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重症监护室签下放弃治疗同意书时,主治医生满脸同情地劝我再想想办法。
可老公顾衍舟为了凑齐我六十万的靶向药费,已经卖掉了我们的婚房,我不想再拖累他。
顾衍舟红着眼眶冲进来抱住我:“念初,就算砸锅卖铁,我也绝不放弃你!”
医生却皱眉翻开账单:“顾先生,医保报销后自费只要六千块,您已经拖欠半个月没交了,卖房的钱呢?”
我看着顾衍舟瞬间惨白的脸,平静地在遗体捐献书上按下了红手印。
第1章
红印泥还没干透,在那张遗体捐献登记表的右下角洇开了一小圈。
我把拇指在床单上蹭了蹭,抬起头,看着站在床尾的顾衍舟。
他的脸白得吓人,嘴唇张着,一只手还保持着刚才抱我的姿势,悬在半空里,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主治医生聂主任把账单合上,又看了他一眼,语气比刚才缓了一些。
“顾先生,林老师的医保是教师职工医保,又有大病保险和单位的补充医疗,目前的住院、这几天的重症监护、检查加上这一个阶段的靶向药,报销完自费一共6000块,后面的手术报销完也就几千块,住院处给您打过好几次电话了。”
顾衍舟的喉结滚了一下,过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聂主任,是不是算错了?那个药,那个药不是进口的吗?”
聂主任说,林老师用的这个靶向药,前年就进了国家医保目录,一个月的自付不到500块,进口的国产的都一样报。
重症监护室里静得只剩下监护仪滴滴的声音。
我靠在床头,胸口的引流管扯得一阵阵疼,可我一点都不觉得疼了。
半个月前,顾衍舟坐在我的床边,握着我的手,哭着跟我说,念初,你的病要60万,咱们手里没有那么多钱,我把房子卖了,你别怪我。
那套房子是我们结婚的时候买的,首付里有40万是我爸妈攒了一辈子的钱,我妈把存折交给我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房子过户需要我签字,顾衍舟就把委托书带到了病房里,那天我刚做完穿刺,迷迷糊糊的,他把笔塞进我手里,我连看都没看就签了。
卖完房子以后,他来医院的次数越来越少。
他说他在外面跑关系,找专家,筹钱,有时候一连三四天都见不着人,打电话过去,他总是很累的样子,说念初,你别担心钱,你好好养病就行。
可是每次挂电话以前,他都会叹一口气。
“念初,我都快撑不下去了,要是能有个尽头就好了。”
就是这一句话,我在夜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半个月。
我想,房子已经没了,60万还不够,他还要背着一身的债跟我一起熬下去,到最后,说不定人财两空。
三天前的夜里,我胸腔里的积液突然涨上来,喘不上气,被连夜推进了重症监护室。
所以今天早上,我让监护室的护士把放弃治疗同意书拿了过来。
签完字,我抬手把鼻子底下的氧气管拔了下来,扔在了枕头边上,监护仪上的数字一下子往下掉,护士吓得跑出去叫人,聂主任和正在门外等探视的顾衍舟前后脚冲了进来。
我想让他解脱。
可现在,聂主任说,我这条命只要6000块。
顾衍舟终于回过神来,扑到床边,想去抢我手里那张遗体捐献登记表。
“念初,你别犯傻,钱的事是我没弄清楚,我这就去交,我这就去!”
我把那张纸往身后一收,抬起眼睛看着他。
“顾衍舟,卖房子的钱呢?”
他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我问你,卖房子的钱呢?”
他张了张嘴,眼神飘到了一边,说钱在卡上,他这几天太忙了,忘了交费,他现在就下楼去交。
说完,他连看都不敢再看我一眼,转身就出了监护室,门在他身后晃了好几下才合上。
聂主任叹了一口气,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份放弃治疗同意书,看了看我。
“林老师,这份同意书,您还签吗?”
我看着窗外,天阴沉沉的,楼下的停车场里,顾衍舟小跑着穿过一排排汽车,却没有往住院处的方向走,而是钻进了一辆车里。
那辆车我不认识,白色的,崭新的,车头上还挂着一朵没摘下来的红绸花。
我把视线收回来,对聂主任说:“不签了,麻烦您帮我撕掉。那份捐献登记表,我自己留着。”
护士小戚走过来,把那根氧气管重新替我插好,这一回,我没有再拔。
聂主任看了看监护仪上的数字,说积液已经抽下去了,指标要是能稳到下午,就让我转回普通病房。
第2章
那天下午,我转回了胸外科的普通病房,用自己的手机把欠下的6000块交了。
工资卡里还剩下7300多,是我这几个月病假工资攒下来的,顾衍舟一直以为我的工资卡早就空了,因为他每个月都要我转3000给他,说是家里的房贷。
交完费,小戚特意跑过来,把缴费单递给我,说林老师,你可算交上了,聂主任为了你,跟医务科打了好几回招呼,才没让药房停你的药。
我接过缴费单,跟她说了好几遍谢谢。
小戚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好像有话要说,又不知道该不该说。
我说你说吧,我扛得住。
她压低了声音说,我刚住进来那几天,顾衍舟找过聂主任,问的不是手术的成功率,而是问像我这种情况,如果病人自己不想治了,家属需要担什么责任。
后来他又来过护士站两趟,问的是放弃治疗同意书是不是一定要病人本人签,家属代签算不算数。
“我们护士长跟他说,林老师神志清醒,必须本人签,他听完就走了。”
小戚说完,眼圈有点发红。
“林老师,我本来不想跟你说的,可是今天早上你签那份同意书的时候,我正好去监护室送药,在门口看着,心里实在难受。”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块水渍,那块水渍我看了半个月,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鸟,又像一张哭着的脸。
原来他那些叹气和撑不下去的话,还有那句要是能有个尽头就好了,都是说给我听的。
他知道我心软,知道我最怕拖累人。
他什么都不用做,只要一遍一遍地在我耳边叹气,我自己就会把那份同意书签了。
傍晚的时候,顾衍舟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还有一张缴费单。
他看见床头柜上那张我交过的单子,愣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说念初,你怎么自己交了,我不是说了我去交吗?
我说你去了一下午,我怕药房停药。
他在床边坐下来,打开保温桶,舀了一勺鸡汤,吹了吹,递到我嘴边。
“念初,下午是我不好,我一着急,脑子就乱了,卖房子的钱我存了定期,一时半会儿取不出来,我又不想跟你说,怕你着急。你放心,等定期到期了,咱们就去租一套好一点的房子,等你出院了,我天天给你炖汤。”
我没有喝那勺汤,只是看着他。
顾衍舟今天穿了一件我没见过的灰色羊绒衫,领口熨得平平整整,手腕上戴着一块新表,在病房的灯底下亮晶晶的。
“顾衍舟,楼下那辆白车,是谁的?”
他舀汤的手抖了一下,汤洒在了被子上。
“朋友的,我借来开开,你住院以后,我到处跑,没有车实在不方便。”
他低下头,拿纸巾去擦被子上的汤渍,擦得很用力,好像那块汤渍是什么洗不掉的东西。
我没有再问下去,只是闭上了眼睛。
那天夜里,等他在陪护床上睡着了,我拿起他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他的锁屏密码还是我的生日,结婚四年,这是他唯一没有改过的东西。
微信里有一个置顶的聊天框,备注是一个字,棠。
最新的一条消息是晚上9点发来的。
“她签了没有?”
顾衍舟回的是:“撕了,医院说自费只要6000,露馅了。”
那边隔了几分钟,发过来一个哭的表情,又跟了一句:“那怎么办,店里的装修尾款下礼拜就要付了。”
我一条一条往上看,一直看到半个月以前房子过户的那一天。
那天下午,顾衍舟给这个叫棠的人转了40万,备注写着,咱们的店。
第3章
我妈接到闻笛的电话,连夜从老家赶了过来。
她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一个编织袋,里面装着老家的土鸡蛋和一只杀好的老母鸡,在路上颠了七个钟头,袋子底下渗出了一片血水。
看见我插着管子躺在床上,她把袋子往地上一扔,扑过来摸我的脸,摸我的手,嘴里一个劲地念叨,瘦了,瘦成这样了。
我爸走得早,这些年她一个人在县城的超市里理货,一个月挣2600,那40万首付,是她和我爸从我上小学那年开始,一块一块攒出来的。
我不敢告诉她房子已经卖了。
可她还是知道了。
闻笛去车站接她的时候,她问起房子,闻笛支支吾吾的,她一下子就听出来不对劲了。
“念初,房子卖了,钱给你治病,妈不心疼,妈就问你一句,那钱,是不是真用在你身上了?”
我看着她,张了好几次嘴,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我妈愣在那里,半天没有动,后来慢慢地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
闻笛是下午来的。
她是我高中的同桌,在澜城一家报社跑社会新闻,那天晚上我把聊天记录拍下来发给她以后,她连夜就去查了。
她把笔记本电脑放在我的病床小桌板上,点开了一个网页。
那是一个网络筹款的页面,标题写着,救救我的妻子念初,她才31岁。
页面最上面是一张我的照片,我躺在重症监护室里,脸上扣着氧气面罩,眼睛闭着,头发乱糟糟地散在枕头上。
我不知道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照片下面是顾衍舟写的一大段文字,说他的妻子是一名小学美术老师,善良,爱笑,热爱孩子,却在31岁这一年确诊了肺癌,治疗费用高达60万,他已经卖掉了唯一的住房,仍然杯水车薪,恳请各位好心人伸出援手。
目标金额,60万。
已筹金额,13万4千多。
下面是一长串的留言,留言的人里有我教过的学生家长、同事和大学同学,更多的是我根本不认识的人。
“林老师教过我女儿画画,好人一生平安。”
我一条一条地往下看,有一个名字,让我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那是我班上一个孩子的妈妈,在菜市场卖豆腐,捐了200块,留言写的是,林老师加油,孩子们等你回来上课。
闻笛按住了我的手,又点开了手机相册。
“念初,你让我查的那个地址,我去了。”
照片里是一家正在装修的美容院,在新城区的商业街上,门头已经挂上去了,金色的大字,语棠美学。
门口摆着一排花篮,最中间那一个最大,缎带上写着,祝语棠开业大吉,顾衍舟敬贺。
下一张照片,顾衍舟站在美容院门口,正踮着脚帮一个女人扶梯子,那个女人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大衣,长头发,回过头来冲他笑。
楼下那辆白色的车,就停在美容院门口。
“我问了隔壁的店,那个女的叫唐语棠,说是今年刚从国外回来的,离过婚,店是她跟一个姓顾的男人合伙开的,下个月就要开业了。”
我妈凑过来看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一句话也没说,转身走出了病房。
闻笛追出去,过了一会儿回来,说阿姨在楼梯间里坐着,不让她跟着。
我靠在床头,看着屏幕上那个页面。
他卖了我们的房子,拿了我爸妈的40万,去给别的女人开店。
他还拿着我的病,我的照片,向我的学生家长,向卖豆腐的大姐,要了13万。
第4章
唐语棠是礼拜天上午来的。
她抱着一大束百合,穿着闻笛照片里那件米白色的大衣,站在病房门口,笑盈盈地问,请问是林念初吗?
我妈去食堂打饭了,病房里只有我一个人。
她自我介绍说是顾衍舟的大学同学,听说我病了,特意来看看我,说着就把花放在了床头柜上,正好压在那张遗体捐献登记表上面。
百合的香味很冲,熏得我一阵阵想咳嗽。
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打量着我,目光从我的脸看到我胸口的引流管,又看到我手背上的留置针,一点一点地,像在估一件旧家具还值多少钱。
“林老师,你别误会,我跟衍舟就是老同学,他最近压力太大了,我做朋友的,能帮一点是一点。”
我说你帮他开了一家美容院,确实帮了不少。
她脸上的笑容停了一下,随即又笑开了,笑得比刚才还要好看。
“原来你都知道了,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她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声音放得很轻,好像在跟我说什么体己话。
“我跟衍舟大学谈了三年,要不是他家里穷,我爸妈不同意,我们早就结婚了,后来我嫁到了国外,过得不好,去年回来,又碰见了他。衍舟说他跟你在一起,从来没有心动过,就是到了年纪,找个人过日子。林老师,你也是女人,我说句不好听的,你这个病,就算治好了,以后也是个药罐子,你何必拖着他呢?”
我看着她那张保养得很好的脸,心里反倒一点一点地静了下来。
“那份放弃治疗同意书,是你的主意吧?”
她没有否认,只是笑了笑,抬手把耳边的头发拢到了后面。
“我只是跟他说,与其让你受罪,不如让你走得体面一点,他听进去了,那是他的事。你签不签,也是你的事,没有人逼你。”
门口传来一声响,我妈端着两个饭盒站在那里,饭盒掉在地上,米饭撒了一地。
她冲进来,一把抓住唐语棠的胳膊,把她往外拽,嘴里骂着我听不太清的老家话,唐语棠尖叫着甩开她,大衣的扣子崩掉了一颗,滚到了床底下。
护士们听见动静跑过来,把她们拉开了。
唐语棠整理着大衣,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我妈。
“阿姨,您别激动,这房子卖了,钱是顾衍舟给我的,我们是合伙做生意,你们有本事就去告。”
她走了以后,我妈坐在地上,一粒一粒地捡着地上的米饭,捡着捡着,肩膀就开始发抖。
我想下床去扶她,引流管一扯,疼得我眼前一黑。
我妈赶紧爬起来按住我,眼泪掉在我的手背上,烫得吓人。
“念初,你别动,妈不哭了,妈不哭了。”
那天晚上,我让闻笛把床头柜上那束百合扔了。
压在花下面的那张遗体捐献登记表,被花茎上的水浸湿了一角,我用纸巾一点一点地吸干,把它折好,夹进了枕头边的那本速写本里。
第5章
顾衍舟的妈方淑琴是礼拜二来的。
她一进门就站在床尾,没有坐,也没有问我的病,只是上上下下地看了我一遍,又看了看守在床边的我妈,鼻子里哼了一声。
“亲家,听说你前两天在医院里跟人动手了?”
我妈站起来,脸涨得通红,说那个女的跑到病房里来,劝我女儿去死,我不打她,难道还给她倒茶?
方淑琴把手里的包往床尾一放,叹了口气。
“小唐那孩子我是知道的,心直口快,说话不过脑子,可她说的也不全是错的。念初得了这个病,衍舟这半年过的是什么日子,你们看不见,我这个当妈的看得见,人瘦了二十斤,头发都白了一片。亲家,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衍舟今年才33,他总不能一辈子守着一个病秧子吧?”
我妈的手一下子攥紧了床栏杆。
我拉住了她,看着方淑琴。
“妈,房子急着出手,还完贷款到手60万,衍舟给唐语棠开店投了40万,买了一辆白色的车,这些您知道吗?”
方淑琴愣了一下,随即把头一扬。
“那是他们年轻人做生意,赚了钱,还不是给你治病?再说了,那房子写的是衍舟的名字,首付是我们老顾家出的。”
我说房产证上写的是我们两个人的名字,首付一共70万,我爸妈出了40万,你们家出了30万,转账记录都在我妈的存折上。
她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拎起包,丢下一句,好心当成驴肝肺,摔门走了。
她走了以后,我妈坐在床边,好久都没有吭声。
后来她说,念初,咱们不治了行不行,妈带你回家,妈养着你。
我知道她是气糊涂了,握住她的手,跟她说,妈,我要治,我还要好好地活着。
那天下午,聂主任来查房,看了我最新的片子。
“感染控制住了,引流管明天可以拔,下礼拜一可以安排手术。”
他把片子插在灯箱上,指给我看,说肿瘤的位置不太好,离肺动脉很近,手术中有大出血的风险,虽然概率不高,但是作为医生,他必须跟我讲清楚。
“林老师,按照规定,手术知情同意书除了您本人签字,一般还需要家属签字,您看是让您爱人签,还是让您母亲签?”
我看着灯箱上那团灰白色的影子,想了很久。
“聂主任,我能不能指定一个人,作为我的授权委托人,手术期间所有需要家属签字的事,都由她来签?”
聂主任点点头,说可以,病人本人神志清醒,可以书面授权委托,医院会尊重病人自己的意愿。
我说那我委托我妈。
聂主任看了我一眼,没有多问,让小戚去医务科取了一份授权委托书的表格。
我在表格上一笔一笔地写,委托人,林念初,受委托人,吴桂芳,关系,母女,委托事项,手术及治疗期间一切知情同意、签字事宜。
签完字,我把表格递给我妈,教她在受委托人那一栏签上自己的名字。
我妈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吴字的口写得太大,桂字的木又写得太小,她写完以后看了半天,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好多年没写字了,丑。
我说不丑,比我班上的孩子写得好。
她笑了,笑着笑着,又把脸转了过去。
那天晚上,顾衍舟来了。
他好几天没露面,一进门就红着眼眶,蹲在我的床边,握着我的手,说念初,我听我妈说你下礼拜要手术了,我请了假,那几天我哪儿都不去,就在手术室门口守着你。
我把手抽了出来,说不用了,手术签字的事,我委托给我妈了。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念初,我是你丈夫,手术签字,哪有让丈母娘签的道理?”
我看着他,平平静静地开口。
“顾衍舟,你半个月前去问聂主任,病人不想治了家属要担什么责任,又去问护士长,放弃治疗同意书家属代签算不算数,这些事,你还记得吗?”
他的嘴唇抖了一下,站起身来,后退了半步。
“谁跟你说的?”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指了指门口。
“你回去吧,下礼拜一,不用来了。”
第6章
礼拜五,闻笛替我去了一趟市红十字会。
她把那张按了红手印的遗体捐献登记表交了上去,工作人员核对了我的身份证复印件,又打电话到病房里跟我本人确认了一遍,问我是不是自愿的,有没有人强迫。
我说是自愿的,没有人强迫。
电话那头的工作人员沉默了一下,声音软了下来,说林女士,谢谢您,祝您手术顺利,这张卡,我们希望您很多很多年以后才用得上。
闻笛回来的时候,把一张蓝色的小卡片放在我手心里,卡片上印着我的名字,还有一行小字,生命的延续,大爱的传承。
她坐在床边,看着我,眼圈红红的。
“念初,你这是何苦呢?你明明要治,明明能活,干吗还要捐?”
我把卡片翻过来,又翻过去。
“那天我签下去的时候,是真的不想活了,我想的是,这具身子没用了,总得留下一点有用的东西。现在我想活了,可是那份心思,我不想收回来,万一我下不了手术台,至少还有一点是我自己说了算的。”
闻笛没有再劝我,只是把我的手攥得紧紧的。
过了一会儿,她又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筹款页面。
“念初,还有一件事,我想了好几天,还是得告诉你。”
页面上多了一条进展更新,是礼拜四晚上发的,配了一张照片,是我做穿刺那天,顾衍舟坐在病床边握着我的手,低着头,肩膀耸着,看起来哭得很伤心。
照片下面写着,妻子下礼拜一手术,手术费用还差很多,恳请大家再帮一把。
更新底下,平台的记录写得清清楚楚,礼拜五上午,发起人申请提现10万元,已到账。
我盯着那行字,眼睛一下一下地发胀。
我想起那个卖豆腐的大姐,她捐的200块,在那10万里面。
礼拜六下午,跟我搭班的语文老师祝老师给我打来了视频电话。
屏幕一亮,挤进来的是一张张小脸,有的缺了门牙,有的脸上还沾着颜料,一个挨一个地往镜头前面凑,把祝老师挤得只剩下半个肩膀。
“林老师好!”
孩子们喊得震天响,我妈在一边听着,笑得直抹眼角。
祝老师好不容易把手机抢回去,说孩子们听说我下礼拜一要手术,非要给我做卡片,美术课没人上,他们就在班会课上自己动手,画了一下午,画得满教室都是蜡笔渣子。
她把镜头转过去,教室后面的黑板上贴满了画,太阳、彩虹和长着翅膀的医生挤在一起,角落里还有一个躺在床上的小人,旁边站着一大群更小的小人,手拉着手围成一个圈。
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凑到镜头前,大声说,林老师,这个是你,这些是我们,我们在给你加油。
我隔着屏幕看着那幅画,鼻子一阵阵地发酸,跟孩子们说,林老师一定好好的,回去给你们上课,谁的画画得最好,林老师奖励一盒二十四色的水彩笔。
孩子们又是一阵欢呼,吵得祝老师不得不把音量调小。
挂了视频,我把手机贴在胸口,躺了很久。
礼拜天晚上,病房熄了灯,我妈在陪护床上睡着了,打着很轻的鼾。
我打开床头的小灯,从速写本上撕下几页纸,拿起铅笔,给顾衍舟写了一封信。
我是教美术的,写字一直不太好看,那天晚上,我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写错了就用橡皮擦掉重来,足足用了两个钟头。
信写完以后,我把它折成小方块,装进一个信封,在信封上写了一行字,手术中如有意外,请交给顾衍舟。
礼拜一早上6点,小戚来给我做术前准备。
我把信封交给她,又把那张红十字会的蓝色卡片放进信封里,一起封好。
“小戚,手术要是顺利,你就把这个信封还给我,要是不顺利,你就把它交给我丈夫。”
小戚接过信封,手有点抖,她看了看信封上的字,又看了看我,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林老师,你别说这种话,聂主任做过几百台这样的手术,你一定没事的。”
我笑着说,我知道,我就是怕万一。
她把信封揣进护士服的口袋里,使劲地点了点头。
第7章
手术排在上午8点半。
我被推出病房的时候,我妈一直跟在推床边上,一只手攥着我的手,一只手攥着那份授权委托书,攥得纸都皱了。
闻笛走在另一边,替我把被子往上掖了掖。
天刚亮的时候,我妈就醒了,她没有吵我,一个人坐在陪护床上,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黄纸。
那是她在老家的庙里求来的平安符,坐七个钟头的车,一直贴身揣着,揣得黄纸都软了。
她把平安符塞到我的枕头底下,又觉得不放心,拿出来,塞进了我病号服的口袋里。
护士说手术室里不能带东西,她就站在那里,攥着那张黄纸,不知道该放在哪儿好。
我说妈,你替我拿着,你在外面攥着它,跟我揣着是一样的。
她点了点头,把平安符重新包好,揣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闻笛在一边看着,偷偷地背过身去抹眼睛,嘴上却还在逗我,说念初,等你出来了,我请你吃学校门口那家酸辣粉,加双份的花生米。
我说好,还要加一个卤蛋。
推床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小戚站在那里,冲我比了一个加油的手势,另一只手按在护士服的口袋上,那里鼓鼓的,装着我的信封。
电梯门一开,我看见了顾衍舟。
他站在手术室门口的走廊上,手里拿着一个手机支架,支架上架着手机,镜头正对着手术室的大门。
他今天没有穿那件灰色的羊绒衫,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那是我们刚结婚那年我给他买的,他嫌土,好几年都没有穿过了。
看见推床过来,他扑了上来,一把握住了我的手,眼泪说来就来,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念初,你别怕,我在这儿守着你,我哪儿都不去,你一定要好好地出来。”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的余光一直往手机那边瞟。
我把手从他的手里抽了出来,看着那个镜头。
“顾衍舟,你在拍什么?”
他愣了一下,结结巴巴地说,大家都很关心你,他想拍下来,让大家知道你手术的情况。
闻笛上前一步,伸手把那个手机支架掰了下来,按灭了屏幕。
“这里是手术区,不许拍照。”
顾衍舟想去抢,闻笛把手机往身后一藏,冷冷地看着他,顾衍舟到底没敢伸手。
这时候手术室的门开了,一个护士探出头来,问哪位是林念初的家属,要签手术知情同意书。
顾衍舟立刻应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
我妈却抢在他前面,把那份皱巴巴的授权委托书递了过去。
“我是她妈,她委托我签。”
护士看了看委托书,又看了看顾衍舟,说按照病人的委托,签字由吴桂芳女士负责,请家属在外面等候。
顾衍舟站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
推床进门以前,我回过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户。
窗外的停车场上,那辆白色的车停在最显眼的位置,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穿米白色大衣的女人,正低着头看手机。
手术室的门在我身后合上了。
麻醉师让我从10开始倒着数数,我数到7,眼前的无影灯就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第8章
后来发生的事,是闻笛一点一点讲给我听的。
手术做到10点多,一切都还顺利,聂主任的助手出来过一次,说肿瘤已经切下来了,正在清扫淋巴结,让家属放心。
顾衍舟听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转身就去走廊尽头打电话,闻笛跟过去,听见他压着嗓子说,没事了,切下来了,你先回店里,尾款的事我晚上再想办法。
11点20分,手术室的门突然开了,两个护士推着血袋往里跑,紧接着,广播里叫了麻醉科的主任。
没过几分钟,聂主任的助手冲了出来,口罩上溅着血,手里拿着一张单子。
“林念初家属在哪里?病人术中大出血,心跳停了,正在抢救,需要家属签病危通知书!”
我妈当场就瘫在了地上。
闻笛扶着我妈,她哆哆嗦嗦地接过笔,签了好几次都签不上去,笔尖把纸都戳破了。
顾衍舟站在旁边,整个人都僵住了。
就在这个时候,小戚从护士站跑了过来。
她的手在发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塞到了顾衍舟的手里。
“这是林老师早上交给我的,她说手术中要是有意外,就把它给你。”
闻笛说,她这辈子都忘不了顾衍舟拆信封的样子。
他的手抖得厉害,信封撕了好几下才撕开,那张蓝色的卡片先掉了出来,落在他的脚边。
他弯腰捡起来,看见上面的字,整个人晃了一下。
然后他展开了那几页速写纸。
那封信,我写了两个钟头,后来闻笛帮我从他手里要了回来,我一直留着。
信的开头是这样写的,顾衍舟,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
你给唐语棠转的40万,你那句露馅了,还有你从筹款里提走的10万,我都知道了,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怎么也想不明白,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要让你这样盼着我去死。
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我哪里不好,是你从来没把我当成一个人,我在你眼里,不过是一个早点签了字就能让你解脱的累赘。
我已经办好了遗体捐献,我的身体会交给医学院,给学医的孩子们做解剖,帮他们以后救更多的人,你一根手指头都碰不到。
我的后事,由我妈来办,骨灰不会进你们顾家的坟。
房子是我们两个人的,40万首付是我爸妈的血汗钱,我妈会把它从你和唐语棠手里要回来。
筹款平台上那13万,每一笔都是别人的善心,我已经把聊天记录和缴费单都交给了闻笛,她会替我还给那些人。
信的最后一行,我只写了一句话,顾衍舟,我曾经很爱你,可是从今天起,你什么都不是了。
闻笛说,顾衍舟看到最后一行,腿一软,就跪在了手术室门口。
他把那几页纸贴在胸口,额头一下一下地往地上撞,砰砰直响,嘴里喊着我的名字,一声比一声惨。
“念初,念初,你出来,你出来骂我,你打我,你别走!”
护士过来拉他,顾衍舟死死地抱着手术室的门把手,谁也拉不开。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一直响,一直响,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个字,棠。
他把手机狠狠地摔在了地上,屏幕碎成了一片蛛网,他还不解气,又抬脚去踩,直到那部手机再也亮不起来。
我妈坐在地上,靠着墙,看着他发疯,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闻笛说,那是她见过的最安静的哭,我妈的眼睛干干的,可是整张脸都在抖。
抢救一共用了四分多钟。
11点35分,手术室门口的红灯底下,聂主任的助手又出来了一次。
“心跳恢复了,出血止住了,病人转重症监护室。”
我妈愣了好几秒,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得整条走廊的人都回过头来看她。
顾衍舟还跪在地上,抬起头来,满脸的血和眼泪,又哭又笑,那副样子比哭还难看。
第9章
我在重症监护室里躺了三天。
醒过来的时候,嗓子里插着管子,说不出话,只能转着眼珠子看天花板,那里没有水渍,白得刺眼。
隔着玻璃,我看见我妈趴在探视窗外面,头发白了一大片,冲我拼命地挥手,挥着挥着,就用手背捂住了嘴。
转回普通病房的那天,闻笛把这几天的事从头到尾讲给我听,讲到顾衍舟在手术室门口磕头,她顿了一下,问我还想不想听。
我说你讲吧,我想知道。
她讲完以后,从包里拿出那几页速写纸,放在我的手心里,纸被揉得皱巴巴的,有几处还沾着已经干了的血迹。
“他死活不肯给,我跟他说这是念初的东西,他才松手。”
我把那几页纸展开,又折好,放进了速写本里,跟那张蓝色的卡片夹在一起。
顾衍舟是下午来的。
他的额头上贴着一大块纱布,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身上还穿着那件旧外套,好几天没换,皱得不成样子。
他站在病房门口,不敢进来,我妈坐在床边,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念初,我能进来吗?”
我没有说话,他就在门口站着,站了快半个钟头,最后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念初,我对不起你,我不是人,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别不要我。”
看着他,我的嗓子还哑着,说话很费劲,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那60万,去哪儿了?”
他低着头,跪在地上,这一回,什么都没有再瞒。
40万,入了唐语棠那家美容院的股,合伙协议上写的是唐语棠占股七成,他占股三成。
那辆白色的车花了15万,落在唐语棠的名下,因为她说她刚回国,没有车出门不方便。
剩下的5万,给他自己买了那块表,那件羊绒衫,还替唐语棠交了半年的房租。
筹款提现的那10万,上礼拜五就付给了装修公司,当了美容院的装修尾款。
“她说等你走了,我们就结婚,店开起来,以后好好过日子。我那时候鬼迷心窍了,念初,我真的鬼迷心窍了,直到在手术室门口,听见他们说你心跳停了,我才知道,我这辈子最不能没有的人是你。”
他跪着往前挪了两步,想来拉我的手。
我妈站起来,挡在了床前。
她个子矮,站在跪着的顾衍舟面前,刚好比他高出一个头。
“顾衍舟,我闺女在里面心跳停了四分多钟,你知道那四分钟,我在外面是怎么过的吗?我想的是,我辛辛苦苦把她拉扯大,到头来,她连一句话都没跟我留下,就这么走了。你现在说你不能没有她,晚了。”
顾衍舟仰着头看着我妈,嘴唇哆嗦着,眼泪顺着纱布的边缘往下淌。
我靠在枕头上,慢慢地开口。
“顾衍舟,等我能下床了,我们去办离婚。”
他拼命地摇头,说他不离,死也不离,他什么都愿意做,只要我给他一个机会。
我说那你去把那40万要回来,把那辆车要回来,把那10万还给平台上的人,这些事你做完了,我们再谈离婚的事。
他愣了一下,好像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一点希望,连连点头,爬起来就往外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什么也没有说。
那不是机会,那是他欠下的账。
第10章
唐语棠没有退钱。
顾衍舟去美容院找唐语棠,她隔着玻璃门不让他进,说合伙协议是他自己签的,钱也是他心甘情愿投进来的,现在店还没开张,想撤股,门都没有。
顾衍舟在门口站了一下午,最后被商场的保安请了出去。
闻笛有个做律师的大学同学,听完我的情况,说这件事不难。
房子是我和顾衍舟的夫妻共同财产,卖房的钱也是夫妻共同财产,顾衍舟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就把这么一大笔钱拿去给了唐语棠,我作为妻子,可以直接起诉唐语棠,要求她全额返还。
“合伙协议也好,车也好,只要钱是从夫妻共同财产里出去的,法院一般都会支持全部返还,她跑不掉。”
我出院以后,在我妈和闻笛的陪着下,去法院递了诉状。
传票寄到语棠美学的那一天,正好是她定好的开业日子。
门口的花篮已经摆了出来,鞭炮也铺好了,几个穿着粉色制服的小姑娘站在门口准备剪彩,法院的工作人员拿着文书走了进去。
那天的鞭炮,到最后也没有放成。
后来我听闻笛说,唐语棠给顾衍舟打了很多个电话,骂他没用,连自己老婆都管不住,顾衍舟一个都没接,后来把她的号码拉黑了。
官司没有打到开庭,唐语棠的律师就来找我们谈和解。
那家美容院没开张就转让了出去,装修和设备折了价,那辆白色的车也卖了,加上她自己补上的一部分,凑够了55万,一次性打到了我的账户上。
顾衍舟把那块表卖了,又跟他的几个同事借了钱,凑了10万,打进了筹款平台的退款账户里。
我以患者本人的身份联系了平台,申请关闭筹款项目,把所有的善款原路退回给捐款人。
平台的工作人员核实了很久,最后问我,林女士,您确定吗,项目关闭以后就不能再重新发起了。
我说我确定,我的病,我自己治得起。
退款到账以后,我在班级家长群里发了一段话,说谢谢大家这段时间的关心,我的医药费已经解决了,大家的捐款都已经原路退回,请注意查收,林老师很快就回来给孩子们上课。
那个卖豆腐的大姐给我回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她的嗓门很大,说林老师,钱退回来了,可我心里的那份惦记,你退不回来,等你回来了,我给你送豆腐。
我听着听着,就笑出了眼泪。
离婚是在一个阴天办的。
顾衍舟在民政局门口等我,瘦得脱了形,看见我从闻笛的车上下来,愣了半天,才走过来。
他在离婚协议上签字的时候,手抖得写不成字,签了一遍,又划掉重签。
协议上写着,追回来的55万,先还上我爸妈出的40万首付,剩下的15万按夫妻共同财产平分。
他坚持说他一分都不要,全都给我。
最后我说不用,你应得的,你拿着,我们之间,就到这里了。
他攥着那本离婚证,站在台阶上,看着我,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只说了一句,念初,你好好的。
我点了点头,转身下了台阶,没有再回头。
第11章
我在家里养了五个多月。
房子卖了以后,我跟我妈在学校附近租了一套一楼的小两居,带一个巴掌大的院子,我妈在院子里种了一畦小葱,两棵西红柿,还在墙角搭了个架子,种了丝瓜。
她不肯回老家了,说超市的活儿辞了,以后就在澜城给我做饭,看着我吃药。
每天早上,她把那个装靶向药的小药盒摆在餐桌上,等我吃了,才肯去吃她自己那碗粥。
那个药一个月自付不到500块,我妈每回去医院拿药,都要把缴费单拿回来给我看,说念初,你看,就这么点钱,就这么点钱,那个畜生骗了你半年。
我说妈,别提他了,咱们过咱们的。
她嘴上答应着,下回拿药回来,还是要念叨一遍。
开春的时候,我去医院复查。
聂主任拿着片子看了很久,又翻了翻我的血检报告,最后摘下眼镜,冲我笑了笑。
“林老师,恢复得很好,没有复发的迹象,药接着吃,三个月以后再来复查一次。”
我走出诊室,小戚正好在走廊上,看见我,跑过来拉着我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说林老师,你胖了,脸上有血色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撕破了口子的信封,那天顾衍舟拆完信,把它扔在了地上,是她捡回来的,信封上那行字还在,手术中如有意外,请交给顾衍舟。
“这个信封,我一直没舍得扔,想着哪天你来复查,还给你。”
我接过来,看了一会儿,把它对折了两下,扔进了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里。
“小戚,以后用不上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四月初,我回学校上课了。
那天早上,我站在美术教室门口,还没进门,一群孩子就呼啦一下围了上来,抱腿的抱腿,拽衣服的拽衣服,叽叽喳喳地喊林老师。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挤到最前面,把一张画塞进了我手里。
画上是一个长头发的女人,穿着一条红裙子,站在一片向日葵的中间,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林老师,欢迎回家。
我认得那个小姑娘,她妈妈就是那个在菜市场卖豆腐的大姐。
那天放学的时候,大姐真的拎着一兜豆腐等在学校门口,硬塞到我手里,说林老师,这是早上刚点的,嫩,你拿回去给阿姨炖汤喝。
我推了好几次,推不掉,只好收下了,回头又让她女儿把一盒水彩笔带了回去。
五月里的一个傍晚,下了一场雨。
我上完最后一节课,撑着伞走出校门,在马路对面的公交站台底下,看见了顾衍舟。
他瘦了很多,头发剪得很短,穿着一件快递公司的工作服,身边停着一辆三轮车,后斗里堆着一摞摞的包裹,用雨布盖着。
他好像在那里站了很久,肩膀都被雨淋湿了,手里攥着一把没有打开的伞。
闻笛跟我说过,他离婚以后从原来的公司辞了职,去送快递,每个月发了工资,就去还同事的钱,还完了,又一笔一笔地往我妈的卡上打钱,每次都是1000块。
我妈刚收到钱的时候,想退回去,后来想了想,又没退,说就当是他替自己赎一点罪。
他看见我,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站在站台的边上,雨水顺着站台的顶棚往下淌,把我们隔成了马路的两边。
他张了张嘴,好像想叫我的名字,最后什么也没有叫出来,只是冲我点了点头。
我也冲他点了点头。
然后我转过身,沿着人行道往家的方向走。
路边的梧桐树刚长出新叶子,被雨水洗得油亮油亮的,积水里映着路灯,一圈一圈地晃。
走到巷子口,我看见我家院子里的灯亮着,我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伞,正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她看见我,把伞撑开,一路小跑着迎了过来,嘴里嚷着,下这么大的雨,也不知道给我打个电话,我好去接你。
我把手里那兜豆腐递给她,挽住了她的胳膊。
我的钱包里,还夹着那张蓝色的卡片。
我没有把它退回去,那是我自己做的决定,跟顾衍舟没有关系,跟那场手术也没有关系。
等到很多年以后,我老了,我妈也不在了,它会替我把这具身体,交给需要它的人。
在那以前,我要先好好地活着,陪我妈吃饭,等院子里的丝瓜爬满架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