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单元:假期里多出来的名字
学校放假的第一天,广播里念出了一个三年前就已经退学的女生名字。
更奇怪的是,第二天,它又念了一遍。
那天傍晚六点,我和室友唐梨正坐在宿舍里吃泡面。
走廊上的广播突然响了。
“请以下留校学生注意,学校将于明日上午九点进行宿舍安全检查。”
唐梨咬着叉子,含糊不清地说:“不是说放假就停广播吗?这破喇叭怎么还上班?”
我没接话。
因为广播里的女声已经开始念名字。
“许知夏。”
“唐梨。”
“陆舟。”
那声音平稳、清晰,像是事先录好的。
这三个人都是寒假留校学生,我叫许知夏,唐梨是我室友,陆舟是负责协助管理留校学生的同学。
名单念完,广播却没有立即结束。
短暂的杂音后,那个女声又念出了一个名字。
“林栀。”
唐梨把叉子放下。
“咱们楼还有这个人?”
“不知道。”
“你听过吗?”
我摇头。
广播安静了几秒,随后播放了结束语。
“请以上同学按时参加安全检查。”
唐梨看着天花板。
“有病吧,点名又不让人答到。”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六点整。
今天是假期第一天,留校学生名单昨天才统计完。唐梨和我一直住在同一间宿舍,负责登记的陆舟还特意提醒过我们,假期教学楼关闭后,广播只保留紧急通知功能。
我翻出昨天发在留校群里的名单。
从头看到尾。
没有林栀。
“是不是有人临时申请留校?”唐梨问。
“也可能是旧名单没删干净。”
我把手机递给她。
名单一共十七个人。
其中没有任何一个姓林的。
唐梨来了兴趣,干脆打开学校的公开信息页面,搜索林栀。
没想到真搜到了。
三年前的一则学生竞赛报道,照片里站着六名女生,其中一个人的名字就是林栀。
再往下翻,是一份已经归档的学生学籍变动公告。
林栀。
退学。
日期是三年前的十一月。
唐梨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一个退学三年的人,怎么还在留校名单里?”
“可能广播用错了旧资料。”
“那也不对啊。”她指了指手机,“咱们两个的名字都是昨天才报上去的。旧名单怎么会有我们?”
我没回答。
她说得没错。
广播里前三个人的名字,都来自今年寒假的留校登记。
只有林栀不属于这份名单。
唐梨把页面截图保存,笑着说:“明天要是还念她,我就替她答一声。”
“别乱来。”
“答个到能怎样?”
“至少先问问陆舟,是不是广播系统出了问题。”
她挥了挥手。
“许知夏,你就是太认真了。”
我们没再讨论这件事。
晚些时候,我在留校群里问陆舟,广播为什么会出现一个不在名单上的学生。
他过了十分钟才回复。
“广播不是已经停了吗?”
我把时间和那个名字发给他。
陆舟说,他只负责宿舍登记,不负责广播设备,会向值班老师反映。
最后他补了一句。
“别管了,明天检查宿舍,记得别把电煮锅摆桌上。”
唐梨看到这句话,立刻钻到床底下,把她偷偷带来的小电锅塞进行李箱。
“这人就知道查违禁电器。”
她爬出来时,头发上沾了一层灰。
我被她逗笑了。
那时候,我真觉得广播只是出了一个小故障。
甚至第二天上午检查宿舍时,我都忘了追问。
直到下午五点五十分,唐梨突然把我从书桌前拉起来。
“快快快,广播要开始了。”
“你还惦记这个?”
“当然,我倒要看看今天念不念那个林什么。”
“林栀。”
“对,就是她。”
她把两张椅子拖到宿舍门口。
我们住在四楼,走廊尽头装着一只圆形广播喇叭。那东西看起来用了很多年,外壳已经发黄,边缘积着灰。
唐梨说,坐在门口听得清楚。
我看着她那副等着看热闹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
“你今天不复习了?”
“六点以后再复习,耽误不了几分钟。”
她还专门拿了手机,打开录像。
“万一广播闹鬼,我也算第一目击者。”
“少胡说。”
“那你解释解释,一个退学三年的学生为什么还被点名?”
我确实解释不了。
六点整。
广播准时响了。
先是两声很轻的电流杂音。
然后,昨天那个女声再次出现。
“请以下留校学生注意。”
内容和昨天完全一样。
宿舍安全检查已经结束,广播却仍然通知我们明天上午九点接受检查。
唐梨冲我挤了挤眼睛。
“看吧,系统卡了。”
我也觉得应该如此。
可接下来,广播念出了今天的名单。
“许知夏。”
“唐梨。”
“陆舟。”
停顿。
“林栀。”
唐梨立刻举起手机,对准走廊。
“到!”
她喊得很响。
整个楼道都有回声。
我伸手去拉她。
“你干什么?”
话还没说完,广播突然停了。
不是正常结束,而是像有人猛地拔掉了音频线。
走廊里的电流声一下子消失。
唐梨还举着手机,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她看着我,嘴角慢慢往上翘。
“怎么样?是不是被我吓得不敢念了?”
我没笑。
因为她说话的时候,广播里又传出了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放在桌面上。
紧接着,是那个机械般平稳的女声。
“应答已确认。”
唐梨脸上的笑容停住了。
“它刚才说什么?”
我盯着走廊尽头的喇叭。
昨天没有这句话。
广播里的声音再次响起。
“请以上同学按时参加安全检查。”
播放结束。
唐梨把手机放下来。
“还挺智能。”
她低头检查刚才拍的视频。
“我看看录进去没有。”
屏幕亮着。
视频还在保存。
但我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唐梨手机上方显示的时间,是下午六点零一分。
而我自己的手机,显示六点整。
“你手机时间不准?”我问。
“什么?”
“你看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
“差一分钟而已,有什么稀奇的。”
我还想说话,她却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有点冷。”
“回屋吧。”
“等一下。”
她把录像重新打开,想听清广播那句奇怪的提示音。
视频开始播放。
走廊里传来我的声音。
“你还惦记这个?”
随后是唐梨的笑声。
一切正常。
可当视频播放到她喊“到”的位置时,画面突然出现了一瞬间的雪花。
雪花散去。
视频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唐梨原本站着的位置,空空荡荡。
我听到视频中的自己说:
“你干什么?”
没人回答。
唐梨皱起眉。
“这什么破手机?”
她抬头看向我。
“知夏,你刚才拍我了吗?你手机里有没有?”
我没来得及回答。
因为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
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我看见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
随后,她整个人从我眼前消失了。
没有声音。
没有影子。
没有任何东西落在地上。
她刚才站过的地方,只剩下一张靠着墙的椅子。
我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指尖碰到的只有冰凉的空气。
“唐梨?”
走廊里没人回答。
我往前走了两步,推开宿舍门。
“唐梨,别闹了。”
房间里安安静静。
她刚才吃剩的半包薯片还摆在桌上,床上的被子乱成一团,枕头旁边放着那只她最喜欢的黄色玩偶。
她明明还在这里。
不到一分钟前,她还在跟我说话。
我冲到洗手间。
没人。
阳台没人。
床底下也没人。
我把宿舍门重新拉开。
唐梨的手机不见了。
刚才她一直拿在手里的手机,和她一起消失了。
我立刻拨打她的号码。
这是我们认识三年来,我打过无数次的号码。
电话却提示无法接通。
我不死心,又拨了一次。
还是一样。
于是我打开微信。
置顶聊天框里,唐梨昨天发给我的表情包还在。
我点进去。
头像旁边突然出现一圈灰色的加载标志。
下一秒,聊天框里的名字变成了一串空白。
我疯狂往上翻。
那些一起吃饭、借充电宝、提醒交作业的消息,正在一条接一条消失。
最后,只剩下我自己发出去的文字。
“帮我带瓶水。”
“你什么时候回来?”
“今天晚上吃什么?”
像是我一直在对着一个不存在的人说话。
我关掉微信,重新打开相册。
昨晚我们刚拍过一张合照。
那时候唐梨举着泡面叉子,故意朝镜头翻白眼。
照片还在。
可她的脸已经变得模糊。
不是普通的拍摄失焦。
整个轮廓都像被水浸过的墨迹,正在缓慢散开。
我用手指把照片放大。
她的眼睛、鼻子、嘴巴,一点点消失。
最终,照片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站在宿舍桌旁,偏着头,仿佛正和旁边的空气说话。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报警?
可我该怎么说?
我的室友在我眼前凭空消失了,而且她的照片也正在消失?
我转头看向她的床。
被子还在。
黄色玩偶还在。
床边挂着的校服外套也还在。
我突然意识到,这些东西也许不会一直存在。
于是我抓起桌上的笔,随手撕下一页草稿纸。
一笔一画地写下:
唐梨。
二十岁。
我的室友。
我们在同一间宿舍住了三年。
今天下午六点,她替广播里一个叫林栀的女生答到了。
然后,她消失了。
写到这里,我的手停住。
因为我忽然想不起来,唐梨今天穿的究竟是什么颜色的衣服。
刚才她就站在我面前。
可我竟然想不起来了。
我死死攥住那张纸。
然后翻到背面,又写了一遍她的名字。
唐梨。
唐梨。
唐梨。
我不能忘记她。
至少在找到她之前,不能。
第二单元:从未存在的室友
我在草稿纸上写了十七遍唐梨的名字。
写到最后一遍时,宿舍里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我抬起头。
对面床上的黄色玩偶还在。
被子还在。
外套也还在。
我不敢睡觉,怕一闭眼,这些东西就会跟唐梨一样消失。
可凌晨三点多,我还是趴在桌上睡着了。
再次睁眼,天已经亮了。
我第一件事就是看向对面的床。
被子没了。
玩偶没了。
床铺干干净净,只有一张卷起来的空凉席。
我冲过去,拉开衣柜。
里面什么都没有。
昨天唐梨藏起来的小电锅也不见了。
我记得很清楚,她怕陆舟检查,专门把锅塞进了床底下的行李箱。
现在床底下空空荡荡。
我蹲在那里,半天没动。
直到膝盖开始发麻,才扶着床架站起来。
桌上的草稿纸还在。
十七个名字,一个不少。
我把纸举到窗前,逐个检查。
字迹清清楚楚。
可当我看见“唐梨今天穿的衣服”这几个字时,突然发现自己连她的身高都记不准了。
她比我高吗?
好像高一点。
也可能差不多。
我用力闭上眼,试着回忆她站在宿舍门口的样子。
能想起她举着手机,能想起她笑着喊“到”,却怎么也拼不出她完整的脸。
我立即拿起笔,在纸上写下:
她喜欢吃酸辣粉。
讨厌香菜。
睡觉总把被子踢到床下。
每次借我的充电宝,都忘记还。
写到第五条,我停住了。
因为我想不起她的生日。
我们认识三年,我明明替她过过生日。
蛋糕是我买的。
蜡烛也是我插的。
可日期像被人从脑子里挖走了一块,怎么找都找不到。
我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抓起手机给陆舟打电话。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通。
“许知夏?大清早的,怎么了?”
“你现在在哪儿?”
“宿舍啊。”
“来四楼一趟。”
“昨天不是刚检查过吗?”
“唐梨不见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瞬。
“谁?”
“唐梨,我室友。”
“你不是一个人住吗?”
我握紧手机。
“陆舟,你昨天还点过她的名字。”
“我昨天点的是留校名单,你们宿舍只有你一个人。”
“名单上有她!”
“你等一下。”
我听见他翻东西的声音。
过了十几秒,他说:“我看了,417宿舍,许知夏,一人。”
“你上来。”
“你到底怎么回事?”
“你上来看看就知道了。”
我直接挂断电话。
十分钟后,陆舟站在宿舍门口。
他穿着灰色羽绒服,头发还没梳整齐,手里攥着一张折起来的登记表。
“你说的唐梨,是哪个学院的?”
“跟我一个学院。”
“什么专业?”
我报出专业。
“学号呢?”
“我不知道她完整学号。”
陆舟皱眉。
“你跟人家住了三年,不知道学号?”
“那你知道你室友的学号吗?”
他被我问住了。
我把他拉进宿舍。
“你看对面这张床。”
“看见了。”
“昨天那里有被子,有枕头,还有唐梨的东西。”
陆舟伸手摸了摸床板。
上面有一层薄灰。
“这床不是一直空着吗?”
“昨天没有灰!”
“许知夏,你先别急。”
他展开登记表,指着上面的一行。
417宿舍。
入住学生:许知夏。
人数:1。
我抢过来,从头看到尾。
名单里确实没有唐梨。
“昨天不是这样的。”
“这是前天打印的。”
“我亲眼看见你检查宿舍的时候跟她说话。”
陆舟愣了一下。
“我跟谁说话?”
“唐梨!她把小电锅藏起来,你还问我们有没有违禁电器。”
“我问的是你。”
他指着门口。
“你当时站这里,说没有。然后我就走了。”
“不对。”
“我还记得你桌上有两桶泡面,问你是不是天天吃这个。”
我张了张嘴。
泡面确实是两桶。
一桶我的,一桶唐梨的。
可陆舟说这话时,神情没有一点犹豫。
在他的记忆里,昨天的宿舍只有我一个人。
我把手机拿给他。
“你看照片。”
照片里,我一个人站在桌旁。
“有什么问题?”
“这里原本还有一个人。”
“谁?”
“唐梨。”
陆舟没有再接话。
他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我手里的草稿纸。
“你昨晚是不是没睡?”
“这跟睡没睡没有关系。”
“你眼睛全是红的。”
“因为我室友在我面前消失了!”
我的声音太大,走廊里都有回音。
陆舟往门口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你先冷静。我不是说你撒谎,可我真的不记得有这个人。”
我看着他。
他的表情不像装的。
昨天他还知道唐梨,今天却连这个名字都没听过。
我突然不敢继续问了。
如果他已经忘了,明天是不是连我也会忘?
我把草稿纸收回口袋。
“你帮我查一下正式学籍。”
“这个我没权限。”
“那谁有?”
“教务处。”
“今天有人值班吗?”
“周老师在。”
我拿起外套就往外走。
陆舟跟了两步。
“你要去找周老师?”
“对。”
“那我陪你过去吧。”
我停在门口。
“你不是觉得我在胡说吗?”
陆舟摸了摸鼻子。
“我是觉得你状态不对。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也好知道。”
我没有拒绝。
教务楼的门半掩着。
假期里没人上课,整栋楼静得能听见我们的脚步声。
周启明坐在一楼值班室里,正低头整理文件。
听完我的话,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唐梨?”
“对。”
“哪个学院?”
我又报了一遍。
周启明打开电脑,输入名字。
屏幕的光映在他眼镜上。
片刻后,他转过显示器。
“没有这个学生。”
我盯着搜索结果。
零条。
“可能学籍被删了。”
周启明把显示器转回去。
“学校的正式学籍不是说删就能删的。”
“那三年前的林栀呢?”
他的手停了一下。
很短。
短得几乎看不出来。
“你问她做什么?”
“广播每天都在点她的名字。”
“林栀早就退学了。”
“您知道她?”
“以前的学生,我当然有印象。”
“那为什么假期广播还在点名?”
周启明合上文件夹。
“系统故障,维修人员会处理。”
“昨天我室友替她答到,然后消失了。”
陆舟站在旁边,没说话。
周启明看向我。
“许知夏,你是不是最近复习压力太大?”
“我没有幻觉。”
“我没有说你有幻觉。”
他把桌上的值班记录推到一边。
“但是学校没有叫唐梨的学生,你也拿不出她的学籍。你说的事,我没办法处理。”
“她真的存在过。”
“那你让她本人来教务处。”
我看着他。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堵在我喉咙里。
人都消失了,我去哪儿找她本人?
“周老师,我不是来开玩笑的。”
“我也不是。”
他的声音变得严厉。
“寒假留校本来就要注意安全。你要是身体不舒服,可以申请提前回家。不要再拿这种事影响其他学生。”
陆舟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
我甩开他。
“如果我明天也消失了呢?”
周启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我,目光落在我攥紧的手上。
“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我还想继续问,他已经站起来,示意谈话结束。
离开教务楼时,陆舟一直没说话。
走到宿舍楼前,他才开口。
“你刚才说,你亲眼看见唐梨消失?”
“嗯。”
“就在宿舍门口?”
“就在我面前。”
“那你为什么不报警?”
我拿出手机。
通讯录里,唐梨的号码已经完全不见了。
聊天记录里,只剩下我发出去的那些话。
“你觉得警察会信吗?”
陆舟看着屏幕,沉默了。
他没有再说我记错了。
但也没有说相信。
临走前,他把留校登记表重新折起来,递给我。
“这份你先拿着。我回去再看看有没有别的记录。”
“你不是说没有吗?”
“我不知道。”
他挠了挠头。
“但是你说得这么肯定,我总不能连查都不查。”
这是唐梨消失后,第一次有人愿意帮我。
我想说谢谢,话到嘴边却只点了点头。
回到宿舍,我立即翻开草稿纸。
昨天写下的十七个名字还在。
可下面那些关于唐梨的生活习惯,已经有几条让我觉得陌生。
我明明亲手写过,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写。
比如:
她每次借我的充电宝,都忘记还。
我看着这句话,突然想不起自己的充电宝是什么颜色。
我拉开抽屉,翻出一只白色的。
充电线缠得乱七八糟。
插头上贴着一张小纸条。
上面写着两个字:
还我。
字迹很潦草。
我盯着看了很久,终于想起唐梨以前总拿我的充电宝不还,我就故意贴过这张纸。
我赶紧把这件事写下来。
可写完之后,脑子里那幅她偷拿充电宝的画面又淡了一点。
我终于发现,问题不仅是照片和档案。
连我的记忆也在被一点点擦掉。
而且纸上的文字虽然还在,却不能保证我明天还能理解它们。
我把所有能想起来的事重新整理了一遍。
名字,专业,宿舍。
她昨晚站在哪里。
广播说了什么。
她回答了什么。
最后写上最重要的一句:
如果我明天不记得唐梨是谁,一定要去查六点的广播。
写完这句话,我把纸折成四折,压在枕头底下。
然后又在手腕内侧写了四个字。
不要答到。
我坐回书桌前,看向走廊尽头。
那里装着那只发黄的广播喇叭。
从昨晚到现在,它一直没有响过。
可我知道,今天下午六点,它还会再点一次名。
这次,我不能再只站着听了。
第三单元:不准答到
下午五点二十分,我给陆舟发了条消息。
“六点广播还会响,你敢不敢来听?”
他没有立即回复。
我拿出上午整理的草稿纸,重新确认上面的内容。
唐梨。
林栀。
六点。
答到。
消失。
这五个词我看了很多遍。
有些事情我已经不敢完全相信自己的记忆了。
比如唐梨的长相,现在只剩下一个模糊轮廓。
但她从走廊里消失的那一瞬,我还记得。
尤其是她消失前,广播说过的那句话。
“应答已确认。”
我把这句话也写在纸上。
手机亮了一下。
陆舟回了消息。
“我在楼下。”
我跑到阳台,看到他正站在宿舍楼门口,手里提着一袋东西。
五分钟后,他上了四楼。
“我不知道你吃没吃饭,顺便买了个面包。”
他把面包递给我。
我没接。
“你查到什么了吗?”
陆舟把袋子放在桌上。
“没有。留校群的记录、宿舍登记、学院通知,我都查了,没有唐梨。”
“那你还来?”
“因为有件事不对。”
他从口袋里拿出前天的登记表。
上面共有十七个名字。
“我昨天就看过这份表,可今天重新数了一遍,发现最下面留了一个空行。”
“空行怎么了?”
“打印名单的时候,系统一般不会多打一行。”
我接过来。
最后一个名字是陆舟。
下面果然空着一整行,连编号都没有。
这不能证明唐梨存在。
但至少说明名单和他预想的不一样。
“你觉得这一行原本写着她?”
“我不知道。”
陆舟很谨慎。
“我只知道这里不太正常。”
我把登记表还给他。
“等会儿广播响了,你不要说话。”
“我知道。”
“不管它点谁,都别答。”
“你已经说三遍了。”
“再说一遍也没关系。”
陆舟看着我,没有开玩笑。
“好,我不答。”
我们没有继续留在宿舍。
四楼走廊太长,广播声会被墙壁反射,听不清细小的变化。
我选了教学楼一层的大厅。
那里有一只挂在正中央的老式喇叭,下面就是长椅。
最重要的是,六点前教学楼还没有完全上锁。
五点四十分,我们坐到了长椅上。
我打开手机录音,又准备好前一天截取的一小段声音。
那是我昨晚自己反复听过的广播录音。
里面只有一个清楚的“到”。
声音是我的。
我今天下午录的。
陆舟看着我操作。
“你想干什么?”
“试一下,录好的声音算不算答到。”
“你疯了?”
他立刻把手机按住。
“万一也算呢?”
“如果算,播放的人就危险。我们以后至少知道不能这么做。”
“你这不就是拿自己试?”
我没有反驳。
陆舟把手机推回来。
“我们先把规则说清楚。你昨天说,唐梨是亲口答到才消失的。你没说过手机也能让人消失。”
“所以我要验证。”
“那就不能只凭一个猜测乱来。”
他说得对。
我低头看着手机,犹豫了一会儿。
如果录音也会触发,我根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可如果永远不试,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避开。
我最终把音量调到最低。
“只播放一次。”
陆舟把椅子往后挪了半米。
“你别靠近我。”
我看了他一眼。
“你怕什么?”
“怕你突然消失,我连怎么跟人解释都不知道。”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当然,我更怕自己也跟着没了。”
我没有笑他。
因为我也是。
五点五十八分。
大厅里安静下来。
陆舟把手机放在长椅上,双手压着膝盖。
我盯着墙上的时钟。
秒针一格一格往前走。
五点五十九分五十秒。
广播里传来第一声杂音。
陆舟立刻坐直了。
六点整。
女声准时出现。
“请以下留校学生注意。”
和昨天完全一样。
连停顿的位置都没有变化。
我握着手机,手指停在播放键上。
广播念到我的名字。
“许知夏。”
我没有回答。
“陆舟。”
陆舟抿紧嘴唇。
我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然后是短暂的杂音。
“林栀。”
我按下播放。
手机里传出一个清楚的字。
“到。”
我们同时看向天花板。
广播没有停。
也没有说“应答已确认”。
那段熟悉的结束语正常响起。
“请以上同学按时参加安全检查。”
我又等了十几秒。
大厅里什么都没发生。
我仍坐在长椅上。
陆舟也还在。
手机上的时间正常往前跳。
“没事?”他小声问。
“好像没事。”
他把我的手机拿过去,反复看了两眼。
“录音不算?”
“至少这一次没有触发。”
我在纸上写下:
录音无效。
不能确定其他情况。
陆舟凑过来看。
“为什么不能确定?”
“因为只有一次。”
“你还想试第二次?”
“不试了。”
我把笔盖合上。
现在还不能轻易下结论,但至少唐梨那次应答与刚才的录音有明显区别。
她是真人在广播点名时开口。
而我播放的只是手机里的声音。
就在这时,广播忽然又响了一下。
不是女声。
是一阵很轻的摩擦声。
我抬起头。
声音持续了不到两秒,随后变成几下有节奏的敲击。
咚。
咚咚。
咚。
我整个人坐直了。
陆舟也听见了。
“什么声音?”
我没有回答。
广播里又敲了一遍。
咚。
咚咚。
咚。
我把手机录音的进度条拖到最后。
“你听。”
陆舟凑过来。
录音里同样有那四下敲击。
他皱眉。
“像有人在敲桌子。”
“不对。”
“什么不对?”
我把录音又放了一次。
那个节奏太熟悉了。
唐梨平时坐在宿舍里,最喜欢拿笔敲床栏。
她敲东西有个习惯。
先敲一下。
停半秒。
再连续敲两下。
最后补一下。
每次我嫌烦,她都说是在给我打拍子。
我记得有一次半夜,她拿着笔敲了半天,吵得我睡不着。
我把枕头扔过去,她笑得差点从床上掉下来。
这个画面原本已经变得很模糊。
可听见广播里的敲击时,我忽然又记起了一点。
我立即在纸上写下节奏。
一。
二。
一。
陆舟看着我。
“你认识这个声音?”
“唐梨。”
“你确定?”
“这是她敲床栏的习惯。”
陆舟没有急着反驳。
他把手机里的录音完整听了一遍。
“也可能是线路故障。”
“我知道。”
“或者有人碰到了话筒。”
“我知道。”
“那你怎么确定是她?”
“我不能确定。”
我把手机收起来。
“但我要去查清楚。”
陆舟看了看喇叭。
“你是不是想进广播室?”
“对。”
“那地方现在不开放。”
“你知道在哪儿?”
“教学楼后面的旧设备间。寒假一般锁着。”
他顿了顿。
“你别想让我去偷钥匙。”
“我没让你偷。”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去看看。”
陆舟站起身。
“我跟你说,刚才录音不触发,不代表真的安全。你要是乱答一句,可能就和你说的唐梨一样了。”
“所以你也别答。”
“知道了。”
我们刚准备离开,广播里的女声再次响起。
不是正常点名。
而是一段短促的音频杂音,像设备在重新接通。
陆舟下意识抬头。
“到……”
他只发出了一个字的开头。
我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他被我推得后退半步,撞在长椅扶手上。
广播里没有继续念名字。
几秒后,杂音结束。
陆舟把我的手拉下来。
“你干什么!”
“你刚才想答到。”
“我是在说‘到底什么情况’!”
我盯着他。
他也盯着我。
过了一会儿,他先移开视线。
“行,我以后连话都不说了。”
我松开手。
掌心全是汗。
如果广播真的只在点到林栀时触发,那刚才陆舟未必会有危险。
可我们现在不知道。
不知道它会不会临时增加名字,也不知道应答后的异常什么时候结束。
我不能让第二个人在我面前消失。
陆舟揉着嘴角,站了半天。
“许知夏,我得跟你说清楚。”
“你说。”
“我现在相信这广播有问题。”
我抬头看他。
“但是我不想继续冒险。”
“我理解。”
“你不理解。”
他的语速变快了。
“你说唐梨消失了,可我连她是谁都不知道。我要是继续陪你查下去,万一自己也没了呢?谁还会记得我?”
我没有办法回答。
因为他说的每一句,都可能是真的。
他拿起书包。
“我明天就申请离校。”
我看着他往外走,没有拦。
走到大厅门口时,他又停了下来。
“你也走吧。”
“那唐梨怎么办?”
“许知夏。”
他转过头,声音低下来。
“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你留在这里,也不一定能救她。”
我低头看向纸上的名字。
唐梨。
这两个字仍然清楚。
可我已经快要想不起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了。
“你可以走。”我说。
“我不会拦你。”
陆舟等了一会儿。
最后什么也没说,推门离开。
大厅重新安静下来。
我坐回长椅,打开刚才那段录音。
咚。
咚咚。
咚。
声音很轻,却清楚地传进耳朵。
我又听了一遍。
然后把手机贴近喇叭的位置,确认广播已经完全停止。
现在至少有两件事可以确定。
普通录音没有触发刚才的点名异常。
而广播结束后,确实出现了与唐梨习惯相同的敲击声。
如果那真的是她,她就不只是从我眼前消失了。
她可能还在某个地方,正想办法让我听见。
我收起纸笔,走出教学楼。
天已经黑了。
旧设备间就在楼后面。
我得找到它。
如果广播能把唐梨带走,也许只有从广播开始,才能找到她。
第四单元:关掉广播的人
旧设备间的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
我站在教学楼后面,借着手机灯光看了半天。
门旁边钉着一块褪色的牌子。
校园广播控制室。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
我试着推门,没推动。
门缝里却传来很轻的电流声。
滋啦。
滋啦。
像有人在里面调试收音机。
我贴近门板,仔细听了一会儿。
声音一直存在。
可是学校明明已经放假,广播也早就停止了正常通知。
我掏出手机,给陆舟发消息。
“旧广播室锁着,你知道谁有钥匙吗?”
他隔了几分钟才回。
“周老师。”
我又问:“只有他有?”
“应该是。你别乱碰设备。”
我盯着那行字,想起他刚才在教学楼里说的话。
他明天就要离校。
他已经帮我听了一次广播,没有义务再冒险。
我收起手机,准备回去找周启明。
刚转过身,就看见他从教学楼侧门走出来。
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文件袋,看见我站在控制室门口,脚步停了一下。
“许知夏?”
我站直身体。
“周老师。”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扇门。
“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想看看广播设备。”
“设备已经停用了。”
“那里面为什么还有声音?”
周启明没有回答。
他走到门前,伸手摸了摸铁锁。
“老线路有电流声很正常。”
“既然停用了,为什么还通着电?”
“学校设备管理的事,不需要向你解释。”
他语气平稳,却把文件袋换到了另一只手里。
我注意到,袋子里露出半截钥匙环。
“周老师,我今天听见唐梨的声音了。”
他抬眼看我。
“你又提这个名字。”
“广播结束以后,有人在里面敲东西。那是她平时敲床栏的节奏。”
“线路杂音而已。”
“您怎么知道?”
周启明的手指在钥匙环上停了一下。
“我在学校工作这么多年,见过的设备故障比你多。”
“那您让我进去看看。”
“不行。”
“为什么?”
“安全规定。”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
我跟上去。
“如果只是设备故障,您为什么不肯让我确认?”
周启明突然停步。
“许知夏,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我让你进去,你就能找到那个不存在的室友?”
我看着他。
“您昨天说不知道唐梨是谁。”
“我现在也不知道。”
“那您为什么知道我要找她?”
“你已经跟我说过很多遍了。”
这个解释没有问题。
可他刚才说的是“不存在的室友”。
我第一次去教务处时,他也用过几乎一样的说法。
不是失踪。
不是查不到。
而是不存在。
我没有继续追问。
周启明看了看时间。
“明天我会让设备管理人员处理广播。你今晚不要再过来了。”
他离开后,我站在原地等了很久。
控制室里的电流声始终没有停。
我低头看了看手机。
晚上七点零八分。
明天六点,广播还会点名。
如果没人回答,应该就不会再有人消失。
可唐梨怎么办?
我打开昨天的录音,把那几下敲击又听了一遍。
咚。
咚咚。
咚。
我不能只靠猜测等下去。
第二天下午,我再次来到控制室。
陆舟给我的消息说,周启明每天五点半左右会来检查旧广播线路。
我提前半小时到了楼后面。
门仍然锁着。
但靠近门的地方,有一道细小的通风窗。
透过积灰的玻璃,能看见里面摆着一排老式控制柜。
其中一只柜子的指示灯还亮着。
我把手机贴在玻璃上,拍下设备位置。
不久,周启明来了。
他看见我,眉头立刻皱起来。
“不是让你别来了吗?”
“我想跟您商量一件事。”
“什么?”
“既然广播会让学生遇到危险,能不能先把它关了?”
他盯着我。
“你昨天还坚持要进去听声音。”
“我想过了。如果不能确定唐梨在哪里,至少先不要让其他人答到。”
周启明没有马上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从文件袋里拿出钥匙。
“你终于肯听劝了。”
他打开铁锁。
“站在门口,不许乱动。”
我跟着他走进去。
控制室里有一股旧塑料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
墙上挂着线路图,许多字已经模糊。
控制台很长,最左边是普通广播设备,右边单独放着一只旧柜子。
柜门上贴着褪色的标签。
实验音频线路。
周启明挡在我前面。
“这是早年留下的设备,现在不使用了。”
我指着亮着的指示灯。
“那为什么还开着?”
“应急电源没有断。”
“学校放假了,也需要它?”
“防止线路故障。”
他回答得很快。
我看向墙上的开关。
“关哪里?”
周启明似乎没想到我会直接问这个。
他犹豫片刻,指向控制台左侧。
“总控开关。”
我走过去。
“按下去就能停?”
“可以。”
“那您关吧。”
周启明看着我。
“你确定?”
“先停一天。如果广播不再出现,我们至少能确认危险来自这套系统。”
他伸手按下开关。
控制台上的几盏绿灯同时熄灭。
墙角的喇叭传出短暂的杂音,随后彻底安静。
我等了一会儿。
什么也没发生。
周启明说:“现在满意了?”
我没回答。
因为右侧旧柜子的指示灯还亮着。
“那边没关。”
“那是独立供电。”
“既然广播关了,为什么它还有电?”
“旧设备不能直接断电。”
“为什么?”
周启明终于不耐烦了。
“你到底想关哪一部分?”
我看着旧柜子。
“全部。”
他沉默片刻。
“你知道全部关闭意味着什么吗?”
“广播不会再响。”
“还有呢?”
我摇头。
周启明没有解释。
他走向旧柜子,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把钥匙,打开了侧面的保护盖。
里面有一个红色断电开关。
他手指停在开关旁。
“最后问你一次,确定要关?”
我想起陆舟差点下意识答到的样子。
如果有人不知道规则,听到自己的名字,或者听到林栀的名字,随口回答一句怎么办?
唐梨已经消失了。
我不能让其他人也这样。
“关。”
周启明按下开关。
旧柜子的红灯灭了。
控制室里最后一点电流声也消失了。
整个房间安静得能听见我们的呼吸。
我下意识拿出手机。
昨晚那段录音还在。
我点开播放。
咚。
咚咚。
咚。
声音正常。
我把耳机塞进耳朵,又放了一遍。
这次听到结尾时,我突然发现最后一声敲击后面,还有一段极轻的呼吸。
像有人正贴着话筒。
我看向已经熄灭的控制柜。
“周老师,我能把设备再打开一下吗?”
“不行。”
“就一会儿。”
“刚才是你自己要求关闭的。”
“我想确认一件事。”
周启明收起钥匙。
“到此为止。”
他说完走向门口。
我没有跟出去。
他回头看我。
“许知夏?”
“如果里面有人呢?”
周启明站住。
“什么?”
“如果唐梨真的还在里面,广播关了,她是不是就再也没办法跟外面说话了?”
他没有回答。
我看着他的手。
钥匙被他攥得很紧。
“您知道,对不对?”
周启明慢慢把钥匙放进口袋。
“有些事情,不是你一个学生能解决的。”
“那谁能解决?”
他避开我的目光。
“回宿舍去。”
我知道再问下去也没用。
走出控制室后,我没有马上离开。
而是站在门外,把耳机里那段录音反复播放。
听到第七遍时,我终于确认,那几下敲击不是随意发出的。
每次最后一声响起后,都会出现很轻的气音。
像有人在努力张嘴。
我突然想起唐梨以前感冒时,总喜欢贴着耳朵小声说话,故意吓我。
那段声音的停顿,和她太像了。
我转身跑回控制室门前。
门已经锁上。
我用力拍门。
“周老师!”
没人回答。
我绕到侧面的通风窗,透过玻璃看见旧柜子已经完全熄灭。
就在这时,手机里正在播放的录音结束了。
耳机里却又传来一声极轻的声音。
不是之前录下的敲击。
而像是有人从很远的地方喊了一下。
我急忙检查录音文件。
进度条已经停在末尾。
耳机里没有任何声音。
我把录音重新播放。
这一次,最后只有一片空白。
那一声消失了。
我站在原地,忽然明白自己可能做错了一件事。
我以为关掉广播,就能阻止别人消失。
可我从没想过,被带走的人是不是还需要它。
我立刻给陆舟发消息。
“广播不能彻底关。”
他回复得很快。
“为什么?”
我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因为唐梨可能还在里面。”
第五单元:值班老师的条件
第二天上午,我在教务楼门口等到了周启明。
他看见我时,第一反应是转身。
我快步挡到他面前。
“周老师,我只问一个问题。”
他停下脚步。
“又是广播?”
“唐梨还活着,对不对?”
周启明看了看周围。
假期里的教务楼很安静,走廊里没有其他学生。
“我已经告诉你,学校没有这个人。”
“那您为什么不肯回答我的问题?”
“因为你的问题本身就没有依据。”
我拿出手机,把昨晚保存的录音放给他听。
咚。
咚咚。
咚。
周启明没有看手机。
我把音量调大。
“您听见了吗?”
“设备杂音。”
“那为什么断电后,声音就没了?”
“正常现象。”
“为什么我要求重新通电,您不肯?”
他终于抬起头。
“许知夏,你到底想证明什么?”
“证明我室友不是凭空不存在了。”
“你没有办法证明。”
“那您让我看看三年前的广播记录。”
周启明的表情终于变了。
不是惊讶。
更像是不耐烦里混进了一点警惕。
“谁告诉你有三年前的记录?”
“旧设备柜上写着实验音频线路。”
“学校以前做过相关教学实验,很正常。”
“林栀是不是参加过?”
他没有回答。
我继续问:“她为什么退学?为什么她的名字会一直留在寒假广播里?”
周启明推开办公室的门。
“进来说。”
我跟着他进去。
他没有开电脑,而是先把门关上。
“许知夏,我在这所学校工作二十多年,见过很多学生因为压力太大,误把一些普通事情当成特殊事件。”
“我没有认错人。”
“我知道你相信自己没有认错。”
“不是相信。”
我看着他。
“我亲眼看见唐梨消失了。”
周启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旧文件。
文件封面已经泛黄。
他没有把它递给我,只把封面朝向我。
上面印着几个字。
旧广播设备异常情况处理记录。
日期是三年前。
我伸手想拿,他立刻按住。
“只能看封面。”
“为什么?”
“里面涉及学校内部管理。”
“您终于承认广播有问题了。”
周启明把文件收回来。
“我承认设备发生过异常,不代表你说的事情都是真的。”
“异常是什么?”
他看向窗外。
“当年学校做过一次声音与记忆方面的教学实验,使用的就是那套旧广播设备。”
“后来呢?”
“出现了一些无法解释的情况。”
“什么情况?”
“具体内容已经封存。”
我盯着他。
“林栀就是在那次实验之后退学的?”
周启明没有正面回答。
“她的学籍手续有正式记录。”
“可广播现在还在念她的名字。”
“因为旧系统留有当年的数据。”
“那您为什么一直不清除?”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有些设备出了问题,不能随便处理。”
“为什么?”
“你不用知道。”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您昨天还说是普通故障,今天又说不能随便处理。”
周启明把杯子放下。
“我说这些,不是让你继续调查。”
“那是为了什么?”
“让你知道,这件事已经有人处理过了。”
我低头看着他手边的文件。
三年前。
林栀。
实验音频。
这些词终于连在了一起。
但我仍然不知道唐梨被带到了哪里。
“周老师,当年是不是也有人消失过?”
周启明的手指停在文件上。
他没有回答。
这一次,他的沉默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我往前靠了一点。
“那个人后来回来了吗?”
“许知夏。”
“回来了吗?”
他缓缓抬头。
“没有。”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我听见墙上的钟表走动。
一秒。
两秒。
三秒。
我低声问:“为什么不救她?”
周启明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说:“有些事情不是你想做就能做到。”
“您试过吗?”
“当然试过。”
“怎么试的?”
“我不能告诉你。”
“那唐梨怎么办?”
他把文件收进抽屉。
“你现在最该做的,是离开学校。”
我看着他。
“离开?”
“寒假期间,留校不是强制的。我可以帮你办理提前离校手续。”
“然后呢?”
“回家,好好休息。”
“等开学了,我室友就会回来?”
他没有回答。
我突然觉得很荒唐。
一个人消失了。
她的东西不见了。
她的名字从所有记录里被删掉。
可学校里唯一知道异常的人,却只想让我回家。
“周老师,我不走。”
“你留下来也改变不了什么。”
“至少我还能记得她。”
“记忆也会出错。”
“那我就写下来。”
周启明看着我,突然说了一句:
“写下来,也未必有用。”
我怔了一下。
他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多了,立刻换了语气。
“我的意思是,你不能靠这些零散印象认定一个人存在。”
我没有追问。
因为这句话让我更加确定,他知道的远比愿意告诉我的多。
我站起来。
“我想看三年前的完整记录。”
“不可能。”
“那至少让我听一下旧广播母带。”
周启明脸上的神情彻底冷下来。
“你从哪儿听说母带的?”
“旧系统既然保留实验音频,总得有原始记录。”
他沉默了片刻。
“许知夏,我可以给你一个选择。”
我没有说话。
“你现在离校,停止调查。学校会安排工作人员彻底封停旧广播系统,保证以后不会再有人受到影响。”
“封停以后,唐梨还能回来吗?”
“我说过,学校没有这个人。”
“您别再说这句话了。”
我盯着他。
“您知道她存在过,也知道她为什么消失。”
周启明缓缓站起来。
“你没有证据。”
“那您为什么怕我听母带?”
他脸上的肌肉绷紧了一下。
随即又恢复平静。
“我不是怕,是不允许学生擅自接触封存资料。”
“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我转身走向门口。
周启明在身后叫住我。
“许知夏。”
我停下。
“你知道为什么那套系统三年都没有彻底拆除吗?”
我回头。
他看着我,眼神疲惫。
“因为有些东西一旦断了,就真的再也接不上了。”
“什么东西?”
周启明没有回答。
他只是重新坐下,低头打开了电脑。
我站在门口,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不知道怎样停止广播。
他是不敢保证,停止广播之后会发生什么。
而三年前的那份旧记录里,可能就藏着原因。
离开教务楼后,我给陆舟打了电话。
他接得很快。
“你又去找周老师了?”
“嗯。”
“他怎么说?”
“他承认三年前出过事故。”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什么事故?”
“声音和记忆实验。具体内容被封存了。”
“那你还想查?”
“我想听旧母带。”
陆舟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
我没有催他。
昨天他说要离校,我已经做好了他不再帮忙的准备。
可他沉默片刻后,却问:
“你知道控制室什么时候有人值班吗?”
“不知道。”
“我知道。”
我握紧手机。
“什么时候?”
“每天傍晚五点半左右,周老师会去检查设备。结束之后,他通常直接回教务楼。”
“然后呢?”
“控制室外面的门虽然锁着,但正常维护的时候会打开一段时间。”
我没说话。
陆舟又补了一句。
“我只能告诉你这些。别的我不保证。”
“你不是要走吗?”
“车票还没买。”
“为什么?”
他停了一会儿。
“因为我昨晚梦见了一个名字。”
我屏住呼吸。
“什么名字?”
“想不起来了。”
陆舟的声音有些发闷。
“我只记得梦里有人一直敲东西,吵得我睡不着。”
我下意识看向手机里的录音文件。
咚。
咚咚。
咚。
“陆舟,你还记得敲击的节奏吗?”
“不记得。”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早上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在纸上写了一句话。”
“什么?”
他念得很慢。
“别让她一个人去。”
我没有说话。
电话里只剩下轻微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陆舟说:
“我不知道这句话是谁写的,也不知道那个‘她’是谁。”
“但如果你真要去听母带,我可以帮你看着门。”
我把手机贴近耳朵。
“谢谢。”
“别谢太早。”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谨慎。
“我只帮你进控制室,不会替任何人答到,也不会陪你做危险实验。”
“好。”
“还有,别再随便断电。”
我看向教务楼后面。
那里藏着一间已经封存三年的广播控制室。
周启明知道有人消失过。
他知道关闭设备可能意味着什么。
他还知道怎样进入那个房间,怎样找到母带。
可他不肯告诉我。
既然问不出来,我只能自己去看。
挂断电话后,我重新翻开草稿纸。
唐梨的名字仍然写在最上面。
我已经想不起她完整的长相,也记不清她今天本该做什么。
但我记得,她消失前喊的那个字。
“到。”
只有一个字。
就让一个活生生的人从世界上消失。
而现在,我必须找到三年前的那盘母带。
如果那里记录着第一次答到,也许就记录着第一次有人消失时,究竟发生过什么。
第六单元:旧母带里的第二次答到
下午五点二十分,我和陆舟站在教学楼后面的楼梯口。
控制室的门还锁着。
陆舟第三次看手机。
“你确定要进去?”
“确定。”
“我先说好,我只帮你看门。要是周老师回来,你得马上出来。”
我点头。
他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草稿纸。
“你写的那些名字,还认得几个?”
“都认得。”
“唐梨呢?”
“认得。”
“长什么样?”
我没回答。
陆舟也没再问。
唐梨的名字我每天都要写很多遍,可她的脸已经彻底模糊了。
我记得我们住过同一间宿舍,记得她借充电宝不还,记得她喊出那个“到”字时的样子。
但如果现在有人拿来十张照片,让我指出哪一张是唐梨,我恐怕做不到。
五点二十七分,周启明来了。
他照常打开控制室,进去检查设备。
我和陆舟躲在楼梯转角。
隔着半开的门,我听见钥匙碰撞和柜门开合的声音。
五点三十七分,周启明走了出来。
他锁上外门,沿着教学楼另一侧离开。
陆舟等他的脚步声完全消失,才往外走。
“现在怎么办?”
我指向控制室侧面的通风窗。
昨天周启明检查设备时,我看见窗内侧的固定扣已经松动。
窗户下方还有一块用于线路维护的小活动板。
陆舟蹲下去检查。
“这板子没锁。”
“能进去吗?”
他掀开活动板,看见里面狭窄的维修通道。
“你倒是能钻进去。”
我把手机交给他。
“你在外面看着。”
“你自己小心。”
我侧身钻过活动板。
衣服被金属边缘刮了一下,肩膀疼得厉害。
控制室里没有开灯。
只有旧设备柜最下面一盏红灯还亮着。
我打开手机手电筒,照向柜子。
昨天周启明打开过的保护盖已经重新锁上,旁边却有一排旧抽屉。
最上面贴着纸质标签。
广播音频存档。
我拉开抽屉。
里面摆着十几盘旧式录音带,外壳发黄,标签上的字迹有些褪色。
大部分是校园通知、广播演练和教学录音。
最下面有一个单独的文件盒。
盒子侧面写着:
声音记忆实验。
三年前十一月。
我把盒子拿出来。
里面只有两盘母带,以及一本薄薄的操作记录。
我先翻开记录。
第一页写着实验目的。
通过重复播放姓名及应答语音,观察参与者对特定人物的识别能力与记忆反应。
我继续往后翻。
前几页是普通的实验数据。
参与人数、声音播放次数、识别正确率。
到了第七页,记录突然中断。
后面贴着一张手写说明。
“第三组实验发生异常,暂停全部项目。”
异常时间是下午六点零一分。
我看着那个时间。
唐梨消失的那天,她手机上的时间也曾显示六点零一分。
我往后翻。
下一页只写着一行:
“参与学生林栀,首次应答后无法确认其现实位置。”
我把手机灯光调亮。
下面还有一段补充记录。
“参与人员均表示林栀未到场,原始签到表发生异常变化。音频母带仍保留姓名播报。”
我盯着这句话。
原来不止唐梨。
三年前就有人经历过同样的事。
而且最初消失的人,就是林栀。
“许知夏。”
陆舟在通风窗外小声叫我。
“找到了吗?”
“找到了。”
“快点,周老师可能随时回来。”
“再给我五分钟。”
我找到一台仍能使用旧录音带的播放设备。
电源线接在普通插座上,与旧广播主线路分开。
我放入第一盘母带,按下播放键。
起初是一段普通的测试音。
接着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声音记忆实验,第三组,第一次姓名确认。”
后面是几名学生依次应答。
声音很年轻。
有人笑,有人说话很小声。
轮到最后一个名字时,录音里出现短暂的电流杂音。
“林栀。”
一个女生回答:
“到。”
录音停顿了。
随后,那个男声重新询问:
“林栀?”
没人回答。
“林栀同学?”
依旧没有。
背景里有人说:
“刚才不是还在这里吗?”
另一个人问:
“谁?”
声音突然变得混乱。
“林栀啊,坐在最里面那个女生。”
“我们组没有这个人。”
“怎么可能?她刚才还答到!”
紧接着,是桌椅移动的声音。
有人不断重复林栀的名字。
可其他人的声音越来越困惑。
最后,一个男人厉声要求停止实验。
录音却没有立即结束。
机械女声又念了一遍:
“林栀。”
这次,出现了一个异常的回答。
“到。”
声音与之前那个女生一模一样。
但明显不是从房间里传来的。
它带着电流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传送回来。
我按下暂停键。
控制室里只剩下播放机轻微的转动声。
三年前的林栀,和现在的唐梨一样。
她亲口应答。
随后消失。
其他人忘记她。
只有广播还保留着她的名字。
我重新播放最后那段声音。
“到。”
我把耳机音量调小。
那不是普通的录音回放。
同一个字,前后两次的音质完全不同。
第一次清楚,周围还有桌椅移动声。
第二次却像隔着厚厚的墙。
我想起唐梨留下的敲击声。
如果她们真的被带去了同一个地方,那广播另一端究竟是什么?
我继续翻记录。
后面的字迹明显比前面潦草。
“实验停止后,校园广播系统仍在固定时段出现姓名播报。”
“尝试删除姓名记录,失败。”
“尝试切断主线路,播报停止。恢复供电后,姓名重新出现。”
再往下一页,纸上有一处被钢笔反复涂黑。
我只能辨认出几个字。
“第二次姓名确认。”
下面写着:
“林栀,首次恢复测试。”
我立刻拿起第二盘母带。
标签上写着“恢复实验”。
我放进播放机,按下播放。
前面没有普通的实验说明。
只有一个疲惫的男人声音。
“现在开始第二次姓名确认。”
短暂的杂音后,他念出了林栀的名字。
“林栀。”
这一次,广播没有像第一次那样等待普通学生回答。
录音里传来一阵极轻的声音。
像有人用手指敲击金属。
随后,是那个熟悉的女生声音。
“我在。”
我一下坐直。
声音很弱,却能听清。
男人立刻说:
“确认收到回应。”
“继续进行身份恢复。”
随后,背景里传来另一个声音。
“登记表上出现名字了!”
有人激动地问:
“人呢?”
“还没有。”
“再念一次!”
那个男人重新念出:
“林栀。”
背景里突然出现刺耳的电流声。
像整套设备同时发生故障。
许多人开始说话。
“名单恢复了!”
“照片呢?”
“照片也在!”
“人还是没回来!”
我把耳机按紧。
录音里最后出现一个短暂的停顿。
随后,机械女声再次念出了那个名字。
“林栀。”
这一次,没人回答。
有人说:
“必须完成最后一次应答。”
“谁来?”
长久的沉默。
接着,录音里传来一声椅子挪动的响动。
一个男人低声说:
“先停下。”
录音到这里结束。
我盯着播放机。
第二次姓名确认,让原本被抹除的资料短暂恢复。
但林栀本人没有回来。
因为最后一次应答没有完成。
我翻到记录最后一页。
那里只有一行手写结论。
“恢复过程未完成。实验永久中止。”
下面是一枚模糊的签名。
周启明。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他参与过整个过程。
他听过林栀消失时的声音,也听过恢复测试。
他知道有人可能还在广播另一端。
可这三年,他始终没有告诉任何人。
“许知夏!”
陆舟突然在外面叫我。
“有人来了!”
我赶紧把两盘母带塞回盒子,拿起操作记录。
刚走到维修通道旁,控制室的门就传来钥匙声。
我把文件盒递给陆舟。
“拿着!”
陆舟伸手接过,差点没拿稳。
“你呢?”
“我马上出来。”
锁芯转动。
我来不及钻出去,只能退到旧设备柜旁。
门打开了。
灯亮起来。
周启明站在门口。
他的目光先落在被打开的抽屉上,然后转向我。
“许知夏。”
他把门关上。
“我说过,不许碰这些东西。”
我没有后退。
“林栀不是退学。”
周启明的手停在门锁上。
“她三年前就消失了。”
他没有说话。
我继续说:
“您还试过让她回来。”
“谁让你看这些的?”
“我自己找到的。”
周启明走向播放机,直接拔掉电源。
“把母带交出来。”
“我已经听过了。”
“听过又怎么样?”
他看着我,声音压得很低。
“你知道当年有多少人试过吗?你以为你比他们聪明?”
“至少我不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他伸手去拿桌上的操作记录。
我先一步按住。
“当时为什么停下?”
“实验失败了。”
“不是失败。”
我看着他。
“资料已经开始恢复,只是没人完成最后一次应答。”
周启明没有反驳。
我问:
“为什么没人愿意答?”
他的表情变得很难看。
“因为你根本不知道答完以后会发生什么。”
“那您知道吗?”
周启明看向我。
很长时间,他都没有回答。
最后,他伸手关掉控制室的灯。
“把东西放下,出去。”
我站着没动。
黑暗里,我听见旧广播柜传来一声极轻的电流杂音。
紧接着。
咚。
咚咚。
咚。
我猛地抬头。
周启明也听见了。
他立即转身,伸手按住旧柜子的开关。
声音消失。
我看着他。
“唐梨就在里面。”
周启明的手没有松开。
“你救不了她。”
“您凭什么这么说?”
他缓缓转过身。
“因为三年前,我们已经试过一次了。”
我没有再争辩。
母带里已经留下了恢复反应。
既然那次实验没有完成,就不能证明人永远回不来。
但同样,也没人能保证继续下去会发生什么。
我看着周启明。
“那我就把没做完的事做完。”
第七单元:广播必须有人留下
陆舟把母带藏在外套里,带出了控制室。
周启明没有追他。
他只是站在门口,看着我。
“你知道你现在做的事有多危险吗?”
“知道。”
“你不知道。”
他关上控制室的门。
“你以为听了几盘录音,就能理解那套东西?”
我看着他。
“至少我知道林栀不是自己退学的。”
周启明的嘴唇动了动。
最终没有反驳。
我继续问:
“三年前,你们为什么不完成最后一次应答?”
“因为没人愿意。”
“为什么?”
他看向走廊。
“这个问题,你很快就会知道答案。”
说完,他拿出钥匙,重新锁上了门。
我没有继续追问。
他不肯说,我可以先从母带里找到能够验证的部分。
第二天上午,陆舟把文件盒交还给我。
我们没有再进广播控制室,而是在教学楼一间空教室里,使用普通播放设备重新听了一遍恢复录音。
陆舟听完以后,半天没说话。
“所以林栀真的消失过?”
“嗯。”
“不是死了?”
“记录里没有死亡信息,只有位置消失和身份抹除。”
“那唐梨呢?”
“可能和她一样。”
陆舟低头看着桌上的母带。
“你还想把她们救回来?”
“想。”
“怎么救?”
我把操作记录翻到第二次姓名确认那一页。
“当年他们已经试过一次。念出林栀的名字后,她的资料开始恢复,只差最后一次应答。”
陆舟看了半天。
“可他们没成功。”
“所以我们必须先弄清楚,最后应答到底需要什么条件。”
他抬头看我。
“你不会又想找人试吧?”
“不会。”
我把记录推给他。
“我们只验证前面的恢复反应,不让任何人答到。”
陆舟皱着眉。
“那不还是实验?”
“有区别。我们不触碰最后一步。”
“你怎么保证?”
“只播放姓名,不允许真人回应。”
他沉默片刻,还是点了头。
下午,我们再次来到旧控制室附近。
周启明不在。
陆舟用前一天知道的维护方式打开侧面活动板,我钻进去,将母带接入旧系统的本地监听接口。
这次没有开启全校广播。
我只让设备在监听模式下读取母带上的姓名记录。
红色指示灯亮起。
播放机缓缓转动。
机械女声传来。
“林栀。”
我盯着旁边的显示屏。
上面原本只有一行模糊的错误提示。
几秒后,屏幕突然闪动。
一串断断续续的字符开始出现。
最先是一个“林”字。
然后是“栀”。
我立即拍下屏幕。
陆舟从维修通道旁探头。
“真的有反应?”
我没回答。
因为屏幕上的两个字正在消失。
我再次播放姓名。
“林栀。”
字符又出现了。
这一次比刚才清楚。
同时,耳机里传来极轻的呼吸声。
我屏住呼吸。
耳机里的声音越来越近。
像有人正隔着一道厚墙,努力把嘴贴向另一边。
“我……”
只有一个字。
随后又是一阵刺耳的杂音。
屏幕恢复空白。
陆舟站在旁边,脸色难看。
“这说明什么?”
“说明姓名确认不是假的。”
“然后呢?”
“有人真的能通过广播回应。”
“可你还是没看见人。”
“至少她们没有彻底消失。”
陆舟看着我。
“许知夏,听见声音和救人回来,是两回事。”
我知道。
母带只能证明三年前的恢复反应不是记录错误。
现在的监听也只能证明,名字与异常空间之间仍然存在联系。
至于最后一步能不能成功,还没有证据。
我关掉播放机,准备把母带收起来。
控制室的门突然打开了。
周启明站在门口。
他看见已经接通的设备,立刻冲过来。
“谁允许你们恢复线路的?”
陆舟挡在我前面。
“我们没有开全校广播。”
“局部监听也不行!”
周启明伸手拔掉连接线。
设备屏幕瞬间黑了。
我把母带收进盒子。
“周老师,我们没有让任何人答到。”
“你以为这样就安全?”
“至少刚才没有人消失。”
“那是你们运气好!”
他的声音第一次失去控制。
陆舟退后半步。
我看着周启明。
“我们已经确认,重新念出林栀的名字,系统会产生恢复反应。”
“恢复反应不代表人能回来。”
“但也不代表不能。”
周启明握紧连接线。
“你到底想让我说什么?”
“最后一次应答会发生什么?”
他沉默了。
我继续问:
“三年前,你们已经到了最后一步。为什么没人回答?”
周启明抬起头。
“因为必须有人留下。”
控制室里安静下来。
我看着他。
“什么意思?”
他慢慢坐到椅子上。
像是突然失去了继续争辩的力气。
“最初的实验,只是想研究声音和记忆之间的关系。”
“后来林栀消失了。”
“我们试过删除广播记录,也试过关闭设备。只要重新供电,她的名字就会出现。”
他停了一会儿。
“第二次实验,我们发现念出她的名字,可以让她的部分资料重新出现。”
“可是人没有回来。”
“直到最后一步。”
周启明抬头看我。
“广播再次叫出林栀的名字,需要一个仍然存在的人替她回答。”
“然后呢?”
“那个人会接替她。”
陆舟先开了口。
“接替什么?”
“接替她被抹除的位置。”
我看着周启明。
“也就是说,林栀回来,答到的人消失?”
“这是当年记录推导出的结果。”
“你们没有真正完成过。”
“没有。”
“那你凭什么确定?”
周启明指向母带。
“因为最后一次应答出现之前,系统曾经反复提示,需要现实应答者确认。”
他拿出自己保留的操作说明,没有增加新的文件,只是翻到同一份记录的背页。
那里有一段我之前没注意到的手写注释。
“最终确认条件:现场真人,自愿应答,现实身份有效。”
下一行写着:
“应答完成后,原异常序列终止。”
我看着那几个字。
“序列终止是什么意思?”
“就是旧通道不再保留原来的异常点名。”
“那新的应答者怎么办?”
周启明没有直接回答。
他看着我,声音很低。
“这就是当年没人敢完成的原因。”
我把记录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如果原来的异常点名序列终止,恢复后就无法用同样的办法再交换一次。
因为作为逆转起点的名字和旧通道都会结束。
最后回答的人,即使消失,也不会再得到一次被点名恢复的机会。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周启明宁愿让广播持续三年,也不肯完成最后一步。
他知道那里可能有一个人还在等。
却没有勇气让另一个人替她留下。
陆舟低声问:
“那为什么一定要有人答?”
周启明摇头。
“我们不知道异常为什么这样运作。”
“只知道系统会要求最后一次确认。”
他说得很慢。
“而这个确认,必须由仍被现实承认、亲眼记得失踪者的人,自愿完成。”
我看向陆舟。
他立即后退了一步。
“别看我。”
“我没让你答。”
“我知道。”
他攥紧外套。
“但我现在连唐梨是谁都记不清。就算我想帮,也未必符合条件。”
周启明看着我。
“你是唯一还明确记得她消失的人。”
“您也记得林栀。”
他没有否认。
“您也符合条件,对不对?”
周启明没有回答。
我把操作记录放在桌上。
“既然您当年参与过实验,亲眼见过林栀消失,那您也可以答。”
他站起来。
“许知夏。”
“如果真的需要一个人留下,为什么不能是您?”
周启明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沉下去。
“你没有资格要求我这么做。”
“我只是问您愿不愿意。”
“我不愿意。”
他回答得很快。
快得像这句话已经在心里说过无数遍。
“我有自己的生活。”
“林栀也有。”
“那不是我的责任。”
“可当年您是负责处理事故的人。”
周启明突然伸手去拿母带。
我先一步把盒子抱在怀里。
“您干什么?”
“把它交给我。”
“为什么?”
“不能让你继续。”
陆舟挡住他。
“周老师,您刚才自己说过,停掉广播不代表人能回来。”
“我知道。”
“那为什么现在又要把它封起来?”
周启明看着我们。
“因为我不能让更多学生消失。”
“还是因为您不想承担责任?”我问。
他没有回答。
只是继续伸手。
我后退一步。
母带的塑料盒撞在桌角,发出清脆的一声。
周启明的目光落在盒子上。
“你们根本不知道自己会付出什么。”
“我知道。”
“你不知道!”
他声音突然提高。
“你以为自己现在很勇敢,等到真的要你回答时,你就知道有多可怕。”
我看着他。
“所以您当年没有回答。”
他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很久,他慢慢放下。
“是。”
他说。
“我没有。”
控制室里只剩下设备运转的微弱声音。
陆舟站在我旁边,没有再说话。
周启明重新坐下。
“当年第二次实验进行到最后,广播叫出林栀的名字。”
“我就在话筒旁边。”
“我知道只要回答,可能就能让她回来。”
他看着自己的手。
“可我不敢。”
我没有说话。
“后来,所有人都不敢。”
他抬起头。
“实验就停了。”
我问:“那这三年,为什么还要让广播每天点名?”
周启明沉默片刻。
“因为只要固定点名还在,旧通道就没有彻底消失。”
“你们还保留着让她回来的可能。”
“是。”
“可也可能让别人消失。”
“所以我一直不让学生接近旧设备。”
“但您没想到有人会在走廊里替她答到。”
周启明没有回答。
我抱紧母带。
“唐梨已经消失了。”
“我知道。”
“如果现在彻底封停,她就再也没有机会回来。”
周启明闭了闭眼。
“许知夏,你救不了所有人。”
“我没说我要救所有人。”
“可你现在做的事,就是想让所有被抹除的人回来。”
我低头看着母带。
里面有林栀的名字。
也有唐梨留下的声音。
她们可能都还在那个我们看不见的地方。
我问:
“如果把她们的名字全部重新念一遍,能不能一起恢复?”
周启明看向我。
“旧记录里有过这种推导。”
“那为什么不试?”
“因为最后只能有一个人留下。”
我没有再说话。
陆舟突然伸手拉住我的胳膊。
“许知夏,别答应。”
“我还没答应。”
“你刚才那个表情,跟已经决定了一样。”
我看着他。
他眼里有明显的恐惧。
“我能帮你进控制室,帮你守设备,帮你找记录。”
他说。
“可我不能替任何人答到。”
“我知道。”
“你也别替。”
我没回答。
周启明站起来,把桌上的连接线全部拔掉。
“今天到此为止。”
他拿起钥匙。
“明天我会安排彻底封存旧广播系统。母带也必须交回学校。”
我抬头看他。
“明天什么时候?”
“你不用知道。”
“是六点之前,对吗?”
周启明没有回答。
我已经得到了答案。
如果明天六点之前,旧广播系统被彻底封停,那么林栀和唐梨都可能再也无法通过它回来。
陆舟低声说:
“我们先出去。”
我没有反对。
离开控制室时,我最后看了一眼墙上的旧喇叭。
它没有声音。
却让我想起三年前那盘母带里的最后一句话。
“谁来?”
当时没有人回答。
三年后,还是一样。
周启明不愿意。
陆舟不愿意。
而我也怕。
怕自己消失以后,所有人都忘了我。
怕连我活过的痕迹都留不下来。
可我更怕有一天,我连唐梨这个名字都想不起来。
走出教学楼时,天色已经暗了。
陆舟站在台阶下,等着我。
“你不会真的想答吧?”
我看着他。
“如果最后只能有一个人留下呢?”
“那也不该是你。”
“为什么?”
陆舟张了张嘴。
最后只说:
“因为你也只是个学生。”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母带。
“林栀也是。”
他没有再说话。
我们沿着空荡荡的校园往宿舍走。
走到一半,陆舟突然停住。
“许知夏。”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最后那一步失败了呢?”
我握着母带的手慢慢收紧。
当然想过。
旧记录没有完整成功的案例。
刚才的测试只能证明名字与声音之间还有联系。
没人能保证我回答之后,她们真的会回来。
也没人能保证我会怎样消失。
我看着前面空荡荡的宿舍楼。
“想过。”
“那你还要继续?”
我沉默了很久。
“我还不知道。”
这是实话。
我没有勇气立刻答应。
也没有办法就这样放弃。
可明天六点之前,我必须作出选择。
如果我什么都不做,周启明就会封停广播。
唐梨和林栀可能永远留在那里。
如果我完成最后一次应答,她们或许能回来。
而我可能会代替她们,成为下一个被所有人忘记的人。
那天晚上,我把母带放在桌上,坐了很久。
宿舍对面的床仍然空着。
我已经不记得唐梨平时把枕头放在哪一边。
只记得她总嫌我太认真。
如果她现在还在,大概会笑着说:
“许知夏,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我看着那张空床,没有回答。
窗外的校园很安静。
距离下一次六点点名,还有不到一天。
我必须决定。
是让她们继续消失。
还是由我替她们答到。
第八单元:最后一次点名前
第二天下午四点,陆舟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旧广播控制室的门上贴了一张通知。
“设备封存,禁止启用。”
落款是教务处。
封存时间,下午五点半。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
距离封存还有一个半小时。
距离广播原本的点名时间,还有两个小时。
我把母带装进书包,翻开那张写满唐梨名字的草稿纸。
纸已经被我折得起了毛边。
有几个字沾了水,墨迹晕成一团。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想起唐梨的声音了。
明明前几天,她还坐在对面床上跟我说话。
现在我只能靠那四下敲击,确认她曾经存在。
手机又亮了。
陆舟问:“你到底怎么打算?”
我回复:“五点之前,教学楼见。”
他很快打来电话。
“你真准备启动广播?”
“嗯。”
“许知夏,你昨晚明明说还没决定。”
“现在决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知道最后一步意味着什么。”
“知道。”
“那你为什么非得自己答?”
我把草稿纸放进抽屉。
“因为我亲眼看见唐梨消失。”
“周老师也见过林栀。”
“他不愿意。”
“那就再想别的办法。”
“我们已经试过能试的了。”
陆舟提高了声音。
“试过什么?你们连完整的恢复实验都没成功过!”
我没有反驳。
他这句话是真的。
三年前的记录只证明,姓名确认曾让林栀的资料短暂恢复。
昨天的测试也只能证明,异常通道还在回应那些名字。
没人能保证最后一次答到一定成功。
更没人能保证,答到之后我还有没有机会后悔。
“陆舟。”我说,“我没打算让你替我做决定。”
“那你找我干什么?”
“帮我维持广播。”
“然后看着你消失?”
“你可以不来。”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过了很久,陆舟才开口。
“我只负责设备。”
“好。”
“我不会替任何人答到。”
“我知道。”
“你也别指望我到时候能赞成。”
“我没指望。”
他挂了电话。
我坐在书桌前,把最后一遍计划写下来。
先接通旧广播线路。
用母带恢复异常姓名记录。
依次确认林栀、唐梨,以及记录里其他被抹除者的姓名。
等待系统产生恢复反应。
最后一次应答。
每写完一行,我都重新核对操作记录。
写到最后,我的笔停住了。
最后一次应答后,旧异常序列就会终止。
被抹除的人可能重新出现。
而我不会。
我低头看向手腕。
前几天写的“不要答到”已经淡了,只剩下模糊的笔痕。
我拿起笔,在旁边重新写下两个字。
许知夏。
如果我真的消失,至少在消失之前,我还知道自己叫什么。
四点四十分,我背着书包去了教学楼。
陆舟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一张旧线路图。
“这是控制室墙上那张图的照片,我昨天拍的。”
他把手机递给我。
“右边是旧系统,左边是全校广播主控。以前做演练的时候,两套线路可以联动。”
“现在还能用吗?”
“能不能用不知道。但我们昨天试过本地监听,旧设备没坏。”
我点头。
陆舟看了看我的书包。
“母带带来了?”
“嗯。”
他没有再问我是否想清楚。
我们走到控制室门前。
门上的封存通知已经贴好,周启明还没到。
陆舟蹲下去,打开之前用过的维修活动板。
“我先进去,你把东西递给我。”
他钻入狭窄的通道。
几分钟后,控制室里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
门从里面打开了。
我把母带放到操作台上。
陆舟检查线路,试着接通旧系统的监听电源。
红灯亮起。
我把实验记录摊开,按顺序摆好两盘母带。
陆舟看了看那份名单。
“只有这些名字?”
“母带保存下来的异常记录都在这里。”
“如果漏了呢?”
我没有立刻回答。
这是我们无法排除的风险。
我重新核对编号,把记录中重复出现的姓名合并,确保没有遗漏任何一个能够辨认的名字。
陆舟站在我旁边,轻声说:“许知夏,你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我把最后一张纸压在控制台上。
“帮我检查广播覆盖。”
他叹了口气,转身去测试线路。
我坐到录音设备前。
旧母带后面有一段空白。
我把它倒回开始的位置,接上话筒。
起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想说唐梨的名字,却发现自己已经想不起她喜欢的那首歌。
想说我们一起经历过什么,脑子里却只剩下一些零散片段。
最后,我按下录音键。
“如果广播里出现不属于你的名字,别替任何人答到。”
我停了一会儿。
“有人已经替你答过了。”
录音结束。
我没有说自己的名字。
如果逆转真的成功,这段普通留言也许会跟着我的痕迹一起消失。
但旧广播里的异常声音曾经保留下林栀的应答,也保留下唐梨的敲击。
我不知道这段留言能不能留下来。
只能试一次。
录完后,我把母带放回盒子。
陆舟在另一端喊我。
“线路接好了!”
我走过去。
控制台上的时钟显示五点零八分。
距离周启明封停设备,还有二十二分钟。
陆舟把操作说明递给我。
“现在开?”
我看向桌上的话筒。
三年前,周启明就坐在类似的位置。
广播最后一次叫出林栀的名字。
他没有回答。
现在轮到我了。
我伸手打开主控电源。
红灯亮起。
整栋教学楼里,传来一声低沉的电流响动。
第九单元:我替她答到
广播接通的瞬间,陆舟立刻按住耳机。
“等一下,声音太大!”
我把音量推杆往下拉了一格。
耳机里刺耳的杂音逐渐变轻。
控制台右侧的绿色指示灯依次亮起。
教学楼。
宿舍楼。
食堂。
操场。
最后一盏灯闪了几下,也稳定下来。
全校广播覆盖已经恢复。
陆舟看着指示灯,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真的接上了。”
我把第一盘母带放进播放机。
“你看着线路。”
“那你呢?”
“念名字。”
我翻开异常记录。
三年前的实验记录里,除林栀外,还有后来因误答而被登记为异常的学生姓名。
他们的正常学籍资料已经被覆盖,只在旧母带里保留着残缺的声音记录。
我把能够确认的姓名逐个标注出来。
唐梨的名字在最后。
我拿起话筒。
“现在开始姓名确认。”
我的声音通过耳机传回来,带着轻微的电流杂音。
陆舟看向墙上的时钟。
五点十二分。
距离设备封存还有十八分钟。
我深吸一口气,念出了第一个名字。
“林栀。”
广播里没有回应。
只有一段持续的沙沙声。
我按照记录,再念一次。
“林栀。”
控制台上的红灯忽然闪了一下。
旧播放机开始自行转动。
一个很轻的女声从耳机里传来。
“我在。”
陆舟猛地抬头。
“听见了吗?”
我点头。
“继续。”
我念出下一个姓名。
耳机里先是一阵空白,随后传来断断续续的呼吸声。
控制台旁边的旧显示屏上,原本模糊的字符开始恢复。
陆舟盯着屏幕。
“有字了。”
我没有停。
一个名字。
又一个名字。
每念出一个,广播里都会出现不同程度的回应。
有些只有杂音。
有些像极远处的说话声。
有些则是一声短促的“到”。
我想起三年前的恢复录音。
当年他们走到这里时,林栀的学籍资料已经短暂出现。
但人没有回来。
现在,我们正在重复那次没有完成的确认。
念完最后一个记录姓名,我翻到下一页。
唐梨。
我盯着这两个字。
手指不自觉地按住纸角。
我已经记不清她完整的脸。
甚至想不起她平时最爱穿哪件外套。
可我记得她替林栀答到时,笑着说过一句话。
“答个到能怎样?”
我把话筒拿近。
“唐梨。”
广播里安静了几秒。
接着,传来一声轻轻的敲击。
咚。
咚咚。
咚。
我闭了闭眼。
是她。
这一次,我没有怀疑。
“唐梨。”我再次念道。
敲击声停了。
耳机里传来一个很轻的女声。
“知……”
只有一个字。
随后被杂音盖住。
我握紧话筒。
“我在。”
陆舟转过头。
“许知夏,你别乱答!”
“我没替她答到。”
我看着显示屏。
上面开始出现一个名字。
唐梨。
字迹先是模糊,随后逐渐清楚。
紧接着,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异常记录。
身份确认中。
我听见陆舟轻轻吸了一口气。
“真的有用。”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没有回答。
因为下一行文字出现了。
等待最终应答。
我放下话筒。
周启明曾经说过,走到这一步后,最后必须有一个仍被现实承认的人替林栀回答。
而那个应答者,会接替她们被抹除的位置。
陆舟也看见了。
“现在怎么办?”
我看向桌上的旧母带。
“等最后一次点名。”
就在这时,控制室的门被人推开。
周启明站在门口。
他看见亮起的控制台,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
“你们在干什么!”
陆舟挡在设备前。
“周老师,我们已经完成姓名确认了。”
“马上停掉!”
周启明快步走来,伸手去按主控开关。
我抓住他的手腕。
“不能停。”
“许知夏,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知道。”
“你根本不知道!”
他用力挣开。
“系统一旦进入最终确认,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我看着他。
“三年前您已经走到过这里。”
周启明的动作停了一下。
“当时您没有回答。”
“是。”
“所以林栀一直没回来。”
“我知道!”
他的声音突然提高。
“你以为这三年我没有想过吗?”
他看着控制台上闪烁的红灯。
“我每天都知道那个名字还会出现。我也知道,只要有人完成最后一步,也许就能结束。”
“那您为什么一直不做?”
“因为我不想消失!”
他说完,整个房间安静下来。
陆舟低下头。
我松开周启明的手腕。
“我也不想。”
周启明看着我。
“那你现在停下来。”
“如果停了,她们怎么办?”
“至少不会再有人因为这件事消失。”
“唐梨已经消失了。”
“许知夏,你救不了所有人。”
“可我已经走到这里了。”
周启明盯着我。
“你以为自己很伟大?”
我摇头。
“不。”
我看着那张写满姓名的纸。
“我只是还记得她。”
周启明不再说话。
他伸手去拿控制台旁边的钥匙,想关闭旧设备的独立供电。
陆舟抢先挡在柜门前。
“周老师,别碰。”
“让开。”
“现在不能断。”
“你知道继续下去会怎样吗?”
“我知道。”
陆舟的声音发紧。
“但如果现在断了,前面做的就全白费了。”
周启明用力推了他一下。
陆舟踉跄着撞在柜子上,却没有让开。
我看向墙上的时钟。
五点二十七分。
广播里的机械女声突然响起。
“姓名确认完成。”
三个人同时停住。
旧显示屏上的名字开始一行一行亮起。
林栀。
唐梨。
以及那些在旧记录中保存下来的姓名。
每出现一行,耳机里就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应。
有远有近。
像许多人隔着厚厚的墙,在另一边等待开门。
接着,屏幕上的字全部消失。
只剩下一行。
等待最终应答者确认。
周启明缓缓后退一步。
我看向他。
“周老师。”
他没有抬头。
“您愿意吗?”
他的手垂在身侧。
过了很久,他摇头。
“不愿意。”
我没有再问。
他已经回答过很多次。
陆舟忽然拉住我。
“许知夏,你别过去。”
我看着他。
“线路保持住就行。”
“我不是说线路!”
他抓得很紧。
“你听见没有?我让你别过去!”
我没有挣开。
“陆舟,你还记得唐梨吗?”
他张了张嘴。
“我记得你说过她。”
“那她长什么样?”
他沉默了。
“她喜欢什么?”
他还是没有回答。
“你看。”我说,“连你都已经忘了。”
陆舟的手慢慢松开。
我没有责怪他。
他不是故意忘记。
这件事最可怕的地方就在这里。
一个人消失以后,别人甚至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我走到话筒前。
周启明突然说:
“许知夏,你现在还能回头。”
我停下动作。
“如果最后一步失败了,你可能什么都得不到。”
“我知道。”
“没有人能保证她们会回来。”
“我也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答?”
我看着旧显示屏。
上面开始出现最后一次姓名播报的提示。
我想起宿舍里那张空床。
想起被擦掉的照片。
想起草稿纸上反复写过的名字。
唐梨。
她曾经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
会跟我抢最后一口泡面。
会把我的充电宝藏起来。
会故意敲床栏,直到我忍不住骂她。
可现在,这些事情只剩下一点模糊的印象。
如果我继续等下去,总有一天,连这些也会消失。
到时候,唐梨就真的像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界一样。
“因为有人在等。”我说。
广播里传来一阵很轻的电流声。
机械女声响起。
“林栀。”
我没有立即回答。
我把话筒向自己拉近一点。
旧设备柜上的红灯缓缓闪烁。
陆舟站在旁边,一只手仍按着线路开关。
周启明没有再靠近。
广播又念了一遍。
“林栀。”
我突然想起唐梨消失前,曾经问过我一句话。
“答个到能怎样?”
那时候我不知道答案。
现在知道了。
我对着话筒,清清楚楚地回答:
“到。”
控制台上的红灯同时亮起。
一阵刺耳的电流声从所有喇叭里传出。
陆舟下意识按住耳朵。
周启明扶住桌角。
旧显示屏上的姓名记录飞快闪动。
林栀。
唐梨。
那些被抹除的名字,一个接一个重新出现。
我的手指开始变得模糊。
像有人拿橡皮,从指尖一点点往上擦。
我伸手摸向话筒。
指尖穿过了金属外壳。
陆舟突然喊我的名字。
“许知夏!”
我转过头。
他正看着我,眼里全是恐惧。
可我听见的声音已经很远了。
“许知夏,你别走!”
我想回答他。
却发现自己已经发不出声音。
旧显示屏上最后一行字出现了。
异常序列终止。
下一秒,所有红灯熄灭。
广播恢复安静。
我看见控制室的门慢慢打开。
门外的走廊里,出现了几个模糊的人影。
其中一个女生穿着浅色外套,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她抬起脸。
我看不清她的五官。
却听见她说:
“这是哪儿?”
另一个女生在她身后轻声喊:
“唐梨?”
我想走过去。
可脚已经不听使唤。
陆舟伸手来拉我。
他的手从我手臂里穿了过去。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掌心。
然后抬头看我。
“许知夏……”
我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
声音越来越远。
他的表情开始发生变化。
先是惊恐。
然后是茫然。
最后,他的目光越过我,落在控制台上。
像我面前原本就没有人。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最后消失的,是手腕上那两个字。
许知夏。
墨迹一点点淡去。
我忽然很想再听唐梨叫我一次。
可她已经回来了。
而我不能再回答。
第十单元:再也没人替她答到
我最后看见的,是陆舟站在控制台前的样子。
他伸着手,像要抓住什么。
可他的面前已经空了。
我想告诉他,别害怕。
也想问问唐梨是不是真的回来了。
但我发不出声音。
周围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
墙壁、桌椅、广播设备,都像浸在水里,慢慢失去了轮廓。
最后,连我自己的名字也消失了。
许知夏。
我在心里念了一遍。
没有人回答。
寒假结束前,学校恢复了正常秩序。
旧广播控制室被封存,异常点名记录停止运行。
三年前消失的林栀重新出现在学校的学籍档案中。
她的退学记录被纠正,参加声音记忆实验的经历也恢复了。
那些被抹除的学生重新拥有姓名、身份和生活记录。
唐梨也回来了。
她仍然住在417宿舍。
她的衣柜里挂满了衣服,床上铺着那床熟悉的被子,枕头旁边放着一只黄色玩偶。
她的手机里重新出现了以前的聊天记录。
只是其中有些对话没有发送者。
比如有人问她:
“晚上吃什么?”
她回复:
“酸辣粉。”
还有人说:
“充电宝记得还我。”
她回复:
“知道啦,明天一定还。”
唐梨盯着那些没有名字的对话,翻了很久。
她不记得自己是在跟谁聊天。
也想不起来,为什么有些消息明明是两个人的对话,却只剩下自己的回复对象为空白。
她去问陆舟。
陆舟检查了留校登记表。
417宿舍,入住学生:唐梨。
人数:1。
他告诉唐梨,学校的旧广播设备在寒假期间发生过异常,部分学生记录曾受到影响。
具体过程,他已经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自己曾进入过广播控制室。
也记得周启明试图关闭设备。
可他为什么会留在那里,最后又是怎样恢复广播的,记忆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周启明同样无法解释所有细节。
旧广播的封存文件中,重新出现了三年前实验事故的完整记录。
林栀的姓名、实验日期、异常恢复尝试,以及当年未完成的最终应答,都有了可以核对的资料。
周启明参与处理事故、隐瞒异常的事实无法再被否认。
他被暂停相关工作,接受学校和有关部门的调查。
调查人员问他,最后是谁完成了广播应答。
周启明看着那份记录,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他记得最后的广播恢复了正常。
也记得有人替林栀答过到。
可那个人是谁,他怎么都想不起来。
他翻遍了当天的值班记录。
没有名字。
没有照片。
连进入控制室的登记都没有。
仿佛最后那个回答,从来没有属于过任何人。
开学前一天,唐梨回宿舍收拾东西。
她把黄色玩偶放在枕头旁,蹲下身,准备从床底下拖出行李箱。
箱子里装着她偷偷带来的小电锅。
她忽然想起,寒假刚开始的时候,自己似乎为了躲避检查,把这口锅藏过一次。
可当时是谁提醒她藏起来的?
唐梨想了很久。
没有答案。
她站起身,看向宿舍另一边。
那里摆着一张空床。
床板干干净净,没有铺被子。
她盯着那张床看了一会儿。
明明学校登记上只有她一个人住,可她总觉得这间宿舍以前没有这么安静。
从前每次吃泡面,好像总有人嫌她把汤溅到桌上。
每次借充电宝,也总有人追着她要。
但那个人的声音,她一点也想不起来。
唐梨拉开书桌抽屉,想找一根充电线。
里面放着一个白色充电宝。
插头上贴着一张小纸条。
上面写着:
还我。
她看着那两个字,忍不住笑了一下。
“谁这么小气啊?”
笑完之后,她却没有把充电宝拿走。
她把它重新放回抽屉,轻轻关上。
下午,陆舟来找她。
他带来了一段从旧广播母带中保留下来的异常音频。
那段音频没有署名。
也查不到录制者。
它原本夹在实验记录最后一段空白里,普通播放设备无法完整读取,只有接入旧广播监听线路时才出现清晰的声音。
陆舟说,既然唐梨也是广播事故的受影响者,也许应该听一听。
唐梨接过耳机。
录音很短。
先是一阵轻微的电流声。
随后,一个女生的声音响起。
“如果广播里出现不属于你的名字,别替任何人答到。”
停顿片刻。
那个声音又说:
“有人已经替你答过了。”
录音到这里结束。
唐梨没有摘耳机。
她又放了一遍。
然后是第三遍。
陆舟问:“你认识这个声音?”
唐梨摇头。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一直听?”
她低头看着手机上的播放进度。
过了很久,才轻声说:
“我觉得她是在跟我说话。”
陆舟没有回答。
唐梨把耳机摘下来,发现自己脸上全是眼泪。
她觉得很奇怪。
明明不认识录音里的人。
明明只是两句普通的提醒。
可她听见第二句话时,胸口就难受得厉害。
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被她永远弄丢了。
她把录音保存下来。
没有给文件起名字。
因为她不知道那个女生叫什么。
第二天,学校正式开学。
教学楼里重新坐满了学生。
食堂恢复营业。
宿舍走廊里又有了说笑声。
下午六点,校园广播准时响起。
唐梨正坐在宿舍里吃泡面。
她下意识放下叉子,抬头看向门外。
广播里传来熟悉的女声。
“请各位同学注意,明日上午九点进行宿舍安全检查。”
声音清楚、平稳。
没有杂音。
没有多余的停顿。
更没有那个已经退学三年的名字。
唐梨听了一会儿,重新拿起叉子。
桌上放着两桶泡面。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买两桶。
其中一桶已经泡好了。
另一桶还没拆封。
她看着对面空着的椅子,突然觉得有些浪费。
“买多了。”
她小声嘀咕。
随后,把没拆封的那桶泡面放进抽屉。
广播播放完毕。
宿舍里恢复安静。
唐梨拿出手机,又听了一遍那段匿名录音。
“有人已经替你答过了。”
这一次,她没有哭。
她只是坐在那里,听完后把手机轻轻放下。
窗外的学生来来往往。
有人笑着喊朋友的名字。
有人在楼下等室友一起吃饭。
所有人都能得到回应。
只有一个名字,再也不会被人叫起。
也不会有人知道,曾经有个女生站在广播话筒前,替所有回不来的人,回答了最后一次。
“到。”
那天之后,学校的广播再也没有多点过一个名字。
而我,也再没有被任何人记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