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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3:07:22

第一章

“裴兄,可要下去看榜?”好友宋临风的声音在我耳旁炸响。

我靠着窗,看着楼下热闹的场面摇头,“你若是有兴致便自去吧,我就不下去掺合了。”

“罢了,我自去瞧一瞧!”宋临风笑道。

目送宋临风下楼离开,我看向楼下不远处等候的定安侯府家丁。

宋临风,这一世我成全你。

窗外的朱雀大街挤得水泄不通,铜锣声震得整条街的青瓦簌簌发抖。

前世这个时候,也是宋临风拉着我下楼看榜。我名列二甲第七,刚挤过人群,就被四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套上麻袋,扛进定安侯府的大轿。

所有同窗都以为我祖坟冒青烟,攀上勋贵高门,吃定一世软饭。

只有我自己知道,定安侯府是个填不满的无底窟窿。

老侯爷嗜赌如命,欠下京城各大钱庄八十万两白银,天天有要债的上门泼狗血。侯府千金姜令仪,自幼在边关吃生肉饮风沙长大,双手能生撕奔马,腰间常年别着两柄各重四十斤的镔铁梅花锤。

成亲三年,我没进过正房半步,每日除了替老侯爷写借据变卖祖产抵债,就是被姜令仪拎着领子扔进校场当活靶子练摔跤。

最后,我活活累死在算盘和公文堆里。

闭眼前的一刻,宋临风站在我的榻前,眼珠子通红,满嘴酸气念叨着:“若非当年你看榜走得快,被侯府抓去当女婿的便是我!这泼天的富贵,本该属于我!”

现在,老天爷把宋临风送回了这一天。

我靠在倚翠楼二层的雕花木栏杆上,慢条斯理地抓起一把五香瓜子,指尖用力,咔哒一声,碎壳吐在脚边。

楼下人群突然爆开一阵山呼海啸。

宋临风的身影在人群里如同泥鳅般猛钻,靴子被踩掉了一只也浑然不顾。他头发散乱,直奔榜单首位,随即喉咙里爆发出一阵尖锐的狂笑。

“中了!我中了!二甲第十八名!”

话音未落,他极其精准地一个大跨步,整个人直挺挺横移三丈,刚好结结实实撞在定安侯府的管家怀里。

这一撞,力道极猛,侯府管家被撞得倒退两步,揉着胸口定睛打量宋临风。

宋临风甚至刻意挺起胸膛,把那张写着籍贯名字的准考文牒直直戳到管家鼻尖底下,生怕对方看走眼。

“老朽眼拙,这位公子可是新科进士宋临风宋公子?”管家抹了一把颌下山羊胡。

“正是区区在下!”宋临风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眼角的肌肉兴奋得疯狂抽动,“在下身家清白,尚未婚配,家中只有寡母两亩薄田,正欲寻一良配!”

管家眼底闪过一丝捕猎得手的凶光,反手打了个响指。

四个身形堪比石狮子的黑衣家丁从马车后方窜出,手里麻袋抖得猎猎作响,不由分说套过宋临风的头顶,扎紧麻绳,扛起便走。

宋临风在麻袋里象征性地蹬了蹬腿,嘴里喊出的不是救命,而是一句带着颤音的嚎叫:“成何体统!你们侯府抢人……真有眼光啊!”

街边看热闹的书生们满脸艳羡,纷纷捶胸顿足,感叹定安侯府的好运道落在一个穷酸秀才头上。

我咽下一口苦茶,看着那辆挂着定安侯府兽头铜牌的黑楠木大车隆隆远去,眼皮都没抬一下。

去吧,好兄弟。

八十万两欠条、七十张当铺票据,还有后院那位每顿能吃四碗糙米饭、徒手能碎青石板的娘子,全归你了。

第二章

客栈的柴房便宜,一个月只需三百文铜钱。

我退掉上等天字房,搬进后院柴房,铺上一层干净稻草,倒头就睡。

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没有侯府账房掌柜砸门的噪音,也没有院子里挥舞铁锤掀起的劲风,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

直到第三天清晨,朱雀大街上锣鼓喧天,定安侯府迎亲的仪仗浩浩荡荡开过去。

宋临风身穿大红吉服,骑着一匹高头白马。他胸前佩戴的大红花足有脸盆大,下巴昂得几乎鼻孔朝天,路过街边平民时,嘴角挂着掩盖不住的得意。

马车队伍后头,抬着八十八抬贴着红纸的大箱子。

街坊邻居交头接耳,赞叹定安侯府家底殷实,出手豪迈。

我蹲在街角包子铺前,咬着一口流油的猪肉大葱包,看得一清二楚。那八十八抬箱子里,除了上面薄薄铺着一层劣质红绸,下面全塞着侯府后花园挖出来的鹅卵石与烂瓦砾。

宋临风骑马经过包子铺,猛地勒住缰绳。

他居高临下瞥见蹲在地上的我,目光在我沾满面粉的长衫上扫了一圈,嘴角拉开一个巨大的弧度。

“裴兄,怎生在此处啃粗食?”宋临风握着缰绳,手指上的金镏子在日光下晃眼,“前日放榜,裴兄落了二甲偏远名次,至今没有着落吧?听闻吏部选官,缺银子打点便只能发配岭南恶水之地。你我同窗一场,改日来侯府找我,本姑爷指头缝里漏出三两碎银,便够你上下周旋。”

我咽下面颊里的包子肉馅,抹了抹嘴角,站起身拱了拱手。

“宋兄高升,可喜可贺。”我声音平缓,“侯府门第高绝,规矩自然也大,宋兄今夜务必保重身体,少说话,多低头。”

宋临风嗤笑一声,眉梢挑得飞起。

“酸,裴兄这话里全是一坛打翻的老陈醋。”宋临风抖动马缰,凑近半步,用只有我们两人听得见的声音低语,“裴少卿,上一世你享尽尊荣,把侯府当踏板步步高升,如今风水轮流转,定安侯府女婿的位置,老子替你坐了!”

我眉毛动了动。

果然,这厮也是重生的,而且脑子病得不轻。

上一世他只看我身穿紫袍出入内阁,哪里知道我每日天不亮起床抄佛经卖字画,夜半三更算账算到胃里翻酸水,身上常年青一块紫一块全是被姜令仪练招砸出来的淤青。

他以为我是借力青云直上,其实全靠我拼命想逃离侯府那个活地狱,才疯了一样在官场死命往上爬。

“宋兄既有宏图大志,那便去吧。”我往后退了一步,让出大路,“祝宋兄百年好合,早生贵子,骨头经打。”

宋临风只当我在说酸话发泄怨气,哈哈大笑三声,双腿一夹马腹,红袍翻飞,绝尘而去。

夜幕降临。

整个京城陷入沉寂,定安侯府却是灯火通明。

我坐在酒馆二楼靠窗的位置,叫了一盘酱牛肉,半壶黄酒,一边嚼着肉筋,一边在心里数着更夫敲锣的节拍。

咚——咚——咚——

三更天到了。

定安侯府后院方向,骤然传来一声穿云裂石的凄厉尖叫。

那声音高亢、绝望,穿透重重瓦舍,宛如屠宰场里被按上木案的肥猪。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整座院墙被巨物狠狠撞击。

酒馆里喝酒的几个醉汉被惊得酒碗一偏,洒了半襟酒水。

“怎么回事?走水了?”

“听动静是从定安侯府那头传来的。”

我抿了一口温黄酒,神色平静。

熟门熟路。

这个时辰,正是姜令仪按照边关习俗,要求新郎官脱光上身打一套开山拳以验明身骨硬实程度的环节。

宋临风那种连挑水都打晃的文弱书生,估摸着连第一式“黑虎掏心”的气劲都没接住,就已经嵌进房梁里扣不出来了。

第三章

殿试定在五日后。

按大乾律例,二甲进士皆需入保和殿策试,由内阁重臣出题,天子亲阅,定出最终名次与官职外放名额。

清晨,宫门大开。

三百名贡士鱼贯而入。

我夹在人群中,走得不疾不徐。走在前排的宋临风走得极为别扭,他左脚微跛,脖子上缠着厚厚一层雪白棉布,棉布边缘透出几道青紫发黑的勒痕。

他走路时肩膀歪斜,两眼周围泛着焦黑的眼圈,整个人宛如被吸干精血的枯木。

身旁的几个同科进士纷纷凑上去打趣。

“宋兄,侯府洞房花烛,当真这般销魂?怎的腰都直不起来了?”

“宋兄脸色发白,双腿打颤,定安侯千金定是沉鱼落雁,叫宋兄夜不能寐啊!”

宋临风嘴角疯狂抽搐,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扯动脸颊上的青紫,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诸位说笑……内子性情活泼,深得吾心……甚好,甚好。”宋临风牙齿都在打架,说话时脖子僵硬不敢转动。

他转过头,狠狠剜了我一眼。

我移开视线,低头数着脚下的汉白玉砖石。

大殿之内,沉香弥漫。

首辅杨大人站在龙椅下首,宣读今日策论题目:“国帑空虚,北狄扣关,将士无饷,何以解悬?”

题目一出,殿内鸦雀无声。

贡士们纷纷落座,抓起毛笔凝神思索。

上一世,我为了讨好主考官和内阁,洋洋洒洒写了八千字平戎策,提倡开海禁、均田赋,虽然名列前茅,却一举得罪满朝勋贵和户部老官僚,被直接丢进冷衙门磨勘五年。

重活一世,谁爱出头谁去。

我的目标极其明确:谋个七品工部水司虞衡清吏司的闲差,或者翰林院修撰书籍的末等小吏,每日点个卯,喝茶看闲书,到月领俸禄,三十岁告老还乡。

我提起毛笔,在砚台上蘸饱浓墨。

卷面上只写了十六个大字:“朝廷发饷,将士打仗。无饷撤军,有饷再上。”

写完,我把毛笔往笔架上一搁,两手拢进袖管,下巴抵在胸口,闭上眼睛开始补觉。

四周全是沙沙的落笔声。

坐在我前侧的宋临风文思如泉涌,毛笔在宣纸上挥舞得几乎冒出火星。他背脊绷紧,时不时发出得意的冷笑。

他写的是我前世那篇轰动一时的《平戎安内九策》。

前世我把策论底稿当成宝,曾在同窗聚会时喝醉酒当众背诵过。宋临风记性极好,此刻竟一字不落默写出来。

他写完最后一行,啪的一声甩下毛笔,高高扬起头颅,目光扫过闭目养神的我,眼底满是蔑视与快意。

他在等。

等这一篇锦绣文章惊动龙颜,让他直接跨过翰林院庶吉士的熬资历阶段,一步登天拜入中枢,彻底把我踩进泥里。

午时三刻,交卷鼓响。

太监们依次收走考卷,直接呈送御前。

龙椅上,年过五旬的成安帝揉着太阳穴,面带倦容。

户部尚书和兵部尚书跪在台阶下,为了军饷缺口互吐唾沫,吵得不可开交。成安帝随手翻阅着收上来的卷子,脸色越来越黑。

全是一堆之乎者也、圣人之言的废话,没半句能解决眼下国库跑老鼠的实情。

直到翻到宋临风那一卷。

成安帝眉毛一挑,目光落在“均田赋、清查勋贵田庄、开互市课重税”几行字上。

首辅杨大人凑上前看了一眼,微微皱眉。

“陛下,此卷言辞激切,直指勋贵隐田之弊,笔锋辛辣,确有些真知灼见。”

站在一旁的定安侯老脸一沉,冷哼道:“黄口小儿,满纸荒唐言!清查田庄?动摇国本!杨阁老,这是要逼反朝廷柱石么?”

宋临风站在殿中,听到成安帝与阁老的对话,胸膛挺得老高,甚至挑衅地回头看了定安侯一眼,似乎在向这位便宜老丈人彰显自己的文韬武略。

定安侯眼角肌肉狠狠抽搐两下,看着宋临风的眼神冷得像冰锥子。

成安帝没有说话,将宋临风的卷子放在一旁,又随手抽出一张。

那是我的十六字短卷。

成安帝愣住了。

大殿上一时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天子将那张纸拿近,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看了看署名“裴舟”,面部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

户部尚书偷瞄天子神色,忍不住低声喝问:“何人如此大逆不道,在殿试御卷上胡乱涂鸦?”

成安帝突然抓起镇纸,狠狠拍在龙案上。

啪!

整座大殿的贡士吓得齐刷刷跪倒在地。宋临风跪在最前面,心中狂喜,以为天子要斩那个交白卷敷衍朝廷的狂徒裴舟。

“裴舟何在?”成安帝冷声开口。

我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从最后一排站起身,缓步走到殿中跪伏行礼:“草民裴舟,叩见陛下。”

“这卷子,是你写的?”天子指着那张只有十六个字的宣纸。

“是草民所书。”

“朝廷发饷,将士打仗;无饷撤军,有饷再上。”天子一字一顿念出来,殿内众臣倒抽凉气。

户部尚书胡子乱颤:“陛下!此乃市井无赖之语,毫无忠君报国之心,当交由三法司治大不敬之罪!”

我伏在地上,面无表情,甚至暗暗盘算:治罪最好,革去功名遣送原籍,我老家还有三十亩水浇地,回去收租最是快活。

成安帝却突然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他背着手,走下御阶,停在我的面前,靴底碾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动。

“满朝文武,皆跟朕扯仁义道德、君臣纲常。国库没银子,户部推兵部,兵部推地方,没一个人敢跟朕说大实话!”

天子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边军将士家里要吃饭,穿不暖吃不饱,凭什么提着脑袋去填刀山?十六个字,字字见血!把朝廷遮羞的烂布扯得干干净净!”

殿内百官瞬间鸦雀无声。

宋临风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滚圆,血丝瞬间布满眼眶。

不是,陛下,你是不是脑子让驴踢了?

这是大不敬啊!这是市井流氓的浑话啊!他写的是抄家造反的大实话啊!

成安帝转过身,指着宋临风那张卷子,冷笑道:“再看这篇《平戎九策》,字句华美,计策环环相扣,看似经天纬地之才,实则纸上谈兵!均田?清查勋贵?户部连京官三个月禄米都发不出,拿什么去清查?拿嘴去查吗?这是要把天下的勋贵逼到北狄那边去!”

定安侯立刻跪倒高呼:“圣明无过陛下!此子居心叵测,挑拨君臣!”

宋临风浑身发抖,喉头咕噜作响,一口血卡在嗓子眼里,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传旨。”

成安帝大手一挥。

“贡士宋临风,策论浮夸,不识大体,念其二甲之列,着派往工部都水司,任从八品主事,督造京郊烂泥沟渠!”

宋临风整个人软倒在金砖上,双眼发直。

从八品!

还是京郊淘臭水沟的苦差事!

前世裴舟明明凭借这篇策论直接进了翰林院,钦点正六品编修,为什么轮到他,就成了掏大粪水沟的从八品?!

“至于裴舟。”成安帝目光落在我身上,眼底透出一股奇异的审视,“字虽狂悖,却有担当之勇。如今京城最大的一笔亏空,便是各大钱庄与勋贵陈年纠缠的烂账,刑部与户部推诿了三年无人敢接。着授裴舟正七品大理寺评事,专司清理京畿积欠、彻查陈年亏空!”

我跪在地上,后背渗出一层虚汗。

查烂账?

还是专查勋贵欠钱庄的烂账?

我猛地抬头看向殿侧站着的定安侯。

老侯爷一双浑浊的招风眼正恶狠狠盯着我,手掌下意识按在腰间玉带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全京城欠钱庄最多的勋贵,就是定安侯府!

第四章

散朝之后,午门外狂风呼啸。

我刚走出宫门,就被一具骨瘦如柴的躯体猛地拦住。

宋临风头发凌乱,官帽歪在一旁,眼眶猩红如滴血,双手死死抓着我的衣袖,指甲几乎陷进布料里。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他压低声音嘶吼,唾沫星子喷在我脸侧,“《平戎九策》明明是入内阁的通天梯!先帝当年盛赞过这套法子!为什么今上会骂我动摇国本?是不是你在卷子里动了手脚?是不是你暗中阴我!”

我抽出衣袖,抬手拍了拍被他抓皱的锦布。

“宋兄,脑子是个好物件,可惜你没带出门。”我斜睨着他,“先帝晚年国库充盈,有八大军团镇守四方,自然有底气压制勋贵推行均田。如今陛下登基三年,北狄三次破关,国库穷得连耗子都含着眼泪搬家。这时候你劝陛下拿刀去割勋贵的肉?勋贵手里握着五城兵马司和三大营,你是嫌陛下龙椅坐得太稳,还是嫌自己脖子太硬?”

宋临风浑身如遭雷击,蹬蹬倒退三步,后背撞在冰冷的午门石墙上。

他的嘴唇褪尽血色,喃喃自语:“局势……局势变了?怎么会变……明明都是同一朝代……”

“上一世我写这篇策论,是在五年后的平叛大捷之后,而非今日。”我淡漠地看着他,“宋兄只抄了我的答案,却没抄清题目下头的年月。”

宋临风双腿一软,顺着宫墙滑坐在地,整个人仿佛被抽干骨髓。

就在这时,一辆极其华贵但挂满铜铃的马车停在宫门口。

车帘掀开,露出定安侯世子姜武那张横肉丛生的黑脸。

姜武跳下马车,腰间皮鞭甩得啪啪作响,三两步冲到宋临风跟前,一把抓住他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一样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丢人现眼的狗东西!”姜武一巴掌扇在宋临风后脑勺上,打得他官帽咕噜噜滚进泥水里,“在金殿上大放厥词,要清查老子的田庄?侯爷在府里摔了三个前朝青花瓷瓶!赶紧滚回府去,小妹正在校场磨刀,等着拿你试她的新锁子甲!”

宋临风听到“小妹磨刀”四个字,浑身剧烈颤抖起来,裤裆处甚至隐隐渗出一片水渍。

“兄长……大舅哥!我是朝廷命官,我是从八品主事!”宋临风带着哭腔尖叫,试图挣脱。

“从八品是个屁!就算是正一品,进了侯府的门也是姜家的赘婿!”姜武狞笑一声,单手将宋临风甩上马车车辕,反手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

马车绝尘而去,留下半条街的烟尘和宋临风一路惨嚎的破锣嗓子。

我站在宫道旁,叹了口气。

刚准备抬脚回客栈收拾行李搬去大理寺公廨,一个身材矮小、满脸堆笑的老太监悄无声息地晃到我身侧。

“裴大人留步。”

我停住脚步,认出这是御前奉茶的刘公公。

刘公公塞过来一个沉甸甸的锦囊,压低嗓音道:“陛下口谕。这京畿各大钱庄的背后,全有宫里几个实权王爷和六部尚书的干股。定安侯欠下的八十万两白银,连着两淮盐商的烂账。陛下给您大理寺评事的实权,不是让您去和稀泥的。三月之内,若收不回三十万两现银充实内库拨付九边军饷……裴大人,西市口的菜市口,秋决的牌子可还给您空着呢。”

我捏着那个锦囊,里面装的不是银票,而是一柄半寸长的铜钥匙,刻着大理寺天字号卷宗库的印记。

皇帝老儿果然阴险。

看似赏识我的十六字真言,实际上是拿我当一把擦屁股的刮骨刀。

赢了,朝廷收回军饷;输了,勋贵怒火倾泻,我被推出去砍头平息众怒。

“臣,领旨。”我平静地收起钥匙。

软饭吃不成,清闲官当不成。

既然你们非要把老实人逼上绝路,那就别怪我掀桌子把这满京城的烂泥塘彻底搅个底朝天。

第五章

大理寺偏院,积灰三尺。

公廨里的主簿和书吏见了我,一个个像见了瘟神,抱着账本缩在廊柱后面,连茶水都没给端上一杯。

这帮老油条精得很,知道我是得罪了定安侯和满朝勋贵的倒霉蛋,指不定哪天横尸街头,谁沾我谁倒霉。

我也不恼,自己找了把缺了条腿的椅子,垫上两块青砖坐下。

“把定安侯府过去十年的借贷底册搬出来。”我敲了敲桌面。

一个老书吏哆哆嗦嗦站出来,苦着脸道:“回裴大人,定安侯府的底册……前日被兵部借去核验军饷,至今未还。”

“无妨。”我从袖中掏出一叠泛黄的纸张,拍在桌案上,“兵部那份是假的,真的在这儿。”

老书吏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倒抽一口冷气,整张脸瞬间由白转青。

那上面清清楚楚记录着定安侯在京城四大钱庄的每一笔抵押,包括用了多少亩祭田、多少处虚报的空饷庄子,甚至连老侯爷在四方赌坊欠下的三万两赌债由哪家钱庄代垫,都写得明明白白。

这些东西,是我上一世在侯府当牛做马三年,一笔一笔核查出来的血泪账。

宋临风以为侯府只是缺钱,他根本不知道,定安侯府欠的不是债,是诛九族的死罪——老侯爷把京营三大营的换防军械,私下抵押给了汇通钱庄换银子填赌债!

正看着卷宗,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公廨大门被粗暴地撞开,定安侯世子姜武大步跨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抱剑的侯府死士。

姜武一脚踩在我的案几边缘,刀疤脸凑到我面前,喷出一口浓烈的蒜臭味:“姓裴的,听说你接了大理寺清查欠银的烂摊子,还敢调侯府的卷宗?”

我头也没抬,指尖在算盘上拨了两个清脆的算珠。

“本官奉旨办事。”

“奉旨?”姜武拔出腰间短刀,咄咄两声钉在桌案正中央,刀刃离我的手指只有半寸,“在京城这地界,圣旨管得了文官,管不了我姜家的铁骑!实话告诉你,我那新妹夫宋临风,昨晚受不住家法,已经招了。”

我挑起眼皮:“他招了什么?”

“他说,你手里有一本私账,记录着陷害我侯府的伪证!”姜武恶狠狠啐了一口,“把私账交出来,老子留你全尸。否则,今夜出了大理寺的大门,城外乱葬岗便多一条野狗啃剩的烂肉!”

我看着桌上的短刀,忽然笑了。

宋临风这厮,挨了揍居然还想借刀杀人,把姜武引到我这里来抢账本。

他大概以为,只要毁了账本,侯府就不会倒,他这个侯府女婿就能安安稳稳坐享荣华。

蠢货。

“姜世子可知,汇通钱庄的大东家,是北狄潜伏在京城的商号?”我慢条斯理地合上册子。

姜武脸上的横肉瞬间僵死。

“你……你胡咧咧什么!”

“老侯爷抵押给汇通钱庄的三千领玄铁重甲,昨日夜里已经出了西直门,正往喜峰口运。”我站起身,整了整官袍的下摆,直视姜武那双惊恐的眼睛,“世子带人闯入大理寺衙门威胁朝廷命官,是想杀人灭口,还是想坐实定安侯府私通叛国的罪名?”

姜武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握着刀柄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地发抖。

他虽是个粗鄙武夫,但也知道通敌叛国四个字能把满门老小送上剐刑架。

“你……你怎么会知道神机营的铁甲……”姜武声音压得极低,气势全无。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伸手拔出钉在桌案上的短刀,反手递还给姜武,“世子,把刀收好。回去转告老侯爷,今晚子时前,把第一批十万两现银送到大理寺后库。少一两,明日早朝,这本册子就会放在御史中丞的案头。”

姜武接过短刀,脸色黑得像锅底。

他死死瞪着我,嘴唇咬出血印,终究没敢在大理寺公廨动手,狠狠一甩袍袖,带着死士狼狈离去。

公廨里的主簿和书吏看我的眼神彻底变了,一个个缩在角落里,膝盖发软,险些跪倒在地。

我坐回椅子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宋临风,你既然急着把脖子往绳套里钻,那我便送你们侯府一程。

第六章

夜深,京郊烂泥沟。

黑臭的污水漫过脚踝,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烂气味。

宋临风穿着一身破烂的工部官服,挽着裤腿,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铁锹,正麻木地在污泥里挖掘。

他脸上面目全非,除了原本的淤青,又多了几道新鲜的鞭痕,嘴角破裂,渗着血水。

白日里姜武回府,不仅没能抢回账本,反而被老侯爷在祠堂抽了一顿鞭子。

姜家人满腔邪火没处撒,全发泄在宋临风身上。姜令仪嫌他挑唆生事,直接逼他喝下一大碗掺了黄连的苦茶,连夜命人把他轰到城外烂泥沟来淘水沟,美其名曰“替朝廷尽忠”。

“裴舟……裴少卿……我要杀了你……”

宋临风一边挖着淤泥,一边咬牙切齿地诅咒,眼泪混着泥水顺着面颊往下淌。

他想不明白。

明明上一世裴舟入赘定安侯府后,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出入皆有华车锦衣,不到三年就官居四品。

怎么轮到自己,除了挨打就是淘粪沟?

侯府的富贵呢?

侯府泼天的权势呢?

为什么全成了架在脖子上的屠刀!

踏踏踏。

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宋临风抬起头,着火把的光晕,看见我骑着一匹青骢马,身穿雪白的大理寺官服,披着避风的猩红大氅,居高临下停在沟渠边上。

“宋主事,深更半夜还在为国操劳,当真是我大乾官员的楷模。”我勒住缰绳,俯视着泥坑里的好友。

宋临风握紧手里的铁锹,关节泛白,嘶声力竭地大喊:“裴舟!你来看我的笑话?你少得意!侯府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只要北狄战事一起,朝廷就得仰仗定安侯统兵!到那时,我依然是侯府正牌乘龙快婿,而你不过是个得罪勋贵的短命鬼!”

我翻身下马,缓步走到沟渠边,靴底避开那些污秽的烂泥。

“宋兄,直到现在你还觉得,上一世侯府的风光,是靠着他们自己?”

我蹲下身,看着泥水里的宋临风。

“上一世,是我用顾家祖传的三座盐井,暗中替定安侯填补了八十万两亏空。”

“是我拖着病躯,在内阁诸公门前跪了三天三夜,替姜武洗脱了倒卖军械的罪责。”

“是我亲自拟定平戎策,帮姜家军在九边抢下克复三州的泼天战功!”

“定安侯府的滔天权势,是我一刀一枪、一字一墨替他们铺出来的白骨路!而你……”

我嗤笑出声,眼神里全是悲悯。

“你以为只要坐进那顶八抬大轿,就能白白捡走我拿命换来的成果?”

宋临风如遭五雷轰顶,整个人僵在泥坑里,连手里的铁锹滑落在污泥中都没察觉。

“你……你说什么?顾家的盐井……是你填的亏空?!”宋临风嘴唇剧烈哆嗦,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挤爆出来。

他不知道。

他前世只是个混迹在翰林院边缘的九品录事,只看见我金衣玉带,哪里知道背后的枯骨与鲜血!

“不可能……你骗我!定安侯府世代勋贵,怎么可能连几十万两都拿不出!”宋临风状若疯癫,在泥水里扑腾大叫。

“你很快就会知道是不是真的了。”我站起身,拍了拍大氅上的微尘,“今夜子时,老侯爷若是交不出十万两,定安侯府私通北狄、倒卖三大营军械的案子就会大白于天下。宋兄,你是侯府明媒正娶的女婿,按大乾律,抄家灭族,满门抄斩,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没入教坊司。”

“哦,对了。”我回过头,冲他微微一笑,“入赘之婿,视同本家子嗣,亦在问斩之列。”

“不——!”

宋临风爆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吼。

他终于想通了前后关窍,浑身颤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

他抢来的不是通天捷径,而是一副已经合上棺材盖、正往土里埋的极品铁棺材!

“裴兄!救我!裴哥!爹!”宋临风连滚带爬从泥坑里扑上来,双手沾满恶臭的黑泥,试图去抓我的马镫,“我错了!我把侯府女婿的位置还给你!我现在就写休书!求你跟陛下说说,调我回翰林院,扫地抄书我都干!爹!救救儿子!”

青骢马嫌弃地打了个响鼻,后蹄轻扬,将宋临风踢得倒翻回泥沟里,溅起一片臭气熏天的泥浆。

我重新翻身上马,握住缰绳。

“抱歉啊宋兄,为父当年也是这么熬过来的,可惜你身子骨太弱,扛不住这侯门的福分。”

我一夹马腹,绝尘而去。

身后只剩下宋临风绝望的哀嚎,在空旷死寂的荒野里久久回荡。

第七章

子时三刻,定安侯府紧闭的大门前,阴风怒号。

我带着大理寺三十名带刀捕快,外加从五城兵马司临时调来的八百甲士,将整条定安胡同围得水泄不通。

火把将黑夜照得亮如白昼。

正门大开,定安侯身披厚重的金锁明光铠,手按宝刀,大步迈过门槛。

老侯爷双眼布满血丝,身后站着全身披挂的姜武,以及手提两柄梅花铁锤的姜令仪。

“裴少卿,深夜带兵围堵勋贵府邸,你是想造反不成?”定安侯声音沉闷如雷,沙哑中带着滔天杀意。

我坐在马背上,从怀中摸出一枚金灿灿的令牌。

“本官奉旨清理亏空,侯爷答应的十万两现银,在何处?”

老侯爷嘴角肌肉狠狠抽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府库紧张,三日内,本侯定给朝廷一个交代!”

“三日?”我冷笑一声,“三个时辰前,喜峰口守军传来急报,截获出境车队二十三辆,查获精钢玄甲三千领,随车搜出定安侯府世子姜武的私印一枚!”

轰!

姜武身躯巨震,脸色唰地一片惨白。

姜令仪手中的铁锤哐啷一声砸在青石板上,砸裂了三块厚砖。她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父兄:“爹!哥!你们真把军械卖给蛮子?!”

她在边关亲眼见过蛮子拿大乾的兵器屠杀守军,她生平最恨通敌叛徒!

“闭嘴!”定安侯反手一巴掌抽在姜令仪脸上,暴怒嘶吼,“妇道人家懂什么!不卖军械,全家几十口喝西北风去吗?!”

姜令仪被打得嘴角溢血,死死咬着牙,眼眶通红,胸口剧烈起伏,却再没看父兄一眼。

我扬起右手。

“定安侯通敌谋逆,证据确凿。拿下!”

“老子跟你们拼了!”姜武狂吼一声,拔出腰间长刀就朝我扑过来。

弓弦声骤响!

五城兵马司的弩手扣动扳机,密集的破甲箭瞬间将姜武钉在侯府朱红的大门上,箭尾剧烈震颤,鲜血顺着门槛汨汨流淌。

定安侯眼见长子惨死,狂叫一声拔刀欲斩,两名大理寺铁捕欺身而上,两柄分水刺精准挑断他的手筋,将老侯爷死死按倒在地。

混乱中,一具浑身裹满黑泥的身影从侧门疯狂冲了出来。

正是刚从泥沟跑回来的宋临风。

宋临风扑通一声跪倒在我马前,额头在坚硬的石阶上砸得砰砰作响,皮开肉绽,鲜血混着泥浆流得满脸都是。

“裴大人!裴大人明察秋毫!”宋临风嘶声尖叫,声音尖锐得撕裂夜空,“下官是受害者!下官入赘侯府才五日,通敌的事情下官毫不知情!全是定安侯和姜武干的!下官要揭发!下官有证词!”

为了保命,这厮已经彻底疯了。

被按在地上的老侯爷抬起血肉模糊的头,看着跪地求饶的宋临风,眼珠子几乎瞪裂。

“畜生……老夫瞎了眼,招了你这么个无情无义的软骨头!”

宋临风看都不看老侯爷一眼,膝行向前,伸出肮脏的手指去抓我的裤腿:“裴哥,看在同窗三年的份上,我招,我全招!定安侯还在西郊别院藏了二十万两私银,我知道在哪!只要饶我一命,我带你们去起获赃银!”

我俯视着这个前世在病榻前对我满眼嫉妒、机关算尽重活一世却作茧自缚的故友。

“宋临风,你可知大乾律例第二百一十四条写的是什么?”

宋临风一怔,眼神茫然。

“赘婿知情不报,与主犯同罪;若为脱罪反噬主家,论无义,加一等,处斩立决。”

我声音平静,没有丝毫波澜。

宋临风整个人如遭九天玄雷轰击,软瘫在泥泊里,裤管中渗出一阵臊臭的温热液体。

他神志不清地喃喃自语:“不可能……我是重生者……我是天命所归……我怎么会死在入赘的第六天……”

第八章

抄没定安侯府的差事,整整办了三天三夜。

从西郊别院的地窖里,大理寺起获了三十万两雪花银,以及北狄大汗写给老侯爷的亲笔密信。

悬在京城权贵头顶的盖子,被彻底掀开。

第四天清晨,大理寺公廨前搭起了监斩台。

全城的百姓把刑场围得水泄不通,烂菜叶和臭鸡蛋像暴雨一样砸向囚车里的定安侯和宋临风。

宋临风头发全白了。

短短数日,他像老了三十岁,干瘪的身躯缩在囚服里,双眼空洞地望着阴沉的天空。

路过监斩席时,他看见了我。

我端坐在紫檀太师椅上,手握朱砂御笔,一身崭新的正五品大理寺正卿绯红官袍在晨风中翻卷。

成安帝雷霆震怒之余,龙颜大悦,当朝将我连升三级,赐穿绯袍,总领京畿刑狱。

宋临风停住脚步,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嗬嗬声。

“裴少卿……”他嘴唇干裂,眼底闪过最后一丝荒谬的疑惑,“若当年……当年你看榜走得快,被抓进侯府的是你……你会怎么做?”

我端起手边的热茶,轻轻拂去浮沫。

“我?”

我抬起眼,目光越过他的头顶,看向远处的巍峨皇城。

“我会在被抓进轿子的第一天,把账本递给皇帝;第二天,让姜武死在喜峰口;第三天,让老侯爷自缢在祠堂。而侯府的八十万两欠债,会变成查抄乱党的功勋,落进我的囊中。”

宋临风身躯剧烈颤抖,眼角的血泪终于滚落下来。

他懂了。

从一开始,他就搞错了因果。

不是定安侯府成全了我裴舟,而是我裴舟,在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乱局里,凭着算计与狠绝,生生踩碎了侯府的骨头,走上了内阁巅峰。

他以为他抢的是通天大道。

其实他抢的,只是一处我早已看透、顺水推舟送他去死的绝境深渊。

午时三刻已到。

我手中的朱砂令签滑出指尖,啪嗒一声,落在被鲜血浸透的刑台上。

“斩。”

鬼头刀扬起,斩断了呼啸的风声,也斩断了两世纠缠的荒诞执念。

监斩台侧,姜令仪一身布衣荆钗,背着简单的包袱,站在人群边缘。

朝廷看在她告发父兄、且常年戍边有功的份上,免了她的死罪,削去爵位,贬为庶人。

她远远看了我一眼,将腰间的两柄梅花铁锤往上提了提,随后转过身,迈着大步,头也不回地朝着北方的茫茫烽烟走去。

那里才是她的战场。

我揉了揉被风吹干的眼眶,站起身,走下监斩台。

皇宫的内侍已经等在台阶下,满脸谄媚地弓着腰:“裴大人,陛下在御花园备了茶,召您入宫商议补足九边军饷的大计呢。”

我抬头看了看天边散开的阴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天下的烂摊子还多得很,看来想回老家收租摸鱼的愿望,暂时是落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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