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桁第三次喊错我名字的时候,他母亲六十岁的寿宴刚上到第六道菜。
那声"窈窈"从圆桌对面递过来,绕过转盘上的清蒸鱼,落在我手边的醋瓶上。
我抬头,一桌十二个人都在看我。
他二姑的筷子停在半空,夹着一块海参,汤汁滴在桌布上,洇出一小团深色。
他母亲脸上那点笑还挂着,只是眼睛不笑了。
程桁自己没察觉。他把醋瓶往我这边推了两寸,又说了一遍:"窈窈,妈不吃姜,你把那盘鱼挪远点。"
我把鱼端起来,换到桌角,顺手把他母亲碗边那片姜夹走。
"他这周跑了三个工地。"我说,"昨天画图到两点,脑子是木的。"
桌上有人跟着笑了一声,很短。
他二姑把海参塞进嘴里,说小桁从小就这样,一累就认错人,小时候还管邻居叫妈。
这句话把桌面救了回来。转盘又转起来,酒杯又碰起来。
我低头喝了一口杯里的橙汁,橙汁是温的,杯壁上有一圈黏手的糖。
寿桃是我提前三天订的。城南那家老点心铺只做预订,六十个,装在三层木盒里。
今天下午我一个人抱上六楼,老房子没有电梯,楼道灯是声控的,走到第四层就灭了,我跺了两下脚,灯才亮。
盒角硌在手腕内侧,进门前我看了一眼,一道红印,横着,像被谁用指甲划了一下。
花也是我做的。石榴枝配康乃馨,插在他家客厅那个豁了口的老瓷瓶里。
他母亲从厨房出来,围裙都没解,站在瓶边看了两秒,说小栖你这花插得好,比婚庆公司的手艺强。
我说谢谢阿姨。
七年了,我还是叫阿姨。
不是她不让改口,是没人提过这件事。
我一个人先上来,摆碗,摆筷,摆酒杯,十二副,一双一双对齐。
程桁是六点十分到的,寿宴定在六点。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给他母亲系围裙的带子。
他叫了一声妈,把外套挂在门后,走过来在我背上拍了一下。
那只手是凉的,带着外面的风。
"路上堵。"他说。
我说嗯。
从城东到这儿,走滨河路,晚上六点不堵。这条路我走了七年,我知道几点堵,几点不堵。
他衬衫领口有一点灰,很淡,像蹭在什么布上。
我没问。
三月十七,他每年这一天都要消失半天。
今年这半天,刚好落在寿宴前。
开席前我在厨房帮着择菜,她一边切藕一边问我,小栖,你们俩到底什么时候办事。
我说看他。
她说他那个脾气,你得催。
我说好。
那两个字我说得很轻,落进抽油烟机的声音里,谁也没听见。
程桁敬酒的时候站起来了,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是三钱的杯子。
他说妈,六十岁生日快乐,儿子敬你。
说完自己先干了三杯,第三杯下去,喉结动了两下,眼睛有点红。
他父亲在旁边敲了敲桌子,说行了行了,坐下吃菜。
他母亲的眼圈也红了,抹了一下,说我这辈子就图你们好好的。
然后她看向我,那一眼里有话,我接住了,程桁没有。
他正在给自己倒第四杯。
我把他的杯子往旁边挪了挪,说先吃点东西。
他说没事。
他说没事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有雨"是一样的,不带任何重量。
那道清蒸鱼转到我跟前,我夹了一块肚皮上的肉,挑干净刺,放进他母亲碗里。
她说了句好孩子。
他父亲放下杯子,看着程桁,说过完年就把证领了吧,你也不小了。
桌上的人都看过来,笑着等一句准话。
程桁夹了一筷子青菜,说等这个园区项目收尾,现在天天泡在工地上,抽不出半天。
他父亲说领证要半天?
他说要。
就一个字,很平,说完把青菜吃了。
我低头喝了口橙汁,杯底的糖水太甜,甜得发苦。
七年里这样的对话有过很多次,每次都是我替他接下一句。
这次我没接。
桌上静了几秒,他母亲自己岔开了,说吃鱼吃鱼。
程桁这时候开口了。
他说窈窈你别忙了,坐下吃。
这一次桌上没人笑。
连转盘都停了。
他二姑的手悬在盘沿上,慢慢地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他表妹低着头,用筷子尖戳自己碗里的米饭,一下一下。
程桁还在看我,眼神很平,一点都没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
我把手里的公筷放下,说他不吃姜,我帮他妈挑一下。
我说完自己都想笑。他母亲吃不吃姜,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用他当理由。
可这话已经出去了,像一块砖,垫在桌面上,把塌下去的地方勉强支住。
他父亲咳了一声,很重,把杯子往桌上顿了一下,说吃菜吃菜,凉了就腥。
他三姨把筷子放下了。
她这个人一辈子嘴快,想到什么说什么,家里谁都不敢拦。
"窈窈是谁啊?"她问。
桌上第二次静下来。
我听见自己耳朵里有血流过去的声音,很闷。
程桁抬起头,看了他三姨一眼,那个表情像是没听懂这个问题。
我把公筷摆正,笑了一下。
"姚窈,他客户,做建材的。"我说,"上个月那个园区项目,人家帮着跑了不少手续。他这几天跟人对方案,脑子还停在那边。"
我一边说一边给自己倒橙汁,手很稳,一滴没洒。
"他这人就这样,一忙起来,人坐在饭桌上,魂在图纸上。"
他三姨哦了一声,说我还当是谁呢,吓我一跳。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桌上的人跟着松下来。
只有他表妹没笑。
她二十四岁,刚工作两年,坐在我斜对面,低着头拨碗里的米粒。
中间她抬了一次眼,看我。
那一眼里没有同情,是明白。
年纪小的人反而看得清楚,因为她还没学会替别人圆。
后来的四道菜我一口没尝出味道。
甜品是红豆沙,我舀了两勺,甜的,舌头是木的。
散席前他母亲叫我去阳台,说晾衣杆够不着,让我搭把手。
阳台不大,堆着腌菜坛子和一摞旧报纸,栏杆上搭着四条毛巾,晒得硬了。
我把晾衣杆举上去,她在下面扶着,忽然说了一句。
"小栖,你跟阿姨说句实话,你累不累。"
我说还行。
她说你别跟阿姨打马虎眼,我看得出来。
我把杆子挂好,收下来,靠在墙边。
"他二十六岁那年,"她说,"有个姑娘走了。"
我看着她的手。她的手背上有老年斑,指甲剪得很短。
"他在屋里关了三天,不出来吃饭,我端进去的饭,端出来还是满的。"
"我知道。"我说。
她愣了一下,转过头看我。
"你知道?"
"我知道。"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几秒才说:"那你还……"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我听懂了。
我说阿姨,我以为时间能换掉一个人。
她把毛巾从栏杆上取下来,抖了两下,抖出一层灰。
"换不掉。"她说得很快,一点没犹豫。
"我跟他爸过了三十五年。他爸心里有个人,是他初中同桌,姓什么我都记得。"
"他每年清明都要绕路去一趟老桥那边,我从来不问。"
"我不是不知道。我是知道了还过。"
我问她,那您怎么过来的。
她想了想,说没怎么过来,就是熬。
熬着熬着人就老了,老到懒得再想这件事。
她说完,把手里的毛巾叠好,压在我手背上。
"你才二十七。"她说,"别学我。"
我没接话。
楼下有人在放收音机,唱的是很老的调子,一句也听不清词。
我忽然很想问她一句:您这辈子,有没有人为您做过一件专门的事。
可我没问。
问了也是白问,答案我心里有。
散场的时候他母亲拉着我的手,塞给我一个红包,说拿着,阿姨没别的意思。
红包很薄,我捏了一下,知道是两百。
我说阿姨这不行。
她说拿着,你这孩子实在。
我把红包放进包里,那个包是去年生日我自己买的,四百八,米白色,背带有点长。
下楼的时候程桁走在前面,手里拎着两袋剩菜,走得很快。
我在后面跟着,扶着栏杆,楼道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掉。
车里有一股皮革晒过太阳的味道。
他发动车子,先开了空调,然后把广播打开,又关掉。
城市的路灯从挡风玻璃上滑过去,一条一条,很快。
我等着他说点什么。
道歉也好,解释也好,哪怕一句"我刚才说错了"。
他什么都没说。
过了两个红绿灯,他忽然开口。
"你今天话有点多。"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转过头看他。
他眼睛看着前面,说就是那些,工地啊图纸啊,不用跟他们解释,他们也不懂。
我说我是在替你圆。
他说我知道,可你越解释,他们越觉得有事。
"窈窈是谁。"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眉头皱起来:"什么?"
"刚才在桌上。你叫了两次。"
他把目光放回路面,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客户。"他说,"姓姚,做建材那个。"
"哦。"
"怎么了。"
"没怎么。"我说,"她姓姚。"
他不说话了。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转向灯的滴答声,一下,一下。
我把头转回来看窗外。
玻璃上有雾,我抬手擦了一下,擦出一小块清楚的地方,外面的树是黑的。
七年,三次。
第一次是第二年,他喝多了,在他家楼下的花坛边,抱着我不撒手,说窈窈你怎么才来。
那次我笑着推他,说你看清楚,我是花栖。
他眯着眼睛看了我半天,说哦,花栖。
然后他吐了,吐在我新买的鞋上。
我蹲在路边给他拍背,拍到自己手麻,心里还在替他找理由:人喝多了,认错很正常。
第二次是他父亲做手术那晚。
我在走廊上守了三个通宵,第三天凌晨四点,他被护士叫来签字。
他签完字出来,看见我坐在塑料椅上,第一句话是"窈窈,你回去睡吧"。
那晚走廊的灯是白的,隔一会儿闪一下,闪得人眼睛发酸。
我说我是花栖。
他愣了一下,说我知道,我是说顺嘴了。
我说嗯,你回去睡吧,我守着。
他真回去了。
第三次就是今天。
我忽然想起一件很小的事。
上个月他手机没电,借我的手机点外卖,让我帮他登一下账号。
我看见他通讯录里我的名字,只有一个字,"栖"。
没有姓,也没有别的称呼。
我当时还觉得那是亲密,是把我收得很短,收在舌头尖上。
今天我才想明白,那是省事。
写一个字,比写两个字快。
叫一个字,跟叫另一个叠字,气口是一样的。
车子开进小区,他停好车,解开安全带,扭头看我。
"到了。"
我说嗯。
他先下车,绕到后备箱去拿那两袋剩菜,动作很利索。
我坐在原位没动,看着自己的手。
车里的空调关了,热气一点点从座椅里透出来。
仪表盘上挂着他上个月换的香片,雪松味,是我挑的。
我挑的时候还想着,他喜欢这个味道。
现在我知道了,他喜欢这个味道,是因为另一个人用这个味道。
我推开车门,脚跟落地的时候麻了一下。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他拎着剩菜,我背着包,谁也没看谁。
电梯壁是镜面的,我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头发,长的,过肩,留了六年。
他说过一次,长头发好看。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我正在剪短发,剪刀停在耳朵旁边。
后来我就没剪过。
进门他先去洗手,然后进了书房,门带上,留了一条缝。
缝里有光透出来,蓝白色的,是屏幕。
我在客厅站了一会儿,听见他拉开椅子,听见鼠标点了几下。
那两袋剩菜我拎进厨房,一盒一盒倒进保鲜盒,盖上盖子,写上日期。
写到第三盒的时候笔没水了,我甩了两下,甩出一小团墨。
我把最后一盒放进冰箱,关上厨房的灯。
手上有花泥的味道,洗了三遍还留着,一点点涩。
那天晚上我没哭。
我洗了澡,把头发吹到半干,坐在床边擦护手霜,一管一百二十克,用了快一年,还剩三分之一。
我忽然想到,这管护手霜也是我自己买的。
衣柜里的衣服大部分是我自己买的。冰箱里的菜是我买的。阳台上的绿萝是我搬来的。连他书房那个抽屉的滑轨坏了,都是我找人来修的。
我坐在那儿想了很久,想出了一句很没出息的话。
再等等。
我把这句话在心里说了三遍,然后关灯睡觉。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比他早,煎了两个蛋,一个溏心,一个全熟。
全熟的是我的。
他吃溏心的那个,从七年前第一次吃我煎的蛋开始,他就吃溏心的。
其实我也喜欢溏心。
我只是没说过。
那之后的日子没有裂开,照常过。
我照常六点半起床,照常去店里开门,照常在他加班的时候把汤温在锅里。
只是有一道缝,从里面往外透着风。
我真正开始收拾东西,是三周以后。
那三周里,我把他和我这七年,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想得很细,细到每一顿饭,每一件衣服,每一个我以为他会记得的日子。
认识他那年我二十岁,在青梧巷一家花店打工。
店是老式的,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剪纸,冰柜里常年只有玫瑰和百合。
老板姓什么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大家叫他老陈,他后来欠了钱跑了,把店抵给我,抵了七万。
我盘下来那天,把招牌换了,叫栖枝。
取的是我名字里的一个字。
七年前的三月,程桁第一次进这家店。
他穿一件深灰的薄外套,袖口磨白了,手里卷着一张图纸。
他说事务所要办年会,三十桌,每桌一个桌面花,预算不多,让我给个方案。
我说要多大的。
他把图纸在台面上摊开,指了一个位置,说不要太高,挡住人说话。
然后他补了一句:不要太甜。
我问什么算甜。
他想了想,说粉的、圆的、挤在一起的那种。
那天我在店里站了很久。
我用了石榴枝,用了尤加利,用了很生的绿色,一朵花都没放。
三十桌,我一个人做了三天,手上划了七道口子,最深的一道在虎口,贴了创可贴还是渗血。
他第三天晚上来验货,一桌一桌看过去,看到第十九桌的时候停下来。
他说可以。
就两个字。
然后他问我吃饭没有。
我说没有。
他带我去巷口吃了一碗牛肉面,加了个蛋,他自己那碗没加。
吃完他付钱,十八块。
我说我转给你。
他说不用。
那碗面我记了很久。不是因为它贵,是因为那是七年里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主动问我饿不饿。
年会那天晚上十一点,他给我发了一条短信。
五个字:花很好,谢谢。
我把那条短信存了三年,换手机的时候导过去,后来那部手机丢了,短信也没了。
现在想起来,那五个字里连我的名字都没有。
我们在一起是那年五月。
他不太会说话,追人的方式就是每天下班绕路过来,站在店门口,抽半支烟,等我关门。
我不喜欢烟味,他就把烟掐了,后来再没在我面前抽过。
这一点我记了很多年,当成他很在意我的证据。
第三个月的一个周末,我去他家,他下楼买酱油,我一个人在客厅。
书房的门开着,我进去看他的书架,看见最下面一层抽屉没关严。
我拉开了。
里面是一本相册,黑卡纸,塑封过的,边角有点翘。
第一页是个女生的侧脸,短发,白衬衣,站在海边,头发被风吹到脸上。
她笑得很好看,是那种不用力的好看。
我往后翻,翻了十几页,都是她。
有她在画室里画画的,有她趴在桌上睡觉的,有一张是背影,穿着程桁那件深灰外套。
我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把相册合上,放回原位,位置摆正,抽屉推严。
那天晚上我什么都没问。
过了三天我才问,问得很轻,说书房抽屉里那个女生是谁。
他正在改图,头都没抬,说一个老朋友,出国了。
我说哦。
他说你别多想。
我说我没多想。
我确实没多想。二十岁的时候我以为,一个出了国的人,就像一张过期的车票,留着是纪念,用不上了。
我不知道有的人不是车票,是站台。
你后来所有的车,都得从那儿过。
那年夏天我开始不吃辣。
我老家在澜州下游的一个县城,家家户户灶上都有剁椒罐,我从小拿辣椒拌饭。
我妈每年寄两罐来,一罐剁椒,一罐豆豉。
程桁吃不了辣,第一次在我这儿吃饭,一筷子下去,脸就红了,喝了三杯水。
他说他胃不好。
第二天我把冰箱里的剁椒挪到最里面,再后来塞进柜子,第二年翻出来,罐口长了一层白毛,我扔了。
我妈再寄,我就说别寄了,这边买得到。
她说你以前一顿没辣吃不下饭。
我说人长大了口味会变。
我把头发留长了。
我原本是短发,耳朵上面,很利落。
有一次他从背后抱我,手插进我头发里,说了一句,长头发好看。
他说完就过去了,可能自己都不记得。
我记得。
那之后我一年没进理发店,只在发尾修,修到过肩,修到后背。
夏天热得睡不着,我也没剪。
我换了香水。
我原来用的那瓶是柑橘调的,一百二十块,三十毫升,用了两年。
那次我在他车里闻到一股味道,雪松,冷的,很淡,像是从座椅缝里透出来的。
我问是不是他的香片。
他说是别人的。
我没再问,第二天去商场买了一瓶雪松。
六百八。
我闻不惯,前调冲得我头疼,喷了一个月才习惯。
习惯以后我自己都闻不出来了,只有洗衣服的时候,从领口闻到一点,才想起这味道不是我的。
他不吃香菜。
他说香菜有股肥皂味。
我从此做菜不放香菜,包饺子不放,煮汤不放,连凉拌黄瓜都不放。
后来我才知道,这习惯不是他的。
是另一个人的。那个人也不吃姜,不吃芹菜,不喝咖啡。
这些我一个一个从程桁嘴里听出来,像收集别人家里的钥匙。
他从来不是主动说的。
他总是随口,比如点菜的时候说一句这个别放香菜,比如买饮料的时候说这个太苦。
我记性好,听一遍就记住。
记住以后,我就照着改。
第三年开始,每年三月十七他都要消失半天。
早上出门,说去见个朋友,中午不回,下午四点多到家,身上有烟味。
他平时不抽烟,只有那一天会抽。
有一年我问他,今天去哪儿了。
他说机场那边,送个人。
我说送谁。
他说一个老同学,路过。
三月十七,机场,路过。
这三个词凑在一起,我没再问下去。
我知道她叫什么,是在第四年冬天,他手机放在餐桌上,屏幕亮了一下,进来一条快递短信。
通讯录里的备注就两个字,温窈,后面没有公司,没有职务,什么都没有。
我把这两个字记住了,记了七年,一次都没在他面前说过。
有一次我在网上搜过这个名字,只搜到一条很旧的校友名单,名单上是她二十岁的名字。
我看了很久那张模糊的合影,看不清楚脸,只看见一排人站在台阶上,都在笑。
第五年我生日,他问我,你生日几号来着。
我说四月初九。
他说记下了。
他拿出手机,当着我的面按了几下。
我以为他记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是在回一条工作消息。
我不怪他记不住。人记不住的东西太多了。
我只是从那天开始,每年生日前一周,会提前提醒他一次。
提前一周,他就有时间安排。
我说的是安排,不是记得。
他父亲做手术是第三年的冬天。
胆管里的问题,不算大手术,可年纪大了,医生让家属守着。
那天下午两点推进去,五点出来,推进监护室。
程桁在外地赶项目,头两天没来。
我在走廊上守了三个通宵。
医院的折叠椅很窄,坐久了尾骨疼,我把外套卷起来垫在腰后。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每隔一会儿自己灭,我坐着不敢动,怕黑了看不见监护室的门。
护士站的钟是圆的,秒针走得特别响。
自动贩卖机里的咖啡五块一杯,我买了六杯,喝到第四杯的时候手抖。
第二天早上他父亲醒了,睁开眼看见我,叫了一声小栖。
我说哎。
他说你怎么在这儿。
我说我陪着。
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说,你回去吧,你还要开店。
我说店里有人。
第三天凌晨四点,程桁来了,被护士叫来签字。
他签完出来,看见我坐在椅子上,头发油了,眼睛肿着。
他说的第一句话是,窈窈,你回去睡吧。
我说我是花栖。
他愣了一下,说我知道,我是说顺嘴了。
我说嗯,你回去睡吧,我守着。
他真回去了。
他父亲住了十一天,出院那天我去接,办手续,拿药,把注意事项写在纸上,一条一条念给他母亲听。
程桁那天来了一个小时,接了个电话,说工地有事,先走了。
走之前他拍了拍我的肩,说辛苦你了。
就这一句。
我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拎着两袋药,风把塑料袋吹得哗哗响,我想,他也是忙。
出院以后那三个月,我每天中午去一趟,送饭。
排骨炖莲藕,清蒸鲈鱼,小米粥,不放姜不放香菜,装在三个保温盒里,用布袋提着。
从店里骑车过去二十分钟,冬天风硬,饭盒外面的布被吹得贴在手上。
他母亲那时候认我,逢人就说这是小桁的对象。
邻居问什么时候办事,她替我答,快了快了。
程桁一次都没来过中午。
他晚上来,坐半个小时,问问药吃了没有,然后回书房。
有一次他母亲拉着我的手说,小栖,这个家欠你的。
我说阿姨别这么说。
她说我记着。
她记着,她儿子不记着。
这两件事在我心里并排放了很多年,我一直用前面那件去盖后面那件。
第四年我的工作室出了事。
那年八月一场台风,片区停电十八个小时,我冷柜里那批荷兰芍药全烂了。
一箱三百二十枝,一共十二箱,一枝十一块,加上运费,赔了四万二。
同一周房东通知涨租,涨三成。
我一个人搬花,从一楼搬到三楼,搬到第七趟的时候手腕扭了,肿了一圈。
那阵子程桁在赶一个竞标,连续半个月没过来。
我没跟他说。
我想的是,说了他也帮不上,还添乱。
他也没问。
他每次打电话都是三句话:吃了吗,睡了吗,我这两天忙。
我说吃了,睡了,你忙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花堆里,地上全是剪下来的枝叶,我一根一根捡,捡到手指发绿。
那半年我把店里的营业时间延长到十点,接婚礼,接开业,接一切能接的活。
手腕到现在阴天还疼。
他知道我手腕疼,因为有一次他看见我贴膏药。
他说你怎么了。
我说搬东西扭的。
他说下次注意。
下次注意。
这四个字我听了七年。
要说他对我不好,也不全是。
我发烧到三十九度那次,他半夜起来给我买了退烧药,走了两条街,回来的时候头发上全是雨。
我店里跳闸,他来修过,蹲在配电箱前面弄了四十分钟,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我搬店那年,他借了一辆货车,帮我把三个花架从旧铺子运到新铺子,衣服蹭了一身灰。
这些事我都记着,一件一件,记得很清楚。
我把它们当成存款,每次心里发凉的时候就拿出来数一遍。
数完告诉自己,你看,他不是不在乎。
现在我才明白,那些是顺手。
顺手做的事,和专门为你做的事,中间隔着一个人。
我也不是没想过走。
第五年有一次,我们因为他一个周末没回来,我在电话里说了重话。
他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你别闹。
我把电话挂了,坐在沙发上,把行李箱从柜子顶上拖下来,擦干净,打开。
打开以后我在那儿坐了四十分钟,又合上了。
我给自己找了三个理由。
第一个,他这种人就是不会表达,心里是有我的。
第二个,七年都过来了,现在走,前面那些年算什么。
第三个,再等等,等他这个项目结束,等他父亲身体好一点,等他不那么忙。
这三个理由,我说服了自己两年。
其实还有第四个,我一直没敢说出口。
我怕的不是他不爱我。
我怕的是,我这七年,从头到尾,只是我自己一个人的事。
第七年的三月,我又打开了那个抽屉。
那天他去工地,我在他家收拾换季的衣服。
抽屉还是没关严,还是那个角度。
我把相册拿出来,坐在书房的地板上,一页一页翻。
书房朝北,白天也要开灯,灯管有一根接触不良,一亮一暗,把照片上的人照得忽明忽暗。
地板上有一层很细的灰,我坐起来的时候裤子上印了一块方形。
我翻到中间,看见一张她二十岁的照片,短发,在画室里,手里拿着一支很长的笔。
我把照片举到自己脸边,对着黑着的电脑屏幕看。
屏幕里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头发是长的,一直垂到锁骨。
那一刻我第一次清楚地知道,我这七年改的不是习惯,是轮廓。
我一直在把自己修剪成另一个人的形状,剪得越像,越不像我。
翻到最后,有一张照片从塑封里滑出来,掉在我腿上。
是那个女生在机场,背着一个很大的包,回头笑。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他的笔迹,蓝黑色钢笔。
写的是:三月十七,你走。
下面还有两个字,很轻,压得很深,笔尖把纸戳破了一点。
那两个字是:等我。
我把照片塞回塑封,把相册合上,放回抽屉,抽屉推严,站起来的时候两条腿都是麻的。
我在书房站了一会儿,伸手把灯关了,又打开,再关上。
那一点最后的侥幸,就是在那天下午没有的。
我没有哭,也没有打电话问他,只是把换季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柜子,把他的毛衣放在最上面一层。
樟脑丸的味道很冲,我在柜子前面站了很久,眼睛被熏得发酸。
那年我二十七岁,下个月就是我的生日。
我记得很清楚,四月初九。
四月初九那天是周四。
我提前一周就跟他说过,我说下周四我生日。
他说记着呢。
那天早上他出门前在玄关换鞋,我站在厨房门口问他晚上想吃什么。
他系鞋带的手停了一下,说尽量早点回,让我别做太多。
我说好。
他走了以后我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
"尽量"这两个字,我听了七年,听得懂它的意思。
它的意思是,不一定。
上午我在店里,活一件接一件,做到中午才歇。
那天店里接了两单,一单是给一家诊所开业做的花篮,六个,红掌配龟背竹,土气但喜庆;一单是一个姑娘订的求婚花束,九十九朵,要白的。
我包那束白玫瑰的时候,姑娘在旁边站着,一直问我好不好看,我说好看。
她说他会不会哭。
我说不知道,我还没见过谁在花前面哭。
她说我肯定会哭。
她走的时候抱着一大捧花,人几乎被花挡住了,只看见一双鞋在门口转了个弯。
我站在店里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七年里程桁没送过我一朵花。
他是做建筑设计的,天天跟材料打交道,可能觉得花是消耗品,三天就蔫,不值当。
我店里每天扔掉的蔫花,能装满一个绿色垃圾桶,我也觉得不值当。
可我还是想要一次。
哪怕一次,他从我这儿买一束,付钱,拿回家,插在瓶子里。
桂香斋在城南,柜台是玻璃的,里面摆着样品,蛋糕胚子上挤的奶油有点塌。
我订了一个六寸的栗子蛋糕。
师傅问写字吗。
我说写。
他拿出本子,问写什么。
我说花栖,生日快乐。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就写名字啊,不写点别的?人家都写永远十八。
我说就写名字。
他写字的时候手很稳,巧克力牌上六个字,一个逗号,规规矩矩。
我站在柜台外面看,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我二十七岁了,第一次给自己订蛋糕,还得自己报名字,怕人家写错。
下午三点我去取,盒子是白的,系了一根麻绳。
我抱着盒子骑车回公寓,路上等红灯,盒子在车筐里晃,我不敢骑快。
到家四点,我把蛋糕放进冰箱,开始做菜。
四个菜,一个汤。
清炒虾仁,红烧排骨,蒜蓉西兰花,凉拌木耳,汤是冬瓜丸子。
全都是他爱吃的。
我做饭的时候一直在看时间,五点半,六点,六点二十。
六点四十他发了一条消息。
今晚加班,别等。
六个字。
我站在灶台前面,手里拿着锅铲,锅里的排骨还冒着热气。
我回了一个字,好。
回完我把火关了,把四个菜一个一个端上桌,用保鲜膜盖好。
保鲜膜拉出来的时候声音很响,撕啦一下,撕啦一下,撕了四次。
七点半我坐下吃了一碗饭。
八点半我把菜又端回厨房,放进冰箱。
九点我洗了澡,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坐在沙发上等。
客厅的窗帘没拉,对面楼有七八个窗户亮着,有一户在换灯,梯子上站着一个人。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怕错过了看不见。
每隔几分钟我就拿起来看一次,看完放下,放的时候都放在同一个位置。
十点的时候楼下有车进来,车灯扫过窗帘,我心里跳了一下。
我把窗帘掀开一条缝,看见是一辆黑色的,比他的车短。
我把窗帘放回去,坐回沙发。
十点半我把蛋糕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蛋糕摆在茶几上,我去找蜡烛。
抽屉里翻出一包以前买蛋糕送的细蜡烛,五颜六色的,有几根弯了。
我插了三根,代表意思一下,用打火机点上。
火苗很细,一晃一晃,把茶几上的玻璃杯照出三个小光点。
我坐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没唱生日歌。
一个人唱太怪了。
我吹了蜡烛,切开蛋糕。
六寸的蛋糕,我切了一块,剩下的五块整整齐齐留在盒子里。
栗子泥有点甜,底下那层蛋糕胚是干的,我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我把叉子洗干净,放回抽屉。
然后我找出一本本子。
那是店里的记账本,正面记着客户的名字和欠款,最后一页还剩一半空白。
我翻到背面,拿了一支笔,开始写。
我写的是:这七年,他为我做过的事。
第一条,我写的是那次发烧,他半夜去买药,走了两条街,回来头发上有雨。
第二条,我写的是店里跳闸,他蹲在配电箱前修了四十分钟。
第三条,我写的是搬店那天他借了货车,帮我运花架。
第四条我写了半句,划掉了。
我想写他记得我芒果过敏,写到"芒果"两个字停住,因为想起来那次是我自己说的,说了三遍他才记住。
我往下写。
他陪我看过一次电影,是我买的票,他看到一半睡着了。
他给我买过一件外套,尺码大了两号,我穿了两次,一直挂在柜子里。
他来过我店里三次,第一次是订花,第二次是修电闸,第三次是躲雨。
我写到这儿,忽然想起一件很难看的事。
我对芒果过敏,吃了会起疹子,喉咙发紧,最严重的一次去了急诊。
这件事他知道,我告诉过他,还指着自己胳膊上的疹子给他看过。
第四年夏天他下班回来,手里拎着一盒芒果千层,说同事请客,他留了一块给我。
我看着那个盒子,说我对芒果过敏。
他愣在那儿,说了一句,我忘了。
那盒千层最后是他自己吃的,坐在沙发上,一边看手机一边吃,吃得很干净。
我在厨房洗碗,洗了很久,水一直开着。
我写了二十几条,写满了一页,翻过来写第二页。
第二页写到一半,我发现我写的很多东西,前面都得加一个"我"字。
我去医院陪了三个通宵。
我一个人搬了花。
我学会不吃辣。
我把头发留长。
我把香水换了。
我把香菜从所有的菜里去掉。
我给他母亲送了一百多天的午饭。
我每年三月十七给他包一束白桔梗,包了五年,从来没问过送给谁。
写到这里我停了很久。
白桔梗是温窈喜欢的花,这件事我第三年就知道了,是从他一句"她以前总买这个"里听出来的。
我包了五年,包得比谁都仔细,用牛皮纸,用麻绳,剪得齐。
我一边包一边告诉自己,客户的花,认真点好。
我又往下写了两条。
一条是,我给他织过一条围巾,灰色的,织了三个月,起针起了四遍。
他戴过一次,说有点扎。
那条围巾后来一直放在衣柜最下面,叠得很平,边上压着他的旧衬衫。
另一条是,我记住了他所有的尺寸。
肩宽,袖长,腰围,鞋码,连他睡觉喜欢把枕头折一半这种小事我都记得。
他不记得我穿多大码的鞋,问过一次,我说三十七,他哦了一声,第二天就忘了。
我把笔放下,把两页纸从头看了一遍。
看完我明白了一件事。
这七年,没有一件事是为我做的。
他给我买过外套,是因为那天商场打折,他自己也买了两件。
他陪我看电影,是因为那天他正好没事。
他半夜去买药,是因为他醒了,顺手。
所有的事都有另外一个理由,只有我做的那些,理由是他。
我把那两页纸折了两折,放进包里。
然后我把剩下的蛋糕连盒放进冰箱,把茶几擦干净,把蜡烛收进抽屉。
十一点四十的时候,我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蛋糕我留了一块。
看完删了。
又打一行:今天是我生日。
也删了。
最后我打的是:你吃了吗。
这三个字我盯了很久,还是没有发出去。
我把手机放回茶几,屏幕自己暗下去,客厅里只剩下冰箱的嗡嗡声。
十二点他没有回来。
一点我睡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醒了,天刚亮,屋子里很安静。
我起床,从柜子顶上把行李箱拖下来,两个,一个二十四寸,一个二十寸。
我打开衣柜,一件一件叠衣服。
我的衣服不多,四季加起来装了不到一个箱子。
我把书装进纸箱,把护肤品装进袋子,把抽屉里属于我的东西全掏出来。
掏到最里面,摸到一管护手霜,一百二十克,用了一半。
我拿着它站了一会儿,放进了袋子。
衣柜最下面那层,我摸到了那条围巾。
灰色的,起了球,边上还留着我收针时打的结。
我把它抽出来,看了两秒,又放回去了。
既然他说扎,那就留给他。
冰箱里的东西我没动,那些是我买的,可我不带走。
冰箱门上贴着三张便利贴,一张写着买盐,一张写着物业电话,一张是他写的周三收垃圾。
字歪歪扭扭,随手撕的一张,边上还留着锯齿。
我把那张揭下来看了看,又贴回去了,按平。
这屋子里的痕迹,我一样都不带走。
阳台上那盆绿萝我也没拿。
它长得很好,藤已经垂到栏杆下面了。
我搬了三个小时。
中间我坐下来喝了一次水,杯子是我买的,喝完我洗干净,放回原位。
我把地扫了一遍,把垃圾袋系好,拎到门口。
最后我在客厅站了一会儿。
沙发是我挑的,米色,布艺,坐下去会陷一点;电视柜是他买的,黑色的,边角磕掉了一块漆;墙上什么都没有,我们一张合照都没挂过。
七年,这面墙上没有一张我们的照片。
我站了大概一分钟,把这间屋子看了一遍,像看一个别人家。
然后我去了书房。
抽屉还是那个角度,没关严。
我没有打开,只是伸手把它推严了,推到底,听见很轻的一声。
然后我把两把钥匙从钥匙扣上取下来。
一把大门,一把单元门,串在一根红绳上,是前年我自己串的。
我蹲下来,把门垫掀开一角,把钥匙放进去,压平。
门垫是棕色的,边缘有一圈灰。
我站起来,拎着箱子,锁门,拉了两下门把手,确认锁上了。
楼道里有人在炒菜,油烟味很重。
我拖着箱子下楼,轮子在台阶上一格一格磕。
到楼下我把那袋垃圾扔进了垃圾桶。
太阳已经出来了,照在花坛的冬青上,叶子上有露水。
我站在那儿,忽然想起七年里我从来没有在这个时间出过这栋楼。
我打了一辆车,去了我半个月前租好的房子。
一室一厅,四十平,在城西,离店骑车十五分钟。
房子是空的,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旧衣柜,窗户朝东。
我把箱子放在地上,坐在床沿,听见楼下有人在收废品,喇叭里循环一句话。
我坐了半个小时,起来铺床,去楼下买了被子和枕头。
晚上我煮了一碗面,放了辣椒。
我吃了一口,辣得眼泪都出来了。
不是难过。
是太久没吃,舌头已经受不了了。
那碗面我吃完了,一边吃一边喝水,吃完把碗洗了,把锅刷了。
新房子没有抽油烟机,我开窗,风把窗帘吹起来,拍在墙上。
我把那两页纸从包里拿出来,摊在桌上,看了一遍,又折起来,放回包里。
我没有扔。
留着不是为了恨他,是为了以后哪天我又想回头的时候,拿出来看一眼。
第一晚我睡了十二个小时,中间没醒。
醒来是中午,阳光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块很亮的方形。
我躺在那儿看着那块光,第一次觉得安静不是空的。
那三天他没有给我发消息。
第四天下午,手机响了一下。
他发来一条:你把吹风机拿走了?
我看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七年,两页纸,两个行李箱,一屋子我做过的事,最后换来一个问题,问的是吹风机。
我回了一个字:拿了。
过了两分钟,他回:哦。
就这样。
没有问我在哪儿,没有问我为什么走。
可能他还没进卧室,可能他以为我出差了,可能他要到晚上才会发现衣柜空了一半。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去洗碗。
水很凉,冲在手上,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抖。
那天晚上我把手机里的聊天记录从头翻了一遍。
我们七年,记录只有最近三年,前面的换了手机就没了。
我数了一下,最近这一年,我发出去八百多条,他回了两百多条。
这两百多条里,有一半是一个字:嗯。
还有一部分是"在忙""晚点说""知道了"。
我一条一条往上翻,翻到去年冬天,看见我发的一张照片。
是我店里新到的腊梅,我拍了发给他,说香。
他回了一个"好"。
就一个字。
我把手机放下,没有删他,也没有拉黑。
删了显得我还在意。
我只是把他从置顶里取消了,那个位置空出来,看着有点不习惯。
后来的日子过得很平。
我每天六点起床,七点开门,晚上九点关店,回家煮一碗面,吃完洗碗,看一会儿书,睡觉。
中间他没有打过电话。
只发过两条消息。
一条是,你什么时候回来。
一条是,家里没米了。
第一条我看了很久,最后没有回。
第二条我回了,我说楼下超市有,五公斤的,二十七块。
他回了个好。
那之后就没有了。
他可能以为我在闹脾气,过一阵自己就好了。
他一直是这么以为的,以为我这个人没有底线,只有耐心。
那年冬天我牙疼,疼了半个月,去城西一家诊所。
躺在那张椅子上的时候,头顶的灯很亮,我闭着眼,听见有人说张嘴,别怕。
那个人叫周砚。
再后来,我穿上了婚纱。
我那时候不知道,婚礼那天他也会来。
婚礼定在十月十八,十八桌。我结婚那天,程桁坐在第七桌。
这件事我提前三天就知道了。
周砚把宾客名单给我看,指着中间一行说,这个是我大学同学,你要是不想请,我就划掉。
那一行写着程桁。
我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大概三秒,说请吧。
周砚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多看我一眼,拿笔在后面打了个勾。
他就是这样,你说什么他都接住,不追问,不试探。
订婚之前我才知道他们是同学,同一个系,同一届,宿舍隔一层。
澜州不大,绕两圈都能碰上。
周砚求婚是在我店里。
那天他下班过来,坐在我平时包花的那张长桌旁边,等我收工。
我正在处理一批洋桔梗,剪枝,去叶,一枝一枝插进桶里,手上全是绿色的汁。
他看了很久,忽然说,花栖,我们结婚吧。
我手里的剪子停了一下,说你这算求婚?
他说算。
我说没有花,没有戒指,也没有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很细的戒指,没有钻。
他说花你自己有,跪我膝盖不好,戒指你戴着试试,不合适我去换。
我把手擦干净,试了。
刚好。我问他,你为什么想跟我结婚。
他想了想,说因为你关门的时候会把灯一盏一盏关掉,最后一盏留着,等人走完。
我说这算什么理由。他说这算。
那天晚上我答应了他,答应完坐在店里哭了一场。
不是感动,是我忽然发现,原来有人看我,是看我这个人的样子。
不是看我跟谁像。
婚礼在城东的禾汀酒店,三楼汀兰厅。
厅不大,十八桌摆下去刚好,舞台背景是米白色的布,插了几枝干花,是我自己做的。
婚纱是租的,三千八,抹胸,后腰一排扣子,扣到最后一颗的时候我吸了一口气。
伴娘是我店里的姑娘,二十二岁,手很巧,给我别头纱的时候别了三次才别正。
她在我耳边说,姐,你今天好看。
我说谢谢。她说你别紧张,你手都是凉的。
我说我不紧张。
我确实不紧张,我只是有点恍惚。
镜子里那个人盘着头发,嘴唇是豆沙色,睫毛贴得有点重,我看了半天才认出来是我。
前天晚上他给我发过一条消息。
四个字:我明天来。
我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没有回。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包花,包到一半发现手里的麻绳绕错了方向。
那条消息我谁也没说,包括周砚。
不是想瞒他,是不知道怎么说。
说前男友要来参加我的婚礼,这句话本身就很怪。
好像我还在意,好像我还需要一个解释。
十一点半化妆师给我补口红,我坐着没动,眼睛一直看着镜子里的门口。
门口一直有人进来,送礼金,签名,说笑。
没有他。
十二点差十分,厅里的位子坐得差不多了。
我忽然想,也许他不来了。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心里空了一下,说不上是轻松还是别的。
然后我就把它按下去了。
今天是我结婚的日子,我不该想这些。
十二点十八开席。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我挽着周砚的胳膊往里走,两边的人站起来,有人鼓掌,有人喊好。
我看见很多张脸,认识的,不认识的,笑得很整齐。
走到第七桌附近,我没有往那边看。
我知道他在,我能感觉到那个方向有人没有鼓掌。
仪式二十分钟,交换戒指,鞠躬,切蛋糕。
周砚给我戴戒指的时候手很稳,一次就戴进去了。
主持人让我们说两句,周砚接过话筒,说了三句。
他说谢谢大家来,说我会好好过日子,说花栖,以后家里的花都归你管。
底下笑了。
我接过话筒,只说了一句,我说谢谢他记得我不吃芒果。
这句话底下的人没听懂,只有第七桌那边,有个人放下了筷子。
敬酒从第一桌开始。
我换了一双平底鞋,红色的,鞋底很薄,走在酒店的地毯上没声音。
周砚端着杯子,我端着杯子,一杯是酒,一杯是水,服务员跟在后面。
到第七桌的时候,已经一点四十了。
那一桌坐的都是他的大学同学,七八个人,有几个带了家属。
程桁坐在靠过道的位置,一个人来的,穿深灰西装,领带松了半截,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开着。
他面前摆着两个空酒瓶,一个白的,一个啤的。
他旁边坐的是个圆脸男人,头发稀疏,一直在跟他说话,他听得不多,只是点头。
我走过去前两步,听见圆脸男人问他,你怎么一个人来的,嫂子呢。
他说忙。
就两个字,说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他桌上放着一个红包,很厚,压在筷子下面,红包上没有写字。
别人送的红包都堆在门口的礼金台上,只有他这个是带上桌的。
他大概是不知道该怎么给,或者不想让登记的人看见他的名字。
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
有人拍了他一下,说哎,新郎新娘来了。
他抬起头。
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很怪,不是惊讶,也不是难过,是一种没反应过来的空。
他站起来,椅子在地毯上拖了一下,没拖动。
他端起杯子,杯子里是白酒,端得不太稳。
"窈窈。"他说,"新婚快乐。"
声音不大,可那一桌忽然就静了。
旁边有人在夹菜,筷子停在半空。
再旁边的人在说话,说了一半,嘴还张着。
连服务员倒酒的手都停了。
厅里的音乐还在放,是一首很慢的歌,唱到什么我记不清了。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我笑了一下。
"我叫花栖。"我说,"花是花栖的花。"
我把杯子往前送了送,跟他碰了一下,杯口磕在他的杯沿上,响了一声。
"谢谢你来。"我说。
他站在那儿没动,杯子还举着,酒在杯里晃。
他的嘴唇动了两下,像是在念什么。
然后他说了一句。
"你以前不喝白酒。"
我说我一直喝。他说你以前头发是长的。
我说我剪了。他说哦。
那个"哦"字很轻,落在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旁边的同学拉了拉他的袖子,说坐下坐下,喝酒喝酒。
他没有坐。
他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喝了,喝得太急,有一线从嘴角流下来,流到下巴。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有一道很浅的疤,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有的。
"对不起。"他说。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低,低到只有我和周砚听得见。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说我知道。他说我今天本来不想来的。
我说那你为什么来。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他旁边的圆脸男人站起来,一只手搭在他肩上,笑着对我说,他今天喝多了,你别介意,我们这桌一会儿自己罚酒。
我说没关系。我说的是真的没关系。
不是因为大度,是因为那一刻我发现,我看着他,心里什么也没有。
没有恨,没有委屈,连那种"你终于知道了"的快意都没有。
就像看一个在雨里站着的人,你知道他冷,可你不想把伞给他。
周砚的手一直握着我的。
他的手很干,很暖,力道不大,刚好把我固定在那儿。
然后他转过头,对旁边的服务员说了一句。
"这一桌的甜品换一下,有芒果的都不要上,她过敏。"
服务员愣了一下,说好的,我这就去问。
周砚说谢谢。
他说完,转过头来,看着程桁,很平静地说,你坐吧,菜要凉了。
程桁看着他,看了大概两秒。
然后他坐下了,坐得很慢,像膝盖使不上劲。
那一桌的人开始说话,声音比刚才大,说得也快,话题跳得很远,从房价跳到孩子上学。
他今天穿的西装我见过,是四年前买的,深灰,袖口有一点点起光,那时候他还说要留着结婚穿。
他大概没想到,第一次穿它参加婚礼,是别人的。
他瘦了很多,脸颊往下陷,颧骨显出来,下巴上有一层没有刮干净的青。
七年前他第一次进我店里,穿一件袖口磨白的薄外套,那时候他还没有现在这么沉,说话也快一点。
我忽然发现,这七年我记住的关于他的每一件事,都是这样的细节:衣服,袖口,酒,疤,领带松了几格。
我记得这么细,他却连我的名字都要想一下。
我端着杯子往前走,走到第八桌。
第八桌的人跟我碰杯,说恭喜恭喜,我笑着说谢谢。
我的脸在笑,我的手在抖。
抖得很轻,只有我自己知道。
周砚没有低头看我,也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把我的手换了个握法,从握着变成扣着,手指一根一根插进来。
敬完第十八桌是两点二十。我去了洗手间。
伴娘跟着我,帮我把后腰的扣子解开两颗,让我能喘气。
我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的人。
妆没花,眼睛没红,只是嘴唇有点干。
伴娘站在旁边,小声问,姐,刚才那个人是谁啊。
我说一个老朋友。她说他是不是认错人了。
我说是。她说那你为什么不生气。
我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
"生气要花力气。"我说,"我今天的力气要留着敬酒。"
伴娘没再问。
我从洗手间出来,走廊上铺着很厚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画,画的是山。
我走得很慢,走到厅门口的时候,习惯性地往第七桌那边看了一眼。
那个位子空了。
椅子上搭着餐巾,餐巾叠得很整齐。
桌上放着一束花。
白桔梗,用牛皮纸包着,麻绳系着,剪得很齐。
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那束花的包法我太熟了。
花枝斜剪四十五度,牛皮纸折三折,麻绳绕两圈,打一个活结,多余的绳子留两指宽。
这是我包了五年的手法。
我教过店里所有的人,只有我自己包得这么齐。
他大概是在别处买的,让人照着包。
也可能他看了五年,看会了。
周砚从后面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他看了一眼那束花,又看了一眼我。
"要不要拿回去。"他问。我说不要。
他说那就不拿。
他伸手把我额前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说走吧,还有两桌没敬完。
我跟着他往回走。
走到第七桌的时候,我把那束白桔梗拿起来,递给了服务员。
"这束花送你们。"我说,"放后台吧,别浪费。"
服务员接过去,说了声谢谢。
那束花从我手里出去的时候,我心里松了一口气。
不是难过的那种松,是放下一个拿了很久的东西。
散席前一个服务员过来,手里拿着那个红包,说第七桌的客人走了,这个落在桌上,问是不是要给礼金台。
我接过来,捏了一下,很厚,比一般同学随的份子厚得多。
红包正面什么字都没有,背面也没有,是那种最普通的红纸封。
我说放我这儿吧。我把它塞进包里,一直没有拆。
后来那个红包在我包里的夹层待了很久,跟着我搬了一次家,换了一个包,又待了半年。
我不是不想知道里面有多少。
我是怕里面除了钱,还有别的东西。
那天下午余下的时间,我一直在笑。
笑到后来脸都僵了,腮帮子发酸,喝水的时候杯子碰在牙上。
晚上九点散席。
回到酒店房间,我把婚纱脱了,扣子一颗一颗解,解到最后一颗的时候,肩膀一下子垮下来。
周砚在浴室洗澡,水声很大。
我坐在床边,脚后跟磨破了,贴着他早上塞给我的创可贴。
那个创可贴是他出门前放进口袋的,他说你今天要走很多路。
我当时笑他,说你连这个都想到了。
他说我妈教的。
他洗完出来,头发湿着,坐在我旁边,把我脚抬起来看。
"破了两块。"他说。我说没事。
他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是碘伏棉签和创可贴,摆得很整齐。
他给我消了毒,贴上,动作很轻。
贴完他把盒子收好,说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我说周砚。他说嗯。
我说谢谢你今天。他说谢什么。
我说谢谢你没有问。
他把灯关了,在黑暗里说了一句。
"我不用问。"他说,"我等了半年,才等到你愿意说。"
那一晚我睡得很好。
没有做梦,也没有在半夜醒过来。
第二天早上我睁开眼,看见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白的,很亮。
周砚已经起来了,在阳台上打电话,说的是一个病人的复诊时间。
他说话很慢,一句一句,怕对方听不清。
我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那束白桔梗。
它现在应该在酒店的后台,跟一堆空酒瓶和脏桌布放在一起。
我没有觉得可惜。我只是想,五年,够了。
我们没有去蜜月,周砚只请了三天假,我们在城郊一家民宿住了两晚。
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果子熟过了,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红得发暗的籽。
我站在树下看了很久,周砚从屋里出来,递给我一杯温水,说别站太久,地上凉。
那天夜里我醒过一次,听见外面有虫叫,很密,一阵一阵,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我翻了个身,看见周砚背对着我睡着,肩膀随着呼吸起伏,很稳。
我忽然觉得,日子原来可以这么过,不用猜,不用等,不用替谁圆一句话。
婚后第一个月,他来了。
那天下午三点多,店里没有客人,我蹲在地上给一盆绣球换土,手上全是泥。
门口的铃铛响了一下,我抬头,看见程桁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来。
他穿一件深色夹克,人比婚礼那天更瘦,眼下一片青,胡子刮得不太干净。
我把手上的土拍掉,说进来坐。他说不了,我站会儿。
我说那你说吧。
他站在门口,脚边是一箱刚到的花,纸箱上印着产地和航班号,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来。
"我把书房收拾了。"他说。我说嗯。
"抽屉里的东西我扔了。"
我把铲子放下,看着他。那个抽屉我推严过一次,推到底,听见很轻的一声。
"不用跟我说。"我说。他愣了一下,说我不是来邀功的。
我说我知道,我也不会因为这个觉得你怎么样。
风吹过来,把门口的塑料帘子吹得响,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拍手。
"花栖。"他叫我名字,叫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我这些年,是不是特别过分。"
我说是。他没有反驳。
他大概以为我会说没有,会像以前那样替他圆一句,说他忙,说他不容易,说他心里是有我的。
我没有。
他站了一会儿,说那我走了。我说好。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问我这儿有没有白桔梗。
我说卖完了。
其实桶里有一扎,早上刚到的,白的,花瓣还带着水,一枝一枝立得很直。
我不想卖给他。
第二次是腊月初三,下雨。
那天我关店关得晚,接了一个年会的单子,要做十二个桌花,我一个人弄到十点半。
我拉下卷帘门,转身看见他站在马路对面,撑着一把黑伞,另一只手拎着一个蛋糕盒。
他走过来,站在台阶下面,把蛋糕盒往上举了举。
"我给你补个生日。"他说。
我看着那个盒子,六寸,白的,系着麻绳,跟我给自己买的那个一样大。
"我生日是四月初九。"我说。他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今天是腊月初三。"我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蛋糕盒,又抬起来,说了一句我记错了。
我说嗯,你记错了。
雨落在卷帘门上,嗒嗒地响,落在伞上是很闷的声音。
"花栖。"他说,"我知道我错了。"
我说你错在哪儿。
"我不该忘了你生日。"
"你没忘。"我说,"你根本就没记住过。"
"我以后可以记。"
"程桁。"我说,"你不用记了,有人已经记住了。"
他抬起头。
"他记得我四月初九生日,记得我芒果过敏,记得我手腕阴天会疼,记得我喝汤不放香菜,记得我睡觉要留一盏小灯。"
我一边说一边把钥匙从包里拿出来,钥匙串上只有两把,一把店门,一把家里。
"这些不是他学的,是他问的。他问过一次,就记住了。"
他站在雨里,没有说话,雨水从伞骨汇到尖端,一滴一滴往下掉。
"你回去吧。"我说,"蛋糕拿回去,别浪费。"
他没有动。
我把卷帘门锁好,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鞋底踩在水里,凉。
走了十几步,我听见后面有脚步声,他没有追上来,只是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雨里。
我没有回头。
第三次是过年前。
他给我打电话,我接了,因为那天下午我在等一个供货商的电话,看见号码就接了。
他说他在我店附近的咖啡馆,问我能不能过去十分钟。
我说不能。他说那我过去。
我说程桁,你别来。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然后说了一句。
"温窈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她说她要回国了。"他说,"她说她这些年过得不好,说她后悔。"
"我听完,"他停了一下,"我第一个想到的是你的电话号码。"
"我背了七年,一次都没打过,可我记得。"
"程桁。"我说。
"嗯。"
"你想到我的电话号码,是因为你昨天翻了手机。"
他没有说话。
"你想到的不是我。"我说,"你想到的是有个人一直在。"
"她回来了,你去看她吧。"我说,"她要是过得好,你就不会给我打这个电话。你打这个电话,是因为你怕自己又一个人。"
"不是。"他说,声音有点急,"不是这样。"
"那是哪样。"
他说不出来。
"你今年三十四了。"我说,"你不能每回心里空一下,就找一个人填进去。"
"我不是填。"他说。
"我是。"我说,"我填了七年。"
我把电话挂了。
挂了以后我在柜台后面站了很久,手心里全是汗,手机屏幕上有我的指纹。
那天晚上回家,周砚在厨房煮面,听见门响,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说今天怎么这么晚。我说接了个电话。
他说嗯。他没有问是谁。
面端上来的时候,他把碗放在我面前,筷子摆好,说多吃点,你手凉。
我低头吃面,吃了两口,眼泪掉进碗里。
他坐在对面,没有过来,也没有问。
过了一会儿他说,面咸了就加点水。我说不咸。他说那就好。
我那天晚上把那碗面吃完了,汤也喝了。
过完年他又来过一次,是三月。
那天下午我在店里做一束新娘捧花,客人四点来取。
三点半,门口的车停了一下,我看见他从车上下来,站在人行道上,没有过来。
我把花包好,放进盒子里,用缎带系了一个结,剪齐。
四点客人来了,一个很年轻的小姑娘,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捧着花在镜子前面转了一圈。
她走了以后,我出去倒垃圾,看见他还站在那儿。
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这个给你。"他说。我说是什么。
"那七年。"他说,"我想补偿你。"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接,也没有问里面有多少。
"多少。"我说。他说了一个数。
我笑了一下。
"程桁,你知道我工作室最难那年赔了多少吗。"
他看着我。
"四万二。"我说,"加上涨的房租,五万多。那年你没问过我一句。"
"我那时候在赶标。"他说。
"我知道。"我说,"你每次都在赶标。"
他把信封往前递了一点,说拿着。
"我不拿。"我说,"你要是觉得欠,就把这钱捐了,别捐给跟花有关的,我不想知道。"
他拿着信封站在那儿,手指捏得发白,纸的边角被他捏皱了。
"花栖。"他说,"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我看着他。这个人我看了七年。
他眉毛的形状,他说话前会先抿一下嘴,他累了会把右手插进头发里,他喝酒上脸,他吃到好吃的东西会停一下。
这些我都知道。
可这些知道,现在一点用都没有了。
"不能。"我说。
"为什么。"他说,"我可以改。"
"你不是要改。"我说,"你是怕。"
他张了张嘴。
"你怕的是以后再没有一个人,半夜给你留一盏灯,记得你不吃姜,替你跟你妈圆场。"
"你记错的不是名字。"我说,"是我这七年。"
他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垮下去,像一面墙被人从底下抽了砖。
"我这七年,不是替谁守的,是我自己过的。"我说,"你现在想拿回去,晚了。"
他低下头,肩膀动了一下。我把店门拉开,说我要关门了。
他没有动。我站在门口,等他走。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转过身,往车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背对着我说了一句。
"花栖。"
"嗯。"
"你以前不叫这个名字。"
我愣了一下。
"我以前叫你栖栖。"他说,"是你自己说,让你叫我全名。"
我站在门口,想了一下。
是有这么回事。
第六年的时候,我跟他说,你叫我全名吧。
他问为什么。我说没什么。
其实是有原因的,我没告诉他。
我想听一次他清清楚楚地叫我的名字,不是"栖",不是"窈窈",是花栖。
他叫了一次,之后再没叫过。
"是我说的。"我说,"因为我想听你叫一次我的名字。"
他站在那儿,没有回头。
"你叫了。"我说,"叫了一次。"
然后我拉下卷帘门。
门到底的时候,发出很沉的一声,铁皮和地面碰在一起。
我站在门里,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店里很暗,只有冰柜的灯亮着,照着桶里的花,白的,紫的,一枝一枝。
我站了一会儿,去把灯打开,把今天剩下的活干完。
第二天是周六。
周砚不上班,说要去超市。我说我跟你一起去。
超市在小区西边,两层,不大,人很多,推车在过道里挤来挤去。
我推着车,他跟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张购物清单,是他自己写的,字很小,一行一行。
走到日用品那排,我停下来。
牙刷。
他的牙刷该换了,上一支用了三个月,刷毛已经开叉,往外翻。
我在货架前蹲下来,一支一支看。他站在旁边,说随便拿一支就行。
我说不行。
我拿起一支,翻到背面看,软毛,小头,放回去。
又拿起一支,中毛,放回去。
第三支是软毛的,刷头窄,包装上写着适合牙龈敏感。
我捏了一下刷毛,很软,按下去会自己弹回来。
他站在旁边,忽然说了一句。
"你怎么知道我牙龈敏感。"
我说你刷牙的时候会皱一下眉。他笑了一下,说我自己都不知道。
我把那支放进车里,又拿了一支同款。
两支装,放在一个纸盒里,比单买便宜三块。
我把盒子翻过来看了一眼价格,放进车里。
推车往前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货架。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在他家的卫生间里,也这样蹲下来看过一次。
那时候我给他挑的是硬毛,因为他说硬的刷得干净。
他后来用了一次,说太硬,牙龈出血。
我说那我再买。他说不用,凑合用。那一支他用了半年。
我推着车往前走,周砚在旁边说晚上想吃什么。
我说随便。他说那我做鱼。我说好。
周砚把东西一件一件放上柜台,我站在他后面,看着他的后脑勺。
他头发有点长了,后颈那里翘起来一撮,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我伸手给他按了一下。他回过头,说怎么了。我说没事。
我拎着两个袋子出门,太阳很大,照在停车场的柏油上,白得晃眼。
袋子有点沉,我换了个手。周砚接过去一个,说我来。
我们往车那边走。
走到一半,我忽然停了一下。不是因为想起什么。
是因为我发现,我刚才挑牙刷的时候,一次都没有想起程桁。
一次都没有。我继续往前走。
我把袋子放进后备箱,关上,声音很闷。
到楼下,他拎着东西上楼,我落在后面锁车。
上到三楼的时候,我听见他在上面说,门没锁,你直接推。
我推开门,屋里有一股煮饭的味道。
阳台上晒着昨天洗的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又慢慢落下去。
我把鞋换好,走进厨房。
他正在洗鱼,袖子挽到手肘,水开得很大,溅在灶台上。
我站在他旁边,把青菜拿出来,一片一片掰开,扔进盆里。
他说今天鱼新鲜。我说嗯。他说你手凉不凉。我说不凉。
他把火打开,锅里倒了油,油热了,把鱼放进去,滋啦一声。
油烟升起来,我往后退了半步,把窗户推开。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鱼,吃了青菜,还剩了半碗饭。
吃完饭他洗碗,我擦桌子。
擦到一半,我看见冰箱上贴着一张纸,是他写的,记着我不能吃的东西。
芒果,海鲜,酒。
三行,字很小,写得很正。我把抹布洗干净,挂回钩子上。
然后我去阳台收床单。
床单晒得很干,抱在怀里有一股太阳的味道。
我把它叠好,放进柜子。
我把柜门关上。
晚上十点,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关了声音。
周砚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说下周三他值夜班,让我别忘了关煤气。
我说知道了。他坐在我旁边,把电视打开,调到一个放老电视剧的台。
电视里有人在吵架,声音很大,他把音量调小,说这个太吵。
我说嗯。他看了一会儿,头往下一点一点。
我把遥控器拿过来,把声音再调小一点。他没醒。
我坐在那儿,看着电视里那些人说话,一句也没听进去。
我想的是明天店里要进一批洋桔梗,要提前把桶洗干净。
还要给一个老客户回电话,她订了母亲节的花。
还要去银行一趟,把上个月的水电费交了。
这些事一件一件在我脑子里排好,很轻,很清楚,没有一件需要等谁。
十点半,我推了推周砚,说去床上睡。
他睁开眼,说哦,几点了。我说十点半。
他站起来,顺手把电视关了。
屋里一下子暗下来,只剩厨房那盏小灯。
他走过去把灯关了,回头问我,还有哪盏没关。
我说阳台的。他去关了。
我站在客厅中间,听见他在阳台上把窗户扣好,插销扣进去,咔一声。
那声音很轻。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软毛,小头,两支装。我关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