房子卖了两百六十万,还了贷款还剩一百四十万,我爸妈给三十万,我还有点积蓄,加一块差不多两百万。你那个药一个月一万八,加上检查和其他开销,一年算二十五万,能撑八年。”
“八年之后呢?”
“八年之后你早好了。”她头都没抬,手指头在计算器上噼里啪啦地按,“好了就给我滚出去挣钱,我养你八年够意思了。”
我看着她低头算账的样子,短发别在耳后,露出侧脸的弧线,睫毛挺长的,我以前怎么没发现。
“林晚。”
“别打岔,我算账呢。”
“你头发剪了挺好看的。”
她手指头顿了一下,抬头看我,脸有点红,但嘴上不饶人:“少来这套,以前让你夸我比登天还难,现在知道自己要死了嘴甜了?”
我傻笑了两声,“以后,天天夸。”我伸手把她手机拿走,“先别算了,我问你个事。”
“什么?”
“你昨晚到底怎么猜到我得癌症的?就因为赵磊那条撤回的消息?”
她看了我两秒,从包里翻出手机,翻到相册里一张照片递给我看。照片拍的是我书房那本《百年孤独》,书脊朝上,旁边放着我那瓶撕了标签的药。
“你书架上其他书都落灰了,就这本天天擦得锃亮,我一猜就有问题。”她收回手机,一脸嫌弃,“你藏东西的水平跟我儿子藏零食差不多。”
“……那你为啥不早拆穿我?”
“我想看看你能演到什么时候。”她把手机揣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结果你演得也太烂了,我每天看你搁那儿装渣男我都替你尴尬。台词浮夸,表情僵硬,摔门的时候手还知道护着肋叉子,你当观众瞎啊?”
我坐在沙发上,被自己媳妇儿从头到脚鄙视了一遍。
“那你为啥还配合我演?”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声音轻飘飘的:“因为我想看看,我老公到底能为我做到哪一步。”
门关上之前,她补了一句:“结果你挺让我失望的,就这?写个离婚协议还打七遍草稿,我闭着眼都比你编得好。”
我盯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半天,最后笑出了声。
05
复查那天,林晚凌晨五点就起来了。
我迷迷糊糊听见客厅里叮叮咣咣响,以为进贼了,拖着残躯出去一看,她正往保温杯里灌小米粥,桌上摆着保温饭盒,里面装了四个菜一盒饭,不知道的以为我要去春游。
“你起这么早干嘛?”
“排队。”她头都没抬,“我查了攻略,医院抽血七点开门,去晚了一上午都排不上。你赶紧洗漱,赵磊六点到楼下。”
赵磊,又是赵磊。我怀疑我媳妇给赵磊发工资了,这人现在随叫随到,比外卖小哥还准时。
到医院才六点四十,抽血窗口前面已经排了三十来号人。林晚让我坐椅子上等着,她自己拿着我的就诊卡和化验单蹿到队伍最前面,挨个跟人商量:“大哥我老公癌症复查能不能插个队?谢谢谢谢您了。”
我坐在十米开外,听见她跟人说话那个语气,跟求人办事的时候一模一样,低声下气,笑呵呵的,跟在家骂我那个劲儿判若两人。我有点心酸,但又有点庆幸——幸亏她没在家也这么求我,那我真受不了。
她折腾了二十分钟,愣是给我弄了个优先。抽完血她把我安排在候诊区,又跑上跑下交费、预约、取单子。我看着她那个短头发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前额上还贴着个退热贴——昨晚她好像有点发烧,我摸她额头她还不承认。
“林晚。”我喊她。
她小跑过来:“怎么了?难受?”
“你贴那玩意儿干嘛?”
她摸了一下额头,把退热贴撕下来塞兜里:“昨晚烧到三十八度,怕今天起不来,贴一个降温快。”
“你烧了还折腾?”
“我烧我的,你查你的,两不耽误。”她看了眼手机,“CT约在十点半,还有俩小时,你先喝点粥。”
她把保温杯拧开递给我,自己蹲旁边啃了个干面包。我让她喝口粥,她说不饿,转头看见隔壁大妈没家属陪,还给人倒了杯热水。
我媳妇这人,对谁都好。
十点半做CT,医生让我把手机钥匙都掏出来,我搁在塑料筐里,刚躺上机器林晚在外面喊:“大夫,他肋叉子断过,三个月前的事,没事吧?”
里面操作的技师愣了一下:“断了还来做CT?”
“复查,您受累给看看片子,顺便看看肋骨长好没。”
技师挺和气,说行,躺的时候注意点。我躺在那儿,听着机器嗡嗡转,心里想林晚这人真是到哪儿都不让人省心。但说实话,没有她在外面跟人掰扯,我今儿这一趟估计得从早排到晚。
CT做完又去做了腹部B超,折腾到中午十二点,我饿得前胸贴后背。林晚从包里掏出饭盒,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一坐,饭盒盖子掀开——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炒蛋、米饭,还热乎着。
“你啥时候做的?”
“早上四点。”
“你四点起来做饭你疯了吧?”
“你管我疯不疯,吃你的。”
我端着饭盒,旁边路过的人都看我们。有个大爷跟他老伴儿说:“你看人家这媳妇儿多好。”林晚冲人家笑了笑,回头跟我小声说:“听见没,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下午拿复查结果,我主治大夫姓孙,就是上次被林晚问出汗那位。他翻了翻片子和化验单,抬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林晚,表情有点微妙。
“陈先生,有个情况我跟你说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之前胃区疼痛的症状,我们一直考虑是原发肿瘤压迫,但这次复查发现……”他拿片子指给我看,“你这个位置,有个小东西,不太像肿瘤,更像是个异物。”
“异物?”
“像是……纱布之类的。”孙大夫推了推眼镜,“你之前做过什么手术吗?除了阑尾炎。”
我摇头。林晚凑过来看了一眼片子,突然“嘶”了一声:“陈默,你记不记得咱结婚第一年你做过一次胃镜?在老家那个医院。”
“记得啊,胃溃疡。”
“那个医院后来是不是被曝光了?说器械消毒不干净,还有把纱布落病人肚子里的新闻?”
孙大夫一拍大腿:“这就对上了!你这个情况很可能是那次胃镜操作不规范,把一小块纱布遗留在了腹腔,这么多年一直在那儿,最近可能因为体位变化或者粘连加重,压迫到了周围神经,所以你觉得疼。你这个疼跟肿瘤不一定有关系。”
我和林晚对视了一眼。
“也就是说……”我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我这三个月疼得死去活来,白疼了?”
“也不能说白疼。”孙大夫翻着报告,“你肿瘤本身是有的,但比我们之前评估的要小,而且靶向药效果不错,目前看控制得挺好。疼痛这件事,咱们把异物取出来,应该能缓解大部分。”
出了诊室,我整个人是懵的。疼了三个月,以为是肿瘤扩散,结果是纱布?我白写了七版离婚协议?白哭了?白演了?
林晚走旁边,拿胳膊肘杵我:“想啥呢?”
“我在想……这三个月我是不是演过头了。”
“你才知道啊?”她翻了个白眼,“我跟你说,你撕心裂肺那几天我还在百度搜‘配偶得绝症后性情大变怎么办’,搜出来全是‘给他多一点耐心’。我耐心都快被你耗没了。”
晚上回家她给赵磊发微信,说纱布的事,让他帮忙咨询一下律师,看当年那个医院还能不能追责。
她放下手机,看我坐沙发上发呆,踢了我一脚:“想什么呢?”
“我在想,”我抬头看她,“如果那纱布早点查出来,我是不是就不用白演三个月渣男?”
“你才知道啊?”她拿沙发靠垫砸我,“你演得跟屎一样,我每天看你装我都替你难受。”
“那你咋不早说?”
“我说什么?说你演技太差建议报个培训班?”她坐下来,把脚搁我腿上,“再说了,你演得烂归烂,但我知道你为啥演。你不想拖累我嘛,这个出发点我还是认可的。”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处理我?”
她想了想,掏出手机翻了翻:“我打算让你把那三个月补回来。”
“怎么补?”
“从明天开始,你每天给我和孩子们做饭。早上六点半起来做早饭,晚上下班回来做晚饭。连续做三个月,一天不能少。”
“……你这是惩罚我还是惩罚你自己?我做饭巨难吃。”
“难吃我也吃。”她一脸大义凛然,“就当吃减肥餐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站在厨房里,面对着一锅糊了的小米粥和煎成炭的鸡蛋,内心无比怀念当渣男的日子。
林晚坐餐桌前,拿筷子戳了戳那个黑乎乎的煎蛋,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下去,表情管理满分:“还行,比我想象的好。”
“你昧着良心说话不会死吗?”
“会啊。”她又咬了一口,“但我老公第一次做饭,再难吃我也得吃完。你明天继续啊,我预约了后天去医院取纱布,你取完纱布回来做红烧排骨。”
“……你把我当什么了?术后康复还带点菜的?”
“老公啊。”她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
我看着她的笑,突然觉得那个煎糊了的蛋也没那么难吃了。
06
取纱布那天,林晚比我紧张。
凌晨四点她就醒了,在床上翻来覆去跟烙饼似的,把我也折腾醒了。我伸手摸她额头,没烧,但她手心全是汗。
“你紧张什么?又不是你开刀。”
“你管我。”她拍开我的手,翻身下床,开始翻衣柜,“穿哪件?红的还是黑的?红的吧,喜庆,手术顺利。”
“你当过年呢?”
“你闭嘴。”
到了医院,孙大夫安排的是微创,肚子上打俩眼儿把纱布取出来。进手术室之前林晚攥着我的手,攥得生疼。
全麻,啥也不知道就完事了。等醒过来已经在病房里了,肚子贴了俩创可贴,孙大夫说取出来一块拇指盖大小的纱布,都发黑了,在腹腔里至少待了四年。
“陈默。”
“嗯?”
“你那个复查结果医生说不错,靶向药继续吃,三个月后再查一次。”
“嗯。”
“所以你别搁那儿瞎想了,好好活着,听见没?”
“听见了。”
靶向药的副作用来得比预想中快。
吃到第六周的时候,我开始掉头发。先是枕头上每天早晨起来一层,跟铺了层黑芝麻似的。后来洗头的时候一抓一大把,堵得地漏都渗不下去。再后来我都不敢碰自己脑袋了,随便挠一下就掉一撮。
林晚发现这事的方式特别直接。有天晚上她从背后搂我脖子,手插进我头发里想揉一把,结果一抓抓下来满手黑毛,她愣了两秒,喊了一嗓子:“陈默!你头发怎么跟狗换毛似的?”
我说你小点声,孩子刚睡着。
她把我按在餐桌椅子上,拿梳子从头到尾梳了一遍,梳子上缠的头发比梳子本身还厚。她盯着那一团黑毛看了半天,表情逐渐从震惊变成严肃。
“走,超市。”
“大晚上去超市干嘛?”
“买推子。”她把梳子上的头发揪下来扔垃圾桶里,“你这个掉法不行,家里到处是你头发,老二回头再抓着吃嘴里。剃了,一了百了。”
“我过两天自己掉完了不就得了——”
“你剃不剃?”
剃。她亲自动的手,把我按在马桶盖上,围上厨房围裙当罩衣,推子插上电嗡嗡嗡三下五除二给我来了个全秃。
推完拿湿毛巾给我擦头皮,左看右看,评价了一句:“还挺圆。”
“你夸人能不能换个词?”
“夸你啥?夸你头型像卤蛋?”她把推子上的头发吹干净收进抽屉,“行了,以后每周推一次,我手艺熟练了给你推个造型。”
第二天赵磊来家里送水果,看见我的光头笑得差点岔气,扶着门框直拍大腿:“哥你这是什么路线?少林俗家弟子?出家了?嫂子你是不是家暴了?”
林晚从厨房探出头来:“你哥药物副作用掉头发,我给剃的。你笑这么大声,回头你也剃一个?”
赵磊秒收笑,把水果往桌上一放,正襟危坐:“嫂子我错了。”
掉头发只是第一步。吃了两个月药之后我开始犯恶心,闻见油味就想吐,看见肉就反胃,一碗饭扒拉半天吃不下去几口。林晚一开始以为我挑食,后来发现我是真吃不下,脸一天比一天黄,她把饭碗往桌上一拍:“陈默你跟我说实话,药是不是有问题?”
“靶向药说明书上写着呢,副作用就是恶心、腹泻、食欲减退,正常。
林晚还是不放心,第二天她就拉着我去找孙大夫,把副作用的事从头到尾问了一遍,孙大夫给开了别的药,又调整了服药时间,让我睡前吃,说睡着了副作用反应会轻一点。
吃药第三个月,孙大夫说复查结果不错,肿瘤标志物又降了,让她继续盯着我按时吃药好好吃饭。
当天晚上回家,林晚在书房算账,我洗完澡躺床上刷手机。刷着刷着翻到相册里一张老照片,是我偷偷拍的——上个月有天早上我起得早,看见林晚还在睡,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拱在她怀里,老大胳膊搭在她脖子上,老二脚丫子蹬在她脸上,她睡得四仰八叉跟个“大”字似的,被子全蹬到脚底下去了。我当时觉得这画面太糙了,拍了一张留着当黑历史。
现在翻出来看,居然觉得挺顺眼的。
我把手机递给林晚:“你看看这张。”
她接过去看了一眼,脸一黑:“你什么时候拍的?删了。”
“不删,留着。”
“陈默你有病吧?我那个样子你还留着——”
“是挺丑的。”我把手机拿回来,锁屏,“但我想看。”
她愣了两秒,踹了我一脚:“你少来这套,吃药吃傻了?”
“没傻。”我把手机塞枕头底下,“就是觉得你挺好看的,以前怎么没发现。”
她瞪了我半天,扭过头去,耳朵尖红了,嘴上还硬着:“你夸人能不能别这么恶心?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老二这时候在外面拍门喊妈妈,林晚起身去开门,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弯腰在我光秃秃的脑袋上拍了一下:“明天早上起来做饭,别以为夸我两句就能偷懒。”
“做,做红烧排骨。”
“你排骨做那么咸我吃不了,少放盐。”
“知道了。”
又过了三个月,复查那天赶上下大雨。
到医院的时候,我一点事都没有,可她左半身已经湿透了。
她进诊室之前拿纸巾胡乱擦了两把脸,把湿头发往耳后一别,推门进去跟孙大夫说:“孙大夫,今天复查结果要是好,您直接说好,要是不好,您先给我使个眼色,我出去缓一缓再回来听。”
孙大夫被她逗乐了,翻着化验单说:“不用使眼色,直接说——好。”
他拿笔在单子上画了几个圈:“肿瘤标志物降到正常范围了,影像上看原发灶缩小了将近一半,肝上那个转移点也明显变淡。继续吃靶向药,三个月后再复查。”
我还没反应过来,林晚已经掏出手机开始录像了:“孙大夫您再说一遍,我录下来发家族群里。”
孙大夫很配合地又说了一遍,末了加了一句:“你老公恢复得这么好,你功劳不小。我当医生这么多年,家属盯得紧的病人效果确实好。”
林晚收了手机,脸上绷了三秒没绷住,嘴角咧到耳朵根。她低头在包里翻了半天,摸出个棒棒糖——老大的零食——剥开纸递给我:“奖励你的,表现不错。”
我拿着棒棒糖坐那儿,哭笑不得。孙大夫推了推眼镜:“我这儿还有别的病人,你们两口子出去庆祝吧。”
我运气好,这话以前听不进去,现在听着挺受用。
一年后的某天早上,我端着煎好的第三个鸡蛋从厨房出来,林晚正盘腿坐在沙发上给老二扎小辫。
复查是上周去的。孙大夫看着片子跟我说了四个字:“临床治愈。”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
那天从医院出来,林晚破天荒没张罗庆祝,就拉着我和孩子在医院门口的小公园坐了会儿。老大老二去玩滑梯,她坐长椅上,靠着我的肩膀,什么话都没说。
当天晚上回家,她心情好,破天荒允许我喝了一罐啤酒。
我坐阳台上吹风,她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是湿的,拿毛巾胡乱擦了两把就出来了。我看着她那个湿漉漉的短发茬子,想起一年前她剪头发那天,后颈上那颗小痣在阳光下特别显眼。
“林晚。”
“干嘛?”
“你过来。”
她趿拉着拖鞋走过来,站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说。”
“你低头。”
“你事儿怎么这么多?”她弯下腰,脸凑过来,近得我能闻见她洗发水的味道,很香。
我伸手把她后脑勺一按,在她脑门上亲了一口,嘬得挺响。
她愣了,直起身来,脸上表情变了好几变,最后定格在“嫌弃”上:“陈默你是不是喝酒喝傻了?”
“没傻。就是觉得你今天挺好看的。”
她站那儿瞪了我半天,忽然弯腰在我脑门上回嘬了一口,劲儿大得我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
然后她直起身,整了整毛巾,若无其事地往客厅走:“行了,扯平了。你赶紧洗澡去,一身啤酒味别熏着孩子。”
我揉着脑门坐那儿,笑了半天。
“林晚。”
“嗯。”
“你当初到底看上我什么了?”
她想了半天:“你手好看。”
“就这?”
“还有你做饭难吃,我可怜你。”
“……你夸人的方式能不能改改?”
她笑着凑过来,把脑袋搁在我肩膀上,闷声说:“陈默,以后你别再一个人扛事儿了,扛不动了跟我说一声,我虽然嘴厉害,但肩膀也能扛点东西。”
我把下巴搁在她头顶,闻着她头发上的味道。
“知道了。”
“知道个屁,你每次都说知道了,转头又犯浑。”
“这次真知道了。”
她闷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们两个就这样窝在沙发里,岁月漫长,幸好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