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三百两买命钱
更漏滴到子时三刻,裴行渊的骨髓寒毒发作到了最凶的时候。
十月初一,朔月。
定国公府的雪庐暗室里没点烛火,只烧着一盆银骨炭。
当朝首辅裴行渊赤着上身,脊背贴着冰凉的紫檀木药柜,坐在脚踏上。他生得极白,冷汗顺着紧绷的肩胛骨往下淌,腕上那串十八子迦南沉香佛珠,正一圈圈缠在我的右手腕上,勒进肉里。
“力道重了。”
他闭着眼,后脑勺抵着药柜的雕花木门,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铁。
“回世子,乌头暖髓膏刚化开,不推开命门穴,寒气拔不出来。”
我跪坐在他两膝之间,十根沾满辛辣药油的指尖绕到他后腰,贴着微凉的皮肉,往骨缝里按。
其实不是药膏太烈,是我今天手底下急了三分。
因为就在他后脑勺抵着的那个紫檀药柜最底层、离他垂落的左手手指只有不到三寸的暗格夹缝里,正藏着我攒了整整三年的三百两银票,一本写满了他每次折腾价码的《雪庐三年日常记事簿》,还有老夫人当年暗中许给我的那张【三年期满放良契】。
当年我用祖传辟秽香救醒病重的老夫人,老夫人深知她孙儿性情冷酷孤傲,私下给我盖印时曾叹道: “契我给你盖了印,但三百两身价银我一文不替你出。你若白白拿了国公府的恩典走,我那冷心冷肺的孙儿一辈子只会当你是个随时能召回来的逃奴;唯有你自己一文一文挣够这三百两拍在他脸上,你才算真正买断了他的轻贱!”
为了老夫人这句话,为了赌这一口气,我在这间暗室里忍了整整三年。
今晚是我最后一次伺候他。
只要熬过这一宿,明日辰时顺天府一开衙,我交上这三百两赎身银,就能彻底脱了这身官奴贱籍,赶在水路通关路引办妥后坐船南下扬州。
“嘶……”
也许是我走神按偏了半寸,裴行渊眼睫一颤,骤然睁开了那双狭长冷冽的丹凤眼。
他眼尾生着一粒极淡的朱砂痣,平日里在朝堂上端方持重、连看人一眼都嫌脏,这会儿却因为药力催逼,眼底漫上一层暗红。
他左手用力一扯佛珠。
我猝不及防,整个人被那股大力拽得往前扑倒,下巴磕在他汗湿的锁骨上。
还没等我抬头,他带着薄茧的右手已经掐住了我的后颈,迫着我仰起脸,滚烫的唇直接贴上了我的耳垂,呼吸重得吓人:
“心不在焉的,想什么呢?”
他身上微苦的草药味压了下来。
我后背渗出一层冷汗,眼角余光瞥见他垂在身侧的左手指尖,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药柜底层的暗格木缝。
只要他的指甲往里一抠,那块松动的木板就会掉下来。
我后槽牙一咬,立刻顺从地软下腰身,主动抬起沾满药油的左手,攀上他绷紧的脖颈,指腹按住他耳后的风池穴,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奴婢不敢。只是听闻明日清河崔氏的大娘子就要过府赴宴,与世子爷交换庚帖……奴婢愚钝,怕往后伺候不好新主母,心里发慌。”
听到“崔氏”两个字,裴行渊掐在我后颈上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垂下眼皮,借着炭火暗红的微光,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我泛红的眼尾和微喘的嘴唇。
满京城都知道裴首辅不近女色,只有这间暗室知道,这三年来,每逢他寒毒发作痛极失控时,是怎么把我困在方寸之地折腾到天亮的。
他似乎把我的紧张,当成了争风吃醋的惧怕。
“慌什么。”
裴行渊鼻腔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冷嗤,大拇指顺着我的脸颊滑到唇角,力道不轻不重地碾过我被咬出牙印的下唇:
“崔氏是高门嫡女,入府之后自有前院正堂供着,连这雪庐的院门都不会进。你一个罪臣家没入府里的药婢,连妾室都算不上,谁会拿正眼瞧你?”
他说话的语调平淡极了,像是在说院子里养的一条狗、一盆花。
我垂下眼睫,掩住眼底的一片清明,温顺地拿脸颊蹭了蹭他的掌心:“世子爷说的是。”
正在这时,暗室外头的抄手游廊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世子爷,老奴裴福有要事回禀。”大管家的声音隔着厚重的雕花槅门传了进来。
我作势要从他怀里退开。
裴行渊却眼底一暗,非但没放我走,反而一把扯开我肩头半湿的青布小衣,将我整个人翻过来,面对面按在了紫檀药柜的柜门上。
砰的一声闷响,我的胸口撞在药柜上,震得最底层的暗格木板咔哒响了一声。
我头皮发麻,咬住嘴唇不敢出声。
裴行渊高大的身躯从背后贴上来,左手缠着的十八子沉香佛珠横在我的锁骨前,滚烫的唇舌咬住我后颈那块软肉,含糊不清地冲门外冷淡开口:
“说。”
一门之隔。
外头的大管家丝毫不知里头的荒唐,恭恭敬敬地回禀:
“回世子,崔府方才派人送来了明日交换的庚帖,还有崔大娘子亲手调的一笼鹅梨帐中香。崔家陪房的嬷嬷传话说,崔大娘子素来有洁癖,闻不得苦药味,明日进雪庐看院子时,想让屋里伺候的粗使丫鬟先把雪庐里外熏洗三遍。”
我被裴行渊困在药柜与胸膛之间,后颈上传来一阵阵刺痛,腿根发软,脑子里却冷得像结了冰。
他的手掌在身前摩挲游移,我屏住呼吸,一边受着他失控的折腾,一边在心里冷冷地拨了一下算盘珠子:
子时过半,超时半刻钟,扯破青布小衣一件。
按规矩,今晚他至少得赏我二两重的金锞子,才算不亏。
“知道了。”
裴行渊在我耳边发出一声低沉满足的叹息,终于松开了勒在我颈前的佛珠,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漠然:
“告诉崔家来人,鹅梨香留着。至于屋里的人……”
他顿了顿,修长的手指捏住我的下巴,将我的脸扳过来,看着我眼角被逼出来的半滴泪,薄唇微勾:
“明日辰时,让姜温跪在雪庐门口,亲自端着铜盆替崔大娘子净手试香。崔大娘子什么时候满意了,什么时候再让她起来。”
门外的裴福愣了一下,连忙应道:“是,老奴这就去安排。”
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靠在冰凉的药柜上,慢慢拉起滑落到臂弯的碎布衣裳,一滴眼泪都没掉,只是屈膝跪回脚踏上,恭恭敬敬地伏低身子:
“奴婢遵命。”
裴行渊披上玄色外袍,看着我这副逆来顺受、连半句怨言都不敢有的温顺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倦意。
他随手从袖袋里摸出一锭沉甸甸的赤金锞子,丢在我的手背上。
金锞子顺着手背滚落,正好掉在药柜底层的木缝边。
“崔氏刚进门,你受点委屈,免得她起疑拿捏你的罪奴身契。”
他一边系着衣带,一边淡淡丢下一句:
“老老实实伺候完明日这一场。等下个月大婚礼成,我自会向老夫人开口,赏你一间偏院,许你半个主子的体面。”
说完,他看也没看我一眼,推开暗室槅门,大步走出了内室。
门扇合拢的那一刻,我脸上所有的温顺与战战兢兢,彻底退去。
我面无表情地抬起手,拿帕子用力擦掉后颈和唇角残留的唾液与药油,擦得皮肉通红。
半个主子的体面?
谁稀罕。
我一言不发地蹲下身,捡起地上那锭二两重的赤金锞子,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伸出指甲,抠开药柜最底层的暗格木板。
里头躺着我三年来攒下的三张百两银票,一张写明账目的银钱收支总单,一本厚厚的《雪庐三年日常记事簿》,还有老夫人三年前瞒着裴行渊盖了国公府金印的【三年期满放良契】。
加上手里这锭金锞子,三百二十两,连盘缠带赎身钱,一分不少。
我把银票、收支总单和放良契贴身塞进小衣夹层里。至于那本写满他每次折腾细节的记事簿,我特意留在了暗格最显眼的位置。
裴行渊方才走出雪庐时,门外护院高声应诺,说是世子有令,辰时前雪庐内外严加守备,不准任何人擅自走动。
他以为把我困在眼皮底下,我就只能任他拿捏。
我摸着怀里那张发烫的放良契,看着窗外渐渐发青的天色,眼神冷了下来。
裴行渊,既然你把脸面踩在脚底,那就看明日这场局,究竟是谁送谁上路。
2 崩断的沉香
辰时正,雪庐紧闭的院门大开。
十月初二清晨的青石板路湿冷滑腻。
我换上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比甲,怀里紧紧贴着银票、总单和放良契,跪在迎客石阶前,双手稳稳捧着一只盛满温水的缠枝莲纹铜盆。
环佩轻响,脚步声踏着落叶走来。
裴行渊一身天青色暗金云纹常服,身姿挺拔,左手腕上戴着那串十八子迦南沉香佛珠,正陪着清河崔氏的嫡长女崔明珠缓步而入。
崔明珠一身金丝绣红梅妆花长裙,发间一支点翠金凤步摇随着走动乱颤。身后不仅跟着四个粗使嬷嬷,连慈安堂伺候老夫人的掌事李嬷嬷也陪在一旁。
“这便是世子院里那个懂药香的丫头?”
崔明珠停下脚步,拿泥金小团扇掩住口鼻,有些不耐:
“满身都是草药苦气。裴郎,你素来清雅洁净,怎容得下这等粗糙人在身边伺候?”
裴行渊立在石阶上,神情淡漠如常,目光扫过我低垂的眉眼,音调无波无澜:
“不过是个会揉骨推穴的粗使丫头,手底下有些分寸罢了。大娘子若是不喜,今日过后拨去外庄便是。”
崔明珠唇角勾起,眼中有些自矜。
她迈步走上石阶,从丫鬟捧着的朱漆托盘里取出一只纯金镂空的鹅梨香小熏笼。
熏笼底座用炭火煨得滚烫,正往外散着甜腻的果香。
“既是调香的奴才,那便替本小姐验验这炉鹅梨香的纯度。”
崔明珠将熏笼悬在我的头顶上方,居高临下地开口:
“伸手,托着这熏笼底座。本小姐进屋看完字画出来,若是手抖了分毫、撒了半点香灰,就赏你二十板子发卖出府。”
那金熏笼底部被炭火烤得焦烫,寻常人捧上三息功夫皮肉就得烫焦。
李嬷嬷眉头皱了皱,刚想出言规劝,崔明珠身侧的嬷嬷已经抬脚踢在我的肩胛上:
“聋了不成?主母赏差事,还不快快捧着!”
我抬起眼,看向站在廊柱下的裴行渊。
裴行渊正垂眸捻着腕间的佛珠,神色冷峻,丝毫没有制止的意思。
他在等。
等我受不住刑罚,哭着求他庇护,等我像以往那般温顺地依附在他脚下。
我垂下视线,没有退缩,反而稳稳抬起双手,托住了那只纯金熏笼!
皮肉刚贴上炉底,滚烫的灼热直冲掌心。
我眉头微蹙,轻轻“咦”了一声:
“大娘子,这香炭火太燥了些,奴婢替大娘子回炉清一遍杂灰,免得呛着贵人。”
不等众人反应,我顺势用随身的小银药匙从镂空炉缝里刮出半匙焦黑的香灰,凑在鼻尖细细一嗅。
下一刻,我脸色骤变,捧着熏笼当着李嬷嬷的面跪伏下去:
“回李嬷嬷,回崔大娘子!这炉沉水香里,除了鹅梨果肉,分明掺了未经炮制的生麝香与红花末,量大得呛鼻子,怕不是按半份猛药方子下的!”
“此物气味甘燥,寻常人闻着香甜,可若放在密闭暖阁里长期熏烤,大损女子血气与腹中胞宫!不知是哪个居心叵测之人调配的,竟敢呈给未来的侯府宗妇!”
一语落地,满院皆惊!
崔明珠脸色刷地一下煞白,身子晃了晃:“你胡说!这是我房里丫头照着古方调的,怎么会有麝香?!”
李嬷嬷是伺候老国公夫人几十年的老江湖,一听“损女子胞宫”,登时变了脸色,快步上前用手帕沾了一点香灰闻了闻,神色大骇:
“好烈、好冲的药气!当真有生麝香!快传府医过来查验!”
崔明珠慌了神,生怕传出去落下个“不通药理、院内暗藏私弊”的名声,急得直跺脚,带着丫鬟婆子慌乱自辩。
前院顿时乱成一团。
裴行渊立在石阶上,目光沉沉地盯着我,眼底浮起一丝惊疑与探究。
他知道我是故意的。
但我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趁着老夫人派来的李嬷嬷在场,我膝行两步,双手捧起那张盖着国公府紫金印章的放良契,连同三张百两银票、一枚二两金锞子,重重磕在石板上:
“李嬷嬷明鉴!奴婢祖上行医调香,今日拼死辨出杂香,全了国公府与崔氏的名声!”
“三年前奴婢以辟秽香救醒老夫人,老夫人亲许奴婢三年活契,契满自赎!今日十月初二,正是三年期满之期!”
“三百二十两纹银分文不少!契文印信俱全!求李嬷嬷奉请老夫人用宝,放奴婢出府,归乡嫁人!!”
整座院子寂静下来。
李嬷嬷捡起放良契,查验无误后,神色庄重地看向裴行渊:“世子爷,老夫人确有此诺。三百两白银如数奉上,国公府不可失信于人。”
裴行渊站在廊下,周身的寒气几乎要结成冰霜。
他看着地上的银票,看着那锭昨夜他亲手赏下的金锞子,双目浮起一层薄红。
三百二十两。
原来昨夜他给的那二两金子,是她凑齐自由身的最后一块碎铁。
“你要走?”
他迈步走下石阶,靴底碾在石板上,嗓音干涩发颤:“姜温,你蓄谋了三年,拿我的赏银,赎你自己的身?!”
李嬷嬷不敢卷入是非,拿着银票与契纸快步退往前院去取府印与顺天府消籍文牒。
崔明珠更是急于回房自查刁奴,由嬷嬷扶着匆匆离开。
前院的人潮散去,小院里只剩我和他两个人。
我站起身,拍掉膝头的灰土,退回耳房换上早准备好的民间素白细布衣裙,抓起粗布小包袱,抬步往门外走去。
经过回廊转角时,身后风声骤响!
裴行渊从背后一把扯住我的包袱背带,力道蛮横!
“啪!!”
一声脆响,他腕上那串缠了十年的十八子迦南沉香佛珠,被生生扯断了金线!
十八颗染着冷香的珠子在青石板上弹跳滚落,跌入泥洼,四处飞溅。
他不管不顾,反手将我重重按在朱红色的回廊立柱上!
后背撞在坚硬的木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裴行渊双臂撑在我的耳侧,高大的身子抵着我,眼底全是血丝,居高临下逼近我的脸庞,呼吸错乱:
“姜温,你长本事了。”
“三年来,夜夜在雪庐暖阁伺候,在我榻上推揉温按……你顺从我、逢迎我,全是为了今天?!”
他修长的手指掐住我的下巴,骨节收紧:
“定国公府的贵妾你不做,你要去乡下嫁给哪个泥腿子?!我准你走了吗?!”
下巴生疼。
我直视着他眼底那片失控的狂怒,神色平静。
我抬起右手,从衣袖里抽出那张折得平整的银钱收支总单,拍在他握紧的指缝里:
“裴大人,算盘打得响,也得看看账本。”
“这上面一笔一画,记着三年来奴婢在雪庐当差的明细。伺候大人推拿寒毒七十二次,按京城名医出诊费,每次五两,合计三百六十两;大人夜里失控拉奴婢同寝三十六回,按行市每次折银四两,合计一百四十四两。两项应得共计五百零四两。”
“除去大人赏赐的钗环九十六两,再扣去奴婢三年吃穿用度与月例八十八两,大人实欠奴婢三百二十两。”
我迎着他渐渐呆滞的目光,唇角弯起一抹凉薄的笑:
“这三百二十两,正好抵了国公府的三百两赎身银,和昨夜大人赏下的二两金锞子盘缠。买卖两清,分文不欠。”
“大人若是不服,大可拿着这单子去顺天府告我。让满朝文武瞧瞧,当朝首辅在暗室榻上,究竟是怎样跟一个药婢算账的。”
“你……你把我当什么?!”
裴行渊拿着那张薄薄的单子,指尖抖得不成样子。
风吹动纸页,上面的墨字字字扎心。
那一笔笔收支,把他的尊严与骄傲切得粉碎。
“大人问我把你当什么?”
我抬手推开他按在我下巴上的手,神情疏离:
“奴婢自始至终,都只把大人当成给银钱爽快的大东家。如今买卖做完了,两不相欠。”
“大人请让路。”
我越过他的肩膀,头也不回地朝大门走去。
“姜温!!”
他在身后厉声喝止。
我停下脚步,背对着他,淡淡落下一句:
“大人记错了,奴婢闺名姜阿蕴。从今往后,世上再无雪庐药婢姜温。”
我头也不回地跨向偏门。
身后传来一声极重的闷响,那个向来洁癖成性、连衣角沾灰都要换衫的首辅大人,竟单膝砸进满地泥水里,哑着嗓子低吼:
“姜温!你今日敢迈出这扇门,把这十八颗珠子踩碎了再走!只要你停下……雪庐的账,我重新跟你算!”
我的绣鞋已经跨过了门槛。
听见他抓起泥水里的佛珠塞向心口的咳嗽声,我的脚尖在半空顿了半息。
只顿了半息。
我没有回头。
鞋底踩着落叶与冷雨,我走得极稳、极快,跨出定国公府后门,站在长街的青石阶沿上,深吸了一口外头没有药苦味的凉气。
顺天府虽盖了良民脱籍印,但出京南下的水路通关路引,还需在户部衙门核验三日方能正式发下。
我在南市漕运码头旁寻了间最偏僻的悦来客栈,要了间二楼尽头的上房,闭门不出,只等初四一早领了路引便登船南下。
3 雪夜空榻
我在客栈住下的头两日,京城的天色阴得厉害。
手背上的烫伤破了皮,结出暗红色的痂,很疼,但心里却前所未有地松快。
到了十月初三夜里,京城忽然下起了一场刺骨的冻雨。
冰雨砸在单薄的客栈窗纸上,沙沙作响。
我知道,今夜是初三。
裴行渊体内的乌头残毒,每逢朔月前后皆有余威。若是按往常,此刻正该由我用温药帮他推开背后的滞涩。
但我没有回头。
那是定国公府的事,是那位崔大娘子的事,与我已经没有半厘银钱的关系。
夜半子时,客栈外头那条深巷突然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
沉重的铁蹄踏碎了结冰的水洼,粗暴地停在了客栈门前。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杂乱的靴声。
客房脆弱的木门插销咔嚓一声,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了!
寒风卷着冰雨扑进屋里,吹灭了桌上的油灯。
黑暗中,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带着满身刺骨的水汽与浓烈的血腥味,跌跌撞撞地跨进门槛,反手将房门重重踢上。
清冽微苦的草药香直接将我包围。
是裴行渊。
他连大氅都没披,只穿着一件被风雨打湿的单薄玄色中衣。他浑身冰凉得像一块死玉,牙关打战,整个人烫得骇人,又冷得发颤。
明明距离初一朔月才过去两天,可他那日在雪庐看了我留下的记事簿后急怒攻心,又冒着漫天刺骨的冻雨连夜策马奔袭,竟引得体内的骨髓寒毒彻底逆行反噬了!
“阿蕴……”
他反手扣死房门,整个人脱力般压在我的身上,修长的手指发疯似地去抓我的衣袖:
“药……你的药在哪……”
他浑身肌肉痉挛,冷汗浸透了中衣,下颌紧绷,骨头缝里传出一阵阵难耐的磨响。
“裴大人!请你自重!”
我用力推搡他的胸膛,却摸到他心口处滚烫得像一团火炭,而四肢却冷得僵硬。
那不是普通的毒发,分明是内外交攻、心脉大乱!
“我不自重!”
他红着眼,一把扯开自己的衣襟,将我未受伤的右手用力按在他剧烈起伏的裸露胸膛上,声音碎成了一片:
“你在暗格里留下的那本记事簿……我全看了……”
他嗓音哑得几乎发不出声,带着浓重的铁锈血腥气,他胸前敞开的素白中衣领口下,赫然渗着一滩刚呕出来的暗红血迹:
“腊月廿四我高热唤你名字,你说我欠你五两……九月初三我咬破你的肩,你记了十两……”
他在发抖。
那个在朝堂上动辄抄家灭族、冷酷到极点的年轻权臣,此刻在狭窄简陋的客栈木榻上,抓起我的右手,不管不顾地拉进他冰冷湿透的衣襟里,按在他剧烈跳动的滚烫心口上!
“阿蕴……我把崔氏的庚帖退回去了,我没要她的鹅梨香……”
他另一只手从腰间一把扯下那枚调动国公府全部私产与护院的玄铁虎符私印,硬塞进我的掌心里,佛珠一圈圈缠住我们交握的十指,姿态卑微而滚烫:
“欠你的银子我百倍还你,这枚私印也押给你……我的骨头疼得快裂开了,外头那群庸医谁都替不了你……阿蕴,再替我推一次命门,哪怕你还是拿我当摇钱树,求你……”
他胸膛剧烈起伏,整个人脱力般歪倒在我的腿边,冰凉的额头抵在我的膝头上,呼吸粗重。
他眼尾那粒朱砂痣红得发亮,滚烫的鼻息喷在我的手腕内侧。
看着他这副烧糊涂了的脆弱模样,我捏着虎符私印的指尖,微微一颤。
我不是天生就没有心。
十四岁柴房那碗参汤是暖的。
书房窗外那句“罪臣之女罢了”是冷的。
暖冷相抵,三年奴债,两清。
我闭了闭眼,把眼底泛起的那点酸涩硬生生压了回去。
再睁开眼时,我脸上再无半点波澜,低下头,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了他扣在我手腕上的五指。
“大人说笑了。”
我将那枚沉甸甸的虎符私印,轻轻放在破旧的枕边:
“民女的身价,昨早在雪庐回廊已经结清了。今夜大人便是把整个定国公府搬来,民女这双手,也推不动这枚千钧重的铁印了。”
裴行渊身子猛地一僵。
他缓缓抬起头,散乱的额发被汗水粘在苍白的颊边,眼底的血红带着近乎绝望的空洞:
“你当真……连看我死在这儿,都无动于衷?”
“大人的死活,自有太医院与满朝重臣操心,轮不到一个平民百姓过问。”
我看着他狼狈的模样,淡淡开口:“民女要歇息了,大人请回。”
裴行渊怔怔看着我,眼底最后一点光亮仿佛被寒风吹灭。
“好……好一句轮不到……”
他苦笑了一声,嗓子里猛地泛起一阵剧烈的呛咳,整个人弯下腰,噗地喷出一大口黑血,溅在青灰色的粗布被面上!
门外的亲卫听到动静,急促砸门:“世子爷!世子爷您没事吧?!”
我趁着他脱力的当口,抽身从榻边滑下,抓起桌上的包袱和官府路引,退到了窗台边。
“裴大人,保重。”
我推开窗扇,外头的风雨呼啸而入。
翻下窗台的前一刻,我最后看了一眼倒在血泊里的男人。
他用满是鲜血的右手,在地板上摸索着抓住了我刚才掉落的一只旧帕子,按在心口,没有再派人追赶。
那一夜,我拿着路引冒雨上了开往通州码头的乌篷马车。
大雨洗刷了京城的青石道,也彻底斩断了这三年的荒唐羁绊。
4 门外短工
开春三月,扬州二十四桥边的柳絮扑簌簌落满青石板。
江南的雨总是淅淅沥沥下个没完。
瘦西湖畔,二十四桥东街的【姜记香药肆】换上了新的乌木招牌。
我用三百两本钱和祖传的制香手艺,在临河处买下了这栋两层的小楼。一楼卖线香药饼,二楼晾晒干花与药材。
江南女子爱香,我用冷吸法窨制的茉莉冷香头油,清透不腻,极受城中官眷的追捧;而改良后的无毒暖髓香饼,对梅雨天里的老人风湿有奇效,每日天不亮便有人在门外排队。
脱了奴籍,我取下了丫鬟的发扣,照着扬州已婚小妇人的样式,挽了一个松松垮垮的纂儿,插一支素银扁簪。
对外,我只称夫家早亡,自己是个守寡立业的掌柜。
这样不仅少去了许多地痞闲汉的轻薄,生意场上的东家们打起交道来也多几分敬重。
这天午后,外头下着细雨。
隔壁茶楼的两个江南盐商正躲雨闲谈,声音顺着微敞的木窗飘进我的香铺里:
“听说了吗?年前京城可闹出了桩天大的笑话!定国公府那位年纪轻轻就入阁的裴首辅,为了退掉太后指的清河崔氏女,大雪天摘了乌纱帽,在太和殿外的青石板上硬生生跪了六个时辰!”
“何止是跪!听说太后气得动了家法,二十根包铁廷杖结结实实砸在脊梁骨上,当场打折了半条腿,血把三层棉褥都浸透了!崔家姑娘臊得闭门谢客,年关前就悄悄送回清河老家去了。可这裴大人也是个疯子,杖伤还没结痂,连首辅的印信都辞了,讨了个巡盐的苦差事就往咱们江南来了……”
我拨弄算盘的手指顿了顿,垂下眼皮,继续核对账册上的进项。
就在这时,隔壁松风书肆的小伙计送来了一篓研磨香粉用的明矾,笑着搭话:
“姜掌柜,东街的王媒婆这两日四处打听你呢,说是城西开绸缎庄的赵官人托了她,想寻个踏实持家的娘子合伙过日子……”
话音未落,铺门外的雨幕里突然传来一声短促压抑的闷咳。
我转头望去。
青石板街对面,停着一匹浑身泥水的黑马。
裴行渊没有打伞,一身玄色常服全被春雨浇透了,贴在削瘦了一大圈的身躯上。
他的眼睛落在我盘起的妇人发髻上,又落在小伙计堆着笑的脸上。
那双眼睛红得吓人,我后背一紧。
他垂在身侧的左手里攥着那串沉香木佛珠,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色,其中两颗木珠竟被他生生攥裂,尖锐的木刺扎进他掌心,血水顺着雨水往下淌。
他身后的老管家裴福撑着伞追上来,焦急地压低声音劝道:
“世子爷!您的杖伤刚裂开,大夫说再淋寒雨这双腿就彻底废了!况且两淮盐帮的死士最近一直在东街暗中盯梢,咱们先回驿馆吧!”
裴行渊却像完全听不见,一掌推开裴福的伞,拖着那条明显有些微跛的右腿,一步一步跨进了我的香铺门槛。
铺门被他反手合上,挡住了外头的天光。
书肆小伙计察觉到不妙,放下竹篓,战战兢兢地溜出了侧门。
铺门随即被从外头严密合拢,门板扣上的一刻,屋里只剩下了沉水香和雨水潮湿的气味。
裴行渊站在原地,目光扫过我身上的浅碧色衣裙,最后停在我盘起的发髻上。
“妇人纂儿。”
他走近一步,鞋底在木地板上发出咯吱的微响,唇角勾起一抹自嘲又冰凉的弧度:
“姜阿蕴,你当真在扬州嫁了人?”
我站在柜台后,没有行礼,也没有退缩:“我嫁与不嫁,皆是我的家事。裴大人身为两淮巡盐御史,微服擅闯民宅,怕是不合大周律法。”
“大周律法?”
他低低笑了一声,突然伸手撑住柜台,整个人倾身压了过来!
距离拉得极近,他身上那股混杂着血腥与草药的气味,强势地灌入我的鼻息。
他的呼吸落在我的唇角,修长的手指挑落了我发髻上的素银扁簪!
青丝如瀑般散落下来,落满我的肩头。
他目光落在我脑后光洁的颈窝上,又扫过我干干净净、未戴任何婚戒的双手,声音微哑:
“你根本没嫁人。发髻是假的,手上连枚铜戒都没有。”
他从宽大的袍袖中取出一份明黄色的绫锦文书,轻轻摊开在满是药粉的柜台上。
那是内阁加盖朱印的求娶敕书,女方名讳处,赫然用飞金小楷端端正正写着:【江宁义女姜阿蕴】。
“不是外室,是正妻。”
他定定看着我,眼底的傲气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卑微的乞求:
“八抬大轿,三媒六聘,定国公府唯一的宗妇。阿蕴,跟我回去。”
我垂眸看着那份能让全天下女子抢破头的诰命婚书,良久,抬手拿起了柜台上的鸡毛掸子,轻轻将上面的药粉拂去。
“大人来晚了。”
我将婚书卷起,递还到他的胸口前:
“三年前在雪庐暗室,我求的不过是一口温饱一条活路,大人给我的是冷眼与折辱;今日我已经靠自己的双手挣下了家业与尊严,大人这份迟来的正妻体面,我要不起,也不想再要了。”
“铺子打烊了,裴大人请回吧。”
我转身掀帘进了后屋,将门栓利落下锁。
外头很静,没有脚步声离去。
直到入夜,后院的柴房窗下,突然传来了细微的破木声。
我披衣挑灯推开后门,只见院落一角,那位名震天下的前任首辅、如今正二品的巡盐大员,正脱去了锦袍,穿着一身粗布短衫,半跪在潮湿的泥地上,费力地抡着一把钝斧头替我劈着粗大的松木。
雨水打湿了他的后背,单薄的衣衫下,隐隐透出纵横交错的狰狞杖痕。
见我开门,他浑身一僵,停下斧头,局促地把满是水泡和血痕的手藏到身后,哑着声音开口:
“阿蕴……我不住对街。我把香铺隔壁的宅子买下来了。我不逼你回京……你缺个捣药劈柴的伙计,我不要工钱,你别赶我走。”
5 断珠重穿
扬州城入了初夏,空气里弥漫着栀子花的甜香。
隔壁宅院的大门整日敞着,两家中间那道原本堵死的青砖高墙,叫裴行渊拆出了一道齐人高的月亮门。
堂堂巡盐御史,白日里在行辕公堂上审案杀伐决断,夜里却穿着粗布单衣,提着水桶默默把我家后院的四口大水缸挑得满满当当。
他寒毒依然会发作。
每逢十五,他便独自一人反锁在隔壁的书房里,咬着被子生生熬过一夜,任凭骨缝裂开般的剧痛折磨,也绝不跨过月亮门半步来叨扰我。
我只当看不见。
开门做生意,收工点银子。
直到五月端午的前夜,变故突生。
两淮盐帮被裴行渊连拔了七处私盐老巢,穷途末路的私盐头子纠集了十几个亡命之徒,趁着深夜暴雨摸进了东街,想要砸毁香铺报复杀人。
那夜我睡在后阁,半夜忽听隔壁宅院传来一阵短促凌厉的刀剑碰撞声。
等我披衣挑灯推开月亮门时,外头的雨水已经洗净了青石板上的血污。
十几个盐帮打手早被暗中护卫的禁军伏诛拖走,裴行渊靠在回廊的青石柱下,手里提着带血的长剑,左臂被划开了一道尺许长的血口子,衣袖被鲜血浸透。
他明明伤得不轻,见我提灯出来,却慌忙把握剑的左手背到身后,反倒后退了半步,声音沙哑发紧:
“没事……几个毛贼,已经打发了。没惊着你吧?”
他甚至不曾走过来邀一句功,仿佛深夜替我挡下泼天灾祸,只是一件不值一提的日常碎事。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打湿了他发白的唇色。
我站在回廊这一头,看着他藏在身后滴血的手臂,闻着空气里淡淡的血腥味,指尖终于松开了灯柄。
我转身回屋,取出了那罐封存已久的极品乌头暖髓膏,还有一卷细棉纱布。
“过来。”
我站在月亮门下,看着他。
裴行渊身子一僵,眼底漫上一抹难以置信的怔忡,像是疑心自己在做梦,良久,才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挪到了我的门前。
后堂的灯火如豆。
他坐在小马扎上,褪去了染血的粗布单衣。
后背上纵横交错的廷杖旧疤尚未平复,左臂又添新创,因为夜雨寒湿,骨髓里的旧寒毒正悄无声息地泛上来,激得他浑身肌肉紧绷。
我用温水替他洗净伤口,指尖沾满药膏,沉沉按在了他后背的命门穴上。
手底下的身躯狠狠颤了一下。
三年来,这是我出府之后,第一次真正碰触他的皮肉。
裴行渊闭上眼,喉结滚了又滚,呼吸急促得像在悬崖边挣扎。
良久,他颤抖着抬起那只满是老茧和伤痕的左手,从怀里摸出了一串被体温烘得滚烫的物件,放在了我的膝头上。
那是十八子迦南沉香佛珠。
每一颗珠子上,都被人用刻刀一笔一划、深深镂刻着同一个小字:【蕴】。
有的字迹边缘带着细碎的裂纹,显然是他在无数个剧痛难眠的寒夜里,咬着牙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珠子……我一颗都没弄丢。”
他声音低微,透着无尽的执念与卑微:
“阿蕴,我不要你当金丝雀,也不要你当诰命夫人。你做你的扬州掌柜,我做你的账房短工……只要能让我每天看你一眼,哪怕一辈子不进你的正房,我也认了。”
我手底下的动作停了停。
药力化开,掌心一片滚烫。
我垂眸看着膝头那串刻满了自己名字的佛珠,眼眶微热,深吸了一口气,将指力加重了三分:
“按我的规矩,迟到的账目,按日加收利钱。你欠我这三年,这辈子怕是还不清了。”
裴行渊身形微顿,猛地转过头看我,那双平日冷厉的凤眼里,浮起一层水汽,唇角却控制不住地上扬:
“那便用下辈子、下下辈子继续抵。”
三个月后,秋风送爽。
重新翻修后的【姜记香药肆】门前挂起了大红的灯笼,生意比往日好了十倍。
两淮盐政的大案彻底了结,京城发来邸报,裴行渊因伤残辞官休养,由副使接替回京复命。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洒在后院的天井里。
我一身浅绛色绣折枝花对襟襦裙,靠在廊下的紫藤摇椅上,悠闲地剥着蜜桔。
院子当中,曾经威震天下的前任首辅大人,正挽着细白布袖子,头上绑着一方蓝头巾,蹲在石臼前嘿哧嘿哧地捣着金银花末。
每逢江南梅雨天,他后背替我挡刀断骨的旧伤便会隐隐作痛,可他硬是一声不吭,生怕惹我心烦。
“阿蕴,今日城东柳夫人定的五十盒茉莉香粉捣好了。”
他擦了擦额头的薄汗,小跑着凑到我的摇椅边,极自然地蹲下身,双手捧起铜盆替我脱下软底绣鞋,浸入温热的花瓣水里,手法熟练地替我按揉着足踝。
揉到左手手背时,他低头,极轻、极虔诚地吻了吻那道当年被金熏笼烫下的浅淡旧疤。
这三年身份彻底掉了过来,当年在暗室里揉骨的药婢成了掌柜,居高临下的首辅成了伺候起居的夫君。
“嗯,手法有长进。”我咬了口蜜桔,漫不经心地垂眸看他。
裴行渊仰起脸,狭长的凤眼里满是温软的笑意,眼尾那粒朱砂痣在日光下明艳动人。
他俯下身,滚烫的唇贴在我脚背上,声音低沉微哑,带着一丝磨人的暗欲:
“掌柜的,今日这五十斤药粉,可抵得过昨夜我超时未退的那五两银子?”
我挑了挑眉,用脚尖轻轻抵住他坚实的胸膛:“昨夜裴账房对账算错了三次,缠着重算了半宿,五两银子哪够抵债?”
裴行渊低笑一声,顺着我的脚背一路吻上纤细的小腿,双手环住我的腰肢,将我整个人从摇椅上抱进怀中,转身朝着暖阁内室走去。
“那便把为夫这辈子剩下的四十年,全抵给掌柜的慢慢扣。”
珠帘作响,暗香浮动。
(全文完)