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野哥哥呢?他是不是来救我们了?」
十三岁的小满趴在被洪水围住的老樟树上,问我。
我看向男友陆承野离开的地方,那里已经没有人。
他拿走我怀里的救生衣,穿在了青梅身上,说我会游泳,先等一等。
我抓着他的袖子求他留下。
他一根根掰开我的手,护着她走了。
七年前,是他从这条河里救起我。
后来每次经过水边,他都会让我抓紧他。
这次,电话响到挂断,他没有接。
小满还在喊姐姐。
她也怕水,每周都陪我去泳池,跟我约好:谁想停,就一起停。
现在她丢了一只鞋,手臂已经麻了,快抓不住树枝。
我抱着木板试着往外迈,脚又缩回了台阶。
「姐姐,我怕!」
「我也怕,小满。」
我朝高台上的梁叔求助。
听见他回应,才再次迈进水里,朝女孩挪过去。
她抬起一只手又缩回去:
「我想抓你。」
「好。」
我把手伸高一点。
小满松开树枝,扑向我伸出去的手。
1
回乡前三天,我在市里室内泳池的浅水区边等陆承野。
那天是我第一次准备去深水区。
陆承野原先答应下班过来,陪我在教练旁边试一小段。
我问要是临到又不敢呢,他说不催,练不成就再陪我在浅处游两趟。
到了约定时间,手机在储物柜的长椅上震动。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林晚站在镇里的老画室门前,身边堆着几个大画架和装满颜料的纸箱。
陆承野发来语音,背景音里有搬运杂物的声响:
「念念,晚晚要赶在雨季前把镇里的画室搬回市里,我得帮她装车。你现在已经学会踩水换气了,跟着张教练练就行,别一个人乱跑。」
我坐在更衣凳上,把那句删掉又打好的
「承野,我还是怕」
发过去。
消息发送过去,界面上方闪烁了几次“正在输入”。
最后他回过来一条文字:
「念念,别多想。晚晚一个人真弄不动那些大画框,你比她懂事,自己先练。」
我盯着那行字,慢慢把手机锁了屏。
七年前,也是在老家那条河边。
夏季暴雨过后河岸湿滑,我不慎滑入湍急的水流里。
是陆承野跳进河里,拼命游过来抓住了我的胳膊,一路把我带到能借力攀爬的石阶旁。
那天他整个人都在发抖,脸色比我还白,死死抓着我的手腕,直到我父母赶到医院,他都不肯松手。
后来我们相恋七年,大学毕业后一起留在市里工作。
他是个普通的建筑预算员,不是职业救援人员,可那七年里,只要我们一起路过江边、湖畔,哪怕只是路面上一汪较深的积水,他都会很自然地把手伸到我面前,温声对我说:
「念念,别怕,抓着我。」
我五年没敢进过游泳馆。
第一堂课,是他陪我去的;我抓池沿抓得手疼,他就在旁边等了半小时。
后来我学会了蛙泳和换气,浅处可以自己游两个来回。
但走近深水区,我还是会先去找他的手。
「陶念姐姐。」
清脆的声音从水池边传来。
十三岁的周小满抱着浮板,正从水里钻出小脑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花。
小满是老家同乡邻居周叔的女儿,平时在市里读初中,暑假回镇里陪外婆住。
周叔托我每周带她来市里游泳馆上一节课。
小满也怕深水,在浅水区游得很好,却从来不敢跨过那条红白相间的警戒线。
她游到我脚边,仰起头看我:
「承野哥哥今天又没来呀?」
我把手里的干毛巾递给她:
「他帮朋友搬东西去了。」
小满没有像别人那样劝我“会游泳就不用怕”,她只是把浮板推给我,认真地说:
「陶念姐姐,那我们今天先把最后一趟浅水练完。等下次,我们再一起去深水区。有张教练在旁边看着,你要是想停,我们就一起停。」
她把浮板往我这边又推了一点,腾出旁边的位置。
我放下毛巾,下了水。
我和小满并排游完了最后二十五米。
三天后,我和陆承野按原定计划开车回镇里看望长辈,顺便接小满回市里参加下一周的进阶课。
我本来想借这次回乡的路程和他好好谈谈,想告诉他,我努力学会游泳是为了能和他一起去更多地方,而不是为了让他觉得,我再也不需要他伸过来的手。
然而出发前,副驾驶的门被拉开了。
林晚拎着一个双肩包坐了进来,冲我歉意地笑:
「念念姐,承野哥说今天有暴雨预警,我不敢一个人开高速,只能麻烦你们顺路捎我一程了。」
车子驶出市区,窗外的雨越来越大。
路过老家那座跨河老桥时,河水已经涨得发黄,翻滚的浪头拍打着两岸的石阶。
我看着窗外浑浊的河面,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急促,手指紧紧抠住安全带:
「承野,开慢一点,雨太大了,我看着心慌。」
陆承野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手却伸向副驾驶座椅的调节钮,帮林晚把椅背放低:
「念念,别往河里看,坐稳就行。晚晚晕车头疼,让她先躺下歇会儿。」
林晚靠在椅背上,轻声说:
「谢谢承野哥。」
我坐在后排,收回了想搭到他肩上的手。
小满刚发来消息,问我们什么时候到,我低头回她。
2
回镇第二天,雨还没停。
午后,镇里的广播开始循环播放紧急转移通知,要求沿河低洼处的居民全部向地势较高的小学操场撤离。
我父母一早就去了小学帮忙搬运救灾物资,小满的外婆腿脚不便,也已被热心的邻居先接去了安置点。
小满本来在邻街的杂货店旁等我去接她,可我和陆承野被林晚叫去了河边的老画室。
林晚的画室位于河道拐弯处的一栋二层老砖楼里。
一楼临街,穿过中间的小院是一棵大樟树,树对面就是小满外婆家的小平房。
老楼后方是修船师傅梁叔夫妇的维修棚,棚边有修船用的高台。
再往后是一座河口便桥,过桥就是通往小学的坡道。
我和陆承野刚帮林晚装好最后一袋画具,外面的水就漫过了门槛。
我站在老楼的窗边,看着当年我落水的那几级石阶彻底被浑浊的黄水吞没,心脏狂跳不止。
我一把拉住陆承野的胳膊:
「承野,水涨得太快了,画别收了,我们现在就上高台去!」
陆承野手里还抱着林晚的大画袋,顺手把我往旁边的木楼梯边带了带:
「等一下,念念。晚晚不会游泳,老楼通道堆了杂物,我先把她的画箱搬到高处。」
我急得声音发抖:
「会游泳也不是不怕。承野,你看着我,你带我过去。」
林晚缩在楼梯口,浑身被雨水打湿,嘴唇发白地拽住陆承野的衣角:
「承野哥,水漫到脚踝了,我腿发软,我真的不敢走。」
陆承野低头看了看林晚发颤的肩膀,转过头对我皱眉:
「晚晚连踩水都不会。我不能不管她,你稍微等一下。」
正争执间,我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小满发来的文字消息:
「陶念姐姐,我已经把泳镜和帽子装好在包里了。等雨停了,下次课我们还一起去深水区吗?」
我连忙回她:
「去!小满你听话,别乱跑,先跟大人去高处!」
消息刚发过去,手机屏幕骤然跳出小满的语音通话。
我接通按了免提,听筒里传来女孩带着哭腔的大口喘息声,背景里是震耳欲聋的暴雨声和木板垮塌的巨响:
「姐姐!隔壁王奶奶走不动,我过来叫她,院门被冲垮的木头堵死了——我出不——」
信号刺啦一声断掉,盲音回荡在狭窄的楼道里。
「小满还在附近的院子里,她没跑出去!」
我猛地抓住陆承野,
「承野,小满被困住了,我们得去看看!」
陆承野把画箱往肩上一扛,语气带着不耐:
「梁叔和婶子就在后头维修棚接应呢,镇里有救援安排。我先顾着晚晚,两边都有人接,你别在这时候添乱。」
街口忽然涌进来一股水,冲倒的门板撞进小院。
底层通道被漂物堵住,水涨得更快了。
维修棚高台上的梁叔冒着暴雨,探出半个身子,将一件橙红色的救生衣用力甩过天井:
「小陆!接着!仓库里只剩这一件备用的了,先给需要的人套上!水越来越凶了,我在这边看着你们!」
梁叔喊完,又转身去拉后方爬上平台的另一个老人。
陆承野一把接住救生衣,反手就塞进了我的怀里。
我抱住救生衣,喊了声承野。
他递过来时碰到了我的胳膊,我还以为,他终于肯先看一眼我。
3
冰冷的洪水几乎在十几秒内没过了脚踝,又飞快漫上小腿。
林晚尖叫一声,整个人扑倒在陆承野的背上,手指抓破了他的衬衫:
「承野哥!水上来了!我不能碰水,我真的会死的!」
陆承野没有半分犹豫。
他转过身,双手从我怀里把那件橙红色的救生衣一把抽走,利落地套在了林晚的身上,伸手替她拉紧了腰间的安全搭扣。
「念念,你会游泳,晚晚不会。你先等我一下。」
我攥着袖口的手又紧了一点。
刚才那件救生衣还是他亲手递给我的。
我仍攥着他的袖口,布料被雨水浸得冰冷沉重,指尖抠着他的手腕:
「陆承野,我害怕!水底下全是乱木头和铁皮,这不是泳池!你带我一起走!」
老楼靠墙有一条半米宽的水泥垫台,平时用来放杂物,现在勉强高出水面几公分,是通往后方梁叔高台的唯一短通道。
但通道被两块倾倒的木板挤窄了,一次只能过一个人。
陆承野一边护着林晚往前挪,一边回头冲我喊:
「通道太窄了,三个人挤在一起谁也走不快!我先把晚晚送过去,梁叔就在那边,他有绳子,我马上回来接你!」
林晚低头抓紧救生衣的领口,整个人贴在陆承野手臂上,哭着催促:
「承野哥,快走,我脚底下踩不到底了。」
我没有去抓林晚,只拉着他。
我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声音几乎是在哀求:
「承野,七年前是你把我拉上来的,你说过以后在水边绝不松开我。我不抢她的衣服,你拉着我,哪怕你让我跟在你后面走!」
陆承野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我。
他皱起眉,先低头看我的手,又看林晚。
他伸出双手,一根一根,用力掰开了我抠在他袖口上的手指。
「你都学会游泳了,怎么还这样?我把她送过去就回来。」
我还想抓他,指尖却只碰到衣袖。
他把手收到了林晚那边。
陆承野转过身,用手臂环护着林晚,小心翼翼地踩着水泥垫台,一步步穿过那道狭窄的通道。
我站在冰冷刺骨的水流里,看着他们穿过通道,踏上了后方维修棚的高台。
陆承野站在高台边缘,隔着天井的雨幕朝我挥了挥手,示意我“在原地再等一等”。
可下一秒,林晚拉住了他的手腕,指着通往小学地势更高的坡道大声哭喊着什么。
陆承野迟疑了不到两秒,便转过身,扶着林晚顺着坡道快步往上走。
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灰蒙蒙的雨幕里,自始至终,他没有再回头看我一眼。
水已经漫过了楼梯的第三级台阶。
我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浑身发抖。
底层脱落的一块宽木板漂在水面上,我伸手把它捞进怀里,紧紧抱住。
我颤抖着从防水袋里摸出手机,拨通了陆承野的电话。
漫长的嘟声响了一声又一声,直到自动挂断,无人接听。
水流推着我的腿。
我把手机收回袋里,叫了他一声,声音却低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我贴着楼梯扶手坐下,抱住木板。
就在这时,窗外的大雨中,忽然传来一声细弱却用尽全力的呼喊。
「陶念姐姐,我在这里。」
我猛地抬起头。
隔着天井小院,对面的老樟树在激流中摇晃。
十三岁的周小满正趴在一根粗壮的低矮树枝上,一只鞋子已经不知去向,光着的小脚泡在水里,双手死死抱住树干,正透过破碎的窗洞看向我。
4
「小满!」
我扑到窗台边,冰冷的水流已经漫到了我的腰际。
老樟树就在窗外的小院里,水漫过了我们从前走的那条路。
断枝和门板挤在墙边,小满的脚已经沾到水。
小满趴在树枝上,雨水顺着她单薄的肩膀往下淌,小脸煞白:
「姐姐,我刚才去隔壁叫王奶奶,邻居叔叔把奶奶背上去了,我想跑回来,院门被冲塌的门板卡死了,水一下子涨上来,我只能爬树。」
「王奶奶已经上去了吗?」
我问。
小满点头:
「上去了。可我没跟上,姐姐,我出不去了。」
树枝在浑浊的急流冲击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正一点点往下沉。
小满的指节被树皮磨得渗出血丝,声音带着极度恐惧的哭腔:
「姐姐,我手臂好麻,我抓不住了,树要断了!」
「别放手!小满,看着我!」
我大声朝她喊,喉咙被冷雨呛得生疼。
小满吸了吸鼻子,眼泪大滴大滴落进浑水里:
「陶念姐姐,承野哥哥呢?他是不是来救我们了?」
我朝他们刚才离开的地方看了一眼,那里已经没有人。
我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小满大声说:
「他不在这里。小满,姐姐过来接你!」
我抱紧怀里的宽木板,低头看向脚下翻滚的黄水。
我试着往外迈,脚又缩回了台阶。
木板被我抱得太紧,边缘压在下巴上,疼得我想哭。
「姐姐,我怕!」
树上的女孩带着哭腔喊了一声。
我抬起头,看见小满正拼命仰着脸看我,那双眼睛里全是无助和对我的信任。
「我也怕,小满。」
我说,
「你先抓住,姐姐叫梁叔来帮我们。」
「梁叔!梁叔!」
我用尽全身力气朝后方的维修棚大喊,
「小满在树上!快帮帮我们!」
梁叔应了我。
他从高台探身看向小院,旁边还有个腿软的老人抓着他的胳膊。
「念念,我这边被铁皮挡着,够不到她。你先抓住,我把绳递过来,帮你们回来!」
绳子落在窗台上。
我接住它,听梁叔叫我的名字,才再次迈下台阶。
木板浮在胸前,我贴着墙,一点点朝女孩挪去。
冰冷的雨水抽打在脸上,水下的碎石和杂物不断撞击着我的膝盖。
但我没有松手,一直挪到了老樟树的低枝下。
「小满,手给我!」
我把木板横在胸前,朝她伸出右手。
小满低头看着脚下翻滚的水花,吓得浑身发抖,紧紧抱住树干不肯松开:
「姐姐,我不敢放,一放手我就掉下去了。」
我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就像在市里泳池时那样,一字一句清晰地对她说:
「小满,先看我。记得泳池里吗?你等了我那么久,我才敢下水。这次你想抓哪里,先告诉我。」
她抬起一只手又缩回去:
「我想抓你。」
「好。」
我把手伸高一点,
「梁叔也在,他会帮我们回去。」
梁叔在高台上大声吼道:
「小满!别怕!叔叔拉着呢!」
她看看我,又看看绳子连着的高台,咬着嘴唇点了一下头。
小满松开树枝,扑向我伸出去的手。
5
小满扑下来的瞬间,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在了我伸出的右臂上。
她撞上来,木板被压斜了。
我脚下一滑,脸一下没入水里,嘴里灌进一口泥水。
我只听见水声,手却还抓着她。
小满惊慌中本能地抓住了我的肩膀,尖叫声被水流吞没半截。
梁叔喊了我一声。
绳子绷紧,我终于抬起头,咳着去托小满。
「木板在这里,小满,先别压我肩膀。」
小满满脸是水,剧烈地咳嗽着,双手拼命抓牢了浮在水面的木板中央。
她带着哭腔的声音就在我耳边:
「姐姐对不起,对不起!我是不是把你压下去了。」
「先别说了,抓着。」
我喘过一口气,
「你哪儿疼?手还能动吗?」
她摇头,想换只手抓,忽然缩了一下。
「这只手疼。」
她把磨破的手掌给我看,
「可我不敢松。」
「那先用这只。」
我靠近她,等她换过来才再抬头回应梁叔。
梁叔在高台上死死绷紧了麻绳,声音穿透雨幕:
「念念!抓稳绳子!顺着墙根往回走!我拉着你们!」
「好!」
我大声应着,借助麻绳的拉力和木板的浮力,带着小满一步步向老楼后方的水泥高台靠拢。
水流中突然冲过来半截断裂的木栅栏,锋利的边缘直冲小满撞去。
我几乎想也没想,侧过身子用后背和手臂挡了上去。
砰的一声闷响,尖锐的木刺划破了我的衣袖,手背和小腿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剧痛,鲜血瞬间被雨水冲刷开。
木板被卡在了通道口的残砖上,无法前进。
小满低头看见我流血的手背,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但她没有大哭,而是指着旁边凹进去的墙角大喊:
「姐姐,左边!外婆的花坛还在!」
我挪向她指的地方,脚终于碰到一处没有被冲坏的台沿。
梁叔拉动绳子,卡住的木板松了一下。
小满赶紧跟着我转过身,没有再一个人拼命往上爬。
「梁叔!接人!」
我大喊。
「来了!」
梁叔伏在台沿,先抓住了小满。
她的脚还在水里蹬,我托着她,听梁婶在上面叫她的名字。
高台上的梁婶立刻伸手接应,两个人合力,稳稳当当把小满拉上了水泥平台。
我依然浸在齐胸深的水里,浑身脱力,靠在冰冷的砖墙上大口喘气。
小满刚上去,就趴到平台边缘把手伸向我:
「陶念姐姐!快抓我的手!快上来!」
「站在那儿别动!」
我冲她喊了一声。
梁婶将女孩抱到身后。
梁叔再次伸下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在梁叔和梁婶的全力拉扯下,我终于被拖上了高台。
刚坐上平台的地板,梁婶就拿过一条厚厚的棉被,将我和小满紧紧裹在了一起,拿着毛巾拼命擦拭我们头发上的污水。
四周是呼啸的风雨和下方的滚滚浊流,但身下是坚硬的水泥地面。
我坐在地上,小满就在旁边。
她的脚破了,手也破了,可她还看着我,一直叫姐姐。
我想答应,嘴唇抖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我低下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无声地砸在湿透的被角上。
小满伸出冰凉的小手,紧紧握住我还在不受控制发抖的手指,眼眶通红地看着我:
「陶念姐姐,你还怕不怕?」
我吸了吸鼻子,看着身下浑浊的水流,诚实地用力点头:
「怕。」
小满把身子挪过来,靠在我的肩膀上,把丢了一只鞋子的光脚丫缩进棉被里,小声吸着气说:
「我也好怕。姐姐,我身上好冷,脚掌刚才在树上划破了,好疼,我想外婆了。」
梁婶把倒好的两碗热姜水塞进我们手里,红着眼睛拍着小满的背:
「不怕了不怕了,好孩子,外婆在坡上小学好着呢,梁叔梁婶都在这儿,咱们安全了!」
6
高台上的风雨依旧很大,但梁叔用铁皮把迎风面挡得严严实实。
梁叔拿着对讲机,终于联系上了坡上小学的值班人员。
那头很快传来了小满外婆哭泣的声音,老人家听说外孙女被陶念和梁叔救上了高台,激动得语无伦次,只反复叮嘱梁婶先给孩子处理伤口,家里大人马上想办法过来接。
我父母也在对讲机那头听到了消息。
我妈带着哭腔喊着我的名字,问我伤得重不重。
我对着对讲机轻声说:
「妈,我没事,手脚擦破了点皮,小满也好好的。我们都在梁叔这儿。」
「好,好!邻居帮梁叔送船过来了,带着救生衣呢。你们先别动,等船接你们!」
我妈叮嘱道。
我把对讲机交还给梁叔。
梁婶拿着药水和纱布,替我清洗手臂和小腿上的伤口。
黄色的药水涂在裂开的血口上,疼得我倒吸冷气,小满在一旁轻轻帮我吹着气。
就在这时,后方通往小学的坡道边,传来了踩着泥水的脚步声。
陆承野和林晚出现在坡道上方。
林晚还穿着那件橙红色救生衣,靠着陆承野的胳膊。
陆承野扶着她,正准备往更高处的安全区走。
他们看见了坐在高台上的我和小满。
陆承野愣了一下,随即松了一口气,快步走到高台护栏外侧,隔着两米多的距离看着我。
他的第一句话是:
「念念,你看,我就说你学会游泳了能自己撑过来吧。梁叔也在,你和小满这不是好好的吗?」
他说着,还朝我笑了一下。
我裹着湿冷的被子,看着他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平静地问他:
「陆承野,你刚才在老楼答应过我,把她送上去就立刻回头来接我。你为什么没回来?」
陆承野被我问得眼神闪躲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解释道:
「晚晚刚才脚崴了,路太滑,我得先把她扶到平地上。再说了,你水性比她好,这小院里又有梁叔接应,我知道你肯定能处理好。」
我把刚包住的手抬起来。
他看见了,却接着说:
「先到小学,别在这里争。」
林晚拉了拉陆承野的衣角,声音柔弱带着哭腔:
「承野哥,水好像又涨了,这桥看着好危险,我们快走吧,我害怕。」
陆承野转过头柔声安慰了她一句,然后转头对我招手:
「念念,那你们收拾一下快点过来,跟着我们顺着便桥上坡去小学。别在台上耽搁了。」
我坐在原地,把小满往怀里搂了搂,目光越过他看向浑浊的河面:
「小满受了伤,走不了烂泥路。我等梁叔的船,先把她稳稳当当送上去。你们走你们的。」
陆承野见我不动,眉头拧得更紧:
「陶念,你非要在这时候跟我闹脾气吗?晚晚不会游泳,我必须先护着她走安全路线……」
「我没跟你闹。」
我打断他,
「小满疼得走不了,我要等船。」
陆承野咬了咬牙,没再多劝,转身扶着林晚,踏上了通往小学坡道的那座简易便桥。
他扶着林晚往桥的另一头走。
梁叔在台边看了一会儿河面,叫他们走快些。
林晚小心翼翼地先跨上了对岸的水泥坡道。
陆承野正要跟过去,水里冲来一截断木,撞在桥侧。
伴随着一声沉闷刺耳的断裂声,便桥侧面的铁护栏瞬间脱开,桥面猛地向下一沉!
林晚在岸上尖叫着跌倒在地。
而陆承野脚下的桥板骤然坍塌,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呼喊,整个人瞬间失足跌进了便桥侧面汹涌翻滚的水流中!
7
「承野哥!」
林晚在岸边趴着泥地尖叫,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却连半寸都不敢往水边挪。
便桥下的水流远比小院里凶猛。
陆承野被急流卷着撞在了一处残存的桥墩铁架旁。
他惊慌失措地在黄水里扑腾着,双手死死抱住一根卡在铁架间的漂浮断木,水流不断拍打在他的脸上,呛得他连连咳嗽。
他的衣服被水浸透,整个人在急流中上下起伏,随时可能被冲走。
「救命!救命啊!晚晚!拉我一把!」
陆承野在水里绝望地嚎叫。
林晚趴到岸边伸手,离他还远。
她哭喊着:
「承野哥我够不到!我不敢下去,我不会游泳啊!」
陆承野仰起头,水花不断砸进他的眼睛里。
隔着被冲毁的便桥,他看见高台上的我,连喊了两声:
「念念!救我!念念救我!」
那一瞬间,我的呼吸停滞了。
眼前翻滚的黄水,桥墩下的漩涡,在水里惊恐挣扎的男人。
七年前,我在这条河里看着他靠近,不敢眨眼。
那时我怕一闭眼,他就不见了。
现在水拍上他的脸,他也一直盯着我。
我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可是,我身边的袖口被一只小手紧紧拽住了。
我低下头,看见小满正紧张地看着我,小脸煞白。
我转过身,半蹲在小满面前,认真看着她的眼睛:
「梁婶,麻烦您帮我抱紧小满。小满,看着姐姐,你跟梁婶坐在最安全的地方,外婆在小学等你。姐姐去把陆承野带回来。」
小满先看了看梁婶,才把手从我袖口移过去:
「姐姐,你穿好救生衣,一定要抓紧梁叔的船!」
「好。」
我摸了摸她的头。
坡上邻居送来的小机动艇已经靠到高台下。
来送船的人留下,帮忙照看台上的老人,梁叔叫我先上艇。
梁叔拿着长竹篙,熟练地稳住船身。
梁叔让我先穿好艇上的备用救生衣,检查过才扶我上船。
「你坐在里面,别急着伸手。」
他看向桥侧,
「他卡在那里,咱们试着靠近。要是船晃,你先抓牢。」
我点头,手握住艇上的扶手。
掌心还在抖,我没敢再说话。
梁叔开船离开高台。
陆承野的声音被水声盖住,我一直指着他,让梁叔看见断木旁那颗忽上忽下的头。
船慢慢靠近桥侧,又被水推开了一点。
陆承野紧抱着断木,看着我们不敢松。
我拿起艇上的救生圈,连着长绳,用尽全力朝陆承野甩了过去!
橙黄色的救生圈砸在陆承野身前的水面上。
「陆承野,接住!」
我扶着艇里的把手,朝他喊。
他伸手,够了一下没够着,又急着朝船扑:
「念念!拉我!快拉我上去!」
船晃了一下,我赶紧坐稳,梁叔叫他接浮圈。
「承野,听见没有?」
我又叫他,
「先抓那个。你看看我,我还在这里。」
他看着我点头,终于抱住了漂到面前的浮圈。
梁叔将他带近,船又晃了一下,我的后背抵在艇里,伸手时指尖滑过他湿透的衣袖。
「陆承野,再抬一点。」
他把手抬起来,我终于握住了他的手腕。
在接触到我手掌的那一瞬间,浑身冰凉刺骨的陆承野爆发出剧烈的哭腔,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七年前他常叫我的名字:
「念念,念念!抓紧我!别松手!」
8
「抓稳了!」
我仍抓着陆承野的手腕,左手扣住艇里的扶手。
他另一只手又抓住我的胳膊,急着往上爬。
船头沉了一下,我的手被他拉得生疼。
「你松一点,我疼。」
我撑着扶手,没放开他,
「梁叔也在拉你,你先听他的话。」
他的目光落到我渗血的纱布上,攥着我的手松了些。
梁叔抓住他,叫他往自己这边来。
他又看我一眼,终于转过了身。
我和梁叔一起使力。
他先将肩膀搭进船沿,又滑了一下。
我没放手,梁叔继续拉,才终于把人带了上来。
哗啦一声水响,陆承野被整个人从急流中拽进了船舱里。
他跌坐在船底的积水里,捂着胸口剧烈地干呕,吐出好几口浑浊发黑的泥水,整个人瘫成一团,四肢抖得像筛糠一样。
梁叔调转船头,我们又回到了高台下。
「小满,梁婶,慢点下!」
我站在船舱里,伸手把小满稳稳抱进了怀里,安置在船舱最中间、最干燥平稳的横板上。
梁婶也上了船,小艇向小学坡道旁的干处开去。
在狭窄的船舱里,陆承野蜷缩在船尾,颤抖着伸出泥泞的手,想要去拉我的裤脚:
「念念,坐过来,我好冷,我刚才差点就死了。」
我没有回头坐到他身边。
我始终坐在小满身旁,用身体挡住迎面吹来的冷风,双手紧紧握着小满冰凉的小脚,拿干毛巾帮她包好。
「梁婶,把旁边那条毯子给他。」
我抱着小满,没有换位置。
小艇到了浅处,船底擦过坡道边沿。
岸上有几个邻居在等船,他们叫梁叔慢点,过来帮忙。
林晚从人群前面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脸色惨白地扶住船舷:
「承野哥!承野哥你没事吧!」
梁婶先扶着我和小满走下了小艇。
双脚重新踏上坚实平稳的水泥路面那一刻,我的双膝因为过度脱力和寒冷,猛地一软,险些栽倒。
身旁的梁婶和两位同乡阿姨眼疾手快,一把稳稳托住了我的手臂。
陆承野被两个年轻村民从船上架了下来。
他脚底下踩着泥水,浑身湿透,被河水泡得嘴唇发青。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眼前滚滚流淌的浑浊大河,又低头看了看我胳膊上被鲜血染红的厚纱布,以及我被冷水浸得毫无血色的脸。
他想往我这边走,膝盖却弯了下去,手撑住地才没摔倒。
旁边的人来扶,他伸手攥住我,眼泪落在湿透的袖口上:
「念念,别丢下我。」
我想抽出手,他却又攥紧了一点,问我怎么不说话。
我低头看他,喉咙发疼:
「我刚才也这样求过你。」
陆承野的手松了一点,却还抓着我。
我晃了一下胳膊,说疼,他才松开。
梁叔走过来,将他从地上扶起,带到旁边的避雨长凳。
林晚跟过去,叫医疗点的护士来看他。
我转过身,从好心的阿姨手里接过一条干净的毛巾,蹲下身,轻轻擦掉了小满脸颊上沾着的泥点。
9
小学门口有人在分干衣服。
我和小满进了教室,还没坐下,她外婆就被邻居扶了过来。
小满先喊了声外婆,脚刚落地就往后缩。
老人弯着腰,把她连毯子一起抱住。
「怎么光着一只脚?哪儿疼,给外婆看看。」
小满趴在她肩上哭:
「鞋掉了,我没敢捡。我在树上一直叫你。」
外婆摸着她的后背,连说听见了。
她转头想拉我的手,看见纱布,又赶紧收了回去。
「念丫头,谢谢你。」
我摇头,指了指刚进门的梁叔夫妇:
「还得谢谢他们。」
梁婶把小满缺了鞋的那只脚包好。
女孩抓着外婆不放,这回没人劝她懂事些、坐远一点。
我妈拿着干衣服进来。
她拉开毯子,看见我小腿上的伤,手停了一下。
「疼不疼?」
我刚想说还好,她碰到了伤口旁边,我一下缩了腿。
妈抬头看我。
我低下头,攥住她袖子。
「疼。妈,你轻点。」
「好,妈轻点。」
她扶住我,让我靠在她身上,一只手托着我的腿换下湿鞋。
陆承野的父母也赶来了。
他妈妈先去看儿子,听说是我和梁叔把他接回来,走过来握着我的手道谢。
陆承野裹着毯子坐在旁边。
他妈妈转头问:
「你们不是一起的吗?念念怎么伤成这样?」
他看了我一眼:
「水涨得太快了,我们都在转移。我先送晚晚,后面有梁叔。」
妈给我系鞋的手停住了。
我把脚放下来,叫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像在等我替他补那句大家都没事。
「承野,我抓着你的时候,你没听见我说怕吗?」
他把毯子往肩上拉了拉:
「听见了。可晚晚不会游泳,我想着你学了那么久,总有办法。她要是掉进去,真就没命了。」
「你也会。」
我看着他,
「刚才你掉下去,为什么还叫我拉你?」
他动了动嘴,没立刻答。
被他妈妈握住的那只手还在抖,杯子碰上了桌沿。
「河里不一样。」
他低声说,
「底下都是东西,我不知道脚会卡在哪里。」
我点了一下头,眼泪却掉了下来。
「我也不知道。」
他看着我,想伸手。
妈把纸巾递过来,我自己接住,擦过眼睛才继续说。
「我那时候一直抓着你,是因为我真不敢一个人留在那里。」
「我知道你怕。但我以为梁叔能接你,你看,你带着小满也过来了……」
「我没等到你。」
我打断他,
「是小满在树上叫我。我走到她那里,差点没接住她。要是没有梁叔,我们都回不来。」
小满坐在外婆怀里,抬头看向我。
她眼睛又红了,伸出那只包着纱布的手。
我握了一下,告诉她先坐好。
林晚站在门边,手里还抱着救生衣。
她说:
「可我真的不会游泳,念念姐,我当时不敢让他走。」
「我知道。」
我看向陆承野,
「她怕,你愿意陪着。我说怕,你把我的手掰开了。」
陆承野垂下眼,盯着自己攥着毯子的手。
「我不是故意要把你留在那里。我只是慌了。」
我没有再替他找解释。
妈将我的湿衣服收起来,问我能不能站,让她带我去里面换。
陆承野忽然叫住我:
「念念,那时候,我确实更怕晚晚出事。」
我扶着椅背,站了好一会儿。
这句话并不意外。
我已经看见他怎样掰手,怎样护着她走,可听他亲口说出来,还是比刚才更难受。
他又起身来扶。
我侧了侧身,把手递给母亲。
「妈,扶我一下。」
妈握紧我,带我走进旁边的空教室。
门没有关死,我坐在她搬来的椅子上,看着自己的鞋尖,哭得停不下来。
10
第二天,陆承野在医务室外的长椅上找到我。
他走得很慢,左手还裹着纱布,另一只手提着保温壶,臂弯里搭着一件藏蓝色旧风衣。
「昨晚睡了吗?」
他在我身旁停下,
「是不是又梦见水了?」
我点头。
他把壶放在椅子上,拧开盖,说是他妈妈熬的姜水。
「先喝点,别空着肚子。」
我接过杯子,水很烫,双手捧了一会儿才喝。
他在旁边看着,嘴唇动了几次,没有催我。
这原是我很熟悉的样子。
以前学完一堂课,我怕得吃不下饭,他就坐在泳池外的长椅上,等我喝完一整杯温水。
他把风衣展开,想披到我肩上。
我伸手拦了一下,摸到袖口的一道旧线。
七年前,被救上岸那天,他给我披的就是这件。
后来袖口磨坏,我在他的出租屋里找不到同色的线,只能用更深一点的蓝色补上。
缝得不整齐,他却一直穿着,回乡的时候才留在父母家。
「你还留着。」
我说。
「怎么舍得扔。」
他蹲下来,把袖口往我手里又送了送,
「念念,我们那时候多好。你缝完怕扎着我,还把里头的结挨个摸了一遍。」
我记得。
那天他回来得晚,坐在我旁边吃面,我一边缝一边叫他别动,他真就没动。
他的手背也伤了。
我看见纱布边沿翘起来,想伸手替他压好,伸到一半又停了。
陆承野看见,往前靠了一点。
「你昨天拉我时那么用力。我知道你还是舍不得我。念念,经历了这场大水,我以后一定先顾你,我们重新来,好不好?」
我把杯子放在椅上,掌心还留着一点热。
「我是不想看着你死。」
「那不就是还在乎我吗?」
他立刻接,
「你还在乎,就别说结束。七年前也是我把你带上岸的,后来你每次怕,我都在。」
「是。」
我看着他,
「那些我都记得。昨天看见你掉下去,我也怕再晚一点就来不及了。」
他抬头,眼睛亮了一下,伸出手来。
我没有递过去。
「可我不能再跟你过下去了。」
「为什么?」
他的手停在半空,
「我已经知道错了。以后你想练,我每次都陪你,晚晚的事我再也不管。你说过想跟我去看海,我们还没去。」
说到看海,我低下头。
我买过两张车票,怕临到站又反悔,一直没敢告诉他。
「我原来是想的。」
「那就去啊,雨停了我们就去。」
他急着来握我手,
「我带着你,你还有什么可怕的?」
我往旁边挪了一点,让他先坐下。
「承野,昨天我抓着你袖子的时候,也以为你一定会带着我。」
他看向那件旧衣服,慢慢把手收回去。
走廊里有人来借凳子,他让了让,等人走远,又低声问:
「那以后下雨,你又睡不着呢?走到河边又怕呢?」
「我昨晚叫了我妈。她陪我坐了一会儿。」
「她能一直陪你吗?」
「不能。」
我吸了口气,
「可她来不了,我还能找别人。我怕的时候,总能先说出来。」
他闭了闭眼,指尖压在自己受伤的手背上。
「念念,你别这样。我一想到以后你在别的人旁边,叫别人等你,心里就……」
他没有说完。
我也没法安慰他。
我把旧风衣放回椅子上,拿起母亲给我的外套。
「陆承野,我们分手。」
小满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先看我,又看陆承野,停在几步外。
「姐姐,外婆蒸了发糕。你想不想一起去吃?」
我点头,站起来。
陆承野也跟着起身,我让他留下休息。
他抓住风衣,最后说:
「我知道,你那时候是真的怕,不是跟我争。」
我停了一下。
听他把这句话说完,心里仍酸得厉害。
但小满还在等。
我走到她身边,她没有来拉我的伤手,只扶住我另一边的胳膊,和我慢慢往前走。
11
一个月后,我回到市里上班。
擦伤长好了,手臂上还留着浅浅的痕迹。
夜里下大雨,我会从梦里醒过来,下意识摸床边的位置。
有一晚母亲来陪我,我醒时她也醒了。
我坐在床头,听着雨声,好久没躺回去。
妈起身开灯,问我是不是又想起那天。
「嗯。」
她没有说都过去了,只把被子往我背后塞了塞,在旁边坐下。
「要不要喝水?」
我摇头,过了一会儿,又叫她:
「妈,先陪我待一会儿。」
她答应,把手机放在床头。
雨没立刻停,我也没有很快睡着,但能在她旁边一点点把呼吸缓下来。
周六,小满家里人带她回市里。
我们约在游泳馆见,她坐在更衣凳上,泳镜已经戴上了,见我进来又拉到额头。
「姐姐,今天是不是还去深水区?」
我换衣服的动作慢了一下。
她赶紧说:
「不去也行,我们可以再练浅水的。你手刚长好。」
「是我的手没好,还是你也不太想去?」
我坐到旁边,给她看伤口留下的印子。
小满捏着泳镜带子,半天才说:
「想去,又怕。我前天做梦,还在树上。」
她抬起头看我:
「我以为你不会再怕了。你连承野哥哥都救上来了。」
「还怕。」
我把自己的泳镜拿出来,
「刚才进门,看见深水区,我还想找个借口,跟你说改天。」
小满看了我一会儿,松开被揉皱的带子。
「那要是今天练不成,张教练会不会觉得我们又白学了?」
「我们先问她。」
到池边,我告诉张教练,我们上个月遇到了洪水,今天想接着试深水,又有些不敢。
我请她留在旁边,谁害怕了能先叫停。
小满也说:
「我想慢一点。我怕的时候,有时候会说不清。」
张教练把手里的浮板放下,先看了看我手上的伤,再问我们想从哪里开始。
「先在浅处游一趟吧。到了深处我会跟着,想停就告诉我。」
小满点头,转来问我行不行。
我也点头,跟她下了水。
浅处的第一趟,我游得比从前慢。
小满先到池沿,趴在那里等我,又把泳镜抹干净。
她问我累不累。
我说再歇一会儿,她就往旁边让了一点,和我一起扶着池沿。
张教练过来,带我们走到深水区入口。
我刚想往前,小满的手伸过来,牵住了我。
「姐姐,一会儿我要是害怕呢?」
「说出来。」
我握着她,
「我也会说。」
12
张教练先下水,在近处等我们。
我扶着池沿,试着把脚从能踩到的地方移开。
脚下落了空,我又把手抓紧。
小满在旁边,也没动。
教练不催,问我们是不是想再缓一会儿。
小满扭头看我,我点了一下头。
她把手伸来,我们在池边牵了一会儿,才各自松开,按教练带着的节奏往前试。
最先那几下,我能听见自己换气的声音。
我没有往脚下看,眼睛一直找小满的泳帽。
她就在旁边,一点点向前。
到一半,水从耳边涌过来,我忽然停住。
七年前我在河里,抓不到东西。
一个月前,陆承野把我的手掰开,我也没能再抓住他。
我张了张嘴,先呛了一下,才叫出声:
「张教练,我怕。」
教练已经靠过来,扶住我,让我先缓一口气。
我朝池边看,小满也停下了。
她没有自己往前,伸手想来找我。
「你先待在旁边。」
教练告诉她,
「我扶着姐姐呢。」
小满点头,又问我:
「要回去吗?」
我扶住教练的手臂,摇了摇头,等喘匀才说:
「再等一下。」
她答应了。
泳道另一边有人已经游到了头。
我听见小满问教练是不是不用跟他们一起快,教练说不用,我们把自己这小段练完就行。
又过了一会儿,我能松开一点手了。
我告诉教练,还想继续,她先问小满。
女孩也点头,重新把泳镜按好。
我们再次向前。
教练留在我近旁,小满也没有落远。
游到她先前指给我们的终点时,我伸手碰到池沿,一只手已经搭在那里。
小满转头看我:
「姐姐,我们到了。」
我点头,却没有立刻往上爬。
她也在旁边扶着,等教练过来再带我们上岸。
我坐上休息凳,才觉得手臂有点酸。
小满从包里拿出水瓶,拧开自己的,喝得太急,停了一下,又慢慢喝。
她问还要不要再来一次。
「先让我喝水。」
我说。
她把另一瓶递过来,坐在旁边晃着腿等我。
等我喝完、拧好瓶盖,她才又伸出手。
「下次下水之前,还牵不牵?」
我把手递过去。
「牵,慢一点。」
她握住,我们一起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