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追妻火葬场 > 他把救生衣给了青梅,我把他从洪水里救了回来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3:08:40

「承野哥哥呢?他是不是来救我们了?」

十三岁的小满趴在被洪水围住的老樟树上,问我。

我看向男友陆承野离开的地方,那里已经没有人。

他拿走我怀里的救生衣,穿在了青梅身上,说我会游泳,先等一等。

我抓着他的袖子求他留下。

他一根根掰开我的手,护着她走了。

七年前,是他从这条河里救起我。

后来每次经过水边,他都会让我抓紧他。

这次,电话响到挂断,他没有接。

小满还在喊姐姐。

她也怕水,每周都陪我去泳池,跟我约好:谁想停,就一起停。

现在她丢了一只鞋,手臂已经麻了,快抓不住树枝。

我抱着木板试着往外迈,脚又缩回了台阶。

「姐姐,我怕!」

「我也怕,小满。」

我朝高台上的梁叔求助。

听见他回应,才再次迈进水里,朝女孩挪过去。

她抬起一只手又缩回去:

「我想抓你。」

「好。」

我把手伸高一点。

小满松开树枝,扑向我伸出去的手。

1

回乡前三天,我在市里室内泳池的浅水区边等陆承野。

那天是我第一次准备去深水区。

陆承野原先答应下班过来,陪我在教练旁边试一小段。

我问要是临到又不敢呢,他说不催,练不成就再陪我在浅处游两趟。

到了约定时间,手机在储物柜的长椅上震动。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林晚站在镇里的老画室门前,身边堆着几个大画架和装满颜料的纸箱。

陆承野发来语音,背景音里有搬运杂物的声响:

「念念,晚晚要赶在雨季前把镇里的画室搬回市里,我得帮她装车。你现在已经学会踩水换气了,跟着张教练练就行,别一个人乱跑。」

我坐在更衣凳上,把那句删掉又打好的

「承野,我还是怕」

发过去。

消息发送过去,界面上方闪烁了几次“正在输入”。

最后他回过来一条文字:

「念念,别多想。晚晚一个人真弄不动那些大画框,你比她懂事,自己先练。」

我盯着那行字,慢慢把手机锁了屏。

七年前,也是在老家那条河边。

夏季暴雨过后河岸湿滑,我不慎滑入湍急的水流里。

是陆承野跳进河里,拼命游过来抓住了我的胳膊,一路把我带到能借力攀爬的石阶旁。

那天他整个人都在发抖,脸色比我还白,死死抓着我的手腕,直到我父母赶到医院,他都不肯松手。

后来我们相恋七年,大学毕业后一起留在市里工作。

他是个普通的建筑预算员,不是职业救援人员,可那七年里,只要我们一起路过江边、湖畔,哪怕只是路面上一汪较深的积水,他都会很自然地把手伸到我面前,温声对我说:

「念念,别怕,抓着我。」

我五年没敢进过游泳馆。

第一堂课,是他陪我去的;我抓池沿抓得手疼,他就在旁边等了半小时。

后来我学会了蛙泳和换气,浅处可以自己游两个来回。

但走近深水区,我还是会先去找他的手。

「陶念姐姐。」

清脆的声音从水池边传来。

十三岁的周小满抱着浮板,正从水里钻出小脑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花。

小满是老家同乡邻居周叔的女儿,平时在市里读初中,暑假回镇里陪外婆住。

周叔托我每周带她来市里游泳馆上一节课。

小满也怕深水,在浅水区游得很好,却从来不敢跨过那条红白相间的警戒线。

她游到我脚边,仰起头看我:

「承野哥哥今天又没来呀?」

我把手里的干毛巾递给她:

「他帮朋友搬东西去了。」

小满没有像别人那样劝我“会游泳就不用怕”,她只是把浮板推给我,认真地说:

「陶念姐姐,那我们今天先把最后一趟浅水练完。等下次,我们再一起去深水区。有张教练在旁边看着,你要是想停,我们就一起停。」

她把浮板往我这边又推了一点,腾出旁边的位置。

我放下毛巾,下了水。

我和小满并排游完了最后二十五米。

三天后,我和陆承野按原定计划开车回镇里看望长辈,顺便接小满回市里参加下一周的进阶课。

我本来想借这次回乡的路程和他好好谈谈,想告诉他,我努力学会游泳是为了能和他一起去更多地方,而不是为了让他觉得,我再也不需要他伸过来的手。

然而出发前,副驾驶的门被拉开了。

林晚拎着一个双肩包坐了进来,冲我歉意地笑:

「念念姐,承野哥说今天有暴雨预警,我不敢一个人开高速,只能麻烦你们顺路捎我一程了。」

车子驶出市区,窗外的雨越来越大。

路过老家那座跨河老桥时,河水已经涨得发黄,翻滚的浪头拍打着两岸的石阶。

我看着窗外浑浊的河面,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急促,手指紧紧抠住安全带:

「承野,开慢一点,雨太大了,我看着心慌。」

陆承野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手却伸向副驾驶座椅的调节钮,帮林晚把椅背放低:

「念念,别往河里看,坐稳就行。晚晚晕车头疼,让她先躺下歇会儿。」

林晚靠在椅背上,轻声说:

「谢谢承野哥。」

我坐在后排,收回了想搭到他肩上的手。

小满刚发来消息,问我们什么时候到,我低头回她。

2

回镇第二天,雨还没停。

午后,镇里的广播开始循环播放紧急转移通知,要求沿河低洼处的居民全部向地势较高的小学操场撤离。

我父母一早就去了小学帮忙搬运救灾物资,小满的外婆腿脚不便,也已被热心的邻居先接去了安置点。

小满本来在邻街的杂货店旁等我去接她,可我和陆承野被林晚叫去了河边的老画室。

林晚的画室位于河道拐弯处的一栋二层老砖楼里。

一楼临街,穿过中间的小院是一棵大樟树,树对面就是小满外婆家的小平房。

老楼后方是修船师傅梁叔夫妇的维修棚,棚边有修船用的高台。

再往后是一座河口便桥,过桥就是通往小学的坡道。

我和陆承野刚帮林晚装好最后一袋画具,外面的水就漫过了门槛。

我站在老楼的窗边,看着当年我落水的那几级石阶彻底被浑浊的黄水吞没,心脏狂跳不止。

我一把拉住陆承野的胳膊:

「承野,水涨得太快了,画别收了,我们现在就上高台去!」

陆承野手里还抱着林晚的大画袋,顺手把我往旁边的木楼梯边带了带:

「等一下,念念。晚晚不会游泳,老楼通道堆了杂物,我先把她的画箱搬到高处。」

我急得声音发抖:

「会游泳也不是不怕。承野,你看着我,你带我过去。」

林晚缩在楼梯口,浑身被雨水打湿,嘴唇发白地拽住陆承野的衣角:

「承野哥,水漫到脚踝了,我腿发软,我真的不敢走。」

陆承野低头看了看林晚发颤的肩膀,转过头对我皱眉:

「晚晚连踩水都不会。我不能不管她,你稍微等一下。」

正争执间,我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小满发来的文字消息:

「陶念姐姐,我已经把泳镜和帽子装好在包里了。等雨停了,下次课我们还一起去深水区吗?」

我连忙回她:

「去!小满你听话,别乱跑,先跟大人去高处!」

消息刚发过去,手机屏幕骤然跳出小满的语音通话。

我接通按了免提,听筒里传来女孩带着哭腔的大口喘息声,背景里是震耳欲聋的暴雨声和木板垮塌的巨响:

「姐姐!隔壁王奶奶走不动,我过来叫她,院门被冲垮的木头堵死了——我出不——」

信号刺啦一声断掉,盲音回荡在狭窄的楼道里。

「小满还在附近的院子里,她没跑出去!」

我猛地抓住陆承野,

「承野,小满被困住了,我们得去看看!」

陆承野把画箱往肩上一扛,语气带着不耐:

「梁叔和婶子就在后头维修棚接应呢,镇里有救援安排。我先顾着晚晚,两边都有人接,你别在这时候添乱。」

街口忽然涌进来一股水,冲倒的门板撞进小院。

底层通道被漂物堵住,水涨得更快了。

维修棚高台上的梁叔冒着暴雨,探出半个身子,将一件橙红色的救生衣用力甩过天井:

「小陆!接着!仓库里只剩这一件备用的了,先给需要的人套上!水越来越凶了,我在这边看着你们!」

梁叔喊完,又转身去拉后方爬上平台的另一个老人。

陆承野一把接住救生衣,反手就塞进了我的怀里。

我抱住救生衣,喊了声承野。

他递过来时碰到了我的胳膊,我还以为,他终于肯先看一眼我。

3

冰冷的洪水几乎在十几秒内没过了脚踝,又飞快漫上小腿。

林晚尖叫一声,整个人扑倒在陆承野的背上,手指抓破了他的衬衫:

「承野哥!水上来了!我不能碰水,我真的会死的!」

陆承野没有半分犹豫。

他转过身,双手从我怀里把那件橙红色的救生衣一把抽走,利落地套在了林晚的身上,伸手替她拉紧了腰间的安全搭扣。

「念念,你会游泳,晚晚不会。你先等我一下。」

我攥着袖口的手又紧了一点。

刚才那件救生衣还是他亲手递给我的。

我仍攥着他的袖口,布料被雨水浸得冰冷沉重,指尖抠着他的手腕:

「陆承野,我害怕!水底下全是乱木头和铁皮,这不是泳池!你带我一起走!」

老楼靠墙有一条半米宽的水泥垫台,平时用来放杂物,现在勉强高出水面几公分,是通往后方梁叔高台的唯一短通道。

但通道被两块倾倒的木板挤窄了,一次只能过一个人。

陆承野一边护着林晚往前挪,一边回头冲我喊:

「通道太窄了,三个人挤在一起谁也走不快!我先把晚晚送过去,梁叔就在那边,他有绳子,我马上回来接你!」

林晚低头抓紧救生衣的领口,整个人贴在陆承野手臂上,哭着催促:

「承野哥,快走,我脚底下踩不到底了。」

我没有去抓林晚,只拉着他。

我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声音几乎是在哀求:

「承野,七年前是你把我拉上来的,你说过以后在水边绝不松开我。我不抢她的衣服,你拉着我,哪怕你让我跟在你后面走!」

陆承野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我。

他皱起眉,先低头看我的手,又看林晚。

他伸出双手,一根一根,用力掰开了我抠在他袖口上的手指。

「你都学会游泳了,怎么还这样?我把她送过去就回来。」

我还想抓他,指尖却只碰到衣袖。

他把手收到了林晚那边。

陆承野转过身,用手臂环护着林晚,小心翼翼地踩着水泥垫台,一步步穿过那道狭窄的通道。

我站在冰冷刺骨的水流里,看着他们穿过通道,踏上了后方维修棚的高台。

陆承野站在高台边缘,隔着天井的雨幕朝我挥了挥手,示意我“在原地再等一等”。

可下一秒,林晚拉住了他的手腕,指着通往小学地势更高的坡道大声哭喊着什么。

陆承野迟疑了不到两秒,便转过身,扶着林晚顺着坡道快步往上走。

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灰蒙蒙的雨幕里,自始至终,他没有再回头看我一眼。

水已经漫过了楼梯的第三级台阶。

我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浑身发抖。

底层脱落的一块宽木板漂在水面上,我伸手把它捞进怀里,紧紧抱住。

我颤抖着从防水袋里摸出手机,拨通了陆承野的电话。

漫长的嘟声响了一声又一声,直到自动挂断,无人接听。

水流推着我的腿。

我把手机收回袋里,叫了他一声,声音却低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我贴着楼梯扶手坐下,抱住木板。

就在这时,窗外的大雨中,忽然传来一声细弱却用尽全力的呼喊。

「陶念姐姐,我在这里。」

我猛地抬起头。

隔着天井小院,对面的老樟树在激流中摇晃。

十三岁的周小满正趴在一根粗壮的低矮树枝上,一只鞋子已经不知去向,光着的小脚泡在水里,双手死死抱住树干,正透过破碎的窗洞看向我。

4

「小满!」

我扑到窗台边,冰冷的水流已经漫到了我的腰际。

老樟树就在窗外的小院里,水漫过了我们从前走的那条路。

断枝和门板挤在墙边,小满的脚已经沾到水。

小满趴在树枝上,雨水顺着她单薄的肩膀往下淌,小脸煞白:

「姐姐,我刚才去隔壁叫王奶奶,邻居叔叔把奶奶背上去了,我想跑回来,院门被冲塌的门板卡死了,水一下子涨上来,我只能爬树。」

「王奶奶已经上去了吗?」

我问。

小满点头:

「上去了。可我没跟上,姐姐,我出不去了。」

树枝在浑浊的急流冲击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正一点点往下沉。

小满的指节被树皮磨得渗出血丝,声音带着极度恐惧的哭腔:

「姐姐,我手臂好麻,我抓不住了,树要断了!」

「别放手!小满,看着我!」

我大声朝她喊,喉咙被冷雨呛得生疼。

小满吸了吸鼻子,眼泪大滴大滴落进浑水里:

「陶念姐姐,承野哥哥呢?他是不是来救我们了?」

我朝他们刚才离开的地方看了一眼,那里已经没有人。

我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小满大声说:

「他不在这里。小满,姐姐过来接你!」

我抱紧怀里的宽木板,低头看向脚下翻滚的黄水。

我试着往外迈,脚又缩回了台阶。

木板被我抱得太紧,边缘压在下巴上,疼得我想哭。

「姐姐,我怕!」

树上的女孩带着哭腔喊了一声。

我抬起头,看见小满正拼命仰着脸看我,那双眼睛里全是无助和对我的信任。

「我也怕,小满。」

我说,

「你先抓住,姐姐叫梁叔来帮我们。」

「梁叔!梁叔!」

我用尽全身力气朝后方的维修棚大喊,

「小满在树上!快帮帮我们!」

梁叔应了我。

他从高台探身看向小院,旁边还有个腿软的老人抓着他的胳膊。

「念念,我这边被铁皮挡着,够不到她。你先抓住,我把绳递过来,帮你们回来!」

绳子落在窗台上。

我接住它,听梁叔叫我的名字,才再次迈下台阶。

木板浮在胸前,我贴着墙,一点点朝女孩挪去。

冰冷的雨水抽打在脸上,水下的碎石和杂物不断撞击着我的膝盖。

但我没有松手,一直挪到了老樟树的低枝下。

「小满,手给我!」

我把木板横在胸前,朝她伸出右手。

小满低头看着脚下翻滚的水花,吓得浑身发抖,紧紧抱住树干不肯松开:

「姐姐,我不敢放,一放手我就掉下去了。」

我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就像在市里泳池时那样,一字一句清晰地对她说:

「小满,先看我。记得泳池里吗?你等了我那么久,我才敢下水。这次你想抓哪里,先告诉我。」

她抬起一只手又缩回去:

「我想抓你。」

「好。」

我把手伸高一点,

「梁叔也在,他会帮我们回去。」

梁叔在高台上大声吼道:

「小满!别怕!叔叔拉着呢!」

她看看我,又看看绳子连着的高台,咬着嘴唇点了一下头。

小满松开树枝,扑向我伸出去的手。

5

小满扑下来的瞬间,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在了我伸出的右臂上。

她撞上来,木板被压斜了。

我脚下一滑,脸一下没入水里,嘴里灌进一口泥水。

我只听见水声,手却还抓着她。

小满惊慌中本能地抓住了我的肩膀,尖叫声被水流吞没半截。

梁叔喊了我一声。

绳子绷紧,我终于抬起头,咳着去托小满。

「木板在这里,小满,先别压我肩膀。」

小满满脸是水,剧烈地咳嗽着,双手拼命抓牢了浮在水面的木板中央。

她带着哭腔的声音就在我耳边:

「姐姐对不起,对不起!我是不是把你压下去了。」

「先别说了,抓着。」

我喘过一口气,

「你哪儿疼?手还能动吗?」

她摇头,想换只手抓,忽然缩了一下。

「这只手疼。」

她把磨破的手掌给我看,

「可我不敢松。」

「那先用这只。」

我靠近她,等她换过来才再抬头回应梁叔。

梁叔在高台上死死绷紧了麻绳,声音穿透雨幕:

「念念!抓稳绳子!顺着墙根往回走!我拉着你们!」

「好!」

我大声应着,借助麻绳的拉力和木板的浮力,带着小满一步步向老楼后方的水泥高台靠拢。

水流中突然冲过来半截断裂的木栅栏,锋利的边缘直冲小满撞去。

我几乎想也没想,侧过身子用后背和手臂挡了上去。

砰的一声闷响,尖锐的木刺划破了我的衣袖,手背和小腿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剧痛,鲜血瞬间被雨水冲刷开。

木板被卡在了通道口的残砖上,无法前进。

小满低头看见我流血的手背,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但她没有大哭,而是指着旁边凹进去的墙角大喊:

「姐姐,左边!外婆的花坛还在!」

我挪向她指的地方,脚终于碰到一处没有被冲坏的台沿。

梁叔拉动绳子,卡住的木板松了一下。

小满赶紧跟着我转过身,没有再一个人拼命往上爬。

「梁叔!接人!」

我大喊。

「来了!」

梁叔伏在台沿,先抓住了小满。

她的脚还在水里蹬,我托着她,听梁婶在上面叫她的名字。

高台上的梁婶立刻伸手接应,两个人合力,稳稳当当把小满拉上了水泥平台。

我依然浸在齐胸深的水里,浑身脱力,靠在冰冷的砖墙上大口喘气。

小满刚上去,就趴到平台边缘把手伸向我:

「陶念姐姐!快抓我的手!快上来!」

「站在那儿别动!」

我冲她喊了一声。

梁婶将女孩抱到身后。

梁叔再次伸下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在梁叔和梁婶的全力拉扯下,我终于被拖上了高台。

刚坐上平台的地板,梁婶就拿过一条厚厚的棉被,将我和小满紧紧裹在了一起,拿着毛巾拼命擦拭我们头发上的污水。

四周是呼啸的风雨和下方的滚滚浊流,但身下是坚硬的水泥地面。

我坐在地上,小满就在旁边。

她的脚破了,手也破了,可她还看着我,一直叫姐姐。

我想答应,嘴唇抖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我低下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无声地砸在湿透的被角上。

小满伸出冰凉的小手,紧紧握住我还在不受控制发抖的手指,眼眶通红地看着我:

「陶念姐姐,你还怕不怕?」

我吸了吸鼻子,看着身下浑浊的水流,诚实地用力点头:

「怕。」

小满把身子挪过来,靠在我的肩膀上,把丢了一只鞋子的光脚丫缩进棉被里,小声吸着气说:

「我也好怕。姐姐,我身上好冷,脚掌刚才在树上划破了,好疼,我想外婆了。」

梁婶把倒好的两碗热姜水塞进我们手里,红着眼睛拍着小满的背:

「不怕了不怕了,好孩子,外婆在坡上小学好着呢,梁叔梁婶都在这儿,咱们安全了!」

6

高台上的风雨依旧很大,但梁叔用铁皮把迎风面挡得严严实实。

梁叔拿着对讲机,终于联系上了坡上小学的值班人员。

那头很快传来了小满外婆哭泣的声音,老人家听说外孙女被陶念和梁叔救上了高台,激动得语无伦次,只反复叮嘱梁婶先给孩子处理伤口,家里大人马上想办法过来接。

我父母也在对讲机那头听到了消息。

我妈带着哭腔喊着我的名字,问我伤得重不重。

我对着对讲机轻声说:

「妈,我没事,手脚擦破了点皮,小满也好好的。我们都在梁叔这儿。」

「好,好!邻居帮梁叔送船过来了,带着救生衣呢。你们先别动,等船接你们!」

我妈叮嘱道。

我把对讲机交还给梁叔。

梁婶拿着药水和纱布,替我清洗手臂和小腿上的伤口。

黄色的药水涂在裂开的血口上,疼得我倒吸冷气,小满在一旁轻轻帮我吹着气。

就在这时,后方通往小学的坡道边,传来了踩着泥水的脚步声。

陆承野和林晚出现在坡道上方。

林晚还穿着那件橙红色救生衣,靠着陆承野的胳膊。

陆承野扶着她,正准备往更高处的安全区走。

他们看见了坐在高台上的我和小满。

陆承野愣了一下,随即松了一口气,快步走到高台护栏外侧,隔着两米多的距离看着我。

他的第一句话是:

「念念,你看,我就说你学会游泳了能自己撑过来吧。梁叔也在,你和小满这不是好好的吗?」

他说着,还朝我笑了一下。

我裹着湿冷的被子,看着他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平静地问他:

「陆承野,你刚才在老楼答应过我,把她送上去就立刻回头来接我。你为什么没回来?」

陆承野被我问得眼神闪躲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解释道:

「晚晚刚才脚崴了,路太滑,我得先把她扶到平地上。再说了,你水性比她好,这小院里又有梁叔接应,我知道你肯定能处理好。」

我把刚包住的手抬起来。

他看见了,却接着说:

「先到小学,别在这里争。」

林晚拉了拉陆承野的衣角,声音柔弱带着哭腔:

「承野哥,水好像又涨了,这桥看着好危险,我们快走吧,我害怕。」

陆承野转过头柔声安慰了她一句,然后转头对我招手:

「念念,那你们收拾一下快点过来,跟着我们顺着便桥上坡去小学。别在台上耽搁了。」

我坐在原地,把小满往怀里搂了搂,目光越过他看向浑浊的河面:

「小满受了伤,走不了烂泥路。我等梁叔的船,先把她稳稳当当送上去。你们走你们的。」

陆承野见我不动,眉头拧得更紧:

「陶念,你非要在这时候跟我闹脾气吗?晚晚不会游泳,我必须先护着她走安全路线……」

「我没跟你闹。」

我打断他,

「小满疼得走不了,我要等船。」

陆承野咬了咬牙,没再多劝,转身扶着林晚,踏上了通往小学坡道的那座简易便桥。

他扶着林晚往桥的另一头走。

梁叔在台边看了一会儿河面,叫他们走快些。

林晚小心翼翼地先跨上了对岸的水泥坡道。

陆承野正要跟过去,水里冲来一截断木,撞在桥侧。

伴随着一声沉闷刺耳的断裂声,便桥侧面的铁护栏瞬间脱开,桥面猛地向下一沉!

林晚在岸上尖叫着跌倒在地。

而陆承野脚下的桥板骤然坍塌,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呼喊,整个人瞬间失足跌进了便桥侧面汹涌翻滚的水流中!

7

「承野哥!」

林晚在岸边趴着泥地尖叫,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却连半寸都不敢往水边挪。

便桥下的水流远比小院里凶猛。

陆承野被急流卷着撞在了一处残存的桥墩铁架旁。

他惊慌失措地在黄水里扑腾着,双手死死抱住一根卡在铁架间的漂浮断木,水流不断拍打在他的脸上,呛得他连连咳嗽。

他的衣服被水浸透,整个人在急流中上下起伏,随时可能被冲走。

「救命!救命啊!晚晚!拉我一把!」

陆承野在水里绝望地嚎叫。

林晚趴到岸边伸手,离他还远。

她哭喊着:

「承野哥我够不到!我不敢下去,我不会游泳啊!」

陆承野仰起头,水花不断砸进他的眼睛里。

隔着被冲毁的便桥,他看见高台上的我,连喊了两声:

「念念!救我!念念救我!」

那一瞬间,我的呼吸停滞了。

眼前翻滚的黄水,桥墩下的漩涡,在水里惊恐挣扎的男人。

七年前,我在这条河里看着他靠近,不敢眨眼。

那时我怕一闭眼,他就不见了。

现在水拍上他的脸,他也一直盯着我。

我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可是,我身边的袖口被一只小手紧紧拽住了。

我低下头,看见小满正紧张地看着我,小脸煞白。

我转过身,半蹲在小满面前,认真看着她的眼睛:

「梁婶,麻烦您帮我抱紧小满。小满,看着姐姐,你跟梁婶坐在最安全的地方,外婆在小学等你。姐姐去把陆承野带回来。」

小满先看了看梁婶,才把手从我袖口移过去:

「姐姐,你穿好救生衣,一定要抓紧梁叔的船!」

「好。」

我摸了摸她的头。

坡上邻居送来的小机动艇已经靠到高台下。

来送船的人留下,帮忙照看台上的老人,梁叔叫我先上艇。

梁叔拿着长竹篙,熟练地稳住船身。

梁叔让我先穿好艇上的备用救生衣,检查过才扶我上船。

「你坐在里面,别急着伸手。」

他看向桥侧,

「他卡在那里,咱们试着靠近。要是船晃,你先抓牢。」

我点头,手握住艇上的扶手。

掌心还在抖,我没敢再说话。

梁叔开船离开高台。

陆承野的声音被水声盖住,我一直指着他,让梁叔看见断木旁那颗忽上忽下的头。

船慢慢靠近桥侧,又被水推开了一点。

陆承野紧抱着断木,看着我们不敢松。

我拿起艇上的救生圈,连着长绳,用尽全力朝陆承野甩了过去!

橙黄色的救生圈砸在陆承野身前的水面上。

「陆承野,接住!」

我扶着艇里的把手,朝他喊。

他伸手,够了一下没够着,又急着朝船扑:

「念念!拉我!快拉我上去!」

船晃了一下,我赶紧坐稳,梁叔叫他接浮圈。

「承野,听见没有?」

我又叫他,

「先抓那个。你看看我,我还在这里。」

他看着我点头,终于抱住了漂到面前的浮圈。

梁叔将他带近,船又晃了一下,我的后背抵在艇里,伸手时指尖滑过他湿透的衣袖。

「陆承野,再抬一点。」

他把手抬起来,我终于握住了他的手腕。

在接触到我手掌的那一瞬间,浑身冰凉刺骨的陆承野爆发出剧烈的哭腔,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七年前他常叫我的名字:

「念念,念念!抓紧我!别松手!」

8

「抓稳了!」

我仍抓着陆承野的手腕,左手扣住艇里的扶手。

他另一只手又抓住我的胳膊,急着往上爬。

船头沉了一下,我的手被他拉得生疼。

「你松一点,我疼。」

我撑着扶手,没放开他,

「梁叔也在拉你,你先听他的话。」

他的目光落到我渗血的纱布上,攥着我的手松了些。

梁叔抓住他,叫他往自己这边来。

他又看我一眼,终于转过了身。

我和梁叔一起使力。

他先将肩膀搭进船沿,又滑了一下。

我没放手,梁叔继续拉,才终于把人带了上来。

哗啦一声水响,陆承野被整个人从急流中拽进了船舱里。

他跌坐在船底的积水里,捂着胸口剧烈地干呕,吐出好几口浑浊发黑的泥水,整个人瘫成一团,四肢抖得像筛糠一样。

梁叔调转船头,我们又回到了高台下。

「小满,梁婶,慢点下!」

我站在船舱里,伸手把小满稳稳抱进了怀里,安置在船舱最中间、最干燥平稳的横板上。

梁婶也上了船,小艇向小学坡道旁的干处开去。

在狭窄的船舱里,陆承野蜷缩在船尾,颤抖着伸出泥泞的手,想要去拉我的裤脚:

「念念,坐过来,我好冷,我刚才差点就死了。」

我没有回头坐到他身边。

我始终坐在小满身旁,用身体挡住迎面吹来的冷风,双手紧紧握着小满冰凉的小脚,拿干毛巾帮她包好。

「梁婶,把旁边那条毯子给他。」

我抱着小满,没有换位置。

小艇到了浅处,船底擦过坡道边沿。

岸上有几个邻居在等船,他们叫梁叔慢点,过来帮忙。

林晚从人群前面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脸色惨白地扶住船舷:

「承野哥!承野哥你没事吧!」

梁婶先扶着我和小满走下了小艇。

双脚重新踏上坚实平稳的水泥路面那一刻,我的双膝因为过度脱力和寒冷,猛地一软,险些栽倒。

身旁的梁婶和两位同乡阿姨眼疾手快,一把稳稳托住了我的手臂。

陆承野被两个年轻村民从船上架了下来。

他脚底下踩着泥水,浑身湿透,被河水泡得嘴唇发青。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眼前滚滚流淌的浑浊大河,又低头看了看我胳膊上被鲜血染红的厚纱布,以及我被冷水浸得毫无血色的脸。

他想往我这边走,膝盖却弯了下去,手撑住地才没摔倒。

旁边的人来扶,他伸手攥住我,眼泪落在湿透的袖口上:

「念念,别丢下我。」

我想抽出手,他却又攥紧了一点,问我怎么不说话。

我低头看他,喉咙发疼:

「我刚才也这样求过你。」

陆承野的手松了一点,却还抓着我。

我晃了一下胳膊,说疼,他才松开。

梁叔走过来,将他从地上扶起,带到旁边的避雨长凳。

林晚跟过去,叫医疗点的护士来看他。

我转过身,从好心的阿姨手里接过一条干净的毛巾,蹲下身,轻轻擦掉了小满脸颊上沾着的泥点。

9

小学门口有人在分干衣服。

我和小满进了教室,还没坐下,她外婆就被邻居扶了过来。

小满先喊了声外婆,脚刚落地就往后缩。

老人弯着腰,把她连毯子一起抱住。

「怎么光着一只脚?哪儿疼,给外婆看看。」

小满趴在她肩上哭:

「鞋掉了,我没敢捡。我在树上一直叫你。」

外婆摸着她的后背,连说听见了。

她转头想拉我的手,看见纱布,又赶紧收了回去。

「念丫头,谢谢你。」

我摇头,指了指刚进门的梁叔夫妇:

「还得谢谢他们。」

梁婶把小满缺了鞋的那只脚包好。

女孩抓着外婆不放,这回没人劝她懂事些、坐远一点。

我妈拿着干衣服进来。

她拉开毯子,看见我小腿上的伤,手停了一下。

「疼不疼?」

我刚想说还好,她碰到了伤口旁边,我一下缩了腿。

妈抬头看我。

我低下头,攥住她袖子。

「疼。妈,你轻点。」

「好,妈轻点。」

她扶住我,让我靠在她身上,一只手托着我的腿换下湿鞋。

陆承野的父母也赶来了。

他妈妈先去看儿子,听说是我和梁叔把他接回来,走过来握着我的手道谢。

陆承野裹着毯子坐在旁边。

他妈妈转头问:

「你们不是一起的吗?念念怎么伤成这样?」

他看了我一眼:

「水涨得太快了,我们都在转移。我先送晚晚,后面有梁叔。」

妈给我系鞋的手停住了。

我把脚放下来,叫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像在等我替他补那句大家都没事。

「承野,我抓着你的时候,你没听见我说怕吗?」

他把毯子往肩上拉了拉:

「听见了。可晚晚不会游泳,我想着你学了那么久,总有办法。她要是掉进去,真就没命了。」

「你也会。」

我看着他,

「刚才你掉下去,为什么还叫我拉你?」

他动了动嘴,没立刻答。

被他妈妈握住的那只手还在抖,杯子碰上了桌沿。

「河里不一样。」

他低声说,

「底下都是东西,我不知道脚会卡在哪里。」

我点了一下头,眼泪却掉了下来。

「我也不知道。」

他看着我,想伸手。

妈把纸巾递过来,我自己接住,擦过眼睛才继续说。

「我那时候一直抓着你,是因为我真不敢一个人留在那里。」

「我知道你怕。但我以为梁叔能接你,你看,你带着小满也过来了……」

「我没等到你。」

我打断他,

「是小满在树上叫我。我走到她那里,差点没接住她。要是没有梁叔,我们都回不来。」

小满坐在外婆怀里,抬头看向我。

她眼睛又红了,伸出那只包着纱布的手。

我握了一下,告诉她先坐好。

林晚站在门边,手里还抱着救生衣。

她说:

「可我真的不会游泳,念念姐,我当时不敢让他走。」

「我知道。」

我看向陆承野,

「她怕,你愿意陪着。我说怕,你把我的手掰开了。」

陆承野垂下眼,盯着自己攥着毯子的手。

「我不是故意要把你留在那里。我只是慌了。」

我没有再替他找解释。

妈将我的湿衣服收起来,问我能不能站,让她带我去里面换。

陆承野忽然叫住我:

「念念,那时候,我确实更怕晚晚出事。」

我扶着椅背,站了好一会儿。

这句话并不意外。

我已经看见他怎样掰手,怎样护着她走,可听他亲口说出来,还是比刚才更难受。

他又起身来扶。

我侧了侧身,把手递给母亲。

「妈,扶我一下。」

妈握紧我,带我走进旁边的空教室。

门没有关死,我坐在她搬来的椅子上,看着自己的鞋尖,哭得停不下来。

10

第二天,陆承野在医务室外的长椅上找到我。

他走得很慢,左手还裹着纱布,另一只手提着保温壶,臂弯里搭着一件藏蓝色旧风衣。

「昨晚睡了吗?」

他在我身旁停下,

「是不是又梦见水了?」

我点头。

他把壶放在椅子上,拧开盖,说是他妈妈熬的姜水。

「先喝点,别空着肚子。」

我接过杯子,水很烫,双手捧了一会儿才喝。

他在旁边看着,嘴唇动了几次,没有催我。

这原是我很熟悉的样子。

以前学完一堂课,我怕得吃不下饭,他就坐在泳池外的长椅上,等我喝完一整杯温水。

他把风衣展开,想披到我肩上。

我伸手拦了一下,摸到袖口的一道旧线。

七年前,被救上岸那天,他给我披的就是这件。

后来袖口磨坏,我在他的出租屋里找不到同色的线,只能用更深一点的蓝色补上。

缝得不整齐,他却一直穿着,回乡的时候才留在父母家。

「你还留着。」

我说。

「怎么舍得扔。」

他蹲下来,把袖口往我手里又送了送,

「念念,我们那时候多好。你缝完怕扎着我,还把里头的结挨个摸了一遍。」

我记得。

那天他回来得晚,坐在我旁边吃面,我一边缝一边叫他别动,他真就没动。

他的手背也伤了。

我看见纱布边沿翘起来,想伸手替他压好,伸到一半又停了。

陆承野看见,往前靠了一点。

「你昨天拉我时那么用力。我知道你还是舍不得我。念念,经历了这场大水,我以后一定先顾你,我们重新来,好不好?」

我把杯子放在椅上,掌心还留着一点热。

「我是不想看着你死。」

「那不就是还在乎我吗?」

他立刻接,

「你还在乎,就别说结束。七年前也是我把你带上岸的,后来你每次怕,我都在。」

「是。」

我看着他,

「那些我都记得。昨天看见你掉下去,我也怕再晚一点就来不及了。」

他抬头,眼睛亮了一下,伸出手来。

我没有递过去。

「可我不能再跟你过下去了。」

「为什么?」

他的手停在半空,

「我已经知道错了。以后你想练,我每次都陪你,晚晚的事我再也不管。你说过想跟我去看海,我们还没去。」

说到看海,我低下头。

我买过两张车票,怕临到站又反悔,一直没敢告诉他。

「我原来是想的。」

「那就去啊,雨停了我们就去。」

他急着来握我手,

「我带着你,你还有什么可怕的?」

我往旁边挪了一点,让他先坐下。

「承野,昨天我抓着你袖子的时候,也以为你一定会带着我。」

他看向那件旧衣服,慢慢把手收回去。

走廊里有人来借凳子,他让了让,等人走远,又低声问:

「那以后下雨,你又睡不着呢?走到河边又怕呢?」

「我昨晚叫了我妈。她陪我坐了一会儿。」

「她能一直陪你吗?」

「不能。」

我吸了口气,

「可她来不了,我还能找别人。我怕的时候,总能先说出来。」

他闭了闭眼,指尖压在自己受伤的手背上。

「念念,你别这样。我一想到以后你在别的人旁边,叫别人等你,心里就……」

他没有说完。

我也没法安慰他。

我把旧风衣放回椅子上,拿起母亲给我的外套。

「陆承野,我们分手。」

小满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先看我,又看陆承野,停在几步外。

「姐姐,外婆蒸了发糕。你想不想一起去吃?」

我点头,站起来。

陆承野也跟着起身,我让他留下休息。

他抓住风衣,最后说:

「我知道,你那时候是真的怕,不是跟我争。」

我停了一下。

听他把这句话说完,心里仍酸得厉害。

但小满还在等。

我走到她身边,她没有来拉我的伤手,只扶住我另一边的胳膊,和我慢慢往前走。

11

一个月后,我回到市里上班。

擦伤长好了,手臂上还留着浅浅的痕迹。

夜里下大雨,我会从梦里醒过来,下意识摸床边的位置。

有一晚母亲来陪我,我醒时她也醒了。

我坐在床头,听着雨声,好久没躺回去。

妈起身开灯,问我是不是又想起那天。

「嗯。」

她没有说都过去了,只把被子往我背后塞了塞,在旁边坐下。

「要不要喝水?」

我摇头,过了一会儿,又叫她:

「妈,先陪我待一会儿。」

她答应,把手机放在床头。

雨没立刻停,我也没有很快睡着,但能在她旁边一点点把呼吸缓下来。

周六,小满家里人带她回市里。

我们约在游泳馆见,她坐在更衣凳上,泳镜已经戴上了,见我进来又拉到额头。

「姐姐,今天是不是还去深水区?」

我换衣服的动作慢了一下。

她赶紧说:

「不去也行,我们可以再练浅水的。你手刚长好。」

「是我的手没好,还是你也不太想去?」

我坐到旁边,给她看伤口留下的印子。

小满捏着泳镜带子,半天才说:

「想去,又怕。我前天做梦,还在树上。」

她抬起头看我:

「我以为你不会再怕了。你连承野哥哥都救上来了。」

「还怕。」

我把自己的泳镜拿出来,

「刚才进门,看见深水区,我还想找个借口,跟你说改天。」

小满看了我一会儿,松开被揉皱的带子。

「那要是今天练不成,张教练会不会觉得我们又白学了?」

「我们先问她。」

到池边,我告诉张教练,我们上个月遇到了洪水,今天想接着试深水,又有些不敢。

我请她留在旁边,谁害怕了能先叫停。

小满也说:

「我想慢一点。我怕的时候,有时候会说不清。」

张教练把手里的浮板放下,先看了看我手上的伤,再问我们想从哪里开始。

「先在浅处游一趟吧。到了深处我会跟着,想停就告诉我。」

小满点头,转来问我行不行。

我也点头,跟她下了水。

浅处的第一趟,我游得比从前慢。

小满先到池沿,趴在那里等我,又把泳镜抹干净。

她问我累不累。

我说再歇一会儿,她就往旁边让了一点,和我一起扶着池沿。

张教练过来,带我们走到深水区入口。

我刚想往前,小满的手伸过来,牵住了我。

「姐姐,一会儿我要是害怕呢?」

「说出来。」

我握着她,

「我也会说。」

12

张教练先下水,在近处等我们。

我扶着池沿,试着把脚从能踩到的地方移开。

脚下落了空,我又把手抓紧。

小满在旁边,也没动。

教练不催,问我们是不是想再缓一会儿。

小满扭头看我,我点了一下头。

她把手伸来,我们在池边牵了一会儿,才各自松开,按教练带着的节奏往前试。

最先那几下,我能听见自己换气的声音。

我没有往脚下看,眼睛一直找小满的泳帽。

她就在旁边,一点点向前。

到一半,水从耳边涌过来,我忽然停住。

七年前我在河里,抓不到东西。

一个月前,陆承野把我的手掰开,我也没能再抓住他。

我张了张嘴,先呛了一下,才叫出声:

「张教练,我怕。」

教练已经靠过来,扶住我,让我先缓一口气。

我朝池边看,小满也停下了。

她没有自己往前,伸手想来找我。

「你先待在旁边。」

教练告诉她,

「我扶着姐姐呢。」

小满点头,又问我:

「要回去吗?」

我扶住教练的手臂,摇了摇头,等喘匀才说:

「再等一下。」

她答应了。

泳道另一边有人已经游到了头。

我听见小满问教练是不是不用跟他们一起快,教练说不用,我们把自己这小段练完就行。

又过了一会儿,我能松开一点手了。

我告诉教练,还想继续,她先问小满。

女孩也点头,重新把泳镜按好。

我们再次向前。

教练留在我近旁,小满也没有落远。

游到她先前指给我们的终点时,我伸手碰到池沿,一只手已经搭在那里。

小满转头看我:

「姐姐,我们到了。」

我点头,却没有立刻往上爬。

她也在旁边扶着,等教练过来再带我们上岸。

我坐上休息凳,才觉得手臂有点酸。

小满从包里拿出水瓶,拧开自己的,喝得太急,停了一下,又慢慢喝。

她问还要不要再来一次。

「先让我喝水。」

我说。

她把另一瓶递过来,坐在旁边晃着腿等我。

等我喝完、拧好瓶盖,她才又伸出手。

「下次下水之前,还牵不牵?」

我把手递过去。

「牵,慢一点。」

她握住,我们一起站了起来。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