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把酒泼在我脸上的时候,司仪还在台上喊,让我们祝福这对新人。
红酒顺着下巴滴到衬衫上。衬衫是为订婚宴买的,六百八,导购说防皱。没说放酒。
"这一世,"她盯着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不会再嫁给你这个杀人凶手。"
四十多桌人,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的声音。我妈在主桌站起来,又坐下去。她大概以为这是什么年轻人的新节目。
我抹了把脸,说,晚晚,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她笑了一下。后来她告诉我,她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被我这一句全堵了回去,只好挑最要紧的说。
"结婚第三年,八月十四,晚上十一点。车库,B2,咱们家车位。"她说,"你用一把裁纸刀,捅了我十一刀。最后一刀在脖子上。"
报菜名一样报完,她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上,一下,一下,全场目送她出门。
我站在原地冲台下干笑,说节目效果,大家吃好喝好。
没人动筷子。我老丈人在主桌把酒杯捏碎了,真捏碎,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他也不擦,就那么盯着我。那眼神不像看女婿,像看一个死过一遍、居然还敢复活的玩意儿。
我追出去,酒店门口下起了太阳雨。林晚站在雨里等车,妆没花,人很平静,平静得吓人。
"你记不记得,"我拉住她,"上个月你还在挑婚纱。"
"我记得。"她说,"我记得的事比你多。"
车来了,她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最后一句话。
"对了,你动手的时候,左手虎口上有道疤。缝过七针。"她顿了顿,"现在还没有吧?快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虎口干干净净,连茧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在车里坐了半宿。家族群炸了,二姨发了十几条语音,中心思想是早就觉得林家姑娘心气高,出了事也好,及时止损。我舅转了一篇文章,《认清身边潜在的极端人格》。我妈什么都没发,凌晨一点给我打了个电话,响了两声就挂,又发来一条信息,只有四个字,妈信你的。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妈信你的"这种话,保质期只有一个星期。
1 退股预警
赵闯是第二天上午来的公司。
我正跟会计解释订婚宴的账,他一进门就把一份文件拍在我桌上,退股协议,他那份已经签好了,字抖得像筛糠。
"闯子,"
"别叫我。"他往后退了半步。我们从小一个院儿长大,他一米八五的个子,搬砖出身,打架从没怵过谁。可他退那半步的时候,我看见他后脖颈的汗毛全立着。
"公司我不要了,钱我也不要了。"他说,"我今天就一句话,三年之后,你不许碰我妈。"
我说我碰阿姨干吗?
"你会卷款跑路。"他盯着我,"十一月,你赌球输了四百多万,把公司的款全卷了。我妈把养老钱投进咱们公司,你跑了,她去找你,你躲着不见。她在咱公司楼顶站了一宿,跳下来了。"
会计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我说句实话,那一刻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冤,是想笑。赵闯他妈,见着我比见着亲儿子还亲。我上大学那年家里凑不齐学费,是阿姨把准备翻修厨房的钱先拿给了我,说闯子不是读书的料,你是,你念出来,等于咱整个院儿念出来了。去年她做胆囊手术,家属签字栏里写的是我的名字,赵闯在外地送货,赶不回来。
我把赵闯拽进办公室,关上门,给他倒了杯水。他没接。
"闯子,你听我一句。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你们能不能换句词?"他忽然吼出来,"林晚也说我没睡好,你也说我没睡好。我睡得好得很!我他妈这一世睡得最好!"
"林晚找过你?"
他一下子噎住了。
我那时候还抱着一丝希望。林晚跟赵闯不认识,吃过两次饭,点头之交。如果他们各自做了一个相似的噩梦,那最多说明我最近面相凶。
"她跟你说的什么?"我问。
"说你会杀人。"赵闯冷笑,"我说废话,我早知道。"
"她说我怎么杀?"
"捅死的。裁纸刀。"他皱眉,"不对。"
"什么不对?"
他看着我,喉头动了一下,半天才开口,声音低下去。
"我记着的那个你,从来不动刀。"他说,"刀多脏啊。你最擅长的,是让别人自己动手。"
2 全家叛逃
我妹陈果是周末动的手。
我带我妈去复查腰椎,俩小时的工夫,回家一看,妹妹的房间空了,妈的房间空了,冰箱上贴了张字条,用冰箱贴压着,那只冰箱贴还是我去年在北戴河给她买的,一只咧嘴笑的螃蟹。
字条上写,哥,上一世你赌输了钱,把妈这套房抵押了。妈知道后心梗,没抢救过来。这一世我先救她。你别找我们,找也没用。
末尾画了个小小的笑脸,她从小写字就爱画这个,画完又拿笔狠狠涂掉了。
我站在空屋子中间,给我妈打电话。关机。给陈果打,响了很久,接了。
"果果,"
"哥。"她声音很稳,稳得不像二十二岁的人,"我就问你一件事。你现在,开始赌了吗?"
"我斗地主都玩不明白。"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那就是快乐。"她说,"上一世你也是这时候开始的。先是赌球,后来是网上的那种。哥,你记住,你每次输了钱,都会摸左手虎口那道疤。你一摸,我们就知道你又输了。"
又是虎口。
我举着电话,盯着自己那只干干净净的左手,忽然觉得它很陌生,好像它已经不属于我,属于某个排在未来的、我不认识的人。
我进她屋里转了一圈。衣柜空了一半,书桌上压着一沓没来得及带走的打印纸,最上面是几份二手房信息,南边那个城市的,两室一厅,拿笔标了离医院几站地。底下压着一张银行流水,她的卡,三个月里一笔一笔往外转,转到一个新开的户头上,户名是我妈。
她准备这些的时候,每天照常回家,吃我做的饭,管我叫哥,让我帮她砍一刀抢火车票。
一个人要在心里给我判了多重的刑,才能一边逃命,一边演得这么平静。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把这三个人说的话摊开摆了一遍。
林晚版的我:用刀,捅十一刀,疯子。
赵闯版的我:不碰刀,逼人跳楼,骗子。
陈果版的我:赌徒,抵押亲妈的房子,废物。
三个版本互相打架,唯一的焦点有两个。一是都发生在"三年后"前后。二是那道根本不存在的疤。
缝过七针的疤。三个人,在不同的"前世"里,看见了同一个细节。
要么他们都疯了,疯得一模一样。
要么,真有那么一道疤,在来的路上。
3 未来寄信人
赵闯给我介绍过一个心理医生,姓周,叫周谨。
这事发生在订婚宴之前俩月。那段时间公司业绩下滑,我整夜睡不着,赵闯拍着我肩膀说,哥们,我有个朋友开诊所,靠谱,你去聊聊,别硬扛。
现在回想,这事有点怪。赵闯这种人,感冒了都靠扛着,上哪儿认识的心理医生?
可我当时需要一个人,一个还没"重生"的人。一个见了我不会往后退半步的人。
周谨的诊所在写字楼十七层,屋里一股旧书和茶的味道。他五十来岁,说话慢,听我说完这一摊子事,没笑,也没记笔记,就那么看着我,等我说完。
第一次来的时候,我只说了失眠。他听完问了我一个问题,你最近一次发自内心觉得痛快,是什么时候?我想了半天,答不上来。他点点头,说没关系,很多人答不上来,这说明你的痛快都攥在别人手里。当时我觉得这话真有水平,记进了手机备忘录。现在再翻出来看,每个字都对,方向全是反的。
"三个你生命中最亲近的人,"他说,"分别带着一段'你伤害过他们'的记忆回来。陈先生,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冤。"
"只有冤?"
我张了张嘴,没出声。
"你看,"他往椅背上一靠,"你自己都不敢说。你除了冤,还有恨。你恨他们不信你,恨他们一人一句就把你钉死了,恨他们连审判都省了,直接行刑。"
"换你你不恨?"
"我会恨。"他点头,点得特别坦然,"恨是对的。陈先生,他们前世也是这么对你的。先孤立你,再逼疯你,最后站在尸体旁边说,看,我们早就知道他是什么东西。"
我后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是害怕,是那种被人说中了暗处心事的感觉,痒,又不敢挠。
"你说'前世',"我盯着他,"你信这个?"
"我信不信不重要。"周谨端起茶杯,吹了吹,"也许他们是重生的。也许他们只是收到了一些信息。陈先生,你有没有想过第三种可能。"
"什么可能?"
"信息的源头,"他隔着茶杯上方那点热气看我,"是你自己。是三年后的那个你,把记忆一份一份寄了回来。"
诊所的空调忽然停了,屋里静得能听见茶叶沉底。
"等一下。"我坐直了,"照你这么说,那些信息为什么偏偏寄给他们三个?"
"问得好。"周谨赞许地看了我一眼,像老师看见学生终于跟上了思路,"陈先生,你想想,寄给陌生人,人家当笑话看。寄给你的仇人,他没耐心看完。只有寄给最亲的人,他们才会信,因为他们在乎你。在乎,才会害怕。害怕,才会先动手。"
"你在夸他?"
"我在帮你理解你的对手。"他端起茶杯,"或者说,你的未来。"
"他为什么要这么干?"
周谨放下杯子,笑了。
"这你得问他。"他说,"或者说,这你得问你。你最近,是不是越来越想赌一把了?"
4 雷埋未然时
从诊所出来,我在楼下站了很久。
十七层的窗户反着光,看不清里面。我把这几个月来的咨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遍过完,站在马路边上,出了一身冷汗。
周谨从没劝过我放下。一次都没有。
我说林晚退婚,他说,她这是先下手为强,你要理解她的恐惧。我说赵闯撤资,他说,二十年的交情说断就断,这种人不配叫兄弟。我说妹妹带妈走了,他说,你看,他们都在抛弃你,你要学会接受这个现实。
每一句都像在替我着想。每一句的落点,都是恨。
我那时候以为自己抓到了真相,这个姓周的在给我下套,一点一点,把我往"那个人"的方向喂。
我去查他。诊所执照是真的,挂在一个健康管理公司名下,注册时间,三年零四个月。我又翻出候诊记录,我在那儿见过的人,坐在同一张沙发上的人,我认出了两个。一个是本地一个中学老师,去年冬天跳楼了,家属说他生前总念叨学生要陷害他。另一个是个开饭馆的,上个月拿刀砍了他小舅子,新闻里说,他逢人就说小舅子下毒害他全家。
那家饭馆离我就两条街,我专门绕去看过。门上贴着转让,玻璃上还挂着"本店升级"的纸牌,字没撕干净。隔壁五金店的老板娘正跟人讲古,说那老板人其实不赖,就是去年秋天起魔怔了,非说汤里有东西,把熬了八年的老汤一桶一桶往街上倒,谁劝跟谁急,倒到最后,跪在门口哭。
开饭馆的动了刀,教书的跳了楼。一个成了凶手,一个成了死人。
都是"压力太大"的病人。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手一直在抖。我不知道周谨是什么东西。我只知道,他造出来的那些"凶手",全都按时上岗了。
从五金店出来,我在路口站了很久,琢磨要不要报警。想了半天,想不出怎么开口。喂,警察同志,我要报案,有人给我身边的人寄了关于我的记忆,那些记忆还没发生,可人家说得细,连我手上的疤都有。对面八成会问,那你现在手上有疤吗?我说没有,快了。
这事跟谁说谁疯。周谨最狠的地方就在这儿,他把每一颗雷都埋在"还没发生"这四个字底下。
就差我了。
5 车库剧本杀
他们选在同一个星期动的手。
周一,税务局和市场监督的人一起进了公司,有人实名举报我们偷税、资质造假、围标。举报信附的账页复印件,是我亲手做的内部台账,锁在财务室柜子里的那种。
周三,我妈换了手机号。我从老邻居嘴里打听到,陈果带她去了南边,临走前挨家挨户跟亲戚打招呼,说我沾了赌,谁借钱给我,就是害我。
周五,订婚宴的视频上了网。不知道谁拍的,角度很正,林晚那句"杀人凶手"清清楚楚。标题起得讲究,本地建材商原形毕露,未婚妻当众揭发。评论区已经给我判完了,罪名比他们仨说的加起来还全。
那几天我办了三件事。去银行,公司账户冻了,柜员隔着防弹玻璃看我,说先生您配合一下调查,眼神一直往我左手上瞟。回小区,楼下下棋的大爷们齐刷刷停了手,有个我妈的老同事,以前见我就夸有出息,那天把棋盘一收,回家了。第三天夜里有人往我门上泼了红油漆,报警调监控,是个戴头盔的,认不出来。油漆我擦了半宿没擦干净,后来索性不擦了,红就红着,正好配门上还没撕的福字。
我成了孤家寡人,用了不到七天。
周六下午我去了趟林晚家。她爸妈住的小区,我以前逢年过节必到,保安见我就抬杆。那天杆没抬,保安从亭子里出来,搓着手说小陈啊,你别让我难做。我说我不进去,就在对面坐会儿。
我在对面马路牙子上坐了一个钟头,看见林晚下楼扔了一回垃圾,穿家居服,趿着拖鞋,跟以前任何一个周末没有区别。她抬头看见我,整个人站在原地,垃圾袋拎在手里。隔着一条马路,我们俩谁都没动。
先动的是她。她转身往回走,走得很快,走到单元门口,掏出手机按了几下。
一分钟后我的手机响了,是她发来的,只有一句话。别逼我这一世先动手。
周六晚上,我一个人回公司搬东西。查封公告贴在玻璃门上,我的私人物品装了半箱,裁纸刀就在箱子最上面,拆快递用的,刀片推出半截。
车库在B2。我们家的车位。
我拎着箱子拐进B2的时候,林晚站在车头前面,白T恤,牛仔裤,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后来警察调过她的聊天记录。那天晚上十点五十分,她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信息,只有一句话,今晚十一点,B2,他要动手了,你不去,他就来找你。
她来了。她后来跟我说,她不是来躲的,她是来做决断的,重活一回,不能白活。
可我们俩都不知道,我也在差不多的时候收到了一条信息,发信人是一串乱码。她今晚在车库等你,带着上一世的全部恐惧。你自己选。
十一点整,B2,车位,裁纸刀。
剧本到齐了。演员也到齐了。连道具都摆好了,就缺一道疤。
林晚看见我手里的裁纸刀,脸白了一层,可她没跑。她往后退了半步,背靠在车门上,说,陈最,你动手吧,这一世我报警电话已经拨好了。
我站在那儿,举着那把刀。
我说不上来那一刻我想的是什么。可能是七天里攒下的全部东西:封条、空房间、评论区、我妈换掉的手机号。可能更早,订婚宴上那杯红酒顺着下巴往下滴的时候就开始了。他们所有人都拿到了剧本,所有人都知道我是凶手,那我是什么?我这些年的日子算什么?预演吗?
车库的声控灯灭了一回,我跺了跺脚,它又亮了。头顶的通风管嗡嗡响,尾气混着潮气往鼻子里钻。林晚的手机屏幕还亮着,110 三个数字停在拨号界面上,她的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头,也在抖。
我们两个人,一把刀,两部手机。头顶三层的水泥地上面车来车往,没有人知道下面正在排练一场凶杀案,就差演员入戏。
刀在我手里,虎口使着劲,我能感觉到刀片在抖。
有那么一两秒,我真的理解了她记忆里的那个人。不是理解他怎么下得去手,是理解他怎么走到这一步的。七天,只需要七天,把一个人名下的东西一样一样收走,公司、亲人、名声、婚约,收得干干净净,再递给他一把刀,告诉他全世界都知道你会用它。
换谁,谁都想用它。
杀了她,剧本圆满。杀了自己,剧本也圆满,反正死人不会翻供。
我往前迈了一步。
林晚闭上了眼睛。
6 拒演凶徒
我最后做的事,蠢得能上新闻。
我把裁纸刀扔进纸箱,掏出手机,当着林晚的面拨了110。我说,喂,我自首。我在某某大厦B2车库,我带着凶器,我预谋杀人,目前还没杀。麻烦你们来一趟,趁我还没犯。
电话那头的接警员沉默了三秒钟,大概从业以来没接过这种警情。
林晚睁开了眼睛。
"你们说的那个人,"我看着她,"左手虎口有道疤,缝过七针。"
我把左手举起来,举到她眼前。
"我没有。"我说,"从今天起,我也不会有。我把自己交给警察了,从现在起,我的一举一动都有记录,有证人。你们的剧本里,有没有这一场?"
她盯着我的手,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看见她晃了一下。她扶住车门,脸色比刚才看见刀的时候还白。
"不对。"她喃喃地说,"疤呢?"
"什么?"
"我记着的那道疤,"她的声音开始发飘,"它……我想不起来它什么样了。昨天我还想得起,深褐色的,七针,针脚很粗。现在它在我脑子里打晃,像一张泡了水的照片。"
警笛声从坡道上传下来。
后来的一切都成了漫放。警察来了,登记,做笔录,查监控,当然立不了案,没有任何犯罪事实,一个想自首都没处子的人。可也就是从那天起,事情一件一件松动了。
公司的举报查无实据,台账的复印件来源成了谜,柜子没撬过。网上的视频删了,发视频的营销号注销了。赵闯在一个夜里拎着两瓶酒来找我,进门就说,哥们,我记忆里那段日子,开始掉帧了。他说不清什么叫掉帧,他说就是有些地方对不上了,比如他记着我跑路那天穿的蓝衬衫,可他明明记得我这辈子最讨厌蓝色。
陈果带着我妈回来了。她没道歉,进门先把那只咧嘴笑的螃蟹冰箱贴摁回了冰箱上,然后抱着我妈哭了半个钟头。
我妈偷偷把我拉进厨房,压低声音问,果果说你把房子抵押了,到底真的假的。我说妈,还没发生呢。她愣了半天,往砂锅里添了勺水,说,没发生的事,怎么闹得跟真的一样。
我没接话。是啊,没发生的事,怎么就闹得跟真的一样。
只有林晚,再没提过那道疤。她说她不记得了,一点也不记得了,好像有人拿橡皮,把那段记忆连皮带肉擦了。她问我,你说,那些记忆到底是哪儿来的?
我说我不知道。我知道的是,有人给我们一人寄了一段未来,就等着我们照着演。林晚负责恐惧,赵闯负责背叛,我妹负责防备,我负责在车库举起那把刀。
我们没有照演的那一晚,寄信的人,输了。
那之后我去过一次十七层。诊所还开着,候诊室的沙发上坐着两个新面孔,一样的坐立不安。前台姑娘拦住我,问有预约吗。我说我找周谨,就问一句话。她进去通报,出来的时候挂着职业性的抱歉,说周医生今天不见客,您改天。
我站在电梯口,盯着走廊尽头那扇门,很想冲进去,又不知道冲进去能干什么。打他一顿?报警?跟警察说什么,说这个人往我全家脑子里寄了一段未来?说我未婚妻记得一把我从来没握过的刀?
电梯来了,我上了。下去的时候我想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怕我。他造的局,每一环都踩在法律够不着的地方。他唯一的败绩,就是我没举刀。
7 疤消痕灭
又过了一个月,我收到一封信。
没有邮票,没有寄件地址,就塞在我家门垫底下,牛皮纸信封,里面一张白纸,只有一行字,笔迹很熟,熟得我心里发毛。
那是我的字。上面写着,
谢谢你没有成为我。
我把信烧了。烧的时候左手虎口痒了一下,我低头看,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同一时刻,城市另一头,写字楼十七层。
候诊室的沙发上坐着个新病人,二十七八岁,黑眼圈,手里捏着号,坐立不安。他跟前台说,他最近压力太大,总觉得身边的人都在躲着他,好像都知道他将来会干什么。
诊室的门开了。周谨站在门口,五十来岁,笑容温和,冲他招了招手。
"请进。"他说,"慢慢讲。你最近,是不是越来越觉得,所有人都对不起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