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灶膛
录取通知书在灶膛里烧起来的时候,苏晚照正蹲在灶门口择豆角。
纸是厚纸,红章,折过三折。火苗从底下舔上来,纸灰往上飘,先黑的是「地区师范学校」六个字,再黑的是她的名字。
「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做什么。」赵桂兰说。
火钳停在灶膛口。尖上夹着一角没烧透的纸,纸边卷着,红章只剩半个,像一枚被咬过的印。
「妈。」
「家里就这点钱。」赵桂兰蹲下去,从她手里抽火钳,「你弟弟今年也考,他没考上。他一个男的,总不能在家里蹲一辈子。」
灶膛里的火把赵桂兰的半边脸照亮,锅里的猪食开了,红薯藤和米糠的味道顶上来,盖住了纸烧焦的味道。
苏晚照把火钳夺回来,伸进灶膛,把那角纸拨到灶门口,用鞋底踩灭。纸角上还剩两个字的下半截:师范。红章上的五角星缺了一角。
「九月五号报到。」她说,「户口迁移证,粮油关系转移证,录取通知书。三样,一样不能少。」
「知道。」赵桂兰说,「你弟弟知道。」
「他拿什么去报到。」
「拿你的名字。」
「照片呢。」
「你报名时交的那三张,家里还有两张。」赵桂兰说,「你弟弟去照相馆重照了一张,贴档案上。派出所那边,你三叔给问了,户口本上添一个曾用名,不难。」
苏晚照把豆角往盆里推,豆角上还带着泥,泥粒沉到盆底。她今年十九,初三复读了两年,考了四百一十二分,全县中师线三百九十八;地区师范学校,三年制,毕业包分配,公办教师,商品粮,城镇户口。这些字她都认得,一个一个字读过三遍。
「三年出来,一个月三十四块。」赵桂兰说,「粮本二十八斤,还有工种粮。你弟弟有了这个,往后说媳妇都容易。」
「我呢。」
「你嫁人。」赵桂兰说,「嫁了人,有男人养。」
火钳上的纸角凉了,焦黑一碰就掉,落在灶门口的灰里。
灶上的铁锅盖被热气顶得跳了一下,赵桂兰伸手去掀,热气扑上房梁。
院门响了。苏守田从村小回来,蓝布中山装的袖口沾着粉笔灰,裤脚一圈泥。他手里拎着一个空饭盒,饭盒里搁着一双筷子。
他进灶屋,先看见灶膛口的纸灰,再看见她手里的纸角。饭盒放在锅台上,人蹲下去,用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灰。灰里还有一片没烧完的纸,上面印着半个「取」字。
「考上了。」他说。不是问句。
「嗯。」
「哪个学校。」
「地区师范。」
「几年。」
「三年。包分配。」
苏守田没再问。他从口袋里摸出烟荷包,撕了一条纸,卷了一支,点上,抽了两口,把烟头摁在鞋底上,烟丝还没烧完,剩下的半支夹回耳朵上。
赵桂兰在里屋说:「守田,这事你别管。」
「我不管。」苏守田说。他站起来,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倒进盆里,洗手。水从指缝里流下去,盆底沉了一层白灰。
「爸。」
「嗯。」
「复读费四十。」她说,「往届生加十块学籍管理费。」
苏守田洗手的手停了一下。他把手在裤子上擦干,取下那半支烟,又点着,抽完。
「我问问学校。」他说。
苏晚成是傍黑回来的。白的确良衬衫,头发用湿毛巾抹过,贴在额前,脚上一双白球鞋,鞋边还是白的。他手里捏着户口本,蓝皮,边角卷了。
「姐。」他叫了一声,把户口本放在桌上,「妈跟你说了。」
苏晚照没抬头,把择好的豆角往盆里推。
「我分数差十二分。」苏晚成说,「差十二分,自费线都不够。妈说,你反正要嫁人,师范读出来也是教小学,我读出来也是教小学。家里供一个,供我。」
「你拿我的名字去,往后你叫苏晚照。」
「学籍上叫苏晚照。工作以后再说。」他把户口本翻开,指着一行新添的字,「三叔给办的,曾用名。不细看,看不出来。」
「细看呢。」
「谁细看。」苏晚成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姐,你别怪我。要怪怪家里穷。」
灶屋的灯是十五瓦的,光照到桌边就暗了。苏晚成站在暗处,白衬衫亮着一块。
赵桂兰端着一盆猪食出去,猪哼唧着拱栏门。
「晚成,你的行李我收拾了一半。」她说,「帆布包在柜顶上,明天拿出来晒晒,去去潮气。」
「妈,我那双球鞋刷了没有。」
「刷了,在窗台上。」
苏晚照坐在灶门口的小板凳上,豆角择完了,盆里空着。她把那角纸从鞋底边上捡起来,纸角上沾了一点泥,她用指甲把泥刮掉。
夜里,她把这角纸夹进那本《新华字典》。字典是父亲用旧的,封面用牛皮纸包着,书脊上写着「苏守田」三个字。她把纸角夹进「师」字那一页,合上。
枕头底下有一个蓝格子的手绢包,里面是十二块四毛。她去乡邮所拿通知书那天,顺路问过复读班的学费。四十块,加十块学籍管理费,五十块。她数了两遍,把手绢包好,塞回枕头底下。
窗外有蝉,叫一阵,停一阵。隔壁屋里,赵桂兰在给苏晚成收拾行李,帆布包的拉链拉上又拉开,拉开又拉上。
苏晚照把字典塞进枕头底下,吹了灯。黑暗里,赵桂兰的脚步声从隔壁过来,在她门口停了一下,又走开。
第2章 村口
第二天一早,苏晚照走了八里路,到乡上。
乡教育组在乡政府院里,一间平房,门框上钉着一块木牌,白漆写的字掉了半边。办事员小刘二十出头,正在油印机上推滚子,油墨味冲鼻子。
「录取的事归县招生办。」小刘说,「我们这里只管中小学。」
「县招生办在哪。」
「县城东街,老县政府对门。」
她出门,在台阶上碰见邮递员老陈。老陈蹲在地上补车胎,手上全是黑油,撬胎的铁片衔在嘴里。
「苏家闺女。」老陈把铁片吐出来,「那封信是我送的,七月二十八,挂号,我让你签的字。」
「陈叔,你能给我作个证吗。」
老陈把内胎按进水里,水面冒出一串细泡。他盯着泡看了一会儿,说:「能。」
县教育局在一条窄街上,两层灰楼,楼道里有一股陈年拖把的味。信访室在一楼,门开着,一台电风扇在头顶转,吹得桌上的纸一角一角地掀。周科长五十多岁,搪瓷缸里泡着茶叶梗。他听她说完,把搪瓷缸的盖子盖上,又打开。
「你弟弟用你的名字去报到。」
「是。」
「通知书谁烧的。」
「我妈。」
「有证据吗。」
她把那角纸放在桌上。周科长捏起来,对着窗户看。纸角上的红章透光,五角星缺了一角。
他拿起电话,摇了几下,让总机转地区师范教务处。电话那头说话很轻,周科长嗯了几声,问:「档案齐不齐。」那边说了什么,他「哦」了一声,把电话放下。
「小苏,这事得按程序来。」他说,「你写个材料,签字,按手印。三天内给你回话。」
她坐在桌前写。方格纸,三页。写到「苏晚成用我的名字苏晚照于一九八八年九月五日到地区师范学校报到」时,笔尖顿了一下,墨水洇开一小团。她换了一张纸,重写。
三天后,一辆绿色吉普车停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车头朝着村里,扬起的黄土还没落。周科长来了,乡教育组的老吴来了,还有一个拿笔录本的年轻人。
半村人围过来。端碗的,抱孩子的,蹲在碾盘上的。赵桂兰被叫到槐树下,手上还沾着面。
「苏晚照的录取通知书,你见了吗。」周科长问。
「没见。」
「邮递员说亲手交给她了。」
「那她弄丢了。」
苏晚照从人群里出来,把那角纸放在槐树下的石桌上。纸角被几个人传着看,传回石桌上时,边上多了一个指印。石桌面上有一道裂缝,纸角搁在裂缝上。
苏晚成从院里出来,白衬衫,手里还拿着一把梳子。
「你是苏晚成。」周科长问。
「是。」
「你去地区师范报到,用的什么名字。」
「苏晚照。」他说得很稳,「我姐自愿让给我的。」
人群里嗡了一声。
「我什么时候让的。」苏晚照问。
「在家里说的。」
「当着谁。」
苏晚成不说了。他把梳子换到另一只手里,梳齿上缠着两根头发。
赵桂兰上前去拉苏晚成的胳膊,被他甩开。她站在槐树下,围裙上的面被风吹起来,落在石桌上,白白的一层。
老陈从人群后面挤进来,手上还是黑油:「七月二十八,挂号信,我送到她手上,她签的字。投递单上有日期。」
周科长让年轻人记。赵桂兰坐到地上,拍着腿哭:「我造了什么孽啊,养出这么个东西,告自己的弟弟——」
苏晚照站在石桌边,没动。
「地区师范那边,我打电话。」周科长说,「学籍注册先缓一缓。」
苏晚成的脸白了。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快,像被火烫了一下。
吉普车倒出村口,黄土落在槐树叶上。苏晚成蹲下去,用手拍白球鞋上的土,拍了三下,站起来回院。赵桂兰从地上爬起来,拍裤子上的土,经过苏晚照身边时,停了一步。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苏晚照把纸角收进口袋,纸角上的焦边扎了一下她的指腹。
第3章 工棚
当天夜里,赵桂兰把她的铺盖从屋里抱出来,扔在院里的石板上。被面是蓝格子,里子是旧白布,角上补过一块灰布。
「你走。」赵桂兰说。
她把搪瓷盆从灶屋拎出来,盆里还有半盆洗菜水,往石板上的一倒,水漫过铺盖角,铺盖湿了一大片。
「妈。」
「你把你弟的前程告没了。学校缓了注册,你弟在家坐了三天,一句话不说。你满意了。」
「他拿我的名字。」
「那名字是我生的。」赵桂兰说,「我生的名字,我做不了主。」
苏晚照把铺盖往石板上放,湿的那一角贴着她的手腕。院墙外有人走过,脚步声在门口慢下来,又走远。
弟弟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抱着她的书。他把书往地上一倒,《几何》《物理》《语文》散在门槛上,一本的封面摔脱了,露出里面的订书钉。书包也从门后踢出来,扣子开了,钢笔滚到门槛外,笔帽摔掉。
「姐,你非要这样。」他说。
父亲从屋里出来,拦在门口:「要走也明天走,天黑了。」
赵桂兰推他:「你那点民办工资,够谁吃。你护她,你拿钱供她。」
苏守田被推得退了两步,后腰撞在门框上,咳了一阵。他用手撑着门框,咳完了,直起腰,喉咙里有一口痰,咽了回去。
隔壁的灯亮了,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贴了一会儿,又灭了。院里的狗叫了两声,认出是自家人,趴回窝里。
苏晚照蹲下去,把书一本一本捡起来,拍掉土。她卷起铺盖,用麻绳捆了两道。她拿了搪瓷盆、钢笔、父亲的旧棉袄。户口本在赵桂兰手里,已经锁进了柜子。
「户口本给我。」
「不给。」
「复读要户口本。」
「你复读去吧。」赵桂兰说,「复读出来也是别人家的人。」
苏晚照把钢笔捡起来,笔尖弯了,她在裤子上蹭了蹭,别在衣兜里。
苏晚照把铺盖扛上肩,搪瓷盆夹在腋下,走出院门。身后,苏守田又咳起来,咳得比刚才长。赵桂兰在院里说:「你咳死也没人管。」
村小的煤棚在教室后面,半间房,堆着煤球和破桌凳。她把煤球码到一边,用两块砖和一块木板搭了床。墙上有一个小窗,没有玻璃,钉着塑料布。风从破口里灌进来,塑料布一鼓一瘪。煤棚里有煤灰味、潮稻草味,还有一股老鼠屎的味。
半夜,苏守田来了。手电筒的光在门口晃了晃。他手里拿着一个烟盒,上海牌,瘪的。
「这里有三十六块。」他说,「我跟学校借的,下个月从工资里扣。」
「爸。」
「食堂的王师傅那里,我说好了,你帮他烧火、洗菜,管两顿。」
「妈知道吗。」
「不知道。」
他咳了一阵,用手捂着嘴,咳完了,走到门外,吐在墙根,用鞋底蹭了。
「别恨你妈。」他说,「她也是没法。」
苏晚照没接话。手电筒的光落在煤堆上,一块煤球的边上结了白霜。
苏守田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晚照,你要是能读,就读下去。爸没本事。」
手电光顺着围墙走远了。
煤棚里没有灯,她摸黑把铺盖铺开,稻草底下有潮气。半夜下起雨,塑料布兜了水,往下坠,她起来用盆接,水滴在盆底,一声一声,到天亮。
三天后,消息传来。地区师范的调查结论是「系家庭内部纠纷,双方已协商一致,不予立案」。苏晚成恢复注册,还当上了班里的生活委员,管助学金。
第一笔助学金十八块,他寄回来十块。赵桂兰在村口的碾盘边上说:「我儿子在师范领工资了,一个月十八。」
苏晚照在井台上洗衣服,棒槌在石头上敲了两下,停了。
复读班的报名表要户口本。她去了三趟,赵桂兰都说「不知道放哪了」。最后是苏守田找了村小的校长,让她在村小附设的初中班挂了个名,以社会青年的身份报了名。
复读班在乡中学最西头,教室的窗户关不严,冬天用纸条糊。她坐在最后一排,同桌是个连考三年的男生,课本的边角都翻毛了。
夜里,她坐在煤棚的床板上数烟盒里的钱。三张十块,一张五块,一张一块,还有四张毛票,压得很平。烟盒底上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晚照,爸没本事,你别认命。」
她把钱塞进鞋垫底下,纸条夹进字典。字典里已经有一个纸角了。
第4章 冻疮
十二月,煤棚的塑料布被风撕开一个口子,她用报纸糊上。报纸是《人民日报》,上面登着物价的新闻,字很小。
煤球不够烧,她放学后去砖窑捡煤渣,一个下午捡半筐,脚上的棉鞋是赵桂兰做的,鞋底薄,脚趾冻得没知觉。冻疮先是红,接着肿,再往下破皮,流黄水。袜子粘在伤口上,脱的时候要先用温水浸,浸软了再一点点揭。棉鞋穿不进去,她趿着鞋去食堂,脚后跟露在外面,冻得发紫,走一步,鞋底拍一下脚心。
同桌的女生给了她一个蛤蜊壳,里面装着蛤蜊油,油冻成白色。她晚上用冷水洗脚,擦干,抹一层油,穿上袜子。夜里痒,痒得睡不着,她把脚贴在煤棚的墙上,墙是凉的,凉一会儿,又痒。她把脚趾蜷起来,用脚跟蹭床板,蹭破了皮,脓水渗进稻草里。
「脚怎么了。」王师傅问。
「冻的。」
「用辣椒水泡过?」
「泡过一回。」
「蠢。」王师傅扒了一捧草木灰,兑水,「用这个洗,收干。」
盆里的水冒着热气,草木灰沉在盆底。她把两只脚泡进去,脚趾烫得蜷起来。
「能好吗。」她问。
「开春就好了。」王师傅说,「开春还不好,你就别考了。」
「记住了。」她说。
「考上了,来吃碗肉汤。」王师傅说。
煤棚的门关不严,她把父亲的旧棉袄盖在被子上,领口有一股旱烟味。
食堂的活是早上五点起,烧火,洗一百多个碗。王师傅给她留一个玉米面窝头,有时候是半碗白菜汤,汤上漂着一点油花。她蹲在灶台后面吃,吃完洗碗,洗完碗去教室。
教室里没有炉子,四十多个学生挤在一起,呼出的白气在窗户上结霜。她的座位靠墙,风从墙缝里进来,吹得作业本一角不停翻。
苏守田的咳嗽从隔壁的教师宿舍传来,一声接一声。他的脸越来越黄,眼白也黄。她让他去县医院,他说老毛病,喝点甘草水。
他上课的时候,手按在讲台上,指节是黄的,粉笔灰落在袖口,抖不掉。有一回他在课堂上咳得弯下腰,学生给他倒了一缸子水,他喝了两口,接着讲。
复读费四十,学籍管理费十块,她手里有三十六,还差十四。砖窑的窑主姓马,瘸一条腿,收砖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搬砖,一千块三块五。」马瘸子说,「你搬得动?」
「搬得动。」
「一天搬多少。」
「放学后搬一千。」
「一千块三块五。你要搬多少。」
「十四块。」
「四天。」马瘸子吐了一口烟,「四天四千块,你搬得动?」
窑口的砖还烫手,她把手套往上拽了拽,掌心里全是汗。
「搬得动。」
「你家里不出?」
「不出。」
她放学后搬一千块,手指磨破,缠上胶布。四天,挣了十四块。砖出窑的时候还烫手,她的线手套磨穿了,指腹上烫出两个白泡。
马瘸子坐在窑门口抽烟,看她搬了三天,第四天给她换了一副厚手套。
马瘸子多给了两块,说:「闺女,你不像干这个的。」
「我考学。」
「考什么。」
「师范。」
「师范出来当老师,一个月三十四块。」马瘸子说,「你搬砖,一个月一百零五。你图什么。」
「图个名字。」
「名字能当饭吃?」马瘸子问。
「能。」她说,「名字进了档案,就能当饭吃。」
马瘸子把两块钱拍在她手心里,钱上沾着砖灰。她摘下手套,白泡破了,沾了砖灰,黑黑的一层。
三月,苏守田病重,躺在床上起不来。她收拾了一个帆布包,去乡汽车站,想跟同村的人去深圳。车票十八块,她买不起,在车站的长椅上坐了一夜。候车室的灯管坏了一根,另一根一闪一闪,照得墙上的时刻表忽明忽暗。
同村的桂花嫂在车站门口卖茶叶蛋,看见她,塞给她一个,说:「你妈知道你来吗。」
「不知道。」
「你去深圳做什么。」
「打工。」
「你爸呢。」
「他让我走。」
桂花嫂把蛋放回锅里,说:「你爸那个身子,你走了,他撑不过今年。」
天亮时,村小的校长骑车来找她,说:「你爸让你回去,他说你要是走了,他死了也不闭眼。」
校长骑车,她坐在后座上。到村口的时候,赵桂兰在井台上打水,把水桶往地上一放,没说话。
苏守田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颧骨上有一层黄皮。他说话的时候,喉咙里有呼噜呼噜的响。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三十块,跟学校预支的。布包上有一股药味。
「交学费。」他说,「剩下的买双棉鞋。」
「爸,你的药呢。」
「停了。」
「为什么停。」
「一个月十二块,够你吃半个月。」
她把布包接过来,没买棉鞋。钱交到复读班,领回一张收据,收据上的字是油印的,蓝紫色。
晚上,她把冻疮上的胶布撕下来,脓水沾在布上。她把布扔进灶膛,火一下亮了,照见她的脚踝,那里还有一圈没好的红。
第5章 存根
一九九一年七月,苏晚照从市师范放暑假回来。
县教育局后楼的档案室在二层拐角,铁皮柜一排六个,柜顶上积着灰。档案员老韩快退休了,戴着蓝布套袖,正在用鸡毛掸子掸桌上的灰。她把市师范团委的社会调查介绍信放在桌上,下面压着周副局长的批条。周科长去年提了副局长,办公室搬到了二楼,有了沙发。
「一九八八年的中师录取名册。」老韩念了一遍批条,从裤腰上解下一串钥匙,「在最里面那个柜子。」
柜门打开,一股纸和樟脑丸的味冲出来。老韩搬出一摞牛皮纸卷宗,灰呛得两个人一起咳。他用手背抹了一下鼻子,翻开其中一本。
「八八年的中师,报名的有八百多人,录取一百二十个。」老韩说,「你要找哪一个。」
「苏家坳,苏晚照。」
他的手指在名单上往下走,停在一行,指甲盖在纸上敲了敲。
存根是薄纸,三联单的第三联。姓名苏晚照,考号08217,总分412,录取学校地区师范学校,通知书编号0887。存根右上角贴着一张一寸照片,黑白,照片上的人是她,十九岁,头发扎得紧,嘴角绷着。照片上压着招生办的骑缝章,红印盖了半个在照片上。
她用食指摸了一下照片的边。照片背面有她自己写的名字,蓝黑墨水,已经洇了。
「照片是你。」老韩说。
「是我。」
「那去报到的——」
「是我弟弟。」
老韩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没再问。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到空白页,把存根上的编号抄下来。
「这个能复印吗。」她问。
「不能。」老韩说,「档案不出室。」
她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用钢笔抄。抄到通知书编号,老韩忽然说:「你等一下。」
他又翻出一份表,表头印着「一九八八级新生报到情况表」。苏晚照那一栏,报到日期九月五日,备注栏里写着三个字:照片后补。圆珠笔,蓝色,笔画压得很重。
「照片后补。」她念了一遍。
老韩把表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已核,九月十二。签名是一个姓陈的,字很草。
「这个能复印吗。」她又问。
老韩没接话,把表放回卷宗,卷宗放回柜子,柜门关上,锁舌弹进去。她坐在档案室的凳子上,把抄件从头到尾核了一遍,在「照片后补」四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周副局长进来的时候,她正在抄最后一页。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小苏,这事过去三年了。」
「三年的助学金,一个月十八。」她说,「三年六百四十八。」
「钱是小事。」周副局长说,「你弟弟今年分配,材料都在这儿。你这一闹,他的分配要受影响。」
「他的分配,是他考来的?」
周副局长不说话了。他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楼下是教育局的院子,有人在晒被子,被面是大红的。
「你想怎么样。」他问。
「我要调新生报到名册的原件。」
「你刚才翻的就是。」
「我要一份盖了档案室章的复制件。」
周副局长沉默了一会儿,对老韩说:「给她复印,盖档案室的章,注明用途。」
老韩朝他点点头,又朝她点点头,拿着卷宗出去了。复印机在隔壁,响了一阵,停了。老韩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三张纸,纸还是热的,右下角盖着档案室的圆章,旁边用钢笔写了「仅限本人申诉使用」。
七月十五,全县教师职称考试报名。教育局院子里排着长队,都是各乡来的老师,手里拿着档案袋,有的蹲在墙根抽烟。
苏晚成来交分配报到材料。白衬衫,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头发梳得整齐。赵桂兰跟在他身边,穿着一件新做的蓝布衫,手里提着一个布包。
苏晚照在院子当中拦住他。
「苏晚成。」
「姐。」
她把存根复制件和报到表复制件贴在院子里的公告栏上,用手掌抹平。排队的人围过来,有人念出了声。
一个戴眼镜的男老师把公告栏上的纸凑到眼前,念道:「一九八八年九月五日……照片后补。」他回头把苏晚成上下扫了一遍,又低头对纸。
「一九八八年九月五日,你拿我的通知书去地区师范报到。」她说,「报到表上照片后补的那一栏,是你。」
「姐,你疯了。」
「我没疯。我等了三年。」
「你等三年,就为这个?」苏晚成压低嗓子,「你知不知道,我下个月就要去二中报到。」
「知道。」
赵桂兰上来拉她的胳膊:「回家说,回家说。」
她甩开。赵桂兰没站稳,坐在了地上,布包掉在旁边,包口敞开,里面是两个煮鸡蛋,蛋壳碎了一个。鸡蛋滚出来一个,在水泥地上转了两圈,停在苏晚照脚边。她没捡。
人群里有人认出她:「这不是苏家坳那个考上师范又没去的闺女吗。」
苏晚成的脸上还挂着笑,笑得很僵。他说:「我姐脑子有问题,大家别听她的。」
周副局长从楼里出来,把人群往两边拨,接过苏晚成手里的分配材料,翻了两页,说:「先放我这,核一下。」
苏晚成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他把自行车支在墙边,车梯子踢了两下才支稳。
赵桂兰坐在台阶上,布包放在膝盖上。苏晚成推着自行车走了,车后架上绑着一卷行李,绳子松了,他也没回头。
苏晚照把抄件折成四折,装进塑料袋,再塞进书包内层。塑料袋是买肥皂剩下的,上面印着「本品防潮」。
第6章 祠堂
一九九三年清明,苏家坳开祠堂。
祠堂在村东,三间瓦房,门楣上的木匾写着「苏氏宗祠」,金漆掉了大半。清明这天,男丁进祠堂上香,女人在外院烧纸。苏晚照穿一件灰色外套,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口卷了两道。
祠堂的门槛很高,她跨过去的时候,裤脚扫在门槛上。三爷坐在门口的椅子上,七十四岁,族长,拐杖横在膝盖上。他的椅子是一把旧太师椅,扶手磨得发亮,手里转着两颗核桃,核桃碰在一起,咯啦咯啦。
「女的不进。」三爷说。
「我不上香。」她说。
她从三爷身边走过去,把牛皮纸袋放在供桌上。供桌上有猪头、馒头、三盅酒,香炉里的香剩下小半截。猪头是昨天夜里煮的,皮上抹了酱油,颜色发黑。馒头是五叔家蒸的,个头不匀,有一个裂了口。三盅酒是散装白酒,盅底沉着一点酒糟。祠堂的梁上挂着两盏汽灯,灯罩擦得亮,光打下来,照见牌位上的金字。正间的光线暗,牌位一层一层往上排,最上面几层的字已经看不清,男人们站在供桌两边,手里拿着香,没有人说话。外院传来烧纸的火光,纸灰从门口飘进来,落在供桌的猪头上。
她把签领表复印件一张一张摊开,从一九八八年九月到一九九一年八月,三十六张,每张上都有「苏晚照」三个字。纸是十六开的,一张挨一张,摆满了半张供桌,最上面一张的边角被香灰烫了一个小洞。
她又拿出自己的作文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她的签名。
「三爷,你看这两个照字。」她说,「我的照,底下四点分开。他的照,四点连成一横。」
三爷把两张纸拿远,又拿近。他的眼睛不好,看了一会儿,把纸递给五叔。
五叔是村小的会计,戴眼镜,识文断字。他把两张纸举到窗户边,看了很久,说:「一个人写的。」
「哪个人的。」三爷问。
「晚成的。」五叔说,「他写照字,底下那四点从来连成一横,作业本上也是。」
赵桂兰从外院冲进来,抢过签领表就撕。纸撕成四半,她还要撕,苏晚照从口袋里又拿出一沓。
「我复印了三份。」她说。
赵桂兰的手停在半空。
「你撕。」苏晚照说,「我包里还有二十份。」
赵桂兰的手垂下去,纸屑从她指缝里落在地上。
「一个月十八,三年就是六百四十八。」苏晚照说,「这笔钱,是发给苏晚照的。苏晚照在这儿。」
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苏晚成站在门槛外,手插在裤兜里,不进来。他穿一件皮夹克,头发上抹了油,皮鞋上沾着祠堂门口的泥。
「你进来。」三爷说。
「我站这儿说。」苏晚成说,「姐,你要多少钱,开个口。别在祖宗面前闹。」
「姐,你有完没完。」他又补了一句。
「没完。」
三爷用拐杖敲了敲地:「晚成,你进来。」
苏晚成进来了,站在供桌前。
「你给你姐磕个头。」三爷说,「这事族里不往外说。」
苏晚成不动。
「我是苏家的根。」他说,「我给她磕头,往后族里的事,谁说了算。」
「族里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说了算。」三爷说。
「我爸没了,我就是长房。」苏晚成说,「她嫁出去,是外人。」
三爷的拐杖又敲了一下地:「根也得直。」
拐杖敲在青砖上,供桌上的酒盅晃了一下,酒洒出来一点。
「三爷,我不是来要钱的。」苏晚照说,「我是来让族里知道,他拿我的名字,领了三年的钱。」
「知道了。」三爷说,「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知道了,往后他再拿苏家的名义说话,有人记得今天。」
苏晚成转身走了,皮夹克的下摆带起一阵风,供桌上的香灰飘了一层。赵桂兰追出去,在院子里喊:「晚成,你吃了饭再走——」
没有人应她。院门响了一声,又响了一声。
三爷对她说:「闺女,族里帮不了你什么。他的户口、学籍,都在公家手里。」
「我知道。」她说。
「你爸在的时候,跟我说过你的事。」三爷说,「他说你考上了,家里不供。他让我劝劝你妈,我没劝动。」
她把签领表收起来,留了一张,压在父亲牌位前。父亲是去年冬天没的,牌位还在侧间,没上正位,上面的字是五叔写的:苏公守田。侧间没有窗,牌位前点着一支蜡烛,蜡油淌在木座上。
祠堂的门关上,门轴响了一声。她走到院子里,把撕碎的纸从地上一片一片捡起来。碎片上有半个「照」字,四点连成一横。她把碎片揣进外套口袋,口袋鼓起来。走出祠堂的时候,外院的纸钱还在烧,火苗舔着铁盆的边。
第7章 档案袋
二〇〇七年秋,县二中。
二中的教学楼贴着白瓷砖,瓷砖缝里长了青苔。她上一次来,是十年前听公开课。教务处办公室在三楼,三张桌子,一个铁皮柜,墙上挂着优秀教师的镜框。
苏晚成给她倒茶,用的是一次性纸杯。他发福了,肚子把衬衫撑出一个弧,眼镜是金边的。
「姐,妈的药钱,这个月我出了一半。」他说。
「药钱我出我的那份。」她说,「你的那份,你自己记着。」
她把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解开缠线。里面是从地区师范档案室复印的学籍卡:姓名苏晚照,性别女,年龄十九,照片一栏贴着一张一寸照。照片上的人是苏晚成,十八岁,头发比现在多,嘴角有一颗小痣。
学籍卡上还填着家庭成分、毕业学校、身高体重。身高一栏写着一米六八,体检表上盖着县医院的章。她当年一米五八。
「这张照片。」她说。
苏晚成接过去,端茶杯的手停了。
「照片背面。」她说。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蓝黑墨水的字:苏晚照,考号08217,1988.7。那是她的字。
「这是你的字。」他说。
「是我的字。照片是你的脸。」
学籍卡背面贴着一张成绩单,三年的期末成绩,笔迹和他现在批作业的字一样。
「这二十年,你每次填表,写苏晚照三个字,手不抖?」她问。
「写惯了。」他说。
他把照片放回桌上,放得很轻。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厚的,推到她面前。
「两万。」他说,「你要多少,开个口。」
她不接。
「你告不倒我。」他说,「档案在我手里,这二十年,谁翻过。」
「档案在教育局档案室,我抄了三份。」
「你抄的是复印件。复印件不算数。」
「那就让他们把原件拿出来。」
他把信封又往前推了推:「姐,妈年纪大了。你要是把我弄进去,妈谁管。」
「你拿妈当挡箭牌。」
「妈愿意。」他说,「她说你心硬,可你到底是她生的。」
「我说的是实话。」他把茶杯放下。
她把信封推回去。信封从桌沿掉下去,钱散在地上,一沓一沓的红票子,有的还绑着纸条。
下课铃响了。走廊里的学生跑过去,老师们往办公室走。下课的学生从楼梯口涌上来,发现公告栏前围着一群老师,放慢了脚步。
她站起来,拿着档案复印件,走到教务处门口公告栏前,用图钉把学籍卡复印件钉上去,又钉了一张纸,上面写着:
「一九八八年,县二中教师苏晚成顶替其姐苏晚照的名额,就读地区师范学校。学籍卡上的照片是苏晚成,姓名是苏晚照。」
老师们围过来,有人念出声。一个教物理的男老师把纸上的考号念了两遍,回头对苏晚成说:「苏主任,这考号是你的?」一个女老师把纸上的照片举起来,对着光核了两遍,抬头扫了苏晚成一眼,又低下头。她把照片翻过来,对着背面的字看了很久。
苏晚成从办公室出来,拉她的胳膊:「姐,你干什么。」
「我在让你的同事认这张学籍卡。」
走廊两头都站了人,有学生扒着楼梯扶手往上探,被班主任挥手赶下去。
「你这么做,想过后果没有。」他把嗓子压低。
「想过。」她说,「最坏的后果,我十九岁那年已经受过了。」
苏晚成的手从她胳膊上松开,垂在身侧,手指蜷了一下。
二中的校长老郑从楼上下来,把人群往两边拨:「都围在这儿干什么,回办公室。」
他对着公告栏上的纸站了很久,然后对她说:「苏校长,去会议室说。」
「不去了。」她说,「郑校长,材料给你了。原件在教育局档案室,编号我也写在上面。」
她把手里剩下的一份材料交给他:「这是给学校的。原件在教育局,你们可以去调。」
老郑把材料卷起来,握在手里,朝苏晚成点了点头,没说话。人群往两边让开一条道,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没人接。
她走出二中的校门。门卫室的窗口放着一台电视,正放着新闻,音量开得很低。她从档案袋里抽出那张一寸照片,照片上的她十九岁,嘴角绷着。她把照片放进上衣口袋,扣上扣子。
第8章 养老协议
二〇〇八年七月,县一中校长办公室。
办公室在三楼,窗外是操场,蝉叫得很响,桌上有一份红头文件,任命她为县一中校长,日期是七月一日。桌角有一个搪瓷缸,掉了一块瓷,是父亲的。
赵桂兰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布包上的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她六十六岁,头发白了大半,背驼了,穿一件灰的确良衬衫,袖口磨破了,手里还攥着一串钥匙,钥匙上拴着一根红绳。
「这地方难找。」她说,「门卫问我找谁,我说找苏晚照,他说我们校长姓苏。我说就是你,他才放我进来。」
「坐。」苏晚照说。
母亲没坐,站在桌前,把布包放在桌上,手在布包上按了按。
布包拉开,里面是一份打印的协议,三页,订书钉订的。
「晚成写的。」她说,「他说你看看,行就签。」
协议上的字是宋体,条款列得很清楚:苏晚照每月给赵桂兰三百元赡养费,医药费承担百分之七十,每月回苏家坳探望一次;如不履行,赵桂兰可向法院起诉。落款处已经签了赵桂兰的名字,字很大,一笔一画。
「晚成被学校清退了。」赵桂兰说,「今年三月的事。教育局的人来了三趟,翻了档案,说他的学历是假的。教师资格取消了,公职也没了。他媳妇上个月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苏晚照没说话。她拉开抽屉,拿出一个铁皮盒,盒子是装饼干的,上面印着一个穿戏服的人。她打开盒盖,里面有一本字典,字典里夹着那个纸角。
她把纸角放在协议旁边。纸角只有巴掌的四分之一大,焦边,上面有半个红章和「师范」两个字的下半截。
赵桂兰往后退了半步,又站住。她的鞋跟磕在椅子腿上,椅子挪了半寸。
「一九八八年七月二十八日,通知书到村里。」她说,「七月二十九日,你把它塞进灶膛。九月五日,他拿我的名字去报到。」
母亲看着纸角,嘴唇动了动。
「家里只能供一个。」她说。
「这句话你说了二十年。」苏晚照说,「供一个,供的是他。我复读两年,你出过一分钱没有。」
她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你爸偷着给你。」赵桂兰说。
「你知道。」苏晚照说。
「我知道。」赵桂兰说,「我没拦。」
赵桂兰的手在桌沿上按了一下。
「你供的是他。」
「如今你什么都有了。」赵桂兰说,「你当了校长,一个月工资三千多。你弟弟连房租都交不起。」
「我的工资,是我复读两年、教了十五年书挣的。」
「一家人,你非要算这么清。」赵桂兰说,「晚成也教了十七年书。」
「他教的是我名字换来的书。」
「你也是我生的。」
「是。」苏晚照说,「所以我坐在这里,看你拿来的协议。」
赵桂兰把布包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拉链上的别针开了。
赵桂兰的嘴唇抖了一下,眼泪从眼角下来,落在协议上,洇开一小片。她没有擦。纸上的字被眼泪泡开,三百元那三个字模糊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一九九三年市师范毕业合影,她站在第二排右边,穿着白衬衫。书柜里有一个函授本科毕业证,二〇〇一年,省教育学院,她进修了三年。抽屉里还有一张调令,一九九八年,从乡中学调县一中。
赵桂兰看了一会儿,说:「你这些,都是你自己挣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离开那张毕业合影。
「是。」
「你弟弟要是当年不去,这些东西就是他的。」
「他去了,这些东西也不是他的。」
赵桂兰低下头,看着协议上的字。
赵桂兰的手在布包上抓紧,又松开。
苏晚照把协议推回去。
「签字,我养。」她说,「不签,去告我。」
赵桂兰的眼睛睁大了。她把手从协议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又放回去。
她以为女儿会哭,会吵,会算这二十年的账。苏晚照没算。
「晚成说,你要是不签,就去法院告你遗弃。」
「他说得对。你去告。」
「真要我去法院?」
「法院判多少,我给多少。判我一个月给三百,我给三百。判我给五百,我给五百。判我不管你,我就不管。」
赵桂兰的手放在协议上,手背上的皮松了,青筋凸着。
「我跟你住。」她说。
「我不跟你住。」苏晚照说,「我在县城给你租房,两间,带厨房。每月六百,米面油我送。你的病,我管。他不许住进来。」
「六百块,租房就去了一半。」赵桂兰说。
「老街的房,一个月二百六。剩下三百四,够你吃饭买药。」
「算得倒清。」
「我算了二十年。」
赵桂兰看了她很久。窗外的蝉叫得很响。
「小时候,你发烧四十度,我背着你走了八里路去乡卫生院。」赵桂兰说,「那时候你抓着我的脖子,说妈你别丢下我。」
苏晚照的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
「六百不够。」
「六百。多一分没有。」
赵桂兰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拿起桌上的笔,在自己的名字旁边按了一个手印。印泥是从传达室借的,红的,有点干。她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指纹糊成一团。
苏晚照把纸角收进铁皮盒,盒盖合上,咔的一声。她把盒子放回抽屉,钥匙转了一圈。赵桂兰还坐在椅子上,布包放在膝盖上,里面的东西硌出一个方形的角。
第9章 玻璃柜
二〇〇八年九月,县城老街。
出租房在一个院子里,两间平房,一间住人,一间做厨房,门口有一个自来水池,苏晚照提着一袋米、一桶油,站在院子里。赵桂兰蹲在门口的簸箕前,晒萝卜干,手上的刀一下一下,萝卜干是青萝卜切的,切成长条,码在簸箕里,晒得半干,颜色发白。院里的绳子上晾着一件蓝布衫,风一吹,袖子摆两下。
「米放哪。」苏晚照问。
「灶房的缸里。」
她把米倒进缸,油放在灶台上。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信封里是六百,六张,她昨晚数过两遍。
赵桂兰看了一眼信封,没拿。
「你上次送的油还没吃完。」她说。
「你弟弟上个星期来了。」她又说,「拿走了二百。」
「我知道。」
「他坐了一会儿,问了你的地址。」赵桂兰说,「我没给。」
「他知道我学校。」
「他说他不去。」
「他说他要去南边。」
赵桂兰翻萝卜干的手停了一下。
「去南边做什么。」苏晚照问。
「不知道。他说有人带他。」
「嗯。」
「你就不能帮他一把。」
「我帮他找过工作。」苏晚照说,「学校的食堂、门卫,他嫌丢人。」
「他是你弟弟。」
「我知道他是谁。」
赵桂兰把刀放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拿起信封,抽出两张,又放回去。
「他瘦了。」赵桂兰说,「头发也白了。」
「他三十七。」
「三十七就白了。」
苏晚照把信封往桌子中间推了推:「我帮他的,是把他送出教师队伍。别的没有。」
赵桂兰的刀停了,又落下去,萝卜干切成一条一条。
赵桂兰的屋里摆着一张木板床,被子叠得整齐,棱角分明。床头放着一个药盒,盒盖开着,里面有降压药、丹参片,还有一板吃了一半的胃药。桌上有一台旧电视,十四寸,天线用一根铁丝接着,铁丝弯成一个圈。
「下个月我送米。」苏晚照说。
「米还有。」赵桂兰说,「你人别来这么勤。」
「一个月一次。」
「一次也行。」
她走到院门口,赵桂兰在身后说:「你吃了饭再走。」
她停了一下,说:「不了,学校有会。」
她走出院门,把门带上。门是铁皮的,关的时候响了一声。
县一中校史馆在图书楼一层,两间教室大,玻璃柜一排一排。管理员小周是今年刚分来的年轻老师,戴眼镜,手里拿着一串钥匙。柜子里有历任校长的照片、一个旧钟、一张一九五六年的毕业证书。靠墙还有一个玻璃柜,放着早年学生的作业本、煤油灯、算盘。
「苏校长,这个放哪。」小周问。
「最后一个柜子,靠窗。」她说,「先把里面的东西腾一腾。」
她把铁皮盒打开,拿出纸角,放在柜子里的一个亚克力托架上。托架是让后勤的人做的,透明,有一个斜面。
小周看着纸角:「这是什么。」
「一张通知书。」
「谁的。」
「一个没去成的人。」
小周把旧卡片抽出来,放在桌上。
苏晚照说:「标签打好了吗。」
「打好了。」小周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卡片,上面打着:「一九八八年地区师范学校录取通知书(残片)。苏家坳,苏晚照。」
「把苏家坳去掉。」她说。
「那写什么。」
「写,一九八八年,一个乡下女孩的录取通知书。」
小周愣了一下,拿笔改。
下午的太阳从窗子照进来,落在柜子的玻璃上。她把纸角的角度调了调,让「师范」两个字朝上。纸角的焦边在光里是黑褐色的,像一片烧过的树叶。托架的斜面把纸角托起来,从正面看,那半个红章正好对着光。
她关上柜门。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玻璃上映出她的影子,和柜子里那一角焦纸叠在一起。她用手掌按了按柜门的玻璃,玻璃上留下一个指印。她把钥匙拔出来,放进上衣口袋,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