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薪八千的专属小司机陆铮做梦都没想到,老板死后,二十八岁的绝色老板娘就带着百亿财富嫁给了他。
葬礼上,老板的弟弟把一万块现金拍在我胸口,让我滚出墓园。
前女友搂着纨绔的胳膊笑,说我这辈子撑死就是个开车的。
律师念完遗嘱,全场没人敢出声——盛家百亿家业落在老板娘手里,附带一个条件:七天内,她必须和我领证。
他们都以为我是来骗婚的穷鬼。
没人知道,盛氏四成八的股权,三年前就过到了我名下。
【第一章】
八月十六,盛明堂下葬。
雨从早上下到中午没停。我提着两把黑伞站在墓园石阶下,水顺着西装领口往里灌,后背贴着衬衫,一走路就黏在身上。
送葬的队伍里有三百多号人,盛氏的高管、银行的行长、各路董事,黑西装黑裙子站成一片。
我站在最外圈,离墓碑五十米。
司机不许上前。这是盛德海的规矩。
苏青禾站在最前面。二十八岁的女人,一身素黑,头发扎起来,手里捧着老板的遗像。她两天没睡,眼下两圈乌青,站着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又自己站稳了。
我手里那把伞是给她备的。盛德海的司机把我拦在台阶下,说夫人用不着你。
雨砸在她肩上,一片黑料子浸成深色。
盛德海撑着伞走到她旁边,开口不是劝她,是把一份文件往她怀里塞。
“青禾啊,大哥走得急,公司不能没人管。”他压着嗓子,一口痰味的烟嗓,“这份股权托管书你签了,二房帮你扛着。你一个护士出身的,懂什么叫并购?”
苏青禾抱着遗像不接。
“我不签。”
“你——”盛德海的手停在半空,想发火,抬眼看见记者的长焦镜头,又把声音咽下去,“你别逼我在你男人坟前翻脸。”
盛云飞从后面挤出来。盛德海的独子,二十六,手上一块表够买我十年工资。他把伞往他爸头顶抬了抬,眼睛斜着苏青禾。
“婶婶,我爸说得客气。我说句难听的:我大伯娶你的时候躺在ICU,你陪他三年,图什么你自己清楚。钱分你一点,别不知足。”
苏青禾的下巴抖了一下,还是没说话。
就在那一刻,乔珊从人群里走出来,手上一把白色遮阳伞,踩着高跟鞋,泥水溅到她的鞋面,她低头嫌弃地甩了甩脚。
她以前是我女朋友,谈了四年。三年前我从部队回来,身上一身伤,兜里六千块,她提了分手。现在她是盛氏行政总监,挽着盛云飞的胳膊。
她看见我,脚步拐了过来。
“陆铮?”她上下打量我,“还在开车啊。”
我把伞往身后挪了挪。
“嗯。”
“月薪八千?涨了吗?”她笑,“我记得你当年跟我说过,三年之内买房。三年了,你还穿着公司发的西装。”
我看着她,没接话。
盛云飞走过来,掏出钱夹,抽了一叠现金,隔着雨拍在我胸口。
“赏你的。”他说,“我大伯的车你别碰了,从今天起那辆迈巴赫是我的。拿钱滚出墓园,别在这儿站着晦气。”
钱落在泥水里,一张张往下沉。
我蹲下去,把钱一张一张捡起来。
围着的人开始笑。有个高管小声说,这就是给老董事长开车那个,退伍兵,一个月八千。
另一个说,八千还挺美,人家一块表八十万。
我把捡起来的钱摊平,走过去,塞回盛云飞的西装口袋。
“雨大,”我说,“钱湿了不好花。”
盛云飞脸上的笑挂不住了,抬腿就要踹我。
他那一脚没踹出来。
程肃到了。
盛明堂的代理律师,六十岁的老头,一只手拎公文包,一只手撐着那把断了一根骨的伞,顺着台阶一步一步上来,鞋底全是泥。
“各位,”他喘着气,“董事长的遗嘱,今天宣读。”
盛德海的伞往下压了半寸。
“什么时候宣读还要你说?我大哥的东西,自然是家里关起门来说。”
程肃从包里抽出一张纸。
“董事长留了话。遗嘱要在他下葬当天、在他坟前、当着所有亲属和股东读完。”他抬头,“一个字都不许改。”
雨点打在那张纸上。
我把怀里的伞攥紧了。我知道那上面写了什么。
三年前的冬天,老板躺在病床上写它的时候,我就站在门口。
【第二章】
程肃站到墓碑左侧,撑开伞,纸铺在公文包上。
“盛明堂先生遗嘱,第一条。”
“本人名下现金、不动产、境外基金、信托受益权,以及盛氏实业全部权益所对应的全部收益,由妻子苏青禾单独继承。总额,经第三方审计,一百一十七亿。”
风停了一下。
三百多人站着,谁都没吭声。
盛德海的脸往下沉。
“第二条。本人之弟盛德海,获赠南岭老宅一套、现金三百万。此外不得再向苏青禾主张任何份额。”
盛云飞当场跳起来:“三百万?我爸给他干了二十年!”
“第三条。”程肃没理他,继续念,“继承生效附一个条件。”
程肃抬起眼,看了一圈。
“苏青禾须于本人下葬之日起七日内,与我的司机,陆铮,办理结婚登记。登记完成,前述遗产全额转移。逾期未登记,或登记后一年内离婚,全部遗产捐赠给明堂肾病救助基金会,一分不留。”
那张纸念完了。
有人倒抽气,有人回头看我。
我站在五十米外的台阶下,雨水从下巴往下滴。
苏青禾抱着遗像,慢慢转过来,看我。
她的眼睛是红的,看了我五六秒,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盛德海先炸了。他把伞摔在地上。
“放屁!”
他冲到程肃面前,一把揪住律师的衣领。
“我大哥是脑出血走的!脑出血的人能写出这种东西?这是你和这个司机合起来骗婚!”
“遗嘱立于三年前七月十二日,”程肃任他揪着,声音不抖,“市公证处公证,全程录像,神志鉴定报告附在卷里。副本已送至法院备案。盛副董事长,你可以起诉,但你要先松手。”
盛德海的手松了。
他转过来,一步一步朝我走。皮鞋踩进水坑,泥水飞到他裤腿上。
他走到我面前,盯着我。
“陆铮。”
“在。”
“我哥给你多少钱,让你演这一出?”
“八千。”我说,“一个月。”
“你他妈还敢嘴硬。”他指着我鼻子,唾沫喷出来,“你一个开车的,想要一百亿?你知不知道你今天站的这块地,是我们盛家的?”
乔珊这时候笑出声了。
她那笑声尖,在雨里传得很远。
“叔叔你别气。”她挽着盛云飞往前站,下巴朝我一抬,“他家什么条件我最清楚。城中村租的房,一个月一千二,洗澡要去公共澡堂。他妈走的时候,是我垫的两万块火化费。”
她转头问我,声音故意放大。
“陆铮,你拿什么娶人家?你那张卡上有过五万吗?”
我没回答。
我去看苏青禾。
她把遗像交给旁边的人,走下台阶,一步一步穿过人群,穿过那些镜头,走到我面前。
她抬头看着我,雨顺着她脸颊往下流。
“陆铮。”
“嫂子。”
“别叫嫂子了。”她说,“老盛写的这个条件,你早知道?”
“知道。”
“你为什么不躲?”
我把那把一直没用的伞撑开,举到她头顶。
“他说过,他走了以后,这家里没人护着你。”我说,“我答应过他。”
她看了我很久。
她伸手,把我手里的伞柄握住,手背上的雨被她自己抹掉。
她转过身,面对着那三百多号人,面对着盛德海。
“我同意。”她说,“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
盛德海退了半步。
“你疯了?你知道你嫁的是个什么东西吗?”
“我知道他是谁。”苏青禾说,“老盛病最重那两年,你一次没来。他吐在地上,是这个人跪在地上擦。”
她说完,拉着我往墓园外走。
走到第三级台阶,盛云飞在后面喊。
“苏青禾!你敢领这个证,我让你们连婚纱照都拍不成!”
苏青禾没回头。
我回头看了一眼。
盛德海站在墓碑前,雨把他头发打扁了,他在跟一个穿夹克的男人说话,那人的手腕上有一道刀疤。
那不是盛氏的人。
我把这张脸记住了。
【第三章】
从墓园回去,车是我开的。
苏青禾坐在后排,一路没出声。到了半山的别墅门口,铁门开着,门前停了三辆车。
门厅里的东西全被搬出来了。她的衣服堆在台阶上,装在三个蛇皮袋里。一台老式加湿器摔在地上,碎了。
盛德海的司机小马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钥匙。
小马是我司机班的同事,一起吃过两年食堂饭。上个月他女儿住院,我垫了八千。
“铮哥。”他低着头,不敢看我,“别为难我。”
“谁让你搬的。”
“盛副董。”他把钥匙举起来,“房子登记在盛氏资产公司名下,法务说夫人不是股东,没有居住权。水电也停了。”
苏青禾走过去,从蛇皮袋里翻出一个铁皮饼干盒,抱在怀里。
“我妈的病历在这里。”她说,“别的你们随便。”
小马喉咙动了一下。
“嫂子,对不住。”
一辆保时捷开上来,停在草坪上,轮胎压坏了一块地砖。
盛云飞下车,乔珊跟着下来,手上拎着一只购物袋。
“哟,搬家呢。”盛云飞走到那堆衣服前,抬脚把蛇皮袋踢翻,衣服散在湿地上,“婶婶,我帮你清点。这些都是我大伯的钱买的,按说也该还给盛家。”
乔珊从购物袋里掏出手机,开始拍。
“姐,”她对着镜头,“我帮你发个朋友圈。百亿遗孀,露宿街头。多好的素材。”
苏青禾抱着饼干盒,没动。
我走过去,挡在她前面。
“手机收起来。”
乔珊举着手机往我脸上凑。
“陆铮,你凭什么跟我说话?你现在算什么?”
“算她丈夫。”
“明天才领证呢。”乔珊笑,“今天晚上你带她睡哪儿?你那个一千二的出租房?床有一米二吧?”
盛云飞笑得弯了腰。
“带她去啊。让她看看,她以后要跟着什么人过日子。”
我把苏青禾往身后拨了一下,弯腰,把地上的衣服一件一件捡起来,拍掉泥,塞回袋子。
一件一件捡完,三个袋子我拎了两个,剩下那个苏青禾自己提着。
我们走下车道。保时捷在后面鸣喇叭,鸣了一路。
出租房在城中村第四排,上五楼,楼道灯坏了两盏。
我开了门,进去先把窗推开。
屋里十八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电磁炉。墙上贴着一张部队的合照,边角卷了。
“你坐。”我把椅子擦了,“热水器坏了半年,我去楼下打壶热水。”
苏青禾站在门口没进来。
她看了那张床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陆铮。”
“嗯。”
“你为什么不要那一百亿。”
我把水壶放下。
“什么意思。”
“遗嘱写的是我继承。”她说,“你只要跟我领证。你要是跟盛德海一起逼我签字,分一半给你,你现在就不用住这里。”
我把窗台上的灰抹掉。
“老板给我开八千,开了三年。”我说,“三年里他给我涨过四次工资,我一次没要。”
“为什么。”
“因为他要我守着的东西,不值八千。”
苏青禾看着我。
她走进来,把蛇皮袋放下,蹲下去,把那个铁皮饼干盒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摞病历,最上面压着一张缴费单。
“我妈下周四换肾源。”她说,“押金四十二万。老盛的卡今天上午全被冻结了,二房说要等遗产公证。”
她的手按在那张单子上,按得起了褶。
“四十二万,我现在身上有三千六。”
我没说话。
我从床底拖出一个旧背囊,拉开,最底下是一个铁盒。盒子上有一道划痕。
我把铁盒拿出来,放回去。
我拿了手机走到楼道里。
楼道里风大,我拨一个三年没拨过的号码。
通了两声,对面立刻接起来。
“队长?”
“韩戈。”我说,“我需要两样东西。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东门,你带六个人站门口,只站着,不动手。”
“第二样。”
“四十二万,走我账上那笔,别走公司账。”我压低声音,“今晚打进市三院肾内科,病人姓苏。”
那边停了三秒。
“队长,三年了,你真不打算告他们了?”
“快了。”
我挂了电话,回屋。
苏青禾坐在那张椅子上,抱着铁皮盒。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通红。
“刚才有短信。”她把手机递给我,“医院说押金交齐了。”
“那就好。”
“陆铮,谁交的。”
我把水壶提起来。
“我去打水。”
【第四章】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民政局门口堵了四十多人。
一半是记者,一半不是。
举着手机的那一半在喊:百亿寡妇要嫁司机,请回应一下!
另一半二十来个人,寸头,花衬衫,手里捏着折叠凳,散开站在台阶两侧。领头的那个手腕上有刀疤。
我把车停在马路对面。
“你在车里。”我对苏青禾说,“我去看看。”
“一起去。”她解开安全带,“今天是我领证。”
她今天把头发放下来了,穿一件白衬衫。她从包里拿出一管口红,对着后视镜涂完,抿了抿。
我们走过去。
刀疤先开口。
“大兄弟,今天别进了。”他把折叠凳一拉,坐在台阶正中间,“盛副董的话:这个证,不能领。”
记者的镜头全转过来。
乔珊从人群里闪出来,举着手机,正在直播。
“各位看一下,这就是那个司机。”她对着镜头解说,“月薪八千,租房住。他身边那个是我们盛氏前董事长的太太,二十八岁,守了三年,今天要带着一百亿嫁给一个开车的。大家觉得,她图什么?”
弹幕我看不见。我看见她嘴角翘着。
盛云飞在车里没下来,摇下车窗抽烟,一副看戏的坐姿。
我往前走了一步。
刀疤站起来,手往腰后一摸。
“小伙子,我们二十个。”
我看了看表。八点五十一。
“离九点还有九分钟。”我说,“你们二十个,九分钟够了。”
刀疤笑了,抬手一挥。
两个人从左边扑过来。
第一个人的手刚碰到我领子,我抓他手腕往内一折,他半边身子跟着转过去,撞在第二个人身上,两个人一块儿倒在台阶上。
第三个人抽出一根伸缩棍。棍子挥到一半,我上前半步,撞进他怀里,肘部顶在他下巴下面。他的棍子掉在地上,人靠着栏杆往下滑。
记者的镜头开始追。
刀疤后退两步,喊:一起上!
剩下十几个人围了过来。
这时候,马路对面六辆黑色越野车拉开门。
韩戈带人下车,六个人,黑T恤,齐步走过马路,在台阶下站成一横排,一步没再往前。
他们站住,什么话也没说。
围上来的人停住了。
刀疤往对面看,又看韩戈胸口那块小小的徽章,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你……你是哪条道上的。”
“不是道上的。”韩戈说,“晟澜安保,执行总监。上面有人请我们来看门。”
“谁请的。”
韩戈往我这边偏了偏头。
“他。”
人群里有人小声说,晟澜,那不是给几大港口做安保的那家?
刀疤的手从腰后拿下来了。
“误会。”他对我笑,“兄弟,你早说啊。”
“你没问。”
他挥手,二十个人收了凳子,往巷子里退。
八点五十八,我拉着苏青禾走上台阶。
乔珊的手机还举着,直播没关。
她堵在门口,盯着我。
“陆铮,你哪来的人?”她声音在抖,“你一个月八千,你雇得起这种人?”
我从她身边过。
“让让,要迟到了。”
她不让。她伸手抓住苏青禾的胳膊。
“苏青禾,你清醒一点。你嫁给他,一年之内离婚就全归基金会。你知道这种人,钱一到手会怎么对你吗?”
苏青禾转过头,看着她。
“乔小姐,三年前你跟他分手,他母亲刚去世。”
乔珊的手停了。
“你怎么知道。”
“老盛跟我说过。”苏青禾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老盛说,有个男人,他妈下葬那天还来上班,因为那天是老盛的透析日。”
苏青禾说完,把门推开。
九点零二分,窗口叫到我们的号。
工作人员问我职业,我说司机。
她又看了看苏青禾的材料,抬头看了我们一眼,什么都没问,盖了章。
红本子两本。我把一本递给苏青禾。
她接过去,低头看了很久,手指在上面摸了一下。
“陆铮。”
“嗯。”
“我二十八了,这是我第二本。”她抬起头,“第一本领的时候,老盛坐轮椅去的。他说,青禾,这不是耽误你,这是我欠你一条命。”
她把本子合上,塞进包里。
“你们俩都这样。”她说,“都不肯说清楚。”
我们走出大门,门口的记者还在。
盛云飞的车还停在那儿。他下车了,手机贴着耳朵,听完,脸色变了,朝我们这边喊。
“陆铮!证领了是吧?”
“领了。”
“那你明天上午十点,来盛氏总部。”他把烟头弹进水沟,“董事会临时股东会,欢迎盛夫人出席。”
他笑了。
“你们进得去大门,也坐不上那张椅子。”
【第五章】
第二天十点,盛氏大厦三十八楼。
会议室里坐了十七个人,十一个股东,六个高管。长桌正中间空着一张椅子,是老板生前的位置。
盛德海坐在那张椅子上。
苏青禾站在门口。前台不给她登记,是韩戈带的人把电梯按住,我们才上来的。
“坐。”盛德海指了指最末端的折叠椅,“小嫂子,今天议三件事。”
苏青禾走过去,没坐那把折叠椅,她站着。
“第一件。”盛德海敲桌子,“关于我大哥名下百分之四十八股权的权属,财务和法务查清了。”
他手一抬,一个法务把一叠文件分发下去。
“三年前,我大哥身体不行了,怕被人盯上,这百分之四十八一直是我替他代持。”盛德海说,“协议在这儿。二〇二二年三月签的,有他签字,有手印。所以,遗嘱里这部分股权,不属于遗产。”
苏青禾走过去抽了一份,翻开。
“这上面是老盛的名字。”她的手在抖,“但他那年三月在ICU,插着管,他写不了字。”
“鉴定机构说像。”盛德海笑,“你说不像?你去告。打三年,公司早就被我们整合完了。”
“第二件。”他伸出第二根手指,“你这个婚,我不承认。遗嘱我们会起诉,但在法院判下来之前,你一股没有,一分没有。”
“第三件。”
他看向我。
“辞退司机陆铮。理由:葬礼期间与家属肢体冲突,骗取雇主家属签订婚姻关系,严重损害公司声誉。人事已经办了。”
一个HR把表格推过来。
“陆先生,签字。上个月的八千,今天下午到账。”
全桌十七个人都在看我。
有两个高管低头笑。
乔珊端着一个咖啡杯进来,走到苏青禾身边,把杯子放在她面前。
“姐,喝一口。”她说,“你今天脸色不好。”
苏青禾没碰。
乔珊把那杯咖啡拿起来,手一歪。
半杯倒在苏青禾的白衬衫上,顺着领口往下流。
“哎呀。”她退了半步,“手滑。”
苏青禾站在那儿,衬衫前襟全是褐色的水,水顺着往下滴在地毯上。
她的呼吸变快了。她两只手压在桌沿上,压得指节凸出来。
她还是没出声。
我拿纸巾过去,蹲下来,把她鞋面上的咖啡擦掉。
擦完,我站起来,看着乔珊。
“咖啡多少钱。”
“什么?”
“这杯咖啡,多少钱。”
她被我问住了,愣了两秒。
“三十八。”
我从钱包里拿出一百,放在她杯垫上。
“剩下的,”我说,“算你给盛氏打的最后一份工的奖金。”
全桌笑声停了。
乔珊的脸绷住。
“陆铮你疯了吧?你明天连门禁卡都没了。”
盛德海把那份辞退表推到我面前。
“签。”
我拿起笔。
我在签名那一栏写了一行字,不是我的名字。
我写的是:请于今日十六时前召集全体股东,补充一项议案。
盛德海把表抢回来,看完,摔在桌上。
“陆铮!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你大哥的司机。”我说,“开了三年车。他每次上车,都在后排跟我说话。说的最多的一句是——德海的手,太脏。”
盛德海一下站起来,椅子往后撞到墙。
“你给我滚出去!”
我拉着苏青禾出门。
电梯里,她的衬衫还湿着。她低头看自己胸口那片咖啡渍,突然蹲下去,蹲在电梯角落,一只手捂住嘴。
肩膀抖了几下,一点声都没有。
我把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
“苏青禾。”
“你别说话。”她把脸埋进膝盖,“我今天站了四十分钟,我一句都说不过他们。我什么都不懂,我真的什么都不懂。”
“我懂。”
她抬起头。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大厅里几十个员工在看我们。
我把她扶起来,把外套的扣子给她扣上。
“回去睡一觉。”我说,“下午四点以前,我有点东西要去取。”
“什么东西。”
“一个铁盒。”
【第六章】
那个铁盒在我床底的背囊最底下,三年没打开。
我把它放在桌上,用手把灰抹掉。
苏青禾坐在床边看着。
“这是老盛的东西?”
“是他给我的。”
我把盒子打开。
最上面是一只旧手表,表带断了,表盘玻璃有裂纹。
“三年前的四月十一,”我说,“那天我送他去城东见一个供货商。车刚出地库,有个人从消防通道冲出来,手里拿刀,奔后车门。”
苏青禾的手抓住床单。
“你没跟我说过。”
“老板不许说。”
我把表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刻着四个字:铮,命相抵。
“那天我把他推回车里,刀扎在我肩膀上。”我把衬衫领子拉开一点,锁骨下面一条疤,三指长,“他在医院住了一个月,我住了十二天。”
“警察呢?”
“抓了,判了。那人只说收了三十万,不认识雇主。”我把表放回去,“老板出院第二天,没回公司,让我开车去公证处。”
我从盒子里拿出第二样东西。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上有公证处的钢印。
我把文件抽出来,推到她面前。
苏青禾一行一行看。
她的手越抖越厉害。
“不可撤销信托。”她念出来,“委托人盛明堂,受托人陆铮。信托财产:盛氏实业有限公司股权百分之四十八。表决权由受托人单独行使。设立日期,二〇二二年四月十三日。”
她抬头看我。
“陆铮。”
“嗯。”
“公司四成八的股权,三年前就在你名下?”
“在我名下。”我说,“收益百分之百归他和你,表决权归我。他说:德海已经敢杀我,我活不长。股权放我手上,德海一定吞。放青禾手上,青禾活不了。放你手上,德海想不到。”
“所以你去开车。”
“所以我去开车。”我把文件收回袋里,“他让我盯着两件事。第一,别让人碰你。第二,等他出事那天,把盒子打开。”
苏青禾站起来,走到窗边,又走回来。
“他是脑出血。”她说,“医生说是血压,说是用药反应。”
我拿出盒子里第三样东西。
一张SD卡,和一个U盘。
“老板病房书架第二层,那个木头药盒后面,有一个运动相机。”我说,“他自己装的。拍了十一个月。”
苏青禾的脸色变了。
“你看过?”
“昨天晚上看的。”
我把笔记本打开,插上卡,拉了一段进度条。
屏幕里是病房。深夜,床头灯亮着一半。
看护王桂芬进来,走到床头柜前,把靶向药的瓶子打开,倒出来两粒,装进自己口袋。又从另一个小袋里取出两粒白色药片,放进瓶子。
她摇了摇瓶子,摆正,退出去。
时间是凌晨一点十七。
苏青禾一只手捂住嘴。
我拖到后面一段。
还是那间病房。白天,门推开,盛德海进来,坐在床边,握着他哥的手。
“哥,你好好养。”
床上的人闭着眼。
盛德海坐了两分钟,站起来,走到门口。他没出去,站在门后,低声给谁打电话。
屏幕上他的嘴动,录音里能听清。
“加到三片。慢慢加,别让检验科看出来。他现在签不了字,签了也不算。等他走了,青禾一个女人,签不签由我。”
电话挂了。他把病房的窗帘拉上,出去了。
录像停在他的后脑。
屋里很久没人说话。
苏青禾坐回床边,眼泪往下掉,她自己不擦。
“老盛最后两个月,一天吐三次。”她说,“我给他擦,他跟我说,青禾你别哭,我这病就是这样。”
她抬起头。
“他知道。”
“他知道。”我说,“他不敢说。他那时候只剩两样东西,一个是你,一个是这张卡。他怕说出来,你活不到他下葬。”
苏青禾抓住我的手腕,抓得很紧。
“陆铮,你明天怎么办。”
我把盒子盖上。
“明天他们开股东会,要把这四成八划到二房名下。”我看表,“晚上我还要见两个人。”
“谁。”
“小马。”我说,“还有王桂芬。”
“她会说?”
“她女儿在盛德海的物流公司上班。”我把外套穿上,“今天下午被辞了,社保停了,连人带东西撵出宿舍。盛德海清人,手脚太快。”
苏青禾看了我一眼。
“你安排的?”
“不是我。”我说,“这就是他的做人方式。我只是打了个电话,告诉她女儿,哪里还招人。”
【第七章】
晚上七点,盛云飞给苏青禾发了一条短信。
明天股东会之前,请盛夫人赏个脸,君悦三楼,家族饭。
苏青禾把短信给我看。
“去吗。”
“去。”我说,“你穿那件白衬衫。”
“洗不掉了。”
“就穿那件。”
君悦三楼,包厢门口两排迎宾。
盛家二房那一桌坐了十几个人,桌上摆着两瓶酒,盛云飞正对着手机拍酒标。
我们进去,所有人抬头。
盛云飞把椅子往后一推。
“哟,司机也来了?”他指了指门边的方凳,“你坐那儿。桌上十二个位,没你的。”
苏青禾走到桌边,拉了两把椅子,一把给我。
“他是我丈夫。”她说,“坐哪我说。”
乔珊穿了一身裸粉的长裙,脖子上一条项链。
她摸着项链笑。
“姐,你这件衬衫,咖啡渍还在呢。”
“是。”苏青禾坐下来,“你倒的。我留着。”
乔珊的笑卡了一下。
盛德海拿起酒杯敲了敲桌子。
“吃饭就吃饭。青禾,明天的事我提前跟你说清楚:二十四小时之内,你自己提出放弃主张,我给你三千万,送你出国。你再闹,连三千万都没有。”
苏青禾没接。
盛云飞拿出手机,划了几下,把屏幕转过来对着我。
“陆铮,你看这个。”
屏幕上一辆橙色跑车。
“今天下午刚提的。慕尚那家店,整个华东就三台,我拿了一台。四百六十八万。”他把手机放桌上,“你开了三年车,知道这车什么感觉吗?不知道。你这辈子摸不到。”
旁边几个人笑。
“云飞不懂事。”盛德海摆手,“小陆啊,不是我说你。人得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你在我大哥车上坐过前排,就以为能坐进董事会?”
我把茶杯放下。
“那家店叫慕尚机车,对吧。”
“你听说过?”盛云飞乐了,“你去过?保安不让你进吧。”
“去过两次。”我说,“给老板提车。”
我掏出手机,走到窗边,拨了一个号。
包厢里安静了一点。
“韩戈。”我说,“慕尚机车控股方,恒盟汽贸。老板姓张,去年融资断了一笔。查一下报价。”
那边三分钟回我。
我回到桌边,把手机放下。
“恒盟七家店,连库存带牌照,四亿二千万。”我说,“我出四亿六。今晚签。”
盛云飞笑出来。
“你疯了吧?你一个月——”
“韩戈,签。”我对着手机说,“走晟澜的账。加一条:签完当晚清库,华东三台橙色的那款,全部召回仓库,不卖。已付定金的,双倍退款。”
电话挂了。
包厢里没人说话。
盛云飞脸上的笑慢慢挂住了,他拿起手机,翻了翻。
两分钟后,他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
“什么?你说什么?”他站起来,“我定金都付了,车都上牌了……谁收的?恒盟的张总人呢?”
他听了一会,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
他看着我。
“陆铮。”
“嗯。”
“你哪来的钱。”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放到苏青禾碗里。
“吃饭。”
盛德海的手按在桌子上,手背上的血管鼓起来。
“小陆,”他声音沉下去,“你背后是谁。”
“你猜。”
“我不猜。”他把酒杯一推,酒洒了,“明天股东会,我大哥那四成八,必须划走。你有什么本事,明天全使出来。”
我站起来,拉苏青禾的手。
“明天十点。”
走到包厢门口,乔珊追出来。
她在走廊里拦住我,脖子上的项链晃着。
“陆铮。”
我停下。
她咬着嘴唇,看了苏青禾一眼,又看我。
“刚刚那四亿六……是真的?”
“真的。”
她往前半步,手伸过来想抓我袖子,手停在半空,又收回去。
“我当年,是我妈逼的。”她说,“我妈说你退伍回来一身伤,没前途。我那两年也不好过,我……”
“乔珊。”
“你听我说完。”她声音抖,“你现在这样,你肯定缺个懂公司的人。我在盛氏做了三年行政总监,我熟所有流程,我可以——”
“你记不记得三年前七月。”我说。
她楞住。
“我妈在肿瘤医院,最后半个月。我去找你借三万。”我看着她,“你在店里试衣服,你跟店员说,等我两分钟,我打发一个人。”
乔珊的嘴张开,没出声。
“三万我后来自己凑的。我妈走的那天我在开车。”我说,“你今天这条项链,三万多吧。”
她的手抓住自己的项链。
我往电梯走。
她在后面喊:“陆铮,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一时糊涂!”
电梯门合上之前,我说了最后一句。
“你没糊涂。你算得很准。”
【第八章】
那一晚十一点四十,苏青禾的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她按了免提。
“嫂子。”是小马的声音,“嫂子你快来,医院……你妈妈那边……”
“我妈怎么了?”
“盛副董让人把你妈的床停了。”小马喘着气,“说押金是假的,是黑钱。护士站的人被换了,肾源那边……”
电话里一声响,像是手机掉在地上。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男的,慢慢的。
“盛夫人。”
是刀疤。
“你老公今天花了四亿六,牛。”他笑,“老爷子让我带个话。南湖二号仓库,你一个人来。十二点半之前,带着那份信托的原件和U盘。”
“你们抓了谁。”
“你妈好好躺着。倒是你那个司机同事,嘴太碎。”
电话断了。
苏青禾抓起外套往门口冲。
我一把把她拉住。
“站住。”
“他们抓了小马!”
“他们要的是原件和卡。”我把她按在椅子上,“你去了,原件没了,证人也没了。你明天连法庭都上不去。”
“那怎么办!”
我拿手机。
“韩戈。南湖二号仓库。你带四个人,从西侧铁皮门进,别进主库。”
“队长你呢。”
“我从正门。”
苏青禾抓住我手臂。
“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我把铁盒推给她,“这个你抱着,别出屋。韩戈留了两个人在楼下。”
“陆铮——”
我回头。
她站起来,走过来,把我的衣领拉正。
“你回来。”她说,“你要是不回来,这一百亿我一分不要。”
南湖二号仓库,十二点十一分。
铁门拉开一条缝,里面亮着两排工矿灯。
小马坐在地上,手被绑在一根铁柱上,脸上一道口子,嘴角有血。
刀疤坐在一堆货箱上,旁边站了十四个人。
盛云飞也在,靠着一辆货车抽烟,手里拎着一瓶酒。
他看见我,笑出来。
“你还真敢来。”
“人放了。”
“东西呢。”
“没带。”
盛云飞把酒瓶摔在地上。
“陆铮,你是不是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你买了个车行你就是人物了?我爸明天把那四成八划到二房名下,你什么都不是。今天先把你腿打折,看你明天怎么进董事会。”
他往后退了两步。
“上。”
刀疤从货箱上跳下来,抄了一根撬棍。
他没走到我面前。
西侧的铁皮门响了一下,哗啦一声,整片往里倒。
韩戈带着四个人进来,手里一个人拎一根短棍。
我往前走。
第一个扑上来的人被我撞开,第二个的手腕被我别住,撬棍落在地上我一脚踢远。
打了四分钟。
我的左眉骨裂了一道,血顺着眼角流下来,衣袖撕了。
仓库地上躺了九个,剩下五个把棍子扔在地上。
刀疤往货车后面爬。
韩戈一把把他拎出来,按在地上。
盛云飞贴着货车,手里的烟掉了,脚底往后蹭,蹭到一个空油桶,坐倒在地上。
我走过去,蹲下来,解小马手上的绳子。
小马的头垂着。
“铮哥。”
“嗯。”
“他们让我作伪证。”他哭出来,“说大哥那份代持协议是我做的见证人,签我的名字。我女儿还在住院,我……我签了。”
“我知道。”
“我对不起你。”
“你明天去一个地方。”我把他扶起来,“把你签字那天的时间、地点、谁在场、谁给你钱、钱走的哪张卡,全说清楚。”
“我说了,我女儿怎么办。”
“她的手术费我已经交了。”我说,“交的时候,你还没给我打这个电话。”
小马蹲在地上,两只手捂住脸。
盛云飞坐在地上,抬头看我。
他开始发抖。
“陆铮,我爸不知道这事,是刀哥自己——”
我走到他面前。
“站起来。”
他站了一半,腿软了,又坐下去。
“你爸明天还要开会。”我把手上的血在裤子上擦了擦,“你今天晚上回去,把今天的事,一字不漏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那四成八,不在他哥手里,也不在他嫂子手里。”
我往门口走。
“在我手里。”
【第九章】
第二天上午十点,盛氏大厦三十八楼。
会议室坐满了。十一个股东全到,八个高管,法务、财务、董秘,还有两家机构股东派来的代表。
我和苏青禾一起进去。
我的左眉骨贴着纱布,衬衫是新的。
苏青禾今天穿了一件黑色西装,头发扎起来。她手里抱着那个铁盒。
盛德海坐在主位。
他看见我,脸上的肉动了一下。
“你还站得起来。”
“站得起来。”
“站着也没用。”他拍桌子,“董秘,念议案。”
董秘站起来。
“议案一:确认盛明堂先生名下百分之四十八股权,系盛德海先生代持,依二〇二二年三月代持协议还原权属。请股东表决。”
盛德海举手。他的几个附庸跟着举。
七只手。
“通过——”
“等一下。”
我开口。
全桌看过来。
“陆司机,”盛德海冷笑,“这里是股东会。你凭什么说话。”
我拉开椅子,走到长桌正中那张空椅子旁边,没坐。
我把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上。
“程律师。”
门开了。程肃拎着公文包进来,后面跟着公证处的两个人,一人抱一箱卷宗。
程肃把卷宗往桌上一放,开口。
“在座各位,我代表盛明堂先生的遗产执行人发言。第一件事:关于那份二〇二二年三月的代持协议。”
他抽出一份报告。
“司法鉴定意见书,昨晚十一点出的。协议上盛明堂的签字,笔压走向与真迹不符,签字时间经墨迹检测,为今年六月之后。”
桌上有人开始低声说话。
“第二件事。”程肃又抽出一页,“代持协议的见证人马建国,今天上午九点,已在公安机关做了笔录。他陈述:签字当天他在医院陪女儿,协议是盛德海的助理拿到他家里的,给了他十万元现金,转账记录在卡上。”
盛德海的手抓住桌沿。
“你们串通好的。”
“第三件事。”程肃把那个牛皮纸袋推开,“真正的权属文件。”
他把信托文件取出来,一页一页摊在长桌上。
“二〇二二年四月十三日,盛明堂先生在市公证处设立不可撤销信托,将其持有的盛氏实业百分之四十八股权转移至受托人名下。全程录像,公证处存档。工商变更同日完成,股东名册上记载的,一直不是盛明堂。”
一个机构股东的代表站起来,翻到最后一页。
他念出受托人那一栏。
“陆……铮。”
他抬头看我。
“陆先生,就是您?”
“是我。”
会议室里的声音全停了。
盛德海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后撞了一下,椅子倒在地上。
“不可能。”他指着我,手在抖,“你一个开车的,你一个月八千——”
“我一个月八千。”我说,“我管的是公司四成八的表决权。”
苏青禾把铁盒放在桌上,打开。
她拿出那块断了表带的旧表,放在正中间。
“这是老盛的表。”她说,“背面刻着:铮,命相抵。三年前有人花三十万雇人在地库捅他,这个人替他挡了一刀。”
盛德海的喉咙响了一下。
“跟我没关系。”
“董秘,”我说,“接我一条临时议案。”
董秘看了看盛德海,又看了看桌上的工商档案,坐下来打字。
“议案二:罢免盛德海副董事长及全部职务,终止其一切授权,由法务移送公安。”
盛德海吼出来。
“你凭什么!”
“凭这个。”
我把笔记本打开,连上投影。
墙上亮起来。病房,床头灯,凌晨一点十七。看护把靶向药倒出来装进口袋,换进两粒白片,摇一摇瓶子,摆正。
有女高管站起来,捂住嘴。
画面跳到第二段。白天。盛德海坐在床边握着他哥的手,走到门后,打电话。
声音从音响里出来,一个字一个字。
加到三片。慢慢加,别让检验科看出来。等他走了,青禾一个女人,签不签由我。
投影停在他的后脑上。
会议室里,有人把椅子往后推。
盛德海站在原地,看着墙。
他的脸先是白,接着整个人往下矮了半截,两只手抓住桌沿。
“这是剪的。”他说,“这是你们剪的。”
“看护王桂芬,今天早上七点半自首。”程肃说,“她提供了她换下来的那两瓶药,药片她没扔,锡箔上有批号。她女儿昨天被你的物流公司辞退了,连宿舍一起清走。”
盛德海的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他跪着,抬起头,看着苏青禾。
“青禾。”他声音变了,“青禾,我是你叔叔。你叫过我二叔。”
苏青禾看着他。
“我叫过。”
“我也是被逼的。公司外债三十个亿,我哥撑不住了,我要是不动手,盛家就完了。”他往前爬了两步,手抓住苏青禾的裤脚,“我给你跪下了,我给你磕头。”
他真磕了。额头砸在地毯上,砸出声。
“你跟陆先生说一句,撤了议案,我股份全给你,一分不留,房子也给你,你放我儿子,我儿子才二十六!”
会议室门被撞开。
盛云飞冲进来,一身的酒气,昨晚的衣服没换。
他看见他爸跪在地上,又看见墙上的投影,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爸。”
盛德海爬起来一半,转身扑向他儿子。
“是你!是你昨晚上去碰那个姓马的!你要是不去绑人,他们到不了今天!”
“是你让我去的!”盛云飞往后退,“是你让刀哥去的!”
盛德海抽了他儿子一个耳光。
盛云飞坐在地上哭。
乔珊这时候从走廊挤进来。
她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头发乱了,妆糊了一边。
她谁都没看,直接扑到我面前,跪下去。
“陆铮。”
“你来做什么。”
“我昨天……我昨天不知道你是股东。”她把文件夹举起来,“这是三年行政的全部流程、供应商名单、人事档案,我整理了一个晚上。你留我一个工位,端茶倒水都行。”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我们在一起四年。”
苏青禾走过去,弯腰,从她手里把文件夹抽走,递给董秘。
“公司资料不许带出大楼。”苏青禾说,“乔总监,这叫违规。”
乔珊跪在地上,往前抓我的鞋。
“陆铮!我对你有过真心的!”
我往旁边走了一步。
“昨晚我在仓库被十四个人围着的时候,你在君悦三楼。”我说,“你发了一条朋友圈:有些人注定高攀不起。”
她整个人塌在地上。
“表决。”我回到长桌,把手举起来,“议案二,罢免盛德海。”
十一个股东。
我的手先举。
接着是两家机构的代表。接着是一个老股东,他看了一眼投影,把手举得很高。
十票。
程肃记录完,合上笔。
“通过。”
我按了一下桌上的电话。
“韩戈,可以进来了。公安的同志在楼下三十分钟了,请他们上来。”
【第十章】
警察带走盛德海的时候,他没走稳。
两个人扶着他,他的鞋在地毯上拖出两道痕。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我。
“小陆。”
我没回头。
“我那年问过我哥。”他说,“我问他,你给那个司机加工资没有。我哥说,加了四回,他一次没要。”
他的眼睛红着。
“我当时还笑我哥。我说,不要钱的人,不可靠。”
他被带走了。
半个月之后,审计结果出来,二房这些年从盛氏往外挪了十九个亿。资金链一条一条被扯出来,盛云飞名下的三家公司,一家破产清算,两家被银行抽贷封账。
那辆橙色跑车,车行按双倍退了定金,车进了仓库,不卖给他。
小马去自首了,判了缓刑。他女儿的手术做完了,恢复得不错。出院那天他拎了一箱桃子到公司楼下,不敢上来,放在前台走了。
我让前台送上来。桃子我和苏青禾吃了三天。
乔珊从盛氏离职。她去了四家同行投简历,没人要。第五家的HR给她发了一句话:行业内都知道,她在前东家把咖啡倒在董事长夫人身上。
她给我发过十七条微信。
第十七条是:陆铮,我妈病了,能借我五万吗?
我回了一句:医院我帮你联系了,是肾内科,医生姓程。钱你自己想办法。
发完我把她删了。
股东会之后第三天,我把信托做了一次变更。
百分之四十八的股权,受益权和表决权一起,转到苏青禾名下。
程肃问我,确定?
“确定。”
苏青禾在会议室签字,签到最后一页,笔停住。
她抬头看我。
“你不留?”
“本来就不是我的。”我说,“老板给我的只有一句话:护住你。股权是个工具。”
她把笔放下。
“那你呢。”
“我还开车。”
她笑了一下,眼睛是湿的。
“工资还是八千?”
“你说多少就多少。”
那天晚上我们从公司回出租房。
她没让我去租新的。她说,等老盛的事办完,等她妈出院,再搬。
她在电磁炉上煮面,站在那张十八平的屋子里,拿两个碗。
锅里的水开了,她把面放进去,用筷子搅。
油盐酱醋就在窗台上摆着,她伸手就够着。
“陆铮。”
“嗯。”
“一年之内不许离婚,是老盛写的。”她背对着我,“一年之后呢。”
我把桌子擦了,把碗摆好。
“一年之后你想离,我签字。”
她把锅盖放下。
她转过来,手上还捏着筷子。
“我问你,你那天在民政局门口,为什么一个人上台阶。”
“因为九点要到了。”
“不是这个。”
她走过来,把筷子放在桌上。
“老盛写那个条件的时候,他问过我。”她说,“他说青禾,有一个人,你愿不愿意试试。我说我不愿意,我不想再被安排一次。他说,那我换个说法——那个人不会要你的钱,他只会把你从那家人手里拎出来。”
她低着头。
“我当时说,世上没这种人。”
我把那块断表带的旧表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他把这个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我说,“他说,陆铮,我一辈子看错很多人,最后看对了两个。一个是你,一个是她。”
苏青禾盯着那块表。
她把它拿起来,手合住。
“面要糊了。”她说。
我去关火。
她从后面抱住了我的腰,脸埋在我后背上。
她的手在我锁骨下面那道疤的位置停了一下。
“疼吗。”
“不疼了。”
“陆铮。”她说,“这婚我不离。”
锅里的面翻上来,汤溢出一圈,浇在灶台上,发出一声响。
我把火关小,拿两只碗盛面。
她松开手,坐在那张唯一的椅子上,我坐在床沿。
两碗面,一碟咸菜,一瓶她从医院带回来的小番茄。
吃到一半,她抬头看我。
“明天几点的会。”
“九点,三十八楼。”
“那你提前二十分钟到楼下。”她咬了一口番茄,“我坐后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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