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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3:08:30

第 1 节|钥匙递过来

凌晨一点,鼓楼前的夜宵摊收了两张桌子。一辆黑色轿车靠边停下,车主把钥匙递过来,右后门有一道新划痕。他说,本来就有的。

车门关着。车身一层薄灰,三天没洗的样子。灰上有一道手印,五指并着,从后门抹到前门,抹过的地方露出底下的黑,黑里能看见一点漆的光。

路灯一盏亮一盏不亮。亮的那一盏在他脚边,把灰照成薄薄一层白,白的地方能看见几粒沙。夜宵摊的抽油烟机在响,嗡,一阵一阵,中间夹着铁勺敲锅,当,当,两下。

最后一桌客人站起来,塑料凳在水泥地上拖,“吱”一声。有人把啤酒瓶往箱子里放,叮,叮。

摊主把煤气罐的阀门关了一半,火苗缩下去,锅里的油还在响。

车牌上也一层灰,最后一位看不太清。后视镜上没挂东西,镜面朝下,照着地面。四个轮子都沾着泥,泥是干的,一块一块,像贴上去的。

灰上有一道雨痕,从上往下,歪的。

钥匙是一串,两把。一把车钥匙,齿口磨得发亮,边上的塑料壳裂了一道缝。一把家门钥匙,铜的,颜色发暗,边上挂一块小木牌。

木牌上原先写过字,磨没了,只剩一道浅浅的印。印的边上有一个小孔,孔里穿过一根线,线头打了结。

钥匙圈上还缠着一小截红绳,红绳褪成了粉的,绳头烫过,结成一个疙瘩。

他右手接过来。左手先在裤缝上蹭了一下,蹭完才去接。钥匙串落进手心,凉,沉,比看上去沉。

他把折叠车推到车尾。掀后备箱,两手抓车架和车座,提起来,斜着塞进去。十五公斤,腰沉了一下。盖上,两只手按,最后一下“嘭”。按完他又拍了一下,确认锁上了。

后备箱里原来有一个纸箱,他把车靠在纸箱边上,纸箱被顶得歪了一点。

他往车后走。脚贴着车身,一步一步,鞋底薄,能觉出地面上的石子。这个走法不用想,脚自己会走。

车身上有一处被鸟粪污过的印,干了,发白,洗不掉。

走到右后门,他停住。

那道划痕在门把手底下。斜着往下,一拃长,白的,见了底漆。边上有一点凹,指甲盖那么大。灰在划痕边上积成一道细线,线是断的,中间缺一段。

从门把手的根上起,到门板中线偏下停住,用虎口比过,一个虎口还多一点。

他蹲下去看了一眼。不是看划痕,是看划痕的下头——门槛上有一小块泥,干的,蹭在漆上,蹭出一道弧。

他的裤腿蹭到了门槛,沾了一点灰。

站起来的时候他扶了一下膝盖,膝盖“咯”了一声。

他把手机从左边的兜里掏出来。屏幕亮起来,光打在右后门上,那道划痕白得刺眼,白得比车灯还亮。

屏幕上头还留着接单的页面,没退。他把页面往下划了一下,退出去,打开相机。

他把光调近。划痕边缘的车衣起了一点毛,一根一根翘着,像布边上的线头。

他用食指的指背碰了一下划痕的边,碰完在裤子上擦了擦。

「本来就有的。」

声音从车窗里头出来。车窗降了一条缝,缝有两指宽,缝里透出一点酒味,还有一点暖气。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停了两秒,也许不到两秒。

拇指往上推。屏幕灭了。

屏幕一灭,右后门上就黑了。

他把手机塞回左边的兜。兜口有一道线头,磨出来的,比别处长。手机进去的时候磕了一下夹板,响了一声。

他伸手拉驾驶座的门。门开的时候“咔”一声,限位器到了位,门停在第二档。

他站在门边上,一只脚已经踩进去。鞋底在门槛上蹭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右后门。

风从鼓楼前穿过来,把摊子上的塑料袋吹得响了一下。地上有竹签,有啤酒盖,有一个被踩扁的纸杯。

他的手在门框上按了一下。指节粗,指甲剪到肉,虎口那道旧疤天冷发紧。

然后他低下头,坐了进去。

座椅比他的位置靠前,靠背也直。他把座椅往后推了三格,推到第三个卡位,“咔”一声。

靠背角度也不对,他往后放了一格,放到第二个齿。

后视镜的角度不对,朝下,照着自己的下巴。他掰正,掰了两下才对准。

车内后视镜也偏,他抬了一下,镜子里照见后排的头枕。

方向盘上有一层薄汗,不是他的。他把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才放上去。方向盘套是后加的,缝线松了一处。

车里有一股香水味,很淡,压在酒味底下。座椅是皮的,坐上去往里陷一点,起来的时候“吱”一下。

副驾的脚垫上有一个鞋印,脚尖朝里。中控的储物格里塞着一包纸巾,抽了一半。

副驾的座椅上放着一件外套,叠过,叠得不整齐。

电门拧到 ON。仪表盘亮起来,绿的,一格一格,指针扫到底又落回来。

仪表盘上的时间是 01:12。

他低头看里程。十一万四千三百二十六。

他心里记了个十一万四。

油表过半,水温一格一格往上爬,爬到中间停住。

夹板在左手边。他左手在夹板上按了一下,那沓单子还是七张,边角齐着,一张没动。

他没有撕单。

这句话他听过。这些年听过十几回,每一回都拍了照,写了单,让客户在右下角签了字,一回也没出过事。

中控上有一个手机支架,空的,夹口张开着。支架底下是一瓶水,半瓶,拧过盖,摸上去是温的。

后座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口折了两折,压着一根塑料绳。袋子鼓着,边上露出一截烟盒的角。

安全带拉过来,扣上,“嗒”。带子有点紧,他往下拽了拽。

脚垫是新的,塑料膜还留着一半,踩上去“哗啦”响。

充电线从点烟器里拉出来,线头搭在档把边上,胶皮裂了。

遮阳板放下来一半,挡着西边,其实这个点西边没有光。他把它推回去。

钥匙插进去,拧到底。发动机“嗡”一下起来,怠速声很轻,轻得像没起。

他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车里的酒味散了一点,风从缝里进来,凉,吹在他左手背上。

左手背上有一层薄汗,风一吹,凉得往骨头里去。

仪表盘上的指针抖了一下,落住。

发动机响着,车还没动。

他的手放在档把上。档把头磨得发亮,边上有一圈细裂纹,裂纹里嵌着灰。

他看了一眼左边的后视镜。镜子里是鼓楼前的街,路灯,摊子,一辆靠墙的折叠车,车把上搭着一件马甲。

手机在兜里,隔着布,硬的。他没有拿出来。

车外有人喊了一声“老板”,不是喊他。

街那头有人骑电动车过去,车灯在挡风玻璃上划了一道,划过去就没了。

第 2 节|楼道里的折叠车

这一夜是从九点出的门。

客厅的灯是暖黄的,灯罩上落了一层灰。电视开着,没有声音,画面里两个人坐在桌边,一直在说话。

厨房的灯也开着,灶台上放着一口锅,锅盖斜着,锅边有一圈水。

茶几上摊着一沓超市促销单,红的绿的。妻子坐在沙发边上,蓝围裙没解,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扎在脑后,手里一支红笔,一行一行往下圈。

她圈到一处,笔尖停了一下,在纸上点了一个点。

她的手背上有几道细口子,洗货箱划的,结了薄薄一层痂。指甲剪得短,指腹上有洗不掉的青。

她圈的是鸡蛋和洗衣液,两样都圈了两遍,第二遍圈得重。

圈完她把笔夹在耳朵上,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门口的鞋摆成一排,他的软底鞋在最外头,鞋头朝里。鞋柜上头放着头盔,头盔边上是一串钥匙。

门边的挂历还停在十月,最后一页翻起来一个角。

「今晚几点回。」

「四点。」

「别接太远的。」

「嗯。」

小满在餐桌上写作业。红领巾挂在椅背上,垂到地上。她一只脚踩着椅子的横档,写两个字,咬一下铅笔头。

她的文具盒是粉的,盒盖上的贴纸掉了一半,剩一个角。

她的作业本上贴着一张星星的贴纸,贴歪了。

她抬头。「爸爸你今晚不出去了?」

「出去。」

「为什么呀。」

他没答。他把她的作业本往灯下推了推,推正了。

本子上有一道题空着,空的地方画了一个小圈,圈里写了两个字。

他站起来,走到门后。马甲挂在挂钩上,荧光绿,背后印着白字,洗得发灰。他取下来,抖了一下,套上,拉链拉到胸口,停住。

马甲的前襟有两个兜,兜口磨得起了毛。

左边兜里塞着手机,右边兜里塞着一支笔和一叠零钱。他用手在外面按了按,按平。

头盔在鞋柜上,半盔,黑的,面罩上有几道细划痕。他拿起来,扣带松一格,扣好,挂在手腕上。

确认单夹子从电视柜的抽屉里拿出来。硬塑料夹板,背面用记号笔写着一个手机号,写了两遍,后一遍压在头一遍上。

抽屉里还有一沓旧单子,用皮筋捆着,皮筋松了。

他把夹板翻开,数单子。拇指一张一张捻过去,七张,边角齐着。

数到最后一张,他把那张翻了过来。

背面有一个倒着的字。

铅笔写的,压得很深,纸背有一点发亮,被手汗浸过。笔画往左偏,横竖都是反的,像字又不像字。

他看了一眼,把那张翻回去,对齐,夹好。

「我走了。」

「嗯。」妻子没抬头,红笔在单子上圈了一下。

小满抬起头,嘴巴张了一下,又低下头去写。

他把夹板夹在腋下,弯腰系鞋带。系了两下,第一下松了,解开重系。

夹板的角顶着他的肋,有点硌。

门在身后关上,“咔哒”一声,锁舌弹进去。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他跺了一下脚,灯亮了,黄的,照见墙上一层一层的小广告,通下水道,开锁,搬家。

五楼到一楼,八十四级台阶。他数过一次,后来不数了。

楼梯转角有一辆旧自行车,锁在扶手上,轮胎是瘪的。

四楼门口的鞋架上放着一双小孩的鞋,鞋底朝外。三楼的灯没亮,二楼的灯亮着,一楼的灯坏了。

一楼的储物间在楼梯底下,铁皮门,门上有一块锈。锁是挂锁,钥匙在裤兜里,跟家门钥匙串在一起。

门上的锁孔有点涩,钥匙插进去转了两下才开。

他开了锁,把折叠车推出来。车架上有一张平台贴纸,边角翘着,翘起来的地方积了一层灰。

他把车推到楼道口,展开,踹一下折叠扣,“咔”。

楼道口的感应灯灭了,他跺了一下脚,灯又亮。

车十五公斤。车把缠着黑胶布,缠了三层,接头的地方用胶带压住。车灯夹在把上,按了一下,光发黄,照三米。

后轮挡泥板上有一道裂缝,用铁丝绑着,铁丝的头朝里弯。

车座下面有一根橡皮筋,绑过雨衣,雨衣不在。

车筐的网兜破了一个洞,洞边卷着。

他把夹板卡在车头的夹座上,卡紧,晃了晃,不松。夹座有点松,他用胶布垫了一层。

出小区,上主路。第一个红绿灯是红的,他停在斑马线后头,一只脚撑地。

小区门口的保安亭亮着灯,保安在里面看手机,头也没抬。

第二个是绿的,他没停。

路面上有一层薄灰,车轮压过去,扬起一点。

风从袖口进去,顺着胳膊往上走,走到胸口。

环城高架下的路灯一盏隔一盏,亮的照出一段路,不亮的把那段路吞进去。

高架上的车不多,隔一会儿过去一辆,声音从头顶上压下来。

桥墩从头顶上过去,一根,一根,每一根底下都有一圈黑。

开出租那几年,出车前绕车一周是队里的死规矩。队长站在车头,手插在腰上,看一辆一辆绕过去,谁少走一步都得回来重走。

队里的车都是白的,车门上喷着字,字掉了一半,补过一次漆,补的漆比原来的白。

那时候车是队里的,伤是自己的。车门上有一道印,没进门先说,第二天就得自己掏钱补。

有一年冬天,一个老师傅没绕,第二天车门上多了一道,赔了三百,一个月没说话。

车上有伤,进门先说。先说的人没事,后说的人自己掏。

五年前他不干出租了,来跑代驾。头一天在鼓楼前,他把折叠车停在墙边,蔺长河的车停在他旁边,车筐里一个不锈钢保温杯。

蔺长河那年五十三,头发还没白,帽檐压得比现在低。

蔺长河说了一句「绕车一周,不绕不接」,又说了一句「车上的伤,进门先说」,说完就去接单了。

那天晚上他接了第一单,绕了一圈,拍了四张,车主签字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他把客户联撕下来递过去,客户接过去,看都没看就塞进兜里。

二十一点二十,他到鼓楼前。车靠墙停好,锁上,蹲在马路牙子上。手机架在膝盖上,屏幕调到最暗。

墙根底下有一摊水,是白天洗车留下的,还没干。

便利店门口已经蹲了四个人,都不说话,都在看手机。

便利店的玻璃门里有人在买烟,付了钱,站在门口拆包装。

靠墙那一排的车头一律朝街,中间留出两个车身的空,是走道,谁也不往那儿塞。他把自己的车插在最东头,车头也朝街,锁扣从辐条里穿过去。

接单页面“叮”了两声。第一单进来了。

第 3 节|三十八块

手机响了两声,他把屏幕点亮。

屏幕上是一个定位,红点闪,旁边写着距离八百米。

他先报工号姓名。「临江 0731,郗卫东。」

再核地址和时间。「鼓楼前 3 号门,九点二十叫的车?」

对方说对。声音是个女的,有点远,像把手机放在桌上说话。

他问了一句车是哪一辆,对方说白色的,停在 3 号门边上。

二十一点二十五,他到 3 号门。

车是一辆白色两厢,停在 3 号门旁边的车位上,车头朝里,倒进去的,停得很正。

车主是个女的,三十来岁,朋友扶着,脸有点红,走直线没问题。

她穿一件米色的外套,扣子扣错了一个,最下面那颗空着。

「麻烦你了。」她说。

朋友说「她没喝多少,就是不能开」,说完把手松开了。

他把折叠车拎过来,掀后备箱,塞进去。后备箱里有一个折叠婴儿车,他把自己的车斜着靠在一边,避开。

婴儿车的轮子上有泥,他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手。

他从驾驶座一侧起,顺时针走。

走到车头,他低头看了一眼前保险杠,保险杠下沿有一道浅浅的擦痕,露着黑。

手机开闪光灯。左前一张,右前一张,右后一张,左后一张。每张都蹲低一点,光从下往上打。

闪光灯一亮,车主的朋友往后退了半步,抬手挡了一下眼睛。

闪光灯亮的时候,地上的影子跳一下,跳完又落回去。

照片拍完,他退回去一张一张看,看有没有糊。四张都清楚。

蹲下去看轮毂和轮胎。右前轮毂有一道蹭痕,白的,磨得发亮,边上没有新茬。四个轮胎的胎压看着都够,胎壁上没有鼓包。

他用手机照了一下胎壁,照了一圈。

左后轮的胎压看着比另外三个低一点,他用脚踩了踩,踩不动。

摸四个门把手。左前、左后、右前、右后,一个一个摸过去,指腹贴着漆面走。

摸到右后门把手,他停了一下,把手心里的一层灰在裤子上蹭掉。

右前翼子板上有一道浅的,他用指腹擦了一下,擦不掉,是旧伤,约莫八厘米。

看玻璃。前挡右下角有一个星形裂口,小,指甲盖的一半,没有往外扩的纹。

他绕到车尾,看了一眼后保险杠,保险杠上有一个小坑,坑里有一点泥。

他直起身,指给车主看。「这道我记一下。」

「记吧。」她说,又说,「轮毂那个是老早的。」

「嗯。」

他掏出确认单,翻开,垫在夹板上。铅笔削得很短,笔杆上有牙印。

他把手机装回兜里,又掏出来,因为要照着写单子。

他在“备注”栏写:右前翼子板 旧划痕 约 8 厘米/右前轮毂 旧蹭痕。

备注栏窄,只够写两行。第二行写到“蹭痕”两个字,笔尖顿了一下,把“痕”的最后一笔拉长了一点,压在格线上。

写完之后他把铅笔别回夹板的夹子上。

他把单子转过去,笔递给她。「右下角,委托方。」

笔是那支短的,笔杆上有牙印,她接过去的时候捏在橡皮那一头。

她接过去,签了名。字有点飘,最后一笔甩出去,出了格。

他把单子收回来,看了看签名,把笔帽扣上。

签名压在格线上,压得很实,纸背面凸起来一块。

他上车,开电门。仪表盘亮,里程四万二千一百零八。

他抄在单子上,填客户信息,填预约时间,填实际出发时间,填出发地点。

预约时间写九点二十,实际出发时间写二十一点二十七。

客户联没撕,压在夹板底下。

夹板的边角磨白了,露出一层塑料。

他把单子对折,夹回夹板,发动。

夜间车速比白天降一点。限速六十,他开四十五。

他把座椅靠背调直了一点,右肩有点酸。

仪表盘上的时间是二十一点四十。他把广播关掉,广播里在放一首老歌。

出鼓楼前,上主路,路口有一个卖烤红薯的推车,炉子还红着。

路边的树影从车窗上扫过去,一片一片。

女车主坐在后排,靠着窗。

她的手机在手里,屏幕亮着,一直没按灭。

「你开慢点。」

「嗯。」

空调出风口对着后排,他调小了一格。

过百子巷口,巷子里出来一辆送货的三轮,车斗上摞着纸箱,用绳子捆着。

他松了油门,往左让了半个车道,等三轮过去,再回正。

三轮过去的时候,车斗上的绳子松了一头,纸箱晃了一下。

路上有一个井盖,他绕了一下,车轮压过去还是“咚”了一声。

过一家 KTV,门口蹲着三个代驾,马甲在灯下是几块亮的。

KTV 的招牌是红的,字缺了一笔,光打在门口的台阶上。

他看了一眼,那是明天要蹲的地方。

KTV 的门开了一下,出来两个人,其中一个扶着门框站住,另一个在打电话。

「谢谢啊。」后排说。

「到了。」他说。

三元巷,六栋老楼,路灯在树里,光被叶子筛成一片一片。

巷子窄,两边停着车,中间只够一辆过。

到了巷口,他把车灯从远光切到近光。

巷口有一条狗,趴在地上,抬了一下头。

他把车停在三号楼底下,倒车入库,倒了两把,第二把才正。

倒车的时候他看了三面镜子,左边,右边,中间。

停车入位,拉手刹,熄火。

熄火的时候,仪表盘上是二十一点五十。

他先下车,绕一圈。四个面都看,看得比接车的时候快。

车主站在旁边看手机,没绕。

天窗关着。四个车门都关到底。车窗升到头,他用手按了按,按不动。

「包别忘了。」

后排“嗯”了一声,把包抱在怀里。

他锁车,拉了一下后门,锁住了。又拉了一下前门,也锁住了。

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按了一下锁车键,车灯闪了两下。

填单。到达公里数八点二。到达地点三元巷。等候时间,无。应收三十八,实收三十八。

她在左下角签字。他把客户联撕下来,对折,递过去。

她给了一张一百的。他找六十二,零钱是提前在便利店换的,一张五十,一张十块,两个一块的硬币。

他把钱对着路灯照了一下,是真钞。

硬币放在她手心里,她攥了一下,塞进包里。

她在手机上点了“完成”。屏幕上跳出一个小方框,他看了一眼,没看清就灭了。

他把夹板收进腋下,站在车边等她走进楼门。

他拎车。后备箱打开,折叠车拎出来,放在地上,展开,踹一下折叠扣,“咔”。

她把婴儿车也拿出来,展开,推着往楼里走。

她上楼了。三楼的灯亮起来,窗帘动了一下。

楼道的灯一层一层亮上去,亮到三楼停住。

他骑上车,往鼓楼前走。手机响了一声,这一单到手三十块四。

第 4 节|官码头的塑料棚

从鼓楼前骑到百子巷,五分钟。

路上过了一座小桥,桥栏杆是水泥的,桥下的水很浅。

巷口有一家饭店,招牌上三个字,中间那个字的灯坏了。

门口蹲着两个代驾,都摇头。一个说「这单太远」,另一个把烟按在台阶上,没说话。

其中一个穿着马甲,另一个没穿,马甲搭在膝盖上。

他把车靠在墙边,锁上。

锁是链条锁,缠了两圈。

三个人。其中一个醉得厉害,靠着墙,眼睛半闭,一只手扶着墙缝。

他脚边放着一个塑料袋,袋口敞着,里面是空的酒瓶。

另外两个站着,一个在看手机,一个在打电话。

叫车的那个人把钥匙递过来。

「官码头,慢点开。」

他接过来,钥匙上有一个塑料牌,牌上写着车号。

车是一辆银灰色的三厢,车身干净,看得出来常洗。

二十二点十,钥匙在他手里。

他绕一圈,手机拍四张。

拍照的时候,那个醉的往墙上靠了靠,墙皮掉了一块。

左后门有一道旧伤,横着,颜色发暗,他指了一下。

「知道知道,老伤。」那人说。

他在备注栏写:左后门 旧划痕。

那人接过去,在右下角签字,字歪,签完把笔还给他,笔尖朝自己。

他上车,电门,里程,填单。

仪表盘上的时间是二十二点十二。

折叠车塞在后备箱,跟一个纸箱挤在一起,他把纸箱往边上推了推,没推动,就算了。

后备箱里有一把雨伞,一把折叠椅,椅子的腿露在外面。

后备箱盖上的时候,他用膝盖顶了一下。

路上,后排那个醉的唱歌。跑调,唱两句,停一句,再唱两句,词也记不全。

他唱的是首老歌,副驾的人跟着哼了两句,哼错了词。

副驾的指路。「前面左拐,别上桥。」

「嗯。」

副驾的又说「桥下堵」,说完就不说了。

后排那个唱到一半,忽然问「到了没有」,没人答。

车里有酒味,有烟味,还有一点香水味,三种味道压在一起。

副驾把窗户降下来一半,风灌进来,把后排的歌声吹散了一点。

他把前窗降了一条缝,缝开得很小,怕后排吹着。后窗也降了一点,降了一指。

他把后视镜往下掰了一点,能看见后排的头。

夜间车速降下来。这一段限速五十,他开三十八。

路上有两辆电动车从右边超过去,车灯是蓝的。

过一个路口,红灯,他停下。后排的歌声停了,人往前一栽,又靠回去。

过环城高架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高架。桥面上有车过去,轮胎压过伸缩缝,“咚、咚”。

只看了一眼。

桥墩底下的路是新的,沥青比别处黑。

二十二点五十五,到官码头。夜宵摊一条街,河边的栏杆,油烟很重,混着河水的腥味。

官码头的牌坊上挂着两串红灯笼,灯笼不亮。

灯笼底下是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摊子收了。

靠边,拉手刹,熄火。

车位很窄,他把车往前提了一点,又倒回去。

那个醉的推开车门,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

站了大概半分钟,然后弯下腰。

肩膀一抽一抽。

地上多了一摊。

他从马甲右兜里摸出纸巾,抽了三张,递过去。那人没接,扶着膝盖。他把纸巾塞到那人手里。

纸巾是那种小包的,抽一张带一张,他抽了三张,带出来四张。

又递了一瓶水。车里那半瓶,他先问了一句「这个能喝吗」,那人点头,他才拧开递过去。

那人喝了一口,漱了漱,吐在路牙子底下。

另外两个,一个拍背,一个打电话。

拍背的那个一边拍一边说没事,说了七八遍。

电话打了两个,第一个没人接,第二个通了,说“官码头,河边,快点”。

他在旁边站着。不看,也不走开。

有个路过的人看了一眼,绕开走了。

河边的栏杆是铁的,漆掉了一块一块,露出底下的锈。

塑料棚下还有两桌人在吃,棚子上的灯管闪了一下。

河面上有一条船过去,船上的灯是黄的,慢慢移。

等了十分钟,一辆电动车从街那头过来,下来一个女的,把人扶上去,扶了两下才扶稳。

电动车走了。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一摊,把旁边的水渍用脚蹭开。

他填单。到达公里数十三点一。等候时间十分钟。应收五十二,实收五十二。

客户左下角签字,签得比接车的时候还歪。客户联撕给他,他折了一下,塞进外套内兜。

不用找零。

他检查后排。脚垫上有一小块湿,不是吐的,是水洒的。他用纸巾按了按,按干。

后排的靠背角度被调过,他调回去,调到跟原来差不多。

车门内侧有一个鞋印,鞋跟的形状,他用纸巾擦了。

后座上有一根头发,长的,他捏起来,扔到窗外。

他把车窗全部升起来,锁车,钥匙揣进兜里。

车窗升到头,他又按了一下,确认关严。

拎车。后备箱打开,折叠车拎出来,展开,踹一下折叠扣。

他把车靠在栏杆上,蹲下来等下一单。手插在袖子里,脚在地上蹭。

栏杆上有一层露水,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手机“叮”了两声。

二十三点二十,第三单进来——官码头到井亭巷。

上车的是个中年男人,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一上车就靠着椅背睡了。

他身上有一股白酒味,很冲,人倒是清醒,报了地址就不说话了。

第三单的车是一辆深蓝色的两厢,车里有一股姜味。

他把人叫醒的时候,车已经停在井亭巷口,叫了两声,第二声那人才睁眼。

井亭巷的巷口有一盏灯,灯下停着两辆自行车。

灯下有一块石头,压着一张纸。

四十五块。客户联撕给他,他下车的时候差点忘了拿,又回头从车窗里接过去。

零点二十,第四单进来。

第四单在环城高架下。一个年轻人,站在桥墩旁边打电话,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来回走。

第四单的车里挂着一个平安符,晃来晃去。

纸马巷,五十八块。年轻人一路上在电话里跟人争一件事,声音不大,一句接一句,没停过。

巷子里没有路灯,他把车停在巷口,用车灯照着。

到地方,年轻人下车,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中间,腾出手来签字,签完就走进巷子里去了。

他把车停好,锁上,站在巷口把单子对折,塞进夹板。

巷子里有一只狗叫,短,急,三声。

零点五十。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手指在屏幕上按了两下才灵。指关节僵了,弯下去有点费劲。

他把手插进袖子里,捂了一会儿,又拿出来,握了握拳,再松开。

第 5 节|鼓楼前的马路牙子

鼓楼前的夜宵摊还剩四个,收了两张桌子。

摊主在收炉子,铁皮炉子拖在地上,刮出声音。

地上都是竹签和啤酒盖,风一吹,竹签在地上滚,滚到路牙子底下卡住。

一排折叠车靠墙。七八个代驾蹲在马路牙子上,手机屏幕的光照着脸,一张一张,都是蓝白的。

车与车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谁也没挨着谁。

有人在小声说话,说的是今天的单,说哪条路堵。

说的是一单跑空,跑空不给钱。

他找了个空,蹲下。马甲拉链拉到胸口,头盔挂在车把上,一晃一晃。

他蹲的地方有一块油渍,是白天洒的,踩上去有点滑。

蹲下去的时候他扶了一下膝盖,膝盖又“咯”了一声。

手机架在膝盖上,屏幕调到最暗。

蔺长河的车停在他旁边。军绿色棉袄,肘部两块深色补丁,外面套一件旧马甲,反光条掉了一半。黑毛线帽压到眉毛。

帽檐底下露出一点白头发。

他的右手小指弯不直,握车把的时候翘着。

车筐里一个不锈钢保温杯,杯身有几道磕痕。

杯盖上有一道裂纹,用胶粘过。

他的车把上缠的胶布比别人的厚,缠到第四节。

蔺长河蹲下,拧开杯盖,喝了一口,把杯盖拧回去,拧了三圈。

杯口冒了一点白气,很快散了。

他把杯子在两只手之间换了一下。

「几单了。」

「四单。」

「多少。」

「二百五十八。」

蔺长河“嗯”了一声。「还行。」

他把杯盖又拧开,喝了一口,这次没盖。

「几年了。」

「五年。」

「加出租车那三年,八年。」

蔺长河说完,把帽子往下拉了拉,把杯子放在脚边,两只手插进袖子里。

风从街那头过来,把一个塑料袋卷起来,卷到路牙子底下,卡住。

街对面有一家关了门的店,卷帘门上贴着一张纸,纸上写着“转让”。

卷帘门的锁是新换的,锁上挂着一个塑料牌。

「车呢。」

「在后头。」

他往身后指了指,折叠车靠在墙上,车灯没开。

蔺长河没再问。

蔺长河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车把。「你这车架上有个字。」

他低头。

车架后叉上贴着那张平台贴纸,边角翘着。翘起来的地方有一层灰,灰底下是黑的漆。

他用指甲把贴纸掀起半个指甲盖。

底下有一道刻痕,很浅,笔画往左偏,横竖都是反的,被鞋跟和马路牙子磨圆了。

像字又不像字。

蔺长河看了一眼。「老车了。」

说完把杯盖拧上,不说了。

他把贴纸按回去,用拇指压了两下,压不实,还翘着一点。

贴纸按不平,他也不按了。

他把确认单夹子从腋下抽出来,翻开,看还剩几张。拇指一张一张捻。

纸页有点软,边上卷了。

他捻到第四张,停了一下,又往下捻。

蔺长河说:「确认单是给客户签的,背面才是行里人看的。」

说完喝了一口水。

他没接话。

夹子合上,夹回腋下。

蔺长河站起来,膝盖响了一下。「我再去转一圈。」

骑车走了。车筐里的保温杯颠了一下,响了一声。

他的车灯是黄的,骑出去十米,光就混进路灯里,看不清了。

骑出去二十米,车灯灭了。

他蹲回去。腿有点麻,他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又换回来。

蹲久了站起来要扶膝盖,这个他早就知道。

有人在收摊,把塑料凳一张一张摞起来,摞到第七张的时候歪了。

摞好的凳子码在三轮车上,用一根绳拦着。

他把手机点亮,屏幕上没有新单。

他把手机反过来扣在膝盖上。

远处有一辆车过去,车灯扫过一排折叠车,扫过去就没了。

他抬手看了一眼手腕,手腕上没有表。

街角的便利店亮着,玻璃门里是白光。

货架上摆着一排关东煮,汤在冒热气,格子里的东西都泡得发白。

格子上贴着标签,字是手写的,写了三遍才写清楚。

收银台后面的小姑娘打了个哈欠,用手背挡了一下。

她把手机放在收银台上,屏幕朝上,亮了一下。

玻璃门上贴着一张营业时间的纸,二十四小时,纸角翘着。

门口的塑料凳上坐着一个人。

凳子边上放着一个布包,包口卷着。

衬衣外面一件灰布长衫式罩衫,洗得旧了,下摆短一截,露着一截裤腿。

臂弯里夹着一册旧簿,毛边,边角卷起来。

簿子的封皮是硬的,四个角都磨圆了。

指缝里夹着一支两寸长的铅笔头。

手背上有一层薄斑,指甲修得很短。

他的袖口卷到小臂,袖口的线开了。

脚边放着一个搪瓷缸,缸口缺了一块。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蹲久了,膝盖发木,走了两步才顺过来。

他的马甲下摆扫到地上,沾了一点灰。

他往便利店门口走,想买瓶水。

走过去要经过一排折叠车,车灯都关着。

走到门口,玻璃门上映出他自己,马甲,头盔,一张脸。

那人抬起头。

「绕车那一圈,绕的是你自己的。」

他把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推。

门上的营业时间纸被风掀起一个角。

门把手是凉的,金属的那种凉,握上去能觉出手心在出汗。

「车主说本来就有的,你得写下来。」

他“嗯”了一声。

「没写的伤,都是你的。」

那人说完,铅笔头在簿子边上磕了一下,低下头,翻了一页。

纸页翻过去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抖了一下布。

铅笔头在纸上停了一下,没写。

记老簿的没有再抬头。

他推门进去。门上的铃“叮”了一声。

货架上的关东煮少了两串,汤面上浮着一层油。

关东煮的锅还在冒白气,气往上走,走到灯那儿散开。

收银台上摆着一盒口香糖,盒子摆得整整齐齐。

他拿了一瓶水,拧开盖子的那种,两块。付了钱,收银台的小姑娘说了句“慢走”。

出来的时候,塑料凳空着。

凳子的四条腿有一条短,垫了一块纸板。

凳面上有一块被坐热的地方,还没凉。

他伸手摸了一下,摸完把手插回兜里。

他站在门口,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嗓子一直凉到胸口。

他把瓶盖拧上,拧了两圈,没拧到底。

他走回马路牙子,坐下。折叠车靠在墙上,车把上的头盔晃了一下。

坐下的时候他先用手撑了一下地,怕坐空。

鞋面上有一层灰,白底变成了灰底。

他把两只脚并了并。

街那头空着。路灯一盏亮一盏不亮。

路口有一盏灯,灯下没有人。

过了一会儿,一辆出租车从灯下过去,没停。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一点零五。街那头还是空的。那辆黑色的车还没靠边。

第 6 节|本来就有的

夜宵摊在鼓楼前东南角,四根钢管撑起一张蓝白条纹的塑料布,边角用尼龙绳拴在水泥墩上。四张折叠桌,靠里两张已经收了,桌面立起来靠着棚柱,桌腿朝天。剩两张,一张坐着两个穿工装的男人,低头吃面;另一张空着,上面摞着几只没洗的白碗,碗边一圈红油。

煤气灶上一口铁锅,白汽从锅沿往上翻,翻到棚顶散了。抽油烟机在头顶一直嗡着,不高,不停。老板拿一块灰抹布擦台面,擦两下,把抹布翻个面,再擦两下。泔水桶在棚子后面,桶盖没盖严,一股酸味混着孜然、啤酒和汽车尾气,从马路牙子这边飘过去。

郗卫东蹲在马路牙子上。马甲拉链拉到胸口,头盔放在脚边,折叠车支在身后,车把上缠的黑胶布在路灯底下泛一点光。手机架在膝盖上,屏幕调到最暗。脚在地上蹭了两下。

蹲了有一阵了。左腿先麻,麻到脚背,他把重心挪到右边,右腿又开始麻。三十八岁的人蹲下去要扶一下膝盖,蹲久了站起来也得扶。

他没有表。看摊子收了几张桌子,就知道几点。收两张,一点左右。

那两个吃面的站起来,把碗往桌上一推,钱压在碗底下,走了。老板过来收碗,四只碗摞在一起,摞得歪,红油从碗边淌下来,滴在桌上,他拿抹布一抹。

棚子那边有人出来。

一个男人,白衬衫,下摆没塞进去,左边一角比右边长出一截;袖口卷到小臂,卷得不齐;深色西裤,皮鞋尖上有一层灰。手机贴在右耳朵上,左手拎一个牛皮纸袋,袋口折了两折,露出两条烟的硬壳边。

他一边走一边说,声音不高,字咬得清楚:

「……行行行,明天上午我到,你别催。」

往前走了三步,转回来,又走三步。

「材料那边我下午就签了,你让他等着。」

「我跟你说,这个价我做不了,你再加两万,我明天就拉过去。」

那头还在说,他嗯了两声,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按掉。手机在裤子上蹭了一下,塞进裤兜。

他抬头,看见马路牙子上这个人:荧光绿的马甲,背后印着白字,洗得发灰;脚边一顶黑头盔;身后一辆折叠车,车架上掉了几块漆。

「代驾。」

「嗯。」

「水巷,会开吧。」

「会。」

钥匙递过来。钥匙上挂一个皮套,皮套的边磨白了。

郗卫东站起来,先扶了一下膝盖。右手接钥匙,左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车停在摊子斜对面,黑色,车身上一层薄灰,看得出三天没洗。前挡风玻璃下沿积着一层细土,雨刮器底下压着两片梧桐叶。

他往车那边走,从驾驶座一侧起,顺时针。左前、右前,各看了一眼;前保险杠下沿有一道旧的,不长,他没停。前轮往右打了一点,轮胎花纹里嵌着几颗小石子,轮毂上有一圈擦痕,不新。

走到右后门前面,他站住。

蹲下去的时候,他又扶了一下膝盖。路灯从头顶斜下来,车门上那层灰在光里能看见几个手印,有一个是新的,指头印清楚。右后门,从门把手斜着往下,一道白,一拃长,见了底漆,边上有一点凹。车衣划破了,破口边缘起了一点毛,翘着,风一吹,动了一下。

他把手机从右兜里掏出来,拇指按在侧键上,屏幕亮起来,白光照在车门上。屏幕右上角的数字跳了一下:01:10。

那道划痕在白光底下更清楚,毛边翘得更高,门把手下面那一点凹也有了影子。

「本来就有的。」

声音在头顶。男人站在他身后,低着头看,一只手还拎着纸袋。

「上周在停车场让人蹭的,我还没去修。你走你的。」

郗卫东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屏幕的光照着他的手背,虎口那道旧疤也照出来了。拇指没有往上滑,也没有按快门。

他把拇指挪到侧键上,按了一下。屏幕灭。

手机塞回右兜。他站起来。

「哦。」

就一个字。

他拉开驾驶座的门,门咔一声。

他坐进去,把座椅往后推了三格,靠背调直。后视镜掰了一下,右边的掰了两下才对上。仪表盘亮起来,一片绿光。座椅的皮革有点凉,隔着工装裤也凉。

里程表:十一万四千三百二十六。油表指针在四分之三。

中控台上落着一层薄灰,出风口夹着一个空手机架,夹口的胶皮裂了一道。副驾脚垫上压着两片梧桐叶,边上带一点干泥。他把脚垫往前提了半寸,鞋跟踩实。

他从夹板上摸了一下。硬塑料夹板,一沓确认单夹在底下,两联,白的和黄的一叠。拇指扒着边数了一遍,七张。一张没少。

他没有抽。

三年前,一个开 SUV 的男人,右前保险杠上有一道,也是这么白。那人说,本来就有的。他拍了照,四个面,蹲下去拍了轮毂,掏出单子,在备注栏写:右前保险杠,旧,约十厘米。那人签了字,签在右下角,签完还问了一句,这样就行了?他说行。一个月过去,没有电话。

去年冬天,一个女人,左后门有一道。她说,是儿子划的。他拍了照,写了单,她签了字。那天风大,她的手在纸上按了一下就缩回袖子里。没有电话。

今年春天,一个老头,后备箱盖上有一块补漆,颜色差着一点。老头说,补过的。他拍了照,写了单。老头签字的时候手抖,把字签到了格子外面。他也没让重签。没有电话。

五年里,十几次。每一次他都把四个面拍齐,把单子写好,把客户联撕下来递过去。一次事没出。

绕了这些年,那一圈绕下来,跟上车先拉安全带一样。

车里一股酒味,很淡,底下压着香水味和皮革的味道。后座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口敞着,露出两条烟的硬壳边——车主刚才绕到车右边的时候,从右后窗搁进去的。他回头看了一眼,没动它。

钥匙放在中控台的小格里,踩住刹车,按启动键。发动机起来,很轻。

他侧头看了一眼,说:「安全带。」

褚明亮哦了一声,拉过来,扣上。

「走高架,快。」

「嗯。」

车出鼓楼前,拐上主路。路口一个红灯,他停下来,脚踩在刹车上。夜宵摊的油烟味从窗缝里飘进来一点,混着车里的酒味。

绿灯。他起步,车头抬了一下。

后视镜里,鼓楼前的灯往后退,那几个马甲在灯下是几块亮的,一会儿就被楼挡住了。

第 7 节|高架上的第三个电话

上匝道之前先过一个弯,限速 40 的牌子。他把车速压到三十五,出了弯才加油。

匝道口有一块三角形的导流带,白线画着斜杠。他把车贴着路牙并进去,打左灯,等后面一辆电动车过去,才把车头摆正。

上匝道的时候,仪表盘上的数字跳到 01:25。

环城高架四车道,中间一道绿化带,冬青剪得齐。路灯一根一根往后退,光从挡风玻璃上扫过去,扫过脸,扫过手,再扫到后座上。右边车道有货车,车尾贴一长条反光条,被灯一照,一截一截亮。最右道上有一辆洒水车,走得慢,喷出来的水在灯下是白的,落到地上是一片湿。

桥墩从右边过去,一根,又一根,水泥面上有些旧印子,被雨冲得只剩几道。

限速牌上写着 80。他把指针压在 70。

夜里他不开快。白天跑六十的路,夜里跑四十五;高架上限八十,他跑七十。这个数他不用想,脚自己知道。

连续开两个钟头他就得停一停。这一单从鼓楼前到水巷,四十来分钟,还不到。

从鼓楼前出来到上高架,中间褚明亮打过一个电话,两句话,说了声在路上,就挂了。这一通是第三个。

褚明亮把窗降下来两指宽,风灌进来,酒味跟着起来。喝完了搁了一阵的那种,从胃里往上返,甜的,发闷。他把窗又升上去一半。

「到了没有。」

「还有一段。」

过了两个桥墩,他又问:「到了没有。」

「下了高架就到。」

「你走哪条。」他伸手去够中控上的手机,「我看看导航。」

「不用看,水巷我熟。」

褚明亮的手停在半空,收回去,搭在腿上。过了一会儿他说:「我跟你说,水巷那个口子窄,你别往里开。」

「停红门外面。」

「对,红门外面。」他重复了一遍,「红门外面。」

变道打灯,灯嗒、嗒。过伸缩缝,咚、咚。

「我说了多少遍,那个价我不做。」

褚明亮的身子往右边偏,一只手撑在门扶手上,说话的时候另一只手往下压,压一下,再压一下,像在跟人当面压价。那头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一点,字听不清,只有调子,一阵高一阵低。

「你现在跟我说这个?合同上都写着。」

后座上纸袋的硬壳边磕了一下,他没回头。

「行,那你就按合同来。你按合同来,我也按合同来。」

说完他把手机往腿上一放,靠回椅背,喘了一口气,喉咙里有点响。手机屏幕朝上,一道裂纹从左上角斜到中间,膜翘着一个角。手腕上那块表松,表带在腕骨上转了一圈。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轮胎压在沥青上的声音,和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的呜。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风是温的,他把风口往上掰了一点,不让它对着脸。挡风玻璃下沿起了一层薄雾,他把除雾开到二挡。

郗卫东两只手在方向盘上,九点和三点。左手虎口那道旧疤在仪表盘的光里看得见,一道白,横着。天冷的时候那道疤会发紧,今晚还不到那个冷法,可他握久了,指节还是有点僵。

右肩开始酸。他把靠背调直了一格,肩往后靠了靠,又松开一只手,在肩膀上按了两下,再放回去。那几下他只用右手扶着方向盘,前面是直道,他扫了一眼右后视镜。

眼睛干。他眨了几下,才对上焦。

他把车窗放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走了十几米,又按上去。

高架上的灯一根一根从挡风玻璃上过,明一下,暗一下。前面那辆货车的尾灯是两个红点,慢慢变大。他提前打灯,从右边过去;过去的时候车身被货车挡住一段风,方向盘偏了一下,他手上加了一点力,稳住。货车的气刹在后面呲了一声,拖得很长。

「你干这个,一个月能挣多少。」

褚明亮忽然说话,人还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前面。

「看单。」

「看单是多少。」

「三千多。」

褚明亮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座椅往后放了半格,头靠在头枕上,眼睛闭上。没睡,呼吸是醒着的呼吸。手机在手里震了一下,他睁开看一眼,翻了两下,又按灭,闭上。

前面匝道的牌子过来了,白底,一个斜着的箭头。他提前两百米并到最右道,打灯,灯嗒、嗒。

01:38,下高架。

匝道拐下去,路灯变矮了,从高架的杆子变成路边的水泥杆,一盏亮一盏不亮。坡底有个减速带,车轮过去,咚一下,后座上的纸袋又磕了一声。

「前面左转。」褚明亮说。

「嗯。」

左转进了水巷。

路口有一家关了门的面馆,卷帘门拉到底,门口摞着四张塑料凳,凳面上有水。巷口停着一辆卖水果的三轮,车斗上盖着棉被,人不在。

巷子窄,迎面过来一辆电动车,车把上挂着一袋东西,灯是黄的。他把车往右靠了一点,停下来让过去,等人过去了再走。

一条老街,两边都是梧桐,树冠在路灯上面合起来,把天遮住。路灯被叶子筛成一片一片,落在地上是一块一块的光斑,车轮压过去,光斑从车头爬到车尾。路边停着车,一辆挨一辆,中间只留一条能过一辆车的道。二楼有晾衣杆伸出来,上面挂着一件衬衫,袖子垂着,被风吹得贴在杆子上。墙根有一个垃圾桶,满了,桶边搁着两个压扁的纸箱。一辆三轮车横在墙边,车斗上盖着一块塑料布。

他开得很慢,二十码。看后视镜,打右灯。

「前面那个红门,靠边。」

红门在老街的中段,一扇铁皮门,漆成暗红,漆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的铁。门框上头一盏门灯,圆的,罩子里积着灰。门里是一条窄通道,通道过去是楼后面,能看见一点天。

他先往前探了一点,把车头摆正,挂倒挡,倒进去。第一把角度不够,右后轮离墙太近,倒车雷达嘀嘀叫起来,他停住,往前挪了一点,方向盘回正,再倒。倒的时候头转过去看后面,右手搭在副驾的靠背上。第二把进去,车身正了,离墙一尺多。他又往前挪了一点,让车头别挡住门。

停稳。拉手刹,挂 P 档,熄火。

车一熄,仪表盘上那片绿光收掉,梧桐叶子被风翻的声音就进来了,哗一下,又哗一下。有一片叶子落在挡风玻璃上,贴在雨刮器旁边。

他把钥匙从点火口上拔下来,放在中控台上,没有往兜里放。回头看了一眼后座:纸袋在那儿,旁边是脚垫,没有别的东西。

「东西拿好。」

褚明亮嗯了一声,去拉车门。

郗卫东也下车。关车门的时候他用手背推了一下,没让门自己弹回去。然后他从车头那边绕,往右边走。

这个顺序,改不掉。

第 8 节|红门

褚明亮先开后座的门,弯下腰把纸袋拎出来,袋口捏了一下,顺手把车门带上,没用多大力,门还是响了一声。他把纸袋换到左手,右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郗卫东从车头绕过来,走到右边。经过车头的时候他伸手在引擎盖上按了一下,盖是凉的,落了一层露水。褚明亮也往右边走,两个人几乎同时站到右后门前面。

门灯亮着,三十秒的声控。那道划痕在灯底下白得很清楚,从门把手斜着往下,一拃长,见了底漆,边上一点凹,车衣的毛边翘着。

褚明亮站在旁边,两只手垂着,纸袋的提手勒在手指上,指节有点白。他没伸手去摸,也没往后退。

「这儿怎么弄的。」

褚明亮的声音不高,人已经蹲下去了,一只手撑在膝盖上。

「接车的时候就有。」

「我接车的时候没有。」

褚明亮伸出手指,在划痕上刮了一下,指甲上带下来一点白粉。他把手指在裤子上擦掉,站起来。

两个人站在那儿,谁都不动。风从巷子口进来,梧桐叶子在头顶翻。楼上一台空调外机在滴水,滴在铁皮雨棚上,嗒,嗒。门灯的光慢慢暗下去,三十秒到了,灭了。

巷子里一下黑了一格,只剩下远处一盏路灯。

远处那盏路灯下面,一辆自行车骑过去,链条响,响过去就没了。

褚明亮跺了一下脚。门灯又亮起来。光从头顶罩下来,两个人的影子叠在车门上,把那道划痕盖住了一半。

褚明亮掏手机,开闪光灯,蹲下去拍。拍三张:一张全貌,从车头那边斜着拍;一张近的,闪光灯打在划痕上,白得发亮;一张带门牌的,把红门和那道划痕框在一块。

「门牌也拍上。」褚明亮说,头没抬。

郗卫东往门边让了让,让出门牌上那串数字。拍完褚明亮站起来,一张一张翻过去看,看得很慢。

郗卫东也掏手机。

相册打开,最上面一张是零点二十那一单的右前翼子板,四张里的第一张。他往上滑:二十三点二十那单的右前、右后;二十二点十分那单的左后、轮胎;九点二十五那单——左前、右前、右后、左后,四张,都在,都是那辆白色的车。

再往上,是前一天夜里的。

没有这一辆。没有这一道。

他把屏幕往上推,又往下拉,拉了两次。相册就那么长。

他翻到最早的那一屏,手指停住。

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把手机转过去,屏幕对着褚明亮。

「我上一单拍了。」

褚明亮凑近看了一眼,看了两秒。

「这不是我这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抬头,眼睛还在屏幕上。

郗卫东把手机收回来,按灭,塞进兜里。

「你那个单子呢。」褚明亮问。

他从夹板上抽出最上面一张,两联,没有打开,捏着让褚明亮看正面。

备注栏四道横格,一道也没写。

褚明亮看了三秒。

「空的。」

「嗯。」

他把单子对折,塞回夹板。

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站着,谁也没再说话。红门的门缝里有一点风出来,带着屋里的热气。

梧桐叶子在灯下翻,翻过去是灰的,翻过来是白的。红门上的漆掉了一块,露出铁,铁上有一点锈。对面楼上有一扇窗开了,一个人探出头往下看,又关上,窗框哐一声。

巷子深处有一条狗叫,短,急,三声,叫完就停了。

褚明亮把手机举到耳边。

「我打个电话。」

他往巷子口走了两步,又转回来,站在红门旁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喂,平台吗。我这边是车主。」

他说得很慢,一句一句。

「凌晨一点四十四,水巷,红门。车牌我报给你。右后门,一道划痕,一拃长,见了底漆。」

停了一下。

「我不管谁赔,我这车下个月要交回去。」

那头说了很长一段。他听着,中间插了一句行,又插了一句行。听到最后他问了一句,你们这边怎么弄。那头又说了一段,他嗯了一声,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在裤子上蹭了一下。人还站在原地没动,手机攥在手里,屏幕朝下。

「你也打一个。」他说。

郗卫东拨司管。响了三声,接了。

「你接车拍照了吗。」

郝春生的声音,平台口径,句子完整,像念条款。

「……没有。」

「一张都没有?」

「没有。」

那头停了两秒。他能听见对方的呼吸,也能听见那边有别的声音,打印机吱啦一声吐纸。

「你先别走,我这边报上去。你把现场拍一下,四个面,现在就拍。」

「好。」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看了一会儿屏幕。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下巴那一块照得很白。

现在拍。绕一圈,四个面,左前、右前、右后、左后。手机举得稳,手不抖。闪光灯一下一下打在车身上,把灰照得发白。

拍到右后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多拍了一张近的。近到只拍得下那道划痕和半个门把手。

拍完,他把手机屏幕翻过来看了一眼,一张一张划过去,确认四个面都在。然后塞回兜里。

手机上显示两点十五。底下还有一行:十一公里四,六十五元。

两个人在红门前面站着,谁都不说话。巷子里没有车过,只有梧桐叶子的声音,一阵一阵。门灯灭了,谁也没去跺脚。远处有一条狗叫了两声,叫完就没了。

巷子口过去一辆出租车,灯箱亮着,空车的牌子也亮着,没停。

褚明亮摸出烟,点了一根,抽了两口,抽到一半,掐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了一下。

郗卫东开后后备箱。里面一个纸箱,两瓶酒立着,旁边一把折叠伞;折叠车斜着挤在最里面,压着纸箱的一角。他两手抓着车架和车座,把它拎出来,十五公斤,腰沉了一下。

他把车展开,折叠扣用脚踹了一下,咔一声,扣上。然后他把车靠在墙边,没有骑。车灯还夹在车把上,光发黄,照在墙上,照出一个圆圈,圈里是砖缝。

「我跟你说,我不是讹你。」褚明亮开口,声音比刚才低,「这车下个月要交回公司,验车过不去,押金我拿不回来。」

「我知道。」

「你干几年了。」

「五年。」

褚明亮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没再说别的。

「明天上午九点,城东那家店,你来看。」

「我来。」

褚明亮看了他一眼,把纸袋换到另一只手。

褚明亮点了一下头,拎着纸袋,从红门里进去。通道里黑,他的白衬衫在里头亮了一下,拐弯,没了。

门灯灭了。

第 9 节|地上没有漆

郗卫东站在车边,抬头看了一眼前挡风玻璃。

行车记录仪吸在玻璃上,镜头朝前,机器侧面一个小红灯,一闪一闪。

他走到驾驶座那边,敲了两下窗。褚明亮从通道里又出来了,手里没拿东西。

「我看一下记录仪。」

「你看。」

他拉开门,探身进去,把记录仪从支架上取下来。机器不大,一只手能握住,外壳上印的牌子磨掉了一半。线从顶棚缝里塞着,他拽了一下,留出一点余量。屏幕小,两寸多,白天在太阳底下根本看不清,这会儿在夜里,反倒清楚。

他按回放。屏幕上的按键小,后半夜手指僵,他按了两下才按准。

01:25,上匝道,画面里是前车的尾灯和匝道边上的护栏。

01:31,超一辆货车,货车车厢的侧板一格一格过去。

01:38,下匝道,路灯变矮,画面抖了一下。

01:41,进水巷,梧桐的影子一块一块扫过来。

画面里只有路。前车,路灯,两边的墙。

他往前拖,拖到最后。01:44,停车。画面里是红门对面那面墙,墙上有一根水管,还有一张褪色的广告纸。车停稳以后,画面就不动了,只剩下偶尔一片叶子从镜头前飘过去。

右后门在画面外。镜头朝前,车门在侧面,一厘米也拍不到。

他按开机器侧面的卡扣,存储卡弹出来一点。卡很小,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个日子。卡槽只有一个。

卡插回去,按到底,咔一声。

他把记录仪装回去,线塞回顶棚缝。

「只拍前面。」他说。

「都这样。」褚明亮说。

他们去找门卫。通道口里侧有一个小房间,窗户开着,里面一盏灯,一个老头坐在椅子上看手机。窗台上放着一个搪瓷缸,缸里泡着半缸茶。

「师傅,这儿有监控吗。」

「有。」老头抬手指了一下通道口上方。

一个黑色的摄像头,装在铁架子上,镜头对着大门的方向,朝外。

「这个照大门,照不到车右边。」

「能看看吗。」

「看吧,就门口这一段。」老头说着把手机放下了,从抽屉里摸出一个遥控器,对着墙上一台旧显示器按了两下。

屏幕亮起来,四格。左上那一格是通道口。

01:44,车头进来,往里挪,灯光打在墙上,车头占满了那一格,然后往右一拐,出去了。

只看得见车头。车身、车门、右后门,全在画面外。

他把画面倒回去,又看了一遍。倒车的时候车头一直对着镜头,车尾进去以后,镜头里就剩下一面墙。

老头把遥控器放回抽屉,又拿起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一句话也没说。

他站在通道口,抬头看那个摄像头。看了很久。

镜头朝着大门,铁架子有点歪,一只蜘蛛在镜头边上结了网,网上挂着一点灰。摄像头侧面有一颗小红灯,亮着。

他抬手看了一眼手机,02:33。

他没说话。

02:35,他说:「我出去一趟。」

他把折叠车从墙边推出来,跨上去。

从水巷到鼓楼前,四公里。夜里街上空,一路绿灯,只有一辆洒水车从对面过来,水喷在路牙上,溅起来一点,落在他裤脚上。两个环卫工在扫街,扫帚唰、唰,一下一下,扫到路牙边上,把一堆竹签扫进簸箕。

他没把电门拧到底,二十五码,风从领口灌进来,脖子后面凉。

到鼓楼前,夜宵摊收了三个,还剩一个。地上都是竹签、啤酒盖、一次性筷子,还有一摊被踩烂的纸巾。路灯一盏亮一盏不亮,便利店的门里透出一片白光,白得发冷。手机上是两点五十二。

他的车停在原来那辆黑色轿车停的位置旁边,隔着一个车位。

摊主在收棚子,把塑料凳一张一张摞起来,摞成一摞,用绳子一捆。凳子腿拖在地上,吱一声,吱一声。塑料布已经卸了一半,剩下一半垂着,风一吹就鼓起来。

「师傅,你这摄像头照哪儿。」

摊主抬头看了一眼,手上没停。

「照锅。」

「照锅,不照路。」

「能看看吗。」

「看啥,就一口锅。」

「存几天。」

「三天。满了就盖。」

「路上照不着。」

「照不着。」

摊主还是把手机掏出来了,点开,递过来。画面里是一口锅,锅上一团白汽,一只手在往里下面。画面的边上是灶台,再往上是棚顶的灯泡。

路上一个人也没有。

他把手机还回去,说了声谢。

然后他蹲下去。

蹲在那块地上,用手摸。手指贴着地面划,一寸一寸。他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光压得很低,贴着地皮照过去。

他在找有没有蹭下来的漆,有没有碎片,有没有别的车留下的印子。

地上有油。有竹签,一根断的,一根整的。有一张湿了的纸巾。有一个烟头,被人踩扁了。有一摊干了的水泥灰。

没有漆。

他把手抬起来,借着路灯看。指尖是黑的,一层油。

他站起来,在裤子上擦手,擦了两下,又擦了两下。

手机在兜里震。掏出来,一串本地座机号。

「郗师傅,我这边是平台客服。您有接车的照片吗。」

「没有。」

「那您先自己找一下证据。找到了发给我们,我们认。」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块地。路灯从头顶照下来,地上一块深一块浅,分不清是油还是水。

回程的风比来的时候大,他把马甲的拉链拉到顶。

回水巷,又是四公里。路上他没骑快,电门拧到一半,风从领口灌进去。经过那家面馆,卷帘门上被人用粉笔画了一个圈。

到红门,车还在。门灯被他的车轮声惊了一下,亮了。他摸出手机,03:10。

他站在车右边,看了一会儿那道划痕。门灯灭了,他把脚在地上跺了一下,灯又亮。

他从夹板上抽出一张空白的确认单。两联,白的和黄的一叠,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点纸响。

他捏着两个角,举起来,对着巷子口那盏路灯。光从纸背后透过来,横格一道一道显出来。格子里全是光。

他把单子摊在车顶上。车顶有一层露水,纸一放上去就贴住了,边上洇出一点深色。上半页的格子都是空的:客户信息、预约时间、实际出发时间、出发地点。

铅笔从右兜里摸出来,削得很短,笔杆上有牙印。

笔尖落在备注栏上头,悬着。离纸一厘米。

备注栏四道横格,一道没写。右后门那一栏,空着。

他停在那儿。笔尖没有往下走。

写了,就是假的。

铅笔尖离纸一厘米,停了大概五秒。

他把铅笔收回来,插回兜里。把单子从车顶上揭起来,对折,再对折,塞回夹板里。纸上洇湿的地方印了一个方方的印子。

夹板上还是七张。

03:15,他骑车走了。

03:40,到楼下。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第 10 节|一张 A4 纸

城东那家店在环城高架往东,过两个红绿灯,一片新楼底下。玻璃幕墙,门口一排新车,车头一律朝外,车顶上压着白纸。九点差五分,卷帘门才往上推,一个穿深蓝工装的人在里面推,推到一半停住,弯腰把地上一块纸板捡起来。

郗卫东没穿马甲。马甲叠在包里,压在夹板上面,露出一角绿的。他穿一件深色夹克,头发用水抹过,鬓角那几根白的贴着头皮。进门前他低头看了一眼鞋,鞋头有一块泥,昨晚在水巷踩的。他在门口的垫子上蹭了两下,没蹭掉。

店里很亮。白光从顶上下来,照得人脸上没有影子。地砖是浅灰的,能照出人影,一个保洁的正拿拖把从里往外退。空气里是橡胶、清洁剂,还有一层新车的塑料膜味,闻久了有点闷。接待台后面坐着一个小姑娘,抬头问了一句什么,他报了褚明亮的车牌。

「工位三,右后门。」小姑娘说。

他往里走。休息区在左手,三张沙发,一台饮水机,墙上一台电视放着广告,没有声音,画面里的人一直在笑。他找了个能看见工位的位子站着,没坐。

车停在工位三,黑色,车身一层薄灰。右后门开着,门边站着一个定损的,深蓝工装,胸前一个工牌,手里一支手电、一个夹板。定损的看见他,把手电往上一抬。

「你来看。」

他走过去。定损的把手电贴着漆面,斜着打光。光一斜,那道划痕的边就立起来了——从门把手斜着往下,一拃长,白的,见了底漆,边上起了一点毛。

「透了,见了底漆。」定损的说。

他蹲下去。三十八岁的人蹲下去要扶一下膝盖。他扶了一下,蹲住,看那道口子底下。车衣破了,边缘卷起来一点,像一层薄薄的皮。

「车衣也破了,得整片换。」

定损的伸出手背,在那道口子旁边蹭了一下。不是摸,是蹭,从下往上,蹭过去,手背停在凹进去的地方。

「这儿有一点凹,得做钣金。」

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他没说话。

定损的回了接待台,坐下,敲键盘。打印机「吱啦」一声,吐出一张 A4 纸。纸出来的时候还热,定损的拿起来,两只手捏着两边,念。他念得很平,一项一项,念完一项停一下,像怕人听漏。

「右后门钣金,七百。」

「右后门喷漆,一个面,一千三。」

「右后门车衣,一片,含工时,一千六。」

「停运三天,一天四百,一千二。这一项是车队按天报的,车停一天,他们少一天的钱。」

「四项,四千八。」

郗卫东接过那张纸。他两只手拿,一只手拿会抖。纸上有四行,每行前面一个小方框,方框里打了勾。他从上往下看了一遍,又从下往上看了一遍。四行字他都认得,四个数他也都认得。他把四个数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完了,还是四千八。

他把纸对折,再对折,折成巴掌大,塞进夹克内袋。内袋里还有别的东西,他把纸往里推了推,推到最里面。

「车主十点半到。」定损的说。

「嗯。」

他退到休息区那边,站在饮水机旁边。饮水机「咕」了一下。电视里那个广告换了,换成一个女的在擦桌子,擦得很慢,一遍一遍。他看着,看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一直没眨眼。

他坐下了。沙发很软,坐下去陷进去一块,他不习惯,往前挪了挪,只坐半个。茶几上摊着几本杂志,都是车的,翻得起了边。他拿起一本,翻了两页,看的是一个发动机的剖面图,一堆管子绕来绕去,看不懂,又放回去。

小姑娘端了一杯水过来,纸杯,放在他手边。他说了声谢谢,没喝。水汽在杯口上结了一圈,慢慢没了。

十点一刻,外面又进来一个人,抱着一沓单子,跟接待台说了几句,往车间去了。门开的时候,外面那股热风灌进来一下,又关上。

十点半,一辆深灰的车停在门口。褚明亮从副驾下来,今天穿了件深灰夹克,胳膊底下夹一个公文包。他先没进门,绕着工位三那辆车走了半圈,走到右后门那儿站住,低头看。

「三天能好吗。」他问定损的。

「三天。」

「能不能走保险。」

「这么点,走不了。」定损的把夹板翻了一页,「报了,明年保费涨的钱比这个多。」

「验车呢,会不会卡。」

「看色差。喷得好就看不出来。」

褚明亮「嗯」了一声,把公文包换到另一只手。

郗卫东从休息区那边走过来。他走到离褚明亮两步远的地方站住,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褚老板。」

「哎。」

「能不能……少点。」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中间断了一下。他说完,眼睛没看人,看的是地上那块地砖的缝。

褚明亮把公文包夹回腋下。

「我按单子来。单子上多少就是多少。」

「车衣那项,」郗卫东说,「能不能一人一半。」

褚明亮没马上答。他伸手在那道划痕上面比了一下,手指离漆面还有一寸,没碰。

「这车我下个月交回去。车衣是我自己贴的,一万二贴的。」他说,「你这道口子在这儿,我得整片换。整片换,就是一万二那个价里的一片。」

他把手收回来,插进夹克兜里。

「我不是要你全赔。我要是要你全赔,我就报交警了。」

这句话说完,工位这边静了一下。远处有人在拧螺丝,气动扳手「哒哒哒」响了三声,停了。

郗卫东站在那儿。他没反驳。他嘴里有一句话,到了牙关那儿,没出来。

过了一会儿他说:「能不能分期。」

「你跟平台说。」褚明亮说,「平台怎么判,我怎么认。判多少我收多少,判分期我就分期。」

他把公文包从腋下拿到手里,拉开一条缝,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是他自己那份报价单的复印件。

「单子我留一份,你留一份。」

「嗯。」

褚明亮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车你先别管了,放这儿。三天后我来取。」

「好。」

人走了。门口那辆深灰的车倒出去,倒得很慢,倒到马路上,走了。

郗卫东站在 4S 店门口。太阳很大,白晃晃的,照在玻璃幕墙上,反过来的光刺眼睛。他把那张 A4 从内袋里掏出来,展开。折痕很深,纸有点软了。

他又看了一遍。四行,四个数。

然后他把纸举起来,对着太阳照了一下。纸背透光,四个方框的影子落在纸上,一格一格,四个。他从上往下数,数到第四个,停住。就四个。

他把纸放下来,重新折好,塞回内袋。门口有个卖水的冰柜,嗡嗡响,玻璃上蒙着一层水雾。他站在冰柜旁边,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塞回去,往公交站走。

第 11 节|三千和一千八

平台临江服务站在一栋写字楼的三层。电梯上去,左手第二间,门上贴一张 A4,打印着「司机服务」四个字,边角翘起来。推门进去,一间办公室,四张桌子,两张空着。墙上贴一张海报,画着一个方向盘,下面一行字。靠里一块白板,写着当月接单排行,前三个名字后面画着星,用红笔画的。

门边墙上挂着一台取号机。他按了一下,吐出一张薄纸,A 十七。屏上一行字:前面还有两位。他在靠门连椅上坐下。喇叭叫到第三回,是 A 十七。

饮水机在门边,「咕」一下。打印机在响,一张纸一张纸往外吐。

郝春生坐在靠窗那张桌子后面。平台马甲,新的,颜色比司机的正;里面一件带领 T 恤,领口有点松;胸前挂着工牌。桌上有两个手机,一个一直在响,嗡、嗡,震得桌面发麻。他伸手把响的那个翻过来,扣在桌上。

「坐。」

隔壁桌子坐着一个司机,五十来岁,正低着头在一张单子上写字,写完抬头问了一句什么。郝春生没抬头,说了一句「你等系统」。那人「哦」了一声,又低下头去。

郗卫东在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椅子是铁的,坐下去凉。

郝春生从饮水机接了一杯水,放在他手边。他没接,那杯水放到凉。

郝春生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过来。纸是单面打印的,标题一行黑体:车辆损伤责任认定。纸很新,边角利得划手,桌面上有一圈茶渍,一只杯子压在上面。

下面三行字。

「我给你念。」郝春生说。

「接车未按流程验车留证。」

「现场无接车照片、无客户签字的确认单。」

「判定:有责。」

他念完,把纸又往前推了一寸。

「按规则,没照没单,判有责。」他说,「你要是拍了,这张纸就是另一张。」

郗卫东看着那三行字。第一行他认得每一个字。第二行他也认得。第三行只有三个字,他看了很久。

「我拍了。」他说,「上一单拍了。」

「这一单没拍。」

「……这一单没拍。」

郝春生没接这句。他把另一个手机拿过来,点了几下,转过来,屏幕朝向他。

「你自己看。」

屏幕上是这一单的记录。照片一栏,两张。第一张是「到车照」,车停在红门前,梧桐叶子把路灯光筛成一片一片。第二张是「完成照」,车门关着,看不见里面。中间那一栏,「接车照」,是空的。不是没有图,是那一栏底下连一个灰框都没有,就是白。

他把手机收回去,扣在桌上。

「四千八。」他说得很平,「平台先赔给车主。」

「从你保证金里扣,三千。」

「还差一千八。七个工作日补足。不补,账号冻结。」

郗卫东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他想起来包里那沓确认单,最上面一张是空的,边角被他揣得发软。昨天出门前他数过,还剩七张。

「六十五的单。」郝春生说,「抽十三,你到手五十二。这个数你比我清楚。」

「嗯。」

「老郗,你五年了。」

就这一句。他说完,把笔从笔筒里抽出来,笔帽在嘴里咬了一下,拔开,放在那张认定书旁边。

「签个字。」

郝春生用笔尖点了点最下面一行,司机确认,后面一个方框。

郗卫东的手机在兜里「叮」了一声。他掏出来看。屏幕上一条推送,两行字:保证金扣划 3,000.00 元,账户余额 0.00 元。他把这条看了三遍,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

他签「郗卫东」三个字。铅笔他不用,用郝春生那支笔。第一笔下去有点重,最后一笔拖了一下,拖出半寸。

「行了。」郝春生把纸收走,夹进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档案袋已经很鼓了,他用两只手压了压,才把口上的线绕上。

郗卫东出来,在走廊尽头找了一张塑料椅坐下。椅面是蓝的,靠背下面有一条裂缝,坐上去往一边歪。走廊很长,一头是电梯,一头是厕所,中间一排门,都关着。

那一排塑料椅上还坐着一个人,比他年轻,穿着马甲,手里捏着一张单子,一直在抖腿。两个人谁也没看谁。过了一会儿,那人站起来,进了另一间办公室,门在身后合上。

他打开手机银行。收款方那一栏是平台的名字,一串数字,中间有一个括号。他一个字一个字对,对到最后一个字,才在金额那儿点了两下。键盘弹出来,输入 1,800。数字跳上去,后面自动跟了两个零。他核对了一遍收款方,又核对了一遍金额。

底下那个按钮是灰的。他点了一下,只浅浅亮了一下,没动。上面一行小字:请再次确认。他又点了一下。

确认。指纹。

屏幕上转了一个圈。转了大概三秒。

转账成功。

下面一行小字:账户余额 340.00 元。

他盯着那个数看了一会儿。三百四十。他想了一下这个月还剩几天,没想出来,就不想了。

他把手机放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走廊里有人推着一辆手推车过去,轮子在地砖上「咯噔、咯噔」,一路响过去。电梯「叮」了一声,门开了,没人出来,门又关上。楼下一辆车按了两下喇叭。

他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出妻子的号。

响了三声,接了。

「喂。」

「我。」

「嗯。」

「这个月……家里那笔钱,晚点。」

那头停了一会儿。他能听见超市的广播,很轻,念的什么听不清。

「多少。」

「一千八。」

又停了一会儿。

「你昨晚跑了多少。」

「二百五十八。」

「到手呢。」

「两百零六。」

他说的是两百零六。手机银行里那个数是二百零六块四,他没说那个四。

「一千八,得几个晚上。」

他没马上答。他在心里摆了一下:一个晚上两百零六,两个晚上,三个晚上……摆到第二十三个,差不多。他嘴里说出来的只有一句。

「二十三个晚上。」

那头「嗯」了一声。

「我明天去把这个月的账算一下。」

「嗯。」

「小满睡了?」

「写作业呢。」

「让她早点睡。」

「嗯。」

挂了。

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自己暗下去。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打印机的声音从门缝里透出来,一阵一阵。

他想起昨天晚上在水巷,褚明亮站在右后门前面,说那句话的时候手还插在兜里。

他把那张 A4 从内袋里掏出来,摊在膝盖上。四道折痕,横两道竖两道,压得很死。他用大拇指的指甲,从一头往另一头,一道一道抹。抹平了一道,纸还是有个印子。他抹了四遍,四道都抹过,纸边上起了毛。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开了一条缝。外面的车流声从缝里进来,一阵一阵。

郝春生从办公室出来,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个档案袋。

「分的事,明天系统出结果。」他说,「你等通知。」

「嗯。」

「回去歇着吧。」

第 12 节|十二分

第三天上午十点。家里客厅,电视没开,窗帘拉开一半。餐桌上摊着妻子的记账本,超市促销单的背面,一行一行,字很小。阳台门开着,风把窗帘吹起来一角,又落下去。

折叠车靠在阳台门口,车架上落了一层灰。他蹲在那儿擦,一块旧毛巾,先擦车架,再擦车把,胶布上的灰擦不掉,得用指甲刮。链子上挂着一层黑油泥,他用毛巾角捏着链子转了一圈,手上就黑了。他扶着膝盖站起来,去够车座底下那根橡皮筋。

手机在桌上「叮」了一声。

他把毛巾搭在车座上,走过去,拿起手机。

屏幕上一条推送,四行字,一行一行往下排,像打印出来的。

「11 月 6 日。代驾分扣减通知:本次扣 6 分。原因:有责车辆损伤,接车未按流程验车留证。处理:限接单 3 天。」

他从上往下看了一遍。看到「限接单 3 天」那儿,他停了一下,又看了一遍。

他点进分数页。

页面最上面一行:本周期已扣 6 分。那 6 分是三月扣的。小满肺炎住了四天院,他在医院陪着,系统里记了四个拒单。下面一排格子,横着十二个,一个格子一分。前面六个是灰的,后面六个是绿的。今天这六个也灰了。他把手指在屏幕上从左往右划过去,一个一个点着数,一、二、三……数到六,都是灰的,数到十二,也都是灰的。十二个格子,一个亮的都没有。

最下面一行小字:当前 0 分。

他往下拉,松手。圈转了两下,转完,还是那些字。他又往下拉,松手。圈转了三下。第三遍,他拉得慢一点,看着那个圈转完,转到停。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他站着,站了一会儿,去把窗户推开了一点。楼下有声音,是小孩在骑车。他探头看,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孩,骑一辆带辅助轮的小车,在楼下的空地上绕圈,一圈一圈,绕着中间一个花坛。绕到第四圈,小孩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声什么,没人应,又骑。

他看了一会儿,回屋。

桌上的记账本还摊着,最下面一行写着「菜 三十七」。他看了一眼,把本子合上,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他拿起手机,翻出郝春生的号,打过去。接得很快。

「郝哥,我这个分……」

「三天。」郝春生说,「三天以后能接。」

「三天以后就能接?」

「系统写的三天。你等三天。」

「哦。」

「回去歇着。」

挂了。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窗外。对面楼有人在阳台上拍被子,「噗、噗」。

栾秀云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湿着,围裙上沾了一点面粉。她走到桌边,看了一眼那个屏幕朝下的手机,没翻,也没问,转身回了厨房。抽油烟机响起来,「嗡」。

他站在客厅中间。窗帘又被风吹起来一角,落下去。

他走过去,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还是那一行。

当前 0 分。

这三天他六点起,送小满上学,回来把家里攒下的活干了:纱窗换了一块,厨房水龙头换了个垫圈。白天不看手机。到了晚上十点,他把手机点开,接单那个按钮是灰的,按下去没有反应。楼下有人推着折叠车过去,「咔」一声折起来,又「咔」一声展开。

第五天上午十点,手机又响了一声。

这次的推送比上一条短,两行。

「11 月 8 日。合作关系解除。账号停用。」

他坐在餐桌边上,看了很久。屏幕暗了,他点了一下,亮起来,还是那两行。

他打郝春生的电话。这次响了很久。响到第七声才接。

「喂。」

「郝哥。」

「嗯。」

「我收到一条。」

「我知道。」郝春生那边有打印机的声音,「系统判的,我改不了。」

「三天前你说三天。」

「三天是限单。分是分。两码事。」

他停了一会儿。

「那你下午来一趟。」郝春生说,「把东西交了。」

「几点。」

「三点。」

「好。」

他把电话放下,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阳台把那件马甲取下来。

马甲前两天洗过,晾在阳台的绳上,已经干了,反光条硬邦邦的。他抖了两下,叠好。叠的时候他把两个兜都翻出来看了看,左兜里有一张两块钱的票子,揉成一小团;右兜里半截铅笔,笔杆上有牙印。他把票子捋平,夹进记账本;铅笔放回桌上。

塑料袋是从厨房找的,装过菜的,里面还有一点水汽。他把马甲放进去,又找了工牌,挂绳绕三圈,塞在下面。七张确认单在夹板上,他抽出来,橡皮筋捆上。

下午三点,服务站。同一间办公室,四张桌子,两张空着。白板上那个排行还在,前三个名字后面的星还是红的,只是月份换了。饮水机又「咕」了一下。

他带的东西装在一个塑料袋里。马甲叠好,放在最上面;工牌在下面,挂绳绕了三圈;七张空白确认单用一根橡皮筋捆着,捆得整整齐齐。头盔没带,在楼下,挂在折叠车车把上。

他把塑料袋放在桌沿,退开半步。

郝春生接过塑料袋,把马甲拿出来,两手一抖,抖开。

平台要检查,破的要赔。他抖开,先看正面,翻过来看背面,然后把里子翻出来。

里子翻出来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内衬下摆,缝线往里一寸的地方,有一个字。圆珠笔写的,蓝色,洗过很多水,淡得快要看不见了。笔画往左偏,横竖都是反的,像字又不像字。

郝春生的手停在那儿,停了大概一秒。他的眼睛在那上面落了一下,又抬起来。

他什么也没说。他把里子翻回去,把马甲叠好,叠成四四方方一块,放进桌边一个纸箱。纸箱里已经有四五件马甲,颜色深浅不一,最上面那件还带着折痕。箱底垫着一张旧报纸,露出来半个标题。

他伸手:「单子。」

郗卫东把七张确认单递过去。郝春生解开橡皮筋,一张一张数。数到第七张,停住,把七张合齐,在桌面上磕了一下。

「七张。」

「嗯。」

「一张没填。」

「嗯。」

他把七张放进档案袋。

工牌从袋子里拿出来,郝春生捏着挂绳,把卡片从扣上取下来,扔进纸箱。「嗒」一声,落在最上面那件马甲上。

「一年以后,」郝春生说,「你要是还想干,可以重新报名。」

「嗯。」

「东西清完了。」

「嗯。」

他手里空了。他从写字楼出来,楼下停着折叠车,车把上挂着那个头盔。他推着车走,没骑。太阳照在车架上,掉了漆的那几块发白。

走了几十米,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三层的窗户反着光,看不清里面。他转回来,接着往前走。

第 13 节|阳台上的车

第七天傍晚,五点半。

折叠车在一楼储物间,靠墙立着,上面盖了一块塑料布。储物间里堆着纸箱、一把坏了的折叠椅、两袋旧衣服。里头没有灯,他借着楼道的亮。角落里有只猫窜出去,从墙根底下钻走了。他把塑料布掀开,抖了两下,灰在光里飞。车折着,他抓着车架和车座,往上一提——十五公斤,腰要沉一下。

楼道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到三楼平台,他把车放下,歇了一次,一只手撑在墙上,喘。到四楼半,又歇一次,这次歇得久一点,听见楼上一家在切菜,「咚咚咚」。

五楼。他把车拎进门,放在阳台门口。手心里一道红印,是车架勒的。

阳台上还晾着两件衣服,一件是他的工装裤,膝盖那儿磨白了,一件是小满的校服。他把衣服往一头推了推,腾出地方。

阳台朝西,这个点太阳已经过去了,只剩天光。晾衣杆底下原来钉着两个钩子,挂拖把的,拖把上个月挪到卫生间去了,钩子空着,一个有点歪。

他拿了一块旧毛巾,蹲下去擦。先擦车架,黑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铁。再擦车把,胶布上那层灰擦不掉,用手指甲刮了两下,刮下来一条黑的。再擦脚踏、轮子、车圈,一圈一圈。毛巾擦黑了,他在水龙头底下搓了搓,拧干,接着擦。

车灯还夹在车把上,光发黄,他按了一下,亮了,又按灭。充电宝在车筐里,线从筐缝里垂出来,接头那儿胶皮裂着。

车座下面有一道裂口,用黑胶布粘着,粘了两年了,边翘起来。他用手按了按,胶布又贴回去。车筐是后装的,铁丝焊的,边上磨得发亮。筐里有一块抹布,一个空水瓶,还有半卷胶带。他把轮子转了一圈,看辐条上有没有缠东西,没有。

擦到车架后叉的时候,那张平台贴纸翘着一个角。他伸手按了一下,没按平。他又按了一下,还是翘着。他没再管,把毛巾搭在车座上。

他把车折到位,用脚踹了一下折叠扣。「咔」。

找了一根尼龙绳,从车架中间穿过去,绕两圈,两头打结。绳子是去年绑雨衣剩下的,短了一截,中间接了个结。结打得不太正,他解开重打了一遍。他把车举起来,挂到那两个钩子上。车离地半尺,前轮歪着,转了小半圈,停住。他伸手扶了一下前轮,让它正过来。

挂钩有一个是歪的,绳子往歪的那边滑了半寸,他又绕了一圈。

他退后一步看。车挂在那儿,两个轮子一上一下,车把朝外。风从阳台外面进来,车晃了一下,绳子绷紧,又松。

头盔挂在车把上。黑色的半盔,面罩上有几道细划痕。他搬了张小凳坐下,把头盔抱在膝盖上。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喊了三声。对面楼有一扇窗亮起来。

内衬是海绵,边缘用双面胶粘着。他用指甲从边上抠了一下,胶已经不粘了,一掀就起来。海绵底下是白色的壳。海绵是灰的,边上压出一圈印子,是他额头压的。

他掏钥匙。家门钥匙,铜的,尖有点钝。钥匙串上有三把,家门一把,楼下储物间一把,还有一把不知道开哪儿的,一直挂着。

钥匙尖抵在海绵上。他划了一下,倒着划的,先一竖,再一横,再一竖,收笔往左一挑。海绵翻起来是白的,划开的口子比旁边的颜色浅。

他看了看,把海绵按回去。按了两下,边角翘着。

厨房那边有油声。栾秀云端着一盘菜出来,走到客厅,往阳台看了一眼,没说话,回厨房去了。菜是炒青菜,油放得不多,盘边上有一圈汤。

客厅的电视开着,声音不大,是新闻,念到一半插了广告。饭桌上摆了三个碗,一盘炒青菜,一碗汤,汤面上浮着几片葱花。

小满在餐桌上写作业,铅笔咬在嘴里,抬头。

「爸爸你今晚不出去了?」

「不去了。」

「为什么呀。」

他没答。他把头盔放到车把上,挂好,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小满低下头继续写,铅笔在本子上沙沙地走。

西边的天光淡下去,楼下的树看不清了。车圈上还有一点亮。

六点半,他拎着一袋垃圾下楼。厨余,袋子有点漏,底下湿。楼道声控灯亮了一下,走到二楼拐角灭了,他跺了一下脚,又亮。二楼那家门口摆着一双小鞋,鞋底朝上。

小区门口一个铁皮垃圾房,两个桶,一个绿的,一个灰的。桶边上落着几只塑料袋,风一吹动一下。垃圾房的铁皮上贴着一张通知,边角卷了,字被雨泡过。

有个老太太在桶边翻纸壳,翻出两个压扁的箱子,夹在腋下,走了。走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垃圾房边上的灯是感应的,他站得久了,灯灭了。他动了一下,灯又亮。

垃圾房前面,街对面是一条马路,马路对面是环城高架的桥墩,一个接一个,往远处去。最近那个桥墩上贴着一块牌子,「禁止停车」,四个字,牌子掉了一个角。路灯还没全亮,一盏一盏,隔着亮。马路上的车不多,一辆公交车过去,车厢里亮着灯,只坐着两三个人。

桥墩底下,那条专用线上,停着一节铁皮车厢。

上下两层,装着一排新车,车头朝里。车身上一层灰,轮子是黑的。最上层靠边那辆车,右后门有一道划痕,白的,在路灯底下看得见。

他站在垃圾房前面,手里拎着垃圾袋。

看了一眼。

他把垃圾袋换到左手,掀开桶盖,扔进去。桶盖「哐」一声,弹了一下,落回去。他用脚踩了踩,踩平了。

风从马路上过来,带着一股柏油味。

他往回走。楼道里有股饭菜味,是楼上那家在炒辣椒。上五楼,声控灯一层一层亮,到三楼的时候他没跺脚,灯自己亮了,他愣了一下,接着往上走。到五楼,掏钥匙,门开了。

屋里电视响着,是小满在看动画片,声音开得很大。他把门带上。

阳台上那辆车在暗处,只有一个车圈反着一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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